━━━━━━━━━━━━━━━━━━━━━━━━━━━━━━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 小提壶 作者:傅建文 内容简介 恒城桃花路雅清书寓“花魁”小金子,正值当红之年,却意外产下一子,后被一嫖客赐名“小提壶”。小提壶三岁时,小金子红颜薄命、咳血而亡,小提壶从此开始了在妓院之中的龟奴生涯。他以梅、兰、竹、菊四位“姑娘”为“干娘”,以众嫖客为“干爹”,被老鸨婆“开苞”,又“失身”于张三炮,从梅娘身上学会了欢爱缠绵…… 世梦恍然,小提壶生于勾栏之地,长于春院之中,见惯了莺歌燕舞,听惯了淫声浪语,历尽了悲欢离合,阅尽了世态炎凉。他最终看破红尘,参禅入佛。 作者简介 傅建文,1964年8月生于湖南宁乡,1981年10月入伍,现为广州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专业作家、《战士文艺》执行主编。1982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著有长篇小说《长城谣》、中篇小说集《窑神》、短篇小说集《没有寂寞的眼泪》、报告文学《无名小岛的传奇》《1998:荆江不分洪》;战争纪实作品《太行雄师——八路军第129师征战纪实》和《血染的神话——红一方面军长征征战纪实》获全军、全国图书奖;出版《傅建文战争纪实文集》;担任电视连续剧《羊城风暴》编剧;另有中篇小说《窑神》改编为同名电视连续剧,获飞天奖。 目录 第一章 风月谱 一个妈和很多“爹” 张三炮争占“花魁” 花和尚摸骨算命 猪阎罗钦点兰娘 馆主和老馆主 刺啦一声 小畜生,老畜生,都是畜生 梅院之春 水云寺的水陆道场 第二章 夜宴图 老手 鬼节之夜 画商谢咏的命中“劫” 说出来你一千个不相信 买家 桃花路上真正的爷 似梦非梦 恒城首富 群芳会 茅山道士下山来 如此“开苞” 第三章 菊色赋 替身 西洋戏 桃色新闻 一砣臭肉罢了 新闻,新闻,特大新闻 人体寿司宴 张三炮“保媒” 馆主的心事 菊娘“出阁” 第四章 伤别曲 梅娘眼中的阿尔芒 不怕你不听话 失身 梅娘本是戏中人 那就尝尝鲜吧 最后一夜 毛瞎子的夜歌 不是出路的出路 梅花落 第五章 归魂记 事儿来了 蒙汗药 小畜生被宰了 有贵客来 给你找个“老虎”吧 宣了声“阿弥陀佛” 受戒 尾声 葬 一个妈和很多“爹” 小提壶是谁?小提壶就是小提壶,没姓没名。有爹,却不知爹是谁;有娘,娘在他三岁的时候就死了。 小提壶从小在雅清书寓里厮混,说白了,在妓女堆中打滚儿。雅清书寓坐落在恒河北岸的沙心岛上,说岛,其实不是岛,是洲,却又不完全是洲,洲的尾巴与北岸的鸭形嘴相连,从这一点上说,充其量算个半洲。在恒城,以恒河为界,分为南北两半,古人以北为阳,以南为阴,阳盛而阴衰,恒城的格局基本划定。北岸既是老城、商业区,又是衙门虎踞之地,聚官、商、建筑、饮食、游玩于一体。再细分,北岸又分东西两半,东为紫气升腾之地,故东城是衙门首选,退而求次,商业自然要挪一步,大商大贾聚居西城。俗话说,官家出绔少,商家出美女,故恒城又有“东城少爷西城美女”之说。至于河南,自然是三教九流和下里巴人会集之地,上不了台面的;而妓院,活生生就是这个城市生活状态的影印。在河南,自然是咸水妹的领地,沿江一线,都是挂着红灯笼的乌篷船,入夜时分,喧笑叫骂之声不绝,贩夫走卒,兵士流民,怀揣三五个铜板,闯上船去,汗淋淋做肉体之搏,还有半掩门子的暗娼,借旅店、茶馆、小铺等地卖“肉”,干的是一手接钱一手脱裤的买卖,多则一炷香、少则一盏茶功夫,嫖客们提了裤子走人。 河南最出脸儿的是黄甫码头的鸾凤堂,因码头循着恒河出洋的路径,来来往往的船舶多,人也就多。有不少在此候船的外地客,闲着无聊,就想找些乐子,鸾凤堂应景而生,最多时有二十多个姑娘。因称之“堂”,便有了一些讲究:门口有人迎,进门有人接;嫖客们首先也多打打茶围,一碟瓜籽,一碟小点,一壶茶,几杯酒,听姑娘唱唱小曲,等情绪上扬,再携手入红帐,共度巫山云雨。不过即使如此,放在北岸,却也是不入流的。老嫖客们都知道,妓院是有品相的,凡叫堂、局、馆的快活场所,大多是二流品相,品相最高的当叫书馆、书寓、书院。这么优雅的名头,安在勾栏院里,说来都是一些无聊文人作的孽。最早的源头,该是唐朝诗人胡曾,他为妓女薛涛赠诗,有“万里桥边薛校书,枇杷树下对门居”之句,薛妓女便成了薛校书。因此,书院、书寓、书馆的名头也让老鸨们毫不犹豫地占领了。话又说回来,没有文人,妓院还是照样开,还是会分三六九等。在恒河北岸,几乎都是一二流品相的妓院,主要集中在西城靠东的桃花路,一溜儿排开,有百数家,都是什么凤麟堂、金乐堂、玉花堂、双顺堂、喜乐堂、莲花堂、四喜书寓、新丽书馆、群仙书院等等,光从名头上看,就能让人产生很多旖旎臆想。据说,桃花路最昌盛时共有当红姑娘一千多人,每当入夜,家家门口悬挂大红灯笼,户户门口飘荡清香,街头游廊里行人不绝,两边楼堂亭院歌声笑声不绝于耳,好一派奇特景象!桃花路的南尾头就是鸭形嘴,鸭形嘴又衔着江心岛,岛上的雅清书寓便像是压轴之作、镇街之宝。 说来,雅清书寓是恒城最早的书寓,相传有一百二十多年未断香火,从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每天卯时三刻在外厢大院的宣德炉中点三炷檀香,长四尺有八,寸香一刻,整整十二个时辰,昼夜不熄,日日交替,清香绕室,永不消失。之所以选在卯时三刻,也是大有说头的,此时阴气下沉,阳气飚升,正是万物兴盛、生气勃发之时,寓含欣欣向荣的憧憬。 这里有必要说说雅清书寓的规模、架势和媚人之处。书寓是依江心岛地势而建的,像两个并排的“品”字形,下面四个独立小院,都是亭院模式,有琴室,有书房,有亭子,有观景台,当然也少不了有一张梨花木雕花床的“花”房,四个小院上面是两个大院,较之小院,多了一个大厅,是做堂事的地方,可供嫖客们摆宴席、喝花酒。 除院落之外,最高头还有一个花台,两侧长长的雕花游廊逶迤上去,托着一座阁楼。阁楼有三层,三丈有余,站在最高处登高望远,恒江江景及城区景色一览无余,有穷极千里之感,故名云霄阁。不过,花台不仅仅是观景的,也是书寓举行花会的地方。雅清书寓的“花”并不多,四朵,但朵朵都是奇葩,从几年一度的花会遴选出来的。 花会盛况空前,市府官员、城防司令、警察局长、地方名宿、商贾大佬云集一堂,看“花”们比色相、拼技艺。色相不言自明,脸庞啊,身条啊,头发啊,眼神啊,嘴鼻耳啊,手足啊,最重要的还是韵致,也就是看起来的“味道”。不过,这些都是一看就有谱的明面上的东西。技艺则藏得深一些,琴棋啊,词曲啊,书画啊,插花啊,都是压身之宝,没三五年功夫修炼不出来,没有名师教导也难成气候。 正因为这样,花会夺魁异常艰难,而一待夺魁,必是恒城的头号金字招牌。次之称花仙,下来则排花神,以各种名贵花草封号,但不管如何,只要在花会排上号,就足可以在恒城傲视群妓,称霸娼界。既有选花魁,自然就有占花魁,情形有点像拍卖,你出一千,我出两千,他出三千,没有万贯家财莫开口,而一旦占魁,又必是恒城嫖界的领袖,那心劲儿,比皇榜中状元还荣耀。故恒城嫖界流行这么一句俗语:“宁吃河北一根草,不去河南吃个饱;宁在岛上嗅口香,不逛桃花一条街。”由此也可以放马想象,雅清书寓在嫖客中独一无二的位置。 小提壶能在雅清书寓生长无疑是个异数。具体地说,是因为他传奇的身世——他的妈和那些不能确认的“爹”。 小提壶的妈叫小金子,这当然是进入书寓后的艺名,真姓名早已淹没在袅袅檀香中了。小金子是七岁时被卖入书寓的,到十五岁正式开苞,其间八年时间,基本都在习艺——这也是雅清书寓经久不衰的一个重要招术,书寓的姑娘都是经过数年苦心栽培的。 说来这又是一篇大书,简略些说,是几个必不可少的步骤。 首先是挑苗子。俗话说,一岁看到老,当然太武断了些,但七八岁看个雏形,却是不会有错的,脸形啊,五官啊,身条啊,长大不管怎么变,基本不会变丑,只会越变越靓丽。何况,书寓馆主大多是成了精的,手下淘摸的姑娘不下千人,什么样的女子能走红,一眼就能看个透彻。 挑好苗子后,立即送教馆启蒙教习。这些苗子进门时大多都是一身泥腥味,行、走、坐、笑等没有形成规矩,必须尽快调教她们。比如行,要胸微挺,腰肢轻扭,有杨柳风韵;比如走,要走金莲碎步,脚尖不能出裙摆;再比如坐,必须目光微垂,下颔微收,双手交叠轻搁于膝上。至于笑不露齿,那是固有的常识。 经过半年一年的教习,脱去她们的泥腥味,剥掉她们的野气,慢慢具备了静养功夫,就初步有了些大家风范。到这时,就可以自然过渡到技艺的培养了。最初浅的是唱功,从民歌艳曲到淫词小调,诸如《月牙五更》《青楼叹》《十八摸》等上百个曲牌,几乎都要耳熟能详、张口就来。其中,一些嗓子甜的、声音柔的,要格外拎出来,淬火上钢,作为媚人的一招。如果说唱是入门功夫,琴、棋、书、诗、画则主要靠天赋,教习还是那些教习,一样从基础功夫教起,但各个门类总有一两个蹦出来,成为佼佼者,作为挂牌的看家本领。至于那些门门技艺的精绝者,那已不是人了,而是上天安排的狐仙,不蛊惑死人才怪呢! 小金子就是这样的狐仙!在乐器方面,古筝、扬琴、琵琶,皆出神入化,无论是《春江花月夜》《十面埋伏》等古曲,还是《雨打芭蕉》《梧桐树》等新谱,均驾轻就熟,纤纤玉指跳跃着,流出的是如渠清水;在棋弈和诗、书、画方面,也是样样入流。自负恒城第一高手的棋王叶书城曾和她对弈过,仅仅以三子的微弱优势收官。恒城四大才子也常常和她言语周旋,诗歌唱和。在身材容貌方面,这小金子更是婀娜如柳枝,凝眉似冷月,一笑能倾城,那四大才子就曾以她的纤纤腰肢为题比酒斗诗,酒意浓醇,诗意翩翩,倒也显露了一些歪才。在那次比酒斗诗中,之首的田老鸭诗中有“妩媚最是小金女,胜却小蛮百变身”之句;之二的邹梦蝶有“九曲腰肢魔鬼身,风情万种绝风尘”之赞;之三的郭小鹤略略写意些,吟出了“挥洒飘然韵味殊,此乃东风第一株”;之四的谭叫驴则赤裸裸地称誉颂道:“国色谁人知觅处,一茎纤纤抵万金。”诗的高下一时难有定论,但四大才子齐齐为小金子的蛮腰赋诗,倒成了恒城街头巷尾的谈资。 如此尤物,才色双绝,自然要夺花会魁首。事实上,从十五岁始摘得头号金字招牌,一直到二十岁怀上小提壶为止,小金子连续六年稳居首位,这在雅清书寓是亘古未有的事。更绝的是,在对小金子首占花魁即“开苞”的争夺战中,恒城巨富李谷雨开出了八千大洋的天价,这在雅清书寓又是前所未有。 除此之外,小金子还创下另一桩书寓之“最”—— 曾把一个杭州的丝绸商留居经年。按理说,苏杭商人是久历阵仗的,秦淮风月天下闻名,秦淮女子最解风情,历代美女多出苏杭,历代名妓也多出苏杭,淫浸其中的苏杭男人饱尝各种美妙滋味,往往对其他地方的女子不屑一顾,更难陷入不可自拔的境地。原来,那杭州丝绸商从杭州运了一船丝绸到恒城,与番佬交易后,被朋友扯进书寓,纯粹是生意后的轻松消遣,不料见到小金子后就一头扎进温柔乡,再也不愿挪窝,一呆一年多,直到丝绸生意的三万大洋货款及盈余全部挥洒殆尽,才如梦方醒。 如此沉迷,里面当然有些缘故,如果仅是“才色”二字,还不足以把人弄得昏天昏地,再漂亮的女人,再高的才识,毕竟主要是拿来赏玩的,总有厌倦的时候,而真正把人拖入不劫地步的只能是“功夫”,更通俗地说,是床上功夫。小金子就具备这样卓绝的“功夫”。 说来,这也是雅清书寓的杀手锏。入馆的姑娘进行了技艺培训后,大多进入了豆蔻年华,女人的事体开始来了,身体开始发育了。这个时候,书寓馆主就该对姑娘们进行床上启蒙了。 首先,他们在姑娘们房中悬挂大量春宫画,这些画都是从一些明清艳情小说的插图中描下来的,有的还请画师绘了色,有的则是坊间版本,均是不着一丝,白刃驰往。初知人事的姑娘们看到这些画,免不得浮想联翩,不甘寂寞的心开始撒野了,荡起一股股如潮水涌动的欲想,大多数会进入用手解决的程序。这个过程会持续半年八个月的,目的是让姑娘们渐渐把羞耻心剥去,让她们的内心充满渴望。 姑娘们的羞耻心一旦剥去,就可以开始“功夫”教习的程序了。这个程序依然是循序渐进的,先从声色开始,如秋波、媚眼、狎昵动作、淫声浪调等,等过了这一关,姑娘们的蒙羞布几乎已完全被撕下来,就可以进入赤裸裸的动作教习了。动作细分为三十六种,一百零八式,每种动作都是分解教习的,都有一个合乎特征的名头,如传统的老汉推车、隔山打牛、倒挂金钟、猴子爬树;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书寓独创的,如红绳荡、秋千吊、阳关三叠,这些动作都贴近实战,以“淫”为核心,既不同于普通的夫妇之道,又不同于道家所谓阴阳互补的房中术,纯以肉欲狂欢为宗旨,故要求姑娘们练得十分纯熟,翻腾挪扭自如,把精髓浸入到骨质中去。完成了动作教习,还不算完,最后一步就是现炒现卖,由男女教习当场示范,所有的动作都完成一遍。这种耳闻目染最抓心,铁打的金刚都会被熔化,一幕幕,一声声,把人推向无皮无血的极致。这时候,姑娘们早已淫心荡漾、潮水涟涟了。 到了这一步,就是书寓馆主准备花会及让姑娘们开苞的时候了。事实上,姑娘们一旦具备了这种“功夫”,已足以迷倒大部分嫖客。这也是男人们的软肋,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娼,无论是在妻子还是在小妾面前,男人都不可能彻底剥下面纱,总有些大男人的尊严,而女人也总有些纲纲常常的东西,到床上就都不可能彻底放纵了。于是,男人把目光投向窑子,窑姐趁机投其所好,形成了千年绵绵不绝的嫖娼传统和娼妓文化。 话又转回来,小金子才、色、“功夫”三绝,再红三五年是自然不过的事,却不料竟怀上了小提壶! 本来,和所有的娼门一样,书寓馆主对付姑娘们有一种决绝手段,用草药闭绝她们的生门,一般能管三五年,有的甚至能永不怀胎。但凡事总有意外,总有万一。小金子就是意外的万中之一。其实,怀胎也不打紧,如果觉察得早,三个月两个月的,吃一付草药打下来,没有大碍。可是,小金子是秋初怀上的,到该显山露水时已是寒冬,厚厚的衣服遮住了她微凸的小腹,加上那段时间有一个恒城大学的教授住馆,不知道是他刻意掩护还是什么的,竟瞒过了书寓馆主的火眼金睛。等到馆主发觉,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小金子的肚子巍巍然如挺拔的小丘,只有“生”字一途了。 书寓馆主痛心疾首,眼看着一堆堆白花花的银洋变水,恨不得把自己的狗眼抠了去。但痛归痛,恨归恨,却也无可奈何,他不能像处理其他不太中用的姑娘一样,一卖或一赶了之。小金子太有名了,有一半以上的嫖客是冲着她的名头来的,于是,他和小金子约法三章,允许她把孩子生养下来,再给她一年哺育期,但是,在哺育期间她必须担当教习之职,满一年后,还得继续挂牌待客。小金子也想不出更高明的主意,只得点头答应,于是顺利地生下了小提壶。 小提壶出生时,才四斤多一点点,但稍稍长大,便见眉清目秀,嘴鼻有形,俨然是优良种子。有人便揣摩他的爹到底是谁。往前追溯,小金子怀上的那段时间,有十来个人住馆,最长的是西城号称“杨百万”的珠宝商人杨百凌,他住了一个礼拜;其次是绰号“四眼猫”的副市长王九龄,他狗偷狗摸地来了五晚;下来就是绰号“张三炮”的城防司令张泽华,他翻天覆地地折腾了四个晚上;再下来就是绰号“田老鸭”、号称四大才子之首的田浩和绰号“鸟毛”的警察局长胡小童,各自耕耘了三天;紧接着是恒城大学艺术系的西画教授马雪峰,他的绰号叫“马儿”,是恒城第一个画裸体油画的。说来有趣,恒城虽然娼门林立,妓女如云,但要找一个情愿脱光衣服规规矩矩让他画上几天的女人却难于上青天,于是,他只得穿梭于恒城各妓院之间,连嫖带勾勒速写,回去再凭记忆和想象涂鸦。这人在小金子那儿住了两晚,画了十几张速写。除了这几位常客,余下的就都是打零枪的了,如被人骂做“李拔毛”的税务局长李大亮,被人挖苦为“凸眼金鱼”的教育局长金碧海,被人戏称为“猪阎罗”的猪鬃大王朱洪山等。这十来人汇聚在一起,能撬翻恒城半边天。当书寓姑娘们告诉他们小提壶可能有他们的份额时,他们也都笑眼眯眯的,还在口中认个干儿子什么的,给几个铜板,但一旦真对鼻子对眼儿,就谁也不认账了。不过,从血统上寻究,不管是谁的,小提壶都算得上“名门望族”。 小金子生下小提壶后,果然依约边哺育小提壶,边当教习,教授四个姑娘技艺。这四个姑娘入馆一年多了,大的十二岁,艺名小玉;中间两个都是十岁,艺名小翠、小兰;最小的九岁,艺名小舫。小金子传教她们三年,贴身本领倾囊而出,正所谓名师出高徒,四位姑娘均学精了一两门挂牌技艺,其中小翠、小舫后来都夺过花魁,小玉、小兰也夺过花仙,成为书寓的几棵大摇钱树。在教与习的过程中,几个人有了一种姐妹情谊,曾私下盟香为誓,互相扶持。 小金子教授了她们一年后,又陆续待客了,人的名树的影,冲她来的人几乎夜夜不绝。她一边照顾孩子,一边要教习,一边还要对付臭男人,心力就跟不上了。再说,做了孩子妈,再和男人周旋,又是另外一种心情,很难从骨子里生发出如痴如狂的淫贱相,也不太情愿留客了。可是,嫖客们拿钱是来买乐子的,何况到雅清书寓的嫖客都有大脸面,出的又是大价钱,岂会轻易放过她?她心里的苦就只有自己悄悄吞咽了,几年下来,心气郁结起来,身体就垮了,像痨症,面黄肌瘦,咳嗽不止,呕血,没多久,就卧床不起,终在一个风雨交加之夜,吐血而亡—— 正应了“红颜薄命”这句古话。 小金子一死,书寓馆主欲把刚满三岁的小提壶送人,小金子教习的四位姑娘不干了,先是一齐向馆主求情,后又一齐以死相威胁。馆主回过头一想,四位姑娘才色俱佳,就如四堆白花花的银子,犯不着为一个小兔崽子把她们都开罪了;再说,养这么个小东西就像养条小猫小狗一样,费不了多少心思,说不定过上几年还能当小厮使,也就顺水推舟应承下来了。 小提壶在四位姑娘的呵护下渐渐长大,也许是种性还不错的缘故,长得红唇白齿,脸儿圆圆,还捏了两个酒窝,配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加上嘴乖巧、人伶俐,倒也不讨人嫌。 四位姑娘分住梅、兰、竹、菊四院,先后开苞待客,小提壶便依院名分别叫她们梅娘、兰娘、竹娘、菊娘。有了四位“娘”,当然还得找些“爹”出来,当年嫖过小金子的嫖客大多还是雅清书寓的常客,尤其是小提壶的准爹爹们,除税务局长李拔毛被抗税人打死了外,其余一个个活得更滋润了。几位“娘”便给小提壶支了个招,凡这些人来,都让小提壶甜甜蜜蜜地叫声“爹”,几个“娘”则在旁边起哄:“真是你的种呢,你看,鼻子和你一模一样,耳朵也和你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这些人平白认个儿子,也大多乐呵呵的,嫖高兴了,随手便丢一些铜板过去,有时还有一块两块光洋。小提壶也识眼色,端茶送水啦,买些零食小吃啦,拎东提西啦,一叫一个准儿,从不多事。 不独他的这些“爹”、“娘”喜欢他、使唤他,连馆主、鸨婆、大茶壶、老杈杆们也都爱使唤他,逗他玩儿。馆主就曾叹道:“小提壶,你怎么不是我的儿啊,怪鸡巴精精的,要是我的儿,我他妈……” 小提壶嘴也油:“怎么不是你的儿?我就是你的儿呢。”惹得馆主也呵呵笑了。 小提壶就这么混混沌沌厮混着。在他七岁多点儿、还不叫小提壶的时候,有一回客人多,大茶壶支应不开,就叫他帮忙送水。书寓大堂用的是长嘴铜壶,那壶嘴比小提壶的人还长,他不够高,摇摇晃晃爬到凳子上去倒水,模样十分滑稽,把客人逗笑了。“这么个大茶壶……”他想想不对,改口了,“这么个小提壶,打哪儿蹦出来的?”众人一听,这“小提壶”很贴切,既亲热又顺口,就稳稳地把它安在小提壶的头上了。 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眨眨眼,小提壶就满十二岁了,嘴边上圈了一些绒绒的毛,命根处也布了一些毛影子,渐渐地懂得一些事体了,可他的几位“娘”和书寓的其他人却浑然不觉,在他们眼中,小提壶仍是小提壶,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孩子呢。 张三炮争占“花魁” 梅娘叫小舫,在小提壶四位“娘”中是最年轻的,比小提壶大九岁不到,和小提壶贴得最紧。待客前,她常常带着小提壶睡。小时候的小提壶也不老实,喜欢揪着她的奶子,问些天真的问题。比如他说:“梅娘,你的奶奶怎么长了啊?”梅娘正在发育期,奶子当然日日见长,小提壶一摸,滋味怪怪的,免不得要嗔怒道:“你这个风流坯子,长大了不知道要害多少女人!”小提壶揪得更紧了:“我不要女人,我只要梅娘。”梅娘就叹口气,想到日子一天天来临,很快就要和大把男人游龙戏凤,心里既渴望,又恐惧茫然。 梅娘弹得一手好琴,唱得一口好曲儿,但人前人后都不喜欢弹,不喜欢唱,只有带着小提壶睡时才会哼一哼,有时候教小提壶,更多时候是自己唱着玩儿,还有时候感慨身世。有一曲《叹小舫》,就是她自编自娱的,唱词凄楚动人: 皓月当空明月昼, 小舫自叹坐青楼。 斜倚栏杆皱眉头, 哎哟,哎嗨哟, 思想起来好不悲愁哟。 奴儿本是农家女, 只落得终朝每日坐青楼。 思想起来好不悲, 珠泪双流哟。 埋怨爹娘将女卖出身, 贪图那洋钱好呀几轴。 亲生的女儿结下怨儿, 推在火坑何日出头哟。 哎哟,哎嗨哟, ………… 唱着唱着,梅娘就会泪流满面。曲中所唱就是她的身世,她家在距恒城三十多里的地方,爹娘生下二男六女共八个孩子,她是第五个。在梅娘不到九岁的那年,家中遭了水灾,几亩薄地颗粒无收,几间茅屋也被冲垮了半边,爹娘看着一大堆嗷嗷待哺的嫩儿幼女,只有卖女的份儿了。 她记得,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天上飘着麻麻细雨,有些清冷。早上,她爹牵着一辆驴车,带着她和六妹小癞子,说是去恒城走亲戚。小孩子家不谙世事,真以为是去看西洋景,还蛮上兴的,虽说一路冻得清鼻涕直流,却仍是唧唧呱呱地说笑不停。爹一直低头赶路,一个字也不说,只埋头抽自卷的喇叭筒旱烟。三十多里路走了大半天,爹带着她们径直走进了雅清书寓。她和妹妹一进雕梁画栋的大院子,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羡慕极了。 小癞子悄悄地和她说:“姐,我们要是能在这儿歇一个晚上就好了?” 她也不知轻重地说:“爹说不是咱家的亲戚嘛,要我们叫姨呢。” “姨”很快就出来了,三十来岁的样子,光鲜的绸缎衣服,头上抹了油,嘴边上擦了亮膏,手里还挟着一条丝帕,很洋气,让她不敢抬头看。“姨”很随和,面上带着笑,目光却在她和小癞子身上睃着,后来索性把她拉过去,摸摸头,捏捏身子,笑意从脸上漫开去。 爹跟着“姨”到里屋嘀咕了一会儿,出来对她说,他要带小癞子去走另一家亲戚,要她在这儿候着。 她有些怯意地说:“爹,我和你一起去。” 爹惨然一笑:“小舫,你和你‘姨’拉拉话,爹等会来接你。”说完,扯着小癞子,低着头急惶惶地走了。 这是她和爹的最后一面,也是和所有亲人的最后分手,自此以后,再没有听到过他们的点滴消息。她当然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琢磨着爹肯定也把小癞子卖掉了,但小癞子头发稀稀的,面相远远比她差劲,要卖恐怕也只能卖在下等窑子里,吃的苦受的罪自然老多了。不过,她毕竟是小孩子,还不懂什么是愁字。书寓开始的日子是清闲的,吃住不缺,后来又有几个小姐姐待在一块,跟着小金子学吹拉弹唱、舞毫弄墨,也就把过去的日子淡忘了,甚至连爹娘及兄弟姊妹的模样都模糊了,只有夜晚当小提壶倚在她怀里,“梅娘、梅娘”叫得亲热时,才会唤起她的亲情,让她感叹那无奈的身世。 梅娘的小曲儿是真甜,轻轻的,柔柔的,声音好像会拐弯儿,贴着耳根游走,游到心里去。小提壶爱听梅娘唱曲儿,总缠着她说:“梅娘,唱嘛,唱嘛。”梅娘就真给他唱。那词,小提壶半懂半不懂;那调,小提壶听着就犯困,有支曲子叫《月牙五更》,就很入心: 一呀一更里, 月牙上树梢。 心上的情哥哥哟, 快来度良宵。 花灯美酒迎骏马, 妹爱哥, 打虎擒狼挽弓刀。 二呀二更里, 抚琴唱青楼。 哥是好猎手呀, 妹妹不担忧。 恶虎若起伤人意, 好哥哥, 刀枪在手拦虎头。 ………… 四呀四更天, 鹊桥渡牵牛。 天上有织女呀, 地上有莫愁。 望穿秋水红颜渡, 问哥哥, 恒河之上有几洲? ………… 小提壶就在这缠绵之音中酣然入梦。 然而,这一切都是在梅娘开苞之前。一开苞,小提壶和她伴眠就难了,除非在她挂“免战红牌”的时候。“免战红牌”是书寓的说法,讲白了,就是姑娘们见红的时候。书寓为了不扫嫖客们的兴头,每当哪个姑娘见红,就用半尺见方的白宣纸,用朱笔写上姑娘的院名花号,张贴于书寓大厅的墙板上,嫖客们一看便知究竟。绝大多数嫖客是来寻肉欲之欢的,也迷信,怕触霉头,自然躲开了;但也总有一些愣愣的客人,不信这些邪,专门要找这些时候来打茶围,如四才子之一的邹梦蝶,就最爱在这当口来找梅娘,一壶茶,一壶酒,三碟小吃,听琴赏曲,如醉如痴。如此一来,姑娘们难得落空,小提壶也难得和“娘”们贴身亲热了。 梅娘是开苞快三个月后,才插上空带着小提壶睡的。三个月的皮肉生涯,让她认识了什么是男人,心中感慨万千,当晚搂着小提壶,连声长叹:“小提壶,小提壶,还是你最好。” 小提壶也满是委屈:“梅娘,梅娘,你不要小提壶了?” 梅娘眼泪就快出来了:“梅娘怎能不要小提壶呢,可是……梅娘也是没法子。” 小提壶愤愤然:“都是那些臭男人!” 梅娘“扑”的一声笑了,笑中带泪地说:“对,对,都是臭男人。” 梅娘又亲了小提壶一口:“小提壶,你长大了,可不要当臭男人。” 小提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说:“小提壶决不当臭男人。” 梅娘开心笑了,拈了一下他的小鸡鸡,说:“假话呢,长大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小提壶就急了:“真的,小提壶说的是真的!” 梅娘依旧开心地笑:“梅娘相信你是真的。” 小提壶也就开心了,习惯地捉住梅娘的奶奶,顿时有了惊异:“梅娘,奶奶怎么长这么大了?” 未开苞时,梅娘的奶奶像个饭碗,圆圆挺挺地扣在她的胸前,但三个月来被几十个男人搓揉,已变得棉花一样柔软了。梅娘一时不知如何搪塞,就打了个比喻:“小提壶,你看到过蒸包子没有,没蒸时比酒杯大不了多少,但一蒸,就凸起来了。” 小提壶明白这个理,疑问来了:“梅娘,你的奶奶是谁蒸起来的呢?” 梅娘狠狠地拍了他屁股一巴掌,说:“小兔崽子,你问得太多了!” 这一夜,娘儿俩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挺开心的。兴许是分开久了的缘故,小提壶越发对梅娘依恋得不行,一双小手不停地在她身上摸捏,当摸到她肩胛处一块铜钱大的疤痕时,又问开了:“梅娘,这是谁打的?” 梅娘叹口气说:“狗咬的。” “什么狗子?跳这么高。” “又凶又恶的狼狗。” 说话间,梅娘的泪水悄悄地溢出眼角,心酸的一幕又浮上了心头。 这是开苞时被城防司令张三炮咬的。 七月七,书寓举行花会,取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之意,梅娘初次登场,和几个已经大红大紫的姑娘角逐花魁。梅娘胜在甜上:长相甜,圆圆的脸,甜甜的酒窝,未说先笑;小曲儿甜,是《郎情妹意》,词很甜,像“妹妹好比一棵蒿,青枝绿叶长得高,俊俏情哥看一眼,保你日夜把心挠”一类;古筝声也甜,且柔,是《凤求凰》。一路甜下来,就把男人迷了,夺了花魁。 接下来就是占花魁了。来花会的人大多是书寓的常客,也是面子上的人,梅娘睨了几眼,除惯常的人,就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挺周正的,红颜白齿,眼戴金丝镜,头戴洋锅盔帽,像个文明人,心里不免扑扑地跳了几下——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副市长王九龄的公子王少康,刚从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归来,因王九龄顾及身份,“有事”缺席,他便毫不犹豫地补上了,算是志同道合,子承父业。占花魁在大茶壶“当”一声铜锣中开叫,起价一千大洋,是恒城大学西画系教授马儿开出来的。 马儿自己比谁都明白,他是来凑趣的,论荷包,来的人谁也比他鼓胀,但他不能不有所表示。果然,他的话音未落,金鱼局长金碧海就涨了一百,紧接着李拔毛的续任陈剥皮也涨了一百。不过,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时候无非是一些人在闹场子,真正有心要占花魁的人在后面候着呢,不到三五轮后是不会出手的。喊价不停地飚升,到二千二百大洋的时候,真正的主儿登场了,首先是猪阎罗朱洪山跳了出来,一涨两百,接着鸟毛局长胡小童和曾胡子也各加两百,城防司令张三炮最后亮相,开口就是三千。又是一个轮转,有人看出了势头,缩回去了。 最后只剩下王少康和张三炮,两人比对着过了第三轮,喊到了四千出头,都是志在必得的样子。张三炮有些火了,喊了四千六,搁下一句狠话:“我看谁还和老子争,老子让他一辈子干不了这个调调!”王少康脸涨得血红,眼中喷出火了,但话在喉咙里响了一阵,却没有冒出来。他太清楚张三炮这个丘八了,别说是割鸡鸡,逼急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杀人放火挖祖坟,哪样他不敢干?书寓馆主理所当然希望他们一路喊叫下去,飚个新高,但他们也不敢开罪张三炮。在沉默了一袋烟的工夫后,馆主朝大茶壶使了个眼色,大茶壶夸张地扬起锣槌,“当”的一声,定了盘。 梅娘披红戴绿坐在云霄阁阁楼顶层,心下里期望是王少康占花魁,怎么说也是个年轻人,样子还挺柔和的,多少会有些怜香惜玉吧。可事情偏偏不如所愿,想东行西,南辕北辙。看着大茶壶扬起锣槌,她的心陡然一沉,眼泪涌了出来,这就是命啊! 张三炮却洋洋得意,十个又短又粗、肉乎乎的手指头抱成一团,四面作揖:“承让,承让,我请大家喝喜酒。” 鸟毛局长和张三炮是河北保定军校的同学,两人是吃喝嫖赌的老朋友,所以敢当面开他的玩笑:“三炮,你那玩意儿软得像个面筋,能来几炮?三炮?” 张三炮心情好,不怕开玩笑,伸出右手肉肠样的食指摇晃着:“三炮?岂止!这么鲜嫩的美人儿,掐得出水来,一晚来个五六炮没问题。” 有人损了一句:“那不叫张三炮了,该叫张五炮、张六炮了。” 众人轰的笑了。 下面调笑时,梅娘已转身掩面而泣。兰娘、菊娘、竹娘几个姐妹都是过来人,劝说她:“谁还不都一样,凡男人都一个德性,狼!到时你把眼睛闭起来,思想着他就是那个小白脸,等过了这一关就好了。”她们也是说说而已,谁都明白内里有乾坤,但事到如今,她们还能说什么呢? 接下来就是开苞仪式。 花会上中了彩,不等于立马可以占花魁,书寓对于刚出道的姑娘有一套繁缛的程式,和民间嫁个女儿差不多。 这个过程有三天,走下聘礼、谢媒、洞房花烛的全套路子,一样不落。 所谓聘礼,当然是送银票来,也有显摆的,像小金子开苞那次,李谷雨把八千大洋分装在三个大樟木箱中,披红挂绿,用三辆驴车拉着招摇过市,浩浩荡荡来到书寓,轰动了几条街。 张三炮不屑这种做法,土鳖!他带着一个副官,四个马弁,坐着他那辆敞篷吉普车风风火火开到书寓门口。 两个斜挂匣子枪的马弁先跳下车,往两边门口一站,挺胸凹肚;副官托着他的臂膀下车,抢先一步,冲着门洞威风凛凛地喊:“司令到!” 门洞里一阵喧杂,馆主首当其冲,手里甩着条丝绸手帕跳舞一样迎出来,脸上笑得五官全部挪了位,口中“哎呀呀”不绝:“是新姑爷来了,快,迎新客,迎新客。” 话音未落,大茶壶点燃了吊在竹竿上的一串鞭炮,挑过墙头,在墙外“噼噼啪啪”炸开了。除梅娘外,书寓的姑娘也全都扭着腰肢跟在馆主后面迎出来,莺红柳绿一长串。 张三炮开心地笑了,咧出上牙床,露出足有半寸长的那颗暴牙,拎了拎西瓜肚上足有三寸宽的皮带,摇摇晃晃地朝里走。另两个马弁托着礼盘跟在他身后。快到门口时,小提壶乍然从一侧蹿出来,将一个尺半高的木坎子塞在他脚前——这有个说法,虽说这里是娼门,也是有门坎子的。张三炮愣了一愣,随即提了提气,蛤蟆一跳,进了娼门。 下来就是款待“新姑爷”了。说款待,其实就是喝花酒,馆主在大厅开了一个大圆桌,把书寓当红的姑娘都叫来作陪,闹气氛,灌酒。常常说,酒色酒色,爱色的男人没有几个不好酒的,酒壮色胆,酒添浪性,合了“酒是色媒人”这句谚语,合了嫖与娼的真谛。 说闹酒,也是书寓姑娘们必备的本事,要经过熏陶历练。这个过程也是细功夫。 先是“量”,没有半斤八两上不了台面儿。但量常常是爹娘给的,有的人天生一斤两斤不醉,有的人一杯两杯眼冒金星。但书寓有书寓的路子,不管你能喝多少,先见底再说。底,说白了就是极限,让十来岁的姑娘们喝得翻肠倒海,喝得人事不醒,这还不算完,翌日趁她们昏沉沉之际,继续喝,称回笼酒。但酒有了差异,如果早前喝的是高粱烧之类的烈性白酒,隔日必是女儿红、绍兴黄酒之类的绵酒,目的就是稳住酒根儿。如此三番五次,依次递进,底渐深,再没有酒性的人也会有半斤的量。不过,量对姑娘们来说,只是基础,书寓中的酒不是用来牛吞海饮的,而是有本钱腾出心性来闹,掌控嫖客们的。 有了“量”,接下来就是“会”了。有酒量不等于会喝,不会喝等于白喝,故一“会”字,里面很多弯弯绕绕。笼统些说,就是行酒令。酒令又有雅俗之分。雅些的如诗令、回环令、文字游戏令、故事令、混合令。再细分下去,诗令中又有嵌字令、真假令、女儿令、改字令;回环令中有粘头续尾令、回文反复令、古人姓名反复令;文字游戏令有离合字贯诗文成句、同色离合字贯俗语、拆字贯诗文或俗语、离合字贯俗语、离合同音贯俗语、推字换形、一字化为三贯谚语、词牌合字令、增减成字令、一字象形令;故事令有典故令和笑话令;混合令有落地无声令、骨牌离合令、颠倒令、体物令、人名皆姓令、属对令、急吟、射覆、花名暗令、鸟名贯穿令、花间两姓令、飞禽择木令。这些令还可细分下去,如嵌字令,可嵌数目字、乐器名、五色字、花名、药名、天干地支字等。 这类雅令在《石头记》《金瓶梅》《西厢记》中就很多,书寓姑娘们的老祖宗薛涛薛校书更是此中高手。据说,有一次,黎州刺史作《千字文》酒令,要用《千字文》中含有鱼禽鸟兽之句。他自己先来一句“有虞陶唐”,取“虞”之谐音“鱼”之意。薛校书应对“佐时阿衡”。刺史以为抓了漏子,说:“四字中没有鱼禽鸟兽,当罚。”薛校书微微一笑:“衡字内不是有一条小鱼吗?鱼虽小了一点儿,却是看得极分明的,不像刺史的‘有虞陶唐’,只闻其声,不见其鱼,仅能吊吊胃口而已。”众人大笑,刺史只好乖乖喝一杯。 又有一次,西川节度使高骈行象形令,一句话,要求押韵。薛校书来了一句“川,有似三条椽”,高骈也以为抓了漏子,说:“椽子是直的,川字有一笔是弯的,不能算。”薛校书可不是凡物,笑说道:“相公贵为西川节度使,声势显赫,日费斗金,尚且使用一只缺梁之斗,至于像我一个酒佐,哪能像相公一样住琼楼华府?管它直的弯的,能将就着用料,也算蛮不错的。”大笑声中,也灌了高骈一杯。 不过,雅酒令是以文作背景的,诗文曲赋、谚语俗语、成语典故、拆字贯句、绕口令、笑话,无一不是在文字上转,对一些不读孔孟书的莽汉就不灵了,对付他们只能用俗办法。 俗令也有很多,如投壶令、猜物令、指掌令、拇战令、双陆令、筹令、酒牌令、击鼓传花令、虎棒鸡虫令、汤匙令等。这些令又可细分下去,如投壶可投筹,也可就地取材,投黄豆、绿豆等易寻之物。猜物更宽泛,可藏钩、猜枚、猜花、藏阉。指掌令可分为五行相生相克令、五官搬家令、抬轿令、石头剪子布令、葫芦令。拇战令就是俗称的划拳,但吆喝的词却五花八门,各不相同……俗令有一宗好处,不大费心思,谁都能玩。《石头记》中六十四回“红楼人镜”中就玩了一回筹令,除史太君、宝玉、黛玉、宝钗、探春、熙凤、宝琴、妙玉等雅人外,晴雯、袭人、平儿、刘姥姥、芳官、香菱等丫环和老婆子也一同搅进去了。 既有量,又会喝,还不算完,如果遇上酒中高手,仍有曲折。这个时候就只能用虚招了。所谓虚,就是玩假:一是借助器具,如双层壶,一半装酒,一半装水,机窍就在壶柄的开关上;二是借助手帕、毛巾,借抹嘴之际将口中酒悄悄吐在上面;三是借助药物,有的是酒前先喝,有的是含在口中,选的是化酒、醒酒之药。 有了这三层功夫,遇到再厉害的人也基本可以放倒了。但书寓不是酒馆,不以放倒人为目的,而要投嫖客之趣,让他们喝高兴玩高兴,好掏银子。那就要姑娘另有技艺,会“花”。花酒花酒,顾名思义,与女人的身体有关,与接触有关。交杯酒、交颈酒是一种,交口酒又是一种。交口酒的技能主要在于舌的运用,一要能含,含成杯状;二要能转,在交口一瞬,用舌把酒一滴不剩地递过去。还有一些嫖客有一些特殊癖好,有用女人的身体某处做器具的,也有用女人的物件做器具的,如用红绣鞋装酒,名“口吐莲花”。总之,书寓是个大林子,什么鸟都会飞来一栖。 张三炮倒没有特殊癖好,但他浑,胡闹,量也不小。馆主只得叫兰、竹、菊几个姑娘一起陪他。张三炮先上了聘礼,将套红的礼折放在神龛处供着插花老主的神位前,又将送给梅娘的一套行头奉上。梅娘这时才婀娜出场,陪坐在张三炮一侧。张三炮早禁不住心痒痒,肉肠一般的手指爬到了梅娘水嫩的大腿上,真掐。馆主岂能不知调调,一使眼色,几个姑娘端着酒杯上去了,敬“新姑爷”。 张三炮来者不拒,但他也知道深浅,嚷道:“不行,不行,这样会把我搞死去,得划个道儿。” 兰娘笑着问他:“我们玩嵌字联?” 张三炮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那玩意儿我玩不来。” 他在这方面确实是出过洋相的。有一次和四才子之一的谭叫驴玩嵌字令。说好首句花名,次嵌“二八佳人”,第三句用顶针格,回文转接首句。谭叫驴说了“十姐妹,十姐妹,二八佳人多姐妹,多姐妹,十姐妹”。张三炮憋了半天,触景生情,来了个“月月红,月月红,二八佳人经水通,经水通,月月红”,众人一时笑破了肚皮。 书寓的姑娘都听说过他的轶事,竹娘就替他解围:“还是五官搬家吧?” 张三炮连忙道:“搬家,搬家。” 他率先一指鼻子,说:“嘴。” 五官搬家令是指东说西,指着鼻子说其他四官都可以,就是不能说鼻子。 梅娘接下去,指着嘴:“鼻子。” 挨着梅娘的菊娘先落辙,指着耳朵说耳朵,饮了第一杯,紧接着兰娘也喝了一杯。其实,这也是姑娘们的小机窍,先抛个引子,把客人的兴趣吊上来,再慢慢来消停。果然,接下去转得快了,姑娘们都是久见风浪的,流畅自如;张三炮心老挂在梅娘身上,一指一个正着,灌了几十杯,舌头开始打颤了。恰小提壶在一侧张罗茶茶水水,张三炮指着他说:“小……小兔崽子,你……你来帮我搬家。” 小提壶还有些错愕,竹娘灵光一闪:“小提壶,你爹呢,还不帮手?” 小提壶最听竹娘的话,“爹”字脱口而出。其他几位姑娘也明白了竹娘的用意,七嘴八舌,有说小提壶的嘴像张三炮的,有说耳朵像的。 张三炮哈哈一笑,说:“我白捡了个儿,怎么也不能让你白叫,赏。”他叫副官赏了他五个大洋。 这一顿酒闹了两个时辰,张三炮已喝得昏七昏八了,馆主吩咐菊娘陪他过夜。这也是费了心思的,每逢新姑娘开苞的前两夜,必用高手出马,把人的火性消下去,不然的话,待开苞的姑娘会吃苦头。菊娘的床上功夫最好,会折腾,这个差事常常交给她。 几个马弁架着张三炮进了菊娘的院子。上了“花”房的雕花大床,张三炮还醒着,嚷:“怎……怎么不……不让我去梅院?” 菊娘边给他宽衣解带边说:“三爷,心急吃不到热豆腐,还怕跑了你的‘新娘’?” 张三炮醉眼昏花:“我……我要吃豆腐。” 菊娘就把衣服脱了,侧卧着,一只小手支在枕头上,头微抬,很媚人的姿势。张三炮的嘴猪拱食一样嘬上去,吮了几下,头一歪,醉死了,呼噜声随即轰隆隆而来。菊娘摇了他几摇,确认他醉了,也不闲着,拈拈他的陋根,还真抬起来了,就用手帮他轰了一“炮”。过了三更,张三炮仍睡得死猪一样,菊娘又用手帮他轰了一“炮”。 翌日清晨,张三炮醒来,觉得下身空落落的,问菊娘:“昨晚我和你干了那调调吗?” 菊娘笑道:“三爷,人家说提了裤子不认人,你现在还没提裤子就不认人了?” 张三炮拍拍脑袋:“我怎么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你看看,你看看,有了新欢,当然要忘旧爱,哪里还会上心?狼吭着来了几顿,却不认账。不信你问问小提壶,都是他给你送的洗身水。” 张三炮果然就叫:“小提壶!”他也不避,光着身子,“大”字样摊在那儿,倒是菊娘扯了缎被盖在他身上。 小提壶推门进来,问:“爹,什么事?” “昨天我和菊儿……这个了吗?”张三炮说着,用两个毛乎乎的拳头对着一顶。 小提壶是让几位“娘”细心调教过的,回答得油滑:“爹,厉害呢,床摇得山响,屋子也快塌了。” 张三炮似乎相信了,笑着一摆手:“去。” 待小提壶退出去后,菊娘问张三炮:“要不要再来一次?” 张三炮连连摇头:“不干了,不干了,我还要当新郎官呢。” 第二天是谢媒。张三炮安排酒席,宴请书寓馆主、教习及姑娘们,他也唤了一大帮嫖友捧场,鸟毛局长、杨百万、猪阎罗、马儿、王少康及恒城四大才子都来了。这种厮闹场面只有王九龄照例是不会来的,恒城副市长呢,不能与民同嫖,得注意威严、尊严。 这一顿谢媒酒又是一场混战,这些人是闹酒的高手,各有秉性。 田老鸭是无“花”不喝,姑娘们都知道他这一点,和他喝交口酒。他也是老油子,舌头又长又大,一交口,像蛇信子嗖的钻进姑娘嘴里,使劲一搅乎,姑娘含在舌间的酒十有八九会被他搅散。他却仍不放过,舌头像长了倒钩刺一样,钩着姑娘的舌头左冲右突,弄得酒水飞溅。 谭叫驴以风雅自命,从他的字号可见一斑,名知秋,字从周,都是从古人那儿化来的。他的性子却犟,喜欢顶牛,人家送了他一个“叫驴”的诨名,他也认了。酒场上,他爱玩字谜赌酒。雅清书寓只有两个人可与他一斗,一个是已过世的小金子,另一个就是兰娘了。兰娘精于词赋,也不乏机锋,所以,谭叫驴总是捉着她来。有一次,谭叫驴首先行令:“两日为昌,此非娼妓之娼,既非娼妓之娼,如何开口便唱?”此令含暗讽之意,兰娘如何不知,应对道:“两土为圭,此非乌龟之龟,既非乌龟之龟,如何添卜成卦?”也把骂人的意思回敬过去了。又有一次,仍是谭叫驴唱令,取一字进行增损离合,再贯穿俗语。他先来:“单奚也是奚,加点也是溪,除却溪边点,加鸟却为鸡。俗话说,得志猫儿雄似虎,败翎鹦鹉不如鸡。”当时,金鱼局长在座,谭叫驴一面影射他“得志猫儿雄似虎”,说他没好下场,一面又挖苦兰娘是“鸡”。兰娘回应:“单其也是其,加点也是淇,除却淇边点,加欠却是欺。俗话说,龙居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除指出了他的欺人外,又同样骂了回去。每次行令,谭叫驴十次有九次落下风,每输一次最少三杯,但仍乐此不疲。 鸟毛局长胡小童和张三炮一样粗,也喝花酒,且非喝穿裆酒不可。所谓穿裆酒,是把酒杯从姑娘们胸前穿进去,从裆下出来,再埋着头在女人裆里喝。别人说他看的鸟毛最多,他又常常以“鸟毛”做粗口,就把“鸟毛”安在他身上了。 猪阎罗更邪乎,一定要喝“阴枣”酒,说是《黄帝内经》中的方子。“阴枣”酒以姑娘们的私处做坛子,浸大枣,浸两个时辰后,又用这种大枣泡酒,据称有滋阴补阳之特效。喝这种酒,是要花大价钱的,一杯酒约合五六个大洋,故他一端酒杯,总半是炫耀半是得意:“一杯酒,十个大洋啊!”有人嗅了嗅,调侃:“臭!”他不屑:“臭豆腐也臭,你吃不?” 这一些人在一起,林林总总,奇奇怪怪,不把书寓闹翻才怪! 热闹喧哗声中,惟一有些落寞的是王少康。他是嫖友们的新知,还不大合群,一时闹不起来,又兼和张三炮争占花魁时有言语上的嫌恶,显得大不自在。馆主长着八方眼,贴着他的耳语轻轻一句:“王少爷,我让你接春。”“接春”是打麻将的术语,指跟在别人身后和,这里的意思当然是让他跟在张三炮后面上。果然,他的脸上有了笑意,但眼里仍有疑惑神情。馆主又下了定心丸:“如果不让你接春,我他妈不是人!”听了这话,他脸就全放开了,端起酒杯和馆主连干了几杯。酒宴结束后,张三炮大手一划拉:“今天我请嫖。”于是,一群面红耳赤的醉汉一个个拥着姑娘们入“花”房,胡天胡地一番。 第三天才是“洞房花烛”。午时一过,兰娘、竹娘、菊娘都汇集在梅院中,帮梅娘梳妆。姑娘家的第一次总是大事,一坐到梳妆台前,梅娘的泪水便涌了出来。几个姑娘也陪她默默地流了一会儿泪,劝说一番,叹身世凄苦。接着是梳头、画眉、描红,从头至脚收拾了一遍。和姑娘出嫁稍不同的是,要从头上剪一绺青丝下来,用黄裱纸包好。 这一梳妆,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日头也就快落山了。一群姑娘又簇拥着梅娘顺雕花游廊朝云霄阁走去,小提壶拎着一个红漆马桶跟在她们身后不远处。阁楼一楼是书寓佛堂,里面用雕花神座供着几十尊神像,居中一座是千手观音。在诸神像中,姑娘们最喜欢拜的就是多臂的神像。也许是她们承受的伤痛太多,需要借助神的臂力来抚慰。紧挨观音左侧的是插花老主像,这是一尊三头六臂的丰满雕像,脚下生花,踩着一只公猪般的座驾,六只手掌各持绳、叉、杆和圈套,杆和套很有些男女家什的意味。再落破的妓院,插花老主也是必供的。观音右侧是管仲像。春秋战国时期,齐国宰相管仲在兴渔盐之利的同时,开设女闾七百,以“活跃市廛”。这就是有文字记载以来最早的妓院了,管仲也当仁不让地当上了青楼的祖师爷。佛堂两侧,密麻麻神挨神的雕像,不排序,不排位,姑娘们各取所需。如文财神比干、武财神关羽、弥勒佛、护法菩萨、孔夫子、老子、玉皇大帝、二郎神、托塔天王,甚至狐仙、蛇仙、黄仙、杜十娘……反正能上谱的便上谱。每尊神前贡一个香炉、几炷香、几支红烛,由姑娘们乱拜一通。开苞仪式要庄重一些,拜老主,拜祖师爷,拜观音,并且还有一些特殊的习俗。这也是书寓姑娘必过的坎子。 看到佛堂,梅娘的眼又红了,掏出手帕悄悄擦了下眼角。竹娘立时推了她一把,把她推进门,大声唱道:“进佛堂,烧高香,梅儿成人喽!”接下来一套程式,排香案,点香燃烛,烧纸钱,叩头,祷告。主要神位是一尊尊拜的,先观音,次老主。到祖师爷时,小提壶把红漆马桶拎到了他的灵位前,又把一把鸡毛掸子递过去,梅娘徐徐拜下去。每叩一头,便拿起鸡毛掸子,在红漆马桶上狠狠敲打三次,并且要大喊三声“祖师爷”。如是三番,可怜受人崇敬的管老爷子,被人连呼九次,还要受此秽气,真是有些冤。可是,姑娘们的行业既然是你开辟的,又要深陷夜夜劳作的苦痛深渊,后茫茫无路,前茫茫无边,且是有苦无处申诉的天地,不咒咒你开山老祖咒谁? 拜了神,天黑了,灯亮了,笙歌飘起来,风流客一个个鲜亮登场,恒河两岸又是声色犬马的情境。张三炮早已耐不住性子,在书寓大厅里转来转去,抓头挠耳,像嗅到了腥味儿的猫一样,“鳌咪鳌咪”不停。好不容易看到一群姑娘,手拎贴着大红喜字的灯笼,一字儿排开,护送梅娘姗姗而来,这才抹掉额头上的汗珠,收起猴急相,摆出一副新郎官的样子。 进洞房前仍有一番繁文缛节。两人要在书寓大厅一起跪拜插花老主,要向馆主侍茶。之后一番闹腾,无非是拿了人家的洞房花烛仪式当戏唱。这也是书寓与下等窑子的最大区别,一切似模似样,让人觉得真是在办喜事呢。 闹腾够了,张三炮也散了不少喜钱,才轮到真正入洞房。张三炮如何癫狂,如何辣手摧花,不再赘言;梅娘如何痛楚,如何咬着牙根强颜欢笑,也无须多说。不料的是,张三炮有个怪毛病,凡被他开苞的姑娘,都要在她们胸前咬上一口,大概是盖戳或打手印的意思,也标榜他是姑娘的第一个客人。他的门牙长又粗,咬的又是双乳之间那层薄薄的肉,加上他一定要咬出疤来,令人头皮发麻。其实,书寓中其他姑娘都知道张三炮有这个怪癖,但怕引起梅娘心畏,都不说。张三炮云收雨住之际,梅娘以为这关总算熬过去了,松了一口气。孰料,张三炮却仍拱着嘴,在她胸前舔来舔去,一个不留意,就咬了下去,板牙深深地嵌进肉里。梅娘哎哟一声尖叫,眼泪涌泉样冒出来,胸前的血珠子也冒了出来。张三炮却咧着嘴得意地笑了。 馆主带着几个姑娘及小提壶在门外“听房”,听到梅娘一声尖叫,知道事情办完了。馆主就在小提壶肩上推了一把,小提壶背一躬,一撞门,猫一样钻进去。张三炮愣愣地,眼睁睁看着小提壶像个影子样飚过去,小手一揪,揪了张三炮大屁股下那块染红的大白布,转身就跑,一眨眼就溜到了门边上。 张三炮愣醒,“哎呀哎呀”几句,跳下床,口中骂道:“你这兔崽子,你这兔崽子。”他想追过来,眨眼又发觉身上光溜溜的,裆里那坨赘肉丑丑地荡来晃去,忙用一只手捂住,一只手指着小提壶:“给爹,来,给你老爹。” 小提壶早给馆主教了曲,拎着那块醒目的染红大白布,摇旗一样摇晃着,话顺溜着:“爹,规矩呢,给儿几个赏钱。” 张三炮摇晃着五个手指:“给你五个大洋。” 小提壶嘻嘻笑:“爹,我拿到桃花路去卖,开绸缎铺的节老板早和我说了,有了这东西,他出五十个大洋。” 张三炮瞪目竖眼:“兔崽子,诈你爹,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小提壶仍笑嘻嘻:“爹,我一年才候着一个机会,你可怜可怜你的儿呀。” 张三炮手一摊:“好了,给你二十个大洋,别再胡搅蛮缠了。” 小提壶见好就收,手一扬,带着“红花”的大白布飘过去。张三炮伸出双手,拍苍蝇一样拍住,下面那坨赘肉又赤裸裸地吊在那儿晃着。小提壶用手刮了一下脸颊,舌头一吐,给他们掩上了门。 这也是恒城的一个陋习,尤其在嫖界,几近狂热,都说处女红能避邪。所以,嫖客们都把处女红当宝贝,大多用白灯笼纱收集,之后用红绸包裹起来,做生意的供在文武财神前,做官的压在官座的坐垫下,做文的则供在孔夫子像前。有走霉运的人,专门到妓院去开苞,说是能改变运道;也有些人舍不得花大价钱,就和妓院的龟奴们暗中通幽,让他们想方设法弄出来,真还值个三十、五十大洋的。张三炮是城防司令,近十年风云变幻,不知倒了多少草头王,头上也不知换了多少将军、总督,但他城防司令的位置却坐得铁牛般安稳,据说就得益于处女红。所以,每年他必到妓院开苞一次,除用嘴盖个“戳”外,最上心的就是把处女红捧回去,供在城防图前,驱邪镇鬼,永保城防。 张三炮苞也开了,“戳”也盖了,处女红也拿到了,自然要拎起裤子走人。梅娘的事却没完,还要正式开铺。敬的还是插花老主,香案上,用黄裱纸写上张三炮的大名,在馆主的司仪下行礼。 馆主喊:“雅清书寓堂事开始。” 梅娘便徐徐跪下去,叩三个头。 馆主又喊:“送夫!” 小提壶便递了支点燃的红烛来。梅娘接过去,把写着张三炮大名的黄裱纸点燃,边烧边念叨:“张三炮,你走了,今天我来送送你。从今以后我开铺,你别怨恨我,你在下,我在上,从此以后两路人。”烧完、念完,梅娘已是泪流满面。 馆主叹口气:“走吧。” 梅娘用手帕掩着脸,急匆匆出门。兰娘、竹娘、菊娘等候在外,一齐发假地问:“梅儿,当家的呢?” 梅娘幽幽地说:“当家的死了!” 她一抹眼泪,之后,就走上了陪伴男人日笑夜欢的日子。 开苞后的第二天,来接春的是副市长王九龄。本来,馆主信誓旦旦答应了王少康,让他接春的。可是,雷打不动的诺还是被人打破了。第二天天落黑,当王少康急巴巴赶来时,还是被人占了先枝,且是他的天字号人物——父亲王九龄。副市长王九龄也是书寓常客,但他从不公开露相,每次来,都让他的秘书预先通报,然后坐一辆挂挡帘的黄包车来,从书寓后门进去,直接扎进某院的花房中。平常,他都是不苟言笑的,很有市长的样子,只有把衣服扒下来,才不像人,像猴群中的猴王,既有猴气又有霸气,把姑娘们折腾得不成人样。起先,王少康听说被人占了先枝,怒气冲天,像一个点燃的大爆竹一样,立马就要炸开了。没法子,馆主只好把王九龄亮出来,王少康噎个半死,半天蹦出一句:“我操他的……”怒冲冲走了。他不是说着玩儿的,真就把王九龄的小妾给偷了,给他爹戴了一顶不大不小的绿帽子。不过,这是后话。 接下来的日子,曾胡子、鸟毛局长、猪阎罗等陆续登场。王少康是十天后重返雅清书寓的,依然点了梅娘。也许是怀恨在心,也许是要出心中憋着的那口恶气,他像是疯了一样,手嘴并用,又咬又掐,把梅娘全身弄得青红紫绿,也把他在梅娘心中那点儿“文明”的印象全弄没了。 三个月过去,梅娘算是把男人看透了——狼,没有一个好东西。这三个月也是她最忙碌的三个月,没有任何空闲,就是挂了“免战红牌”,也依然有人住馆,像邹梦蝶,竟一连住了三天。谁叫梅娘是夺魁的红姑娘呢! 不过,这些内心的苦楚,她是没法和小提壶说的,但她知道,今后要像过去一样宠着小提壶,恐怕是不那么容易了。这就勾起了她的一桩心事。雅清书寓毕竟是藏污纳垢之地,小提壶从小耳闻目染,梅娘怕把他一辈子废了,那就太对不起小金子了,得给他找个出身才是。于是,她和另外几个姑娘商量,另外几个姑娘也是这个说辞,但人毕竟不是小猫小狗,找个地方一塞了事,说来说去,几个年头一下闪过去了。 一日,梅娘叫小提壶帮她藏私房钱。书寓的姑娘们都有些体己,大多是嫖客们嫖高兴了,私下里给的。要找地方藏起来,考虑将来赎身或养老。梅娘的体己像杜十娘一样,藏在一个钉包皮箱里,除大洋外,还有许多金银珠宝。她把它藏在柜顶的阁箱里。但女人毕竟身子弱,力气小,扛不上去,大多是找小提壶帮忙。小提壶人小力不小,又精怪,不露半点儿口风,其他几位“娘”也找他出力。过去,梅娘的脑子里,小提壶是“小”的影像,但这次却有了新的觉察。当小提壶拎着箱子和她面对面站在一起时,她的嘴张大了,半晌未能合拢。 小提壶睨到她发怔的样子,便问:“梅娘,怎么啦?” 梅娘叹口气道:“小提壶,你怎么比娘还高了?好像……好像假的一样。” 小提壶笑着说:“梅娘,我都快十三岁了,再不长,是地虱子了。” 小提壶的话给梅娘提了个醒儿,几个姑娘坐在一起,旧话重提,先从小提壶的那些“爹”和熟客谈起,把所有的人都过滤了一遍。比如,梅娘是张三炮开的苞,张三炮到梅院的日子就多一些,有了近的意思。梅娘就提出来:“要不干脆叫小提壶跟了张三炮,当个小马弁,说不定能弄个出身。”其他几个姑娘一齐反对:“跟谁不行,去跟了那个丘八,粗鄙,满嘴妈个逼!还整天玩枪子,一个不留意……”话到这里就断了。又比如,猪鬃大王朱洪山每次来必落脚在兰院,几个姑娘中,惟兰娘裹了个三寸金莲,而这个猪阎罗酷爱玩味金莲,如痴如醉,兰娘和他就有了一缕牵扯。兰姑娘也就顺嘴提出来:“我给猪阎罗说说,跟他去学学徒,说不定能历练出来,混口饭吃。”几个姑娘又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看他那个德性,专从猪身上拔毛的。你看他的跟随,那是他的亲侄子,跟了他五年,依旧还在打杂……”说来说去,掰着手指数了个遍,口口声声“亲亲肉肉”的多,可放心托付的人却一个也没有。梅娘的心凉了半截:“看来只有让他去当和尚了!” 这倒惹出竹娘一个话题:“正好我要到水云寺,请慈云方丈做道场,我们一起告假去一趟?顺便给小提壶摸摸骨。”竹娘原本出生在书香之家,父亲是恒城书院的院长。闹农会时,书院里藏了几个革命党,藏了一筐土制炸弹,后来被当局发觉,抄了家,父母均被腰斩。竹娘卖身葬父母,惟一的额外要求就是父母忌辰十周年时要做一场水陆道场。眼下即是十年期,触发了竹娘心思,有此一议。 她的话却惹得其他几个姑娘嘻嘻一笑:“请慈云方丈?这不是送肉上砧板?” 竹娘明白了她们笑的意思,也说:“中看不中用的。” 梅娘打趣一句:“试过的?” “还用试么?” 几个姑娘说笑了一番,竹娘又正经地说:“我听人说慈云摸骨真是摸得很准,说不定能给小提壶点个醒,摸出个明路来。” 梅娘就说:“摸摸也好,就算摸不准,只当耍子。” 花和尚摸骨算命 竹娘父母的忌辰在七月十三,离七月半的鬼节只差两天。 一大早,几位姑娘向书寓馆主告假,要带小提壶去水云寺。雅清书寓与一般窑子还是有些不同,馆主常常对姑娘们施些小恩惠,既然承诺过竹娘为她父母做超生道场,顺便也就给了其他几个姑娘和小提壶一个人情。 水云寺在恒城西北的百云山山麓间,不大,除三进的佛堂外,两旁各有几间偏殿,后面是方丈和几十个和尚及杂役栖身的地方。和其他寺院一样,水云寺占据了百云山风水妙处,在山麓双龙含珠的“珠”位上,有几十亩见方。前望,是繁华的恒城及穿城而过的恒河;背后,则倚百云山主峰,正是藏风聚气之地。相传,明初开国谋臣刘伯温有感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功成身退,遍游名山大川。一日,他来到雨后的百云山主峰,举目四眺,但见苍苍莽莽,恒河如一条碧绿的玉带一样飘向远方,白云浮在天边,白鹭翩翩起舞;回首,山峦如叠,层层密密,紫气升腾,五彩斑斓。刘伯温叹道:“左青龙,前白虎,右朱雀,后玄武,正应了风水中东下西高,富贵英豪,后高前下,多足牛马。且南方一马平川,远接汪洋,海口含珠吐玉,吉不可言,贵不可言。”说罢,他转身飘然离去。这个传说的真假,已无从考证,但就在这之后不久,水云寺耸立起来了。兴盛时曾达数百僧众,其后屡经动荡,烧了建,旧了修,几度兴衰。到慈云师父智上和尚手中,就只剩现在的规模了,但依旧不失气势。寺院被古松巨榕包裹着,红墙青砖,很有些古色古香的味道。寺中香火也未曾断过,烧香拜佛,开光做法,水陆道场;又有一些固定的富家居士,经常随喜随喜;加上寺院周围还有几十亩茶园菜地,供寺院杂工耕种,日子倒也安稳。 十年前,慈云方丈的师父智上和尚圆寂,慈云接任寺院住持。慈云的身世,说来也是佛家奇迹。年轻时,慈云是恒城有名的玩家,居恒城四大绔少之首。他父亲是恒城最大的盐商,除恒城外,在长沙、武汉、桂林、南京、上海都有分号。一船船白盐运出去,一船船白花花的银子拖回来,用银子砌屋也足够了。家业虽庞大,子嗣却不发达,只有慈云和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常常说百子百样,他们两兄弟也截然不同。兄长继承了父亲的秉性,细而精,先是帮父亲打理生意,后来独当一面,再后来全盘接掌家业。慈云却是另一个极端,生意的事儿从不沾边,一个劲儿花银子。好在家大业大,父亲在时,放纵着他,没在意他漏出去的那点儿银子;父亲过世后,兄弟分家,他一不要商号,二不要船队,就要银子,粗粗算起来,几百万吧,足够他浪了。那时节,他带着几个跟随,在桃花路上,从一个书寓到另一个书寓,串门子一样。每到一个书寓,姑娘们列队相迎,凡叫上一声“爷”或送上一个香吻,他的食指便优雅地往后一勾,跟随立马会从随身拎着的袋子中掏赏银。故而,所有书寓、书院看到恒城第一绔少上门,无不喜笑颜开。雅清书寓更是他常常落脚的地方。当馆主还是当红的姑娘时,他就是那里的常客了;到小提壶的娘小金子当红时,他依旧常常去捧场。但这时,他的几百万两银子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再也不能占花魁了。老天也惩罚他,让他得了脏病。说是脏病,又有些离奇,不是梅毒,不是下疳,也不是淋症,而是一种不能翻动欲念的恶症。去一次书寓,下面就要红肿流脓,折腾他十天半月,之后慢慢愈合。他不是有记性的人,好了又去,去了又发,弄得他痛不欲生。他去看过医生,中医西医都有,没有医生能说清病症,没有人能给他断根儿。他也吃过不少民间偏方,同样不管用。后来,就有人给他推荐了智上和尚,说是大德高僧,佛学、医学、玄学都精湛。他将信将疑地去了,还没开口,智上和尚就笑了:“我辈中人。”他不解,智上和尚拿着木鱼敲了几敲,问:“施主若像和尚这样,每天敲着木鱼念阿弥陀佛,还会有钻心的肉身之痛么?”慈云也算是有佛性,像一木鱼敲到了天灵盖上,当即跪在智上面前,口喊“师父”。智上呵呵一笑,坦然领受了他的三叩头。慈云就这样立地成佛了。 不过,智上和尚收了慈云为徒,于寺院的清誉却是打了不少折扣。本来,水云寺是恒城良家女子喜爱的一个场所,拜佛许愿,烧香求子,加上游山赏景,是一个常来常往的去处。尤其是春秋两季,或踏青,或登高,顺带了了心愿,寺中香火十分旺盛。待慈云受戒后,“花和尚”之名不胫而走,寺中便像立了一尊专门吓唬女人的恶煞凶神,再没有良家女子进门了。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些年。慈云一门心思跟着师父念经学佛,青灯古刹,倒也心静。智上和尚像是专门和他结佛缘而来的,等把身上的见识、学识倾囊相授后,就驾鹤西去,慈云接了他的衣钵。许是这些年没有人见到慈云出入花街柳巷,也没人听说水云寺闹桃色事件,关于“花和尚”的说法才渐渐淡下来。不过,仍然没有正经女子单身来,直到猴儿带着书馨借住水云寺。 猴儿是马儿的师兄,姓侯,大名静之。早年和马儿一起跟恒城的山水画大师庞涛学画,出师门后走了不同路子。马儿去西欧留学,改习西画,学成回国后当了教授。猴儿却继承师父衣钵,遍历名山大川,寄情山水。这一游,就近二十年,八年前才返回恒城,带着书馨去见慈云。 书馨是哪儿的人?是猴儿的啥人?不知道。但书馨长得白净净的,嫩藕一样,红唇白齿,小蛮腰,走路杨柳风飘,就像明清仕女画中的美人儿。慈云一见,笑了笑:“猴儿,你要引诱和尚动凡心?” 猴儿和慈云早年就有交往。慈云当年钟情过雅清书寓的一个当红姑娘,是他开的苞,又住馆守了半年。可惜那姑娘命相不好,得痨症过世了。慈云念想,请猴儿给画了一张记忆画。猴儿没见过这姑娘,纯粹听他说,修修改改,改改修修,画了将近三个月。画出来了,不像,但神似。慈云除了付一笔不菲的佣金外,也结了一段交情。正是有了这段交情,当猴儿提出借住水云寺时,慈云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不过,他还是认真地扫了书馨几眼。 猴儿知道他的根性,笑道:“你动不了凡心,老天制你!” 猴儿带着书馨在寺院一侧的耳房中栖身,慈云叫人把寺院内侧的门封了,又在围墙外开了一扇门,互不干预。有时候,慈云过来看看画;有时候,猴儿过去聊聊天。一杯清茶,淡水之交。猴儿入住的第二年,书馨给他养了个儿子。这孩子好像从小有病,爱哭。有和尚埋怨小孩哭声搅扰了清修,慈云劝道:“哪有小孩不哭的?”既然住持这么说,其他人就不好再说了。从此,晨钟暮鼓和小孩的哇哇哭声,构成了寺院的一种音律。 这也有一层好处,猴儿和书馨在此盘根,把关于“花和尚”的谣言攻破了。瞧,看着人家那么美妙诱人的女子,也不动色心,是真成佛了呢。 彼此相安八年,猴儿突然得病了,是雨淋出来的。时值初春,百云山山麓开满映山红,猴儿带着画笔入山,正赶上一场雨,淋个透湿。若是立马赶回去,洗个热水澡,喝碗红糖姜汤,可能也就没事。但他贪恋雨后的景色,青山翠绿、花朵娇艳、天空如洗、白雾萦绕,十分爽目。他便支起架子,铺开画纸,捉笔画了半天。回来便撑不住了,发烧、畏冷、咳嗽、打摆子,几天下来,脸烧得通红,人糊涂了。等慈云得到消息,他已经不行了。 本来,守着慈云,是不该有死劫的。慈云师从智上,把智上的医家功夫学了八成,一般病症难不住他。不巧的是,猴儿生病时,正赶上金鱼局长金碧海的老母归天,请慈云去念《血盆经》,一去三个日夜,把猴儿的事耽搁了。 慈云是傍晚时分回来的,远远地,一身素白的书馨守在寺院前的山路上,正伸长脖子张望。慈云以为她在等猴儿,也跟着回头看了两眼,等走到她跟前,才发觉她脸上的焦灼、眼眶的红肿。书馨朝慈云鞠了一躬:“和尚,快,救救我家猴儿!” 和尚从没和她搭过话,乍一听,话虽急促,却依然是柔柔软软的,便觉裤裆里针扎了下一样。他知道自己闪过了一丝凡念,暗暗掐了大腿一下,跟着书馨进了耳房。 猴儿仰面躺在床上,脸像猴子屁股一样通红。慈云三步作两步上去,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凝重地叹了口气。书馨站在一侧,满是希望地看着他。慈云却不敢看她,想想,弯下腰去,贴着猴儿的耳朵大声喊:“猴儿,猴儿!” 屋子小,嗓音大,把屋顶都震动了,缝隙中的灰落下来。声音也钻到了猴儿的耳朵里,终把他震醒了,紧闭的眼皮微微睁开一线缝,嘴中挤出一缕嘶哑的声音:“是和尚吗?” 慈云依旧大声说:“是我,我来送你上路。” 猴儿嘴角干涩涩地一扯,笑了:“我熬到现在,就是等你回来,托付后事。” 慈云点了点头。 猴儿的声音清晰了,看着书馨:“你来。” 书馨往前挪几步。猴儿说:“再靠拢来点儿。” 书馨挪到床沿,猴儿却不看她了,看着慈云,问:“和尚,你知道我这女人是哪儿来的吗?” 慈云闻到了女人身上的清香味,想了想:“不是偷来的,就是骗来的。” 猴儿呵呵笑了,一口气憋在了喉咙里,咳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叹道:“还是和尚了解我,是偷来的。十年前,我游安徽天柱山,画了十几幅山水。后来,在山脚余家井遇上了一个专做纸笔墨砚生意的商人。你知道,安徽的宣纸、画笔和墨砚天下闻名。他是那一带最大的商人,看了我的画,动了心思。我本来是不和商人打交道的,铜臭味儿太重,但我看到书馨后,就改主意了,搬到他家里住了两个月,给他画了几幅画。他有大小老婆五个,书馨是他的四姨太,也是最宠爱的,常常缠着他要来看我画画。他不耐缠,松了口,一来二去,我们就搭上了。时间一久,商人觉察了,要把我们沉潭。三十六计,跑为上计,小命要紧,我们跑了。”说完,猴儿又呵呵笑了,很得意的神情,像在画上落下了神来之笔。 慈云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后说:“作孽呢,下了阿鼻地狱,小鬼会抓你下油锅。” 猴儿喘息着说:“下就下吧,享受了十年,够本儿了。” 他眼波一转,目光从书馨身上滑过,落在门口,喊道:“小木鱼,你来。” 慈云顺他的目光,看到倚着门坎的孩子,七八岁的样子,头剃得光光的,比和尚的还亮,头盖骨显得特别大,额头前凸,脸庞很窄,眼眶很深,两个眼珠子像嵌进去的玻璃球,偶尔转动,翻出半边眼白。慈云常见他在寺院内晃荡,没细看过,现在才发觉特征,木偶人的神情。他蹑脚走近床边,小心翼翼地躲开铺席的边儿,走路的样子像在擦地板。 猴儿喘息得更厉害了,看着慈云:“和尚,我没有其他未了的心事,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两个,都交给你了。” 慈云沉吟着,看了看书馨,低眉顺目,仍是九分色相的女子;又看看小木鱼,在他亮铮铮的光头下,内心里好像隐藏着很多郁闷。他问道:“交给我?” 猴儿双眼一眨不眨,颔首。 慈云叹口气:“好吧,和尚接了。” 猴儿闭上眼,看样子,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咳个不停。书馨弯下腰,用手帕擦去他嘴边儿的口沫。 和尚又说:“猴儿,你熬不过今日了。” 猴儿睁开眼,笑笑。 “我念经送你西行吧。” 慈云双手合十,念了一通。 当晚,猴儿果真西行了。不久,又传出书馨上吊殉夫的消息。慈云一并料理了,在寺后堆了一堆柴,按佛家升天的做法,把他们夫妻一把火烧化了。 此后,慈云把小木鱼接到方丈室,在外间开了一个铺,当个小差役。慈云也不多管他,任由他在寺内寺外游来晃去,只是一天三餐不少他的,偶尔叫他干干杂活,多是跑腿的事。小木鱼也不多话,有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像个可有可无的人。慈云好像看到了他的未来。 慈云也确实有些通神,像梅娘、竹娘她们来,就预料到了。当她们快到寺门时,他叫小木鱼:“小木鱼,有客来,你去接一下。” 小木鱼一声不吭地转身出去,一下子又转回来,问慈云:“方丈和尚,轿子抬了几只‘老虎’来?” 慈云蹙了下眉:“只有和我说话时才能叫‘老虎’,在外面不能说,知道么?” 小木鱼的眼睛翻转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入了心。 慈云只得亲自迎出去。梅娘和几位姑娘已落轿,正拉着小提壶朝寺门走来,一个个桃红柳绿,把寺门都映照得生光了。他当年在雅清书寓走动时,几个姑娘刚入馆跟小金子学艺,也算是有缘的,故呵呵一笑:“几个小丫头片子,都出落得楚楚动人了,让老和尚看着眼热,要动凡心了。” 竹娘也浅浅一笑:“难怪人家都叫你‘花和尚’,不虚传呢。” 老和尚笑得更畅快了:“过去是花过,佛祖降罪,现在不能花了。” 几个姑娘也笑了,心说,和尚确是个趣人儿。 进了大殿佛堂,几个姑娘跪了菩萨,在功德箱里扔了几块银洋,才起身和慈云叙话,表明来意。老和尚应承后,目光落在小提壶身上:“我先给这孩子摸摸骨吧。” 梅娘道:“和尚贼性不改,喜欢的是一个摸字。” 老和尚道:“要不要我给你们也摸一摸?” 几个姑娘对了对眼儿,竹娘嘻嘻一笑:“摸就摸,又不是没给人摸过,恐怕和尚摸的味道不同。” 老和尚示意小提壶在他面前坐下,捉住他的左手,微闭双眼,从拇指到小指,再到掌骨、腕骨,一路捏过去,脸上的神情郑重起来,白了小半的寿眉凝成一团。捏完,半晌不吱声。 菊娘忍不住了,问:“和尚,怎么样?” 慈云缓缓眼开眼,目光落在小提壶脸上:“此子命运奇特,际遇奇特。” 梅娘揭了底:“这是小金子师父的儿子,说不定有你的份儿。” 慈云舒口气:“难怪喽。” 梅娘又问:“到底怎么样?有没有个好前程?” 慈云道:“佛家是讲缘法的,他跟和尚是有缘人。” 几个姑娘又对看一眼,对视的眼光中就有了一层疑问:莫不真是和尚的儿子?又想想,不会呀!小金子怀小提壶的时候,慈云算是一个废人了,不可能下种的。这么看来,和尚的话里似乎藏着什么玄机。 竹娘快言快语:“讨厌的和尚,你就不能说个明白么?” 慈云摇摇头:“说不得,说不得!有些事儿说得明白,比如你,我可把你前生后世甚至是皮肉里的事儿都可说得明白,但他……”慈云又摇摇头。 这话有调笑的意味,竹娘并不相信:“那你说我是到你这里干什么来的?” 慈云答道:“积阴功啊。”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看来和尚真有些道道呢。梅娘又想:是不是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小提壶的面说?眼轮一转,落在角落里正痴呆呆发怔的小木鱼身上,叫道:“小和尚,你带这位小哥去玩一玩,好不好?” 小木鱼又怔了半天,愣醒样说:“我?” 梅娘笑道:“是啊,你带这位小哥去山坡抓蝈蝈,好不好?” 小木鱼又盯着梅娘看了好一会儿,木偶样点头。梅娘都觉得这孩子有些异样,等他和小提壶一走,梅娘便想问个明白。还没张口,老和尚冲她摇摇头,梅娘的话也就咽下去了。老和尚的目光扫了一圈:“哪位姑娘想让老和尚摸一摸啊?” 菊娘站出来说:“我。” 她在老和尚面前坐下。老和尚抓着她柔若无骨的手摸了一圈儿,说:“几个姑娘中,本来你最金贵,可惜身上太妖气,散了神,失了根,没福气消受。” 兰娘说:“和尚,别遮遮掩掩。” 老和尚笑:“还要怎么明白呢?她出生在大户人家,本来应该锦衣玉食,但她没命消受,很小就失落了……” 一句话触动年了菊娘的心事。她隐约记得,自己是在一个几出几进的高堂大屋中呆过。某一天,有人带她逛街,带她的人内急进了茅房,把她搁在街边的一个台阶上。不久,一个拿着糖人儿的女子走过来,将糖人儿递给她,说带她去看戏,她想也没想就跟着走了。转过街角,那女子把一个湿手帕捂在她的嘴鼻间,立时人事不醒。再睁开眼,已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前是一些完全陌生的面孔。后来,她当然明白了,是遇上了拐子,但自己家在哪里,家里有些什么人,却全然没有印象。她也生过寻亲的念头,但也仅仅是念头,一则,自己头脑中确实没有留存印象,不知从何着手;二则,对书寓来说,这是一件犯忌的大事,倘若不小心走了风,结局不难预料。这也确是菊娘郁在心中的一个结,不料被老和尚一语点破,难免有些慌乱:“那……那……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 慈云摇摇头:“老和尚只能摸命势,却不能摸情景细微。再说,这都是天意,天意不可逆。” 菊娘的失望浮在脸上,眼泪也在眶边转悠。 慈云又问:“你左边屁股有块鸡蛋大的胎痣吧?” 菊娘吃惊地瞪大了眼。其他几个姑娘也吃惊,竹娘骂道:“好个花和尚,竟然溜到菊院里去了。” 慈云不理会,继续对菊娘说:“这是你的福印,凭它,会有段奇遇,也有段后福。” 菊娘还想问得细微些,慈云却把目光转向了其他几个姑娘:“还有谁来?” 梅娘站出来:“我。” 慈云摆摆手:“你先别忙,还是她先来吧。”他指着兰娘。 兰娘就依言坐在他面前。慈云摸了一通,直言直语:“你本来出生在一个殷实之家,可惜赶上了天灾……” 又是一语破的,兰娘的眼泪立时往外涌。她家是恒河下游四五十里处的一户殷实人家,家有二十多亩水田,还有一个碾房,日子丰实而富足。她父母只有她一根独苗,心肝尖儿一样护着。在她刚懂事时,就给她裹了脚,请人教她习女红、织绣,一门心思想栽培出一个良家女子,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在她八岁那年,恒河涨水,把四周的芦苇地和湿地全淹了,成群结队的田鼠往堤里蹿,毁坏禾苗田地不说,还把鼠疫带到了人群中。她的父母相继染病离世。母亲过世前,把她托付给她舅舅。母亲知道她舅母是续弦,为人阴险,而舅舅又极怕舅母,但她实在没人可托,只能盼着他们还顾及些香火情分,给女儿一条出路。但母亲没想到,她亲手把女儿送进了火坑,她一死,舅母压根儿没让兰娘进屋,直接把她卖到了书寓中。 慈云停顿了一会儿后又说:“你得忍,到时有人会赎你从良。但这还不是你的最终归属,得给人做小,仍旧得忍,地支为期,方可云开日出。总算是一个不错的归宿了。” 兰娘听着,总觉得未来飘渺,遥遥无期,不由得恍惚莫名。直到慈云连着叫了几声,才如梦一样醒来,叹口气,站起来腾出座位,让慈云给竹娘摸。 慈云给姑娘们摸骨的时候,小木鱼带着小提壶朝寺外走去。小木鱼歪歪斜斜走在前面,像一架独轮车似的摇晃着。小提壶跟在后面,觉得挺有趣的,尤其是他那白亮亮的光头,显得格外晃眼。 小提壶问:“小和尚,你怎么当和尚的?” 小木鱼拧过头来,摇了摇。 “你爹妈不管你了,是不是?” 小木鱼头也不回,摇。 “要不然,方丈和尚是你爹?” 小木鱼仍旧摇头。 小提壶像只饶舌的鸟儿:“那你爹是和尚?” 小木鱼还是摇头,脚步却打住了,停在当初借住的屋门上,门上挂着一把已发绿的铜锁。 小提壶对此了无兴趣,目光四处飘浮。小木鱼却对他招招手,脸上明显溢出兴奋的神情,口中含糊地说:“来,来。” 小提壶不知道他葫芦里买啥药,不解地看着他。 小木鱼带着他转过墙角,掀开堆在墙角的柴草,露出了一个马桶粗的墙洞。见到洞,他的身手好像敏捷了,腰一弓,猫一样钻进去。小提壶正琢磨着要不要跟进去,小木鱼又从洞中探出亮晃晃的光头,朝他招手。 小提壶跟着钻了进去。里面幽暗暗的,他好一阵儿才看清,但看清了后立时感到吃惊,像进入了另一重天地。这是一个不大的屋子,屋子墙壁上挂满了画卷。有古松,盘根粗大,有的像匍匐在池面上,有的像浮悬在云海间,都尽量张开着枝杈,上面针叶很细,却一根根描画得非常清晰,枝杈间或停立着白鹭,或有鹰振翅盘旋,很鲜活的样子。有山有水,山有时在云中,有的险峻,有的和缓;山有时贴在水面,水面又映照着山峦。小提壶在书寓里见过不少画,厅堂里、几位“娘”的花房中,但好像都没这么灵泛。他的目光又落在墙角的一幅美人画上,红唇白齿、柳眉微蹙、身材婀娜,正似从画上向自己挪过来。 小提壶问:“这是谁?” 小木鱼答:“我娘。” 小提壶“嗯”了一声:“和我梅娘、竹娘相比,一点儿也不差。你娘也是书寓的吧?” 小木鱼不懂:“什么是书寓?” “就是……就是……和你讲不清。对了,你娘呢?” 小木鱼黯然道:“死了。” “我亲娘老子也死了。” 两人沉默一许,小木鱼又道:“你来。”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张画,从墙上抽出一块青砖,露出了一个小洞。他先贴着洞张望了一会儿,眼瞪大了。 小提壶也贴过去。抽掉的青砖正在寺院内墙坎儿上,两边漏了一线缝。从缝隙中看过去,一边是方丈室,十分简陋,光溜溜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木凳;另一边就是佛堂,看不全,神像遮住了大半目光,但神座前却一目了然,慈云正给竹娘摸骨,几位姑娘站在一侧。 小木鱼痴痴呆呆地说:“老和尚不是说‘老虎’吃人么?” 小提壶也怔了一怔,到底知晓了一些世事,哑然而笑。小木鱼被老和尚那“女人是老虎”的故事愚弄了,亏慈云想得出来,亏小木鱼会信。他道:“这种‘老虎’呢,平常是不吃人的,只有那个时候才吃人。” 小木鱼还是不懂,问:“哪个时候?” 小提壶不知如何回答,很慎重地想了想,才说道:“就是男人和‘老虎’都脱光衣服在床上的时候。” 小木鱼瞪大了眼,还是不明白。 小提壶觉得屋子里有些晦暗,又碰上一个木呆呆的小木鱼,兴致陡减,便说:“走吧。” 钻出洞子,小提壶眼前一亮,阳光白花花的,洒在百云山翠绿的树丛间光闪闪的,像上了一层油。他想起刚才小木鱼“女人是老虎”的话题,又忍不住要笑。 小木鱼又用柴草遮住了洞口。 慈云最后给梅娘摸骨。他草草捏了几下,又考虑了一会儿,才慢慢开腔说:“姑娘的心气最高,但天上云,山中雾,命运最是多舛,厄运始终伴随着姑娘。虽说人很难抗命,我还是赠姑娘一尊开光佛菩萨,希望佛力生光,助姑娘走得顺当一些。 梅娘是伶俐人,心中一沉,面上却依然是笑模样。 慈云也把话题转到了竹娘要做的超生道场上。书寓当然不会给她搭场,只有拜托和尚在寺中筹办了。因竹娘要求做三天三夜,和尚点出了必备的物品:二百一十对红烛、四百九十支香、一百四十匝纸钱、灵屋、檀香、水果、酒水及一些零用杂什,还要在寺院中搭一个灵棚。竹娘一一应承,拿了五十块大洋托和尚筹办,在功德箱里又放了几块大洋,且答应道场收场时来送灵化屋。 一一交待后,她们又顺便在寺中用了斋。不觉间,太阳从头顶挪过,往西沉下去,跟随来的大茶壶耐不住了,进来催,她们只好起身。 几个人兴致勃勃来测命,却装了一肚子担心回去,尤其是梅娘,好像看到了自己前程的坎坎坷坷。 一路无语,只有轿杆晃动的吱吱声。 猪阎罗钦点兰娘 几抬轿返回书寓时,太阳已落山了,书寓门首的几盏大红灯笼已经点亮,馆主伸长脖子在门口张望,看到轿子回来,才长嘘一口气。 猪阎罗正在书寓里大发脾气。猪阎罗是晌午后过来的。上午,他和英国商人罗伯谈成了一笔猪鬃生意,心里畅快,中午和罗伯喝了一瓶一百多年前的英国威士忌,借着酒劲儿径奔书寓来了,要用中国女人招待鬼佬,自己也想“钦”点兰娘。 猪阎罗是书寓老主顾,又带了红头发、蓝眼睛、高鼻梁的番佬来,馆主不敢怠慢,亲自煮茶,拿出最精致的糕点招待。可是,猪阎罗不是冲茶水、糕点来的,不理馆主一次次赔笑脸,脸拉得老长。当馆主再次为他们续茶水时,他终忍不住,把茶杯往桌上一,茶水四溢。 馆主愣了一下,很恼怒的样子,咬着牙骂几个姑娘:“这几个死丫头,看我不松她们的皮!” 说完,又拧过头去,冲猪阎罗赔笑道:“朱爷,再耐烦等一袋烟功夫,她们再不回,老身亲自陪朱爷……” 猪阎罗斜眼睨着她,快四十岁的人了,脸面光洁,肉嫩白,身条也还上眼。若是别处,也就凑合了,至少可以对付洋鬼子,但现在他不能落架子,嘿嘿一声冷笑:“老猪狗,你还以为自己是毛刺刺的嫩黄瓜呀?快去,一袋烟工夫再不来,我就砸烂你的猪狗屋。” 馆主正想法子脱身,推说出去看看,趁机溜了出去。还好,兰娘她们在不到一袋烟工夫回来了,她如释重负,摇晃着身子颠过去,冲兰娘嚷道:“我的亲奶奶,你再不回来,我就只有跳恒河了。快,快,和朱爷照个面儿,理顺他的几根倒毛再说。” 兰娘知道自己的三寸金莲又得受折腾了,加之身子乏,心里有些烦,便不满地说:“总得让我喘口气儿,洗漱洗漱吧?” “我的亲奶奶耶,顾不得那么多了,你再不露面,他会把我劈了去。” 兰娘嘟哝了几句,也不好再与馆主执拗,谁叫自己是落的这个命。 馆主又看着竹娘:“你也得去陪人。” 竹娘诧异地说:“不是……许我休歇一天么?” 因是竹娘父母的忌日,早日馆主确实许了她一天不待客。可是,梅娘、菊娘都有约,只好拿她来对付洋鬼子了。馆主用软硬兼施的口吻说:“我的亲奶奶,我也实在没法子。这次来的是洋大人,又是朱爷亲自带来的,莫不让老身亲自上阵?今天委屈你,隔日我再给你补个日子,就算老身求你了。” 竹娘也不好和她作犟,但联想到这个日子,联想到自己的身世,泪就落下来了。 兰娘像一剂药,一照面儿,猪阎罗立马换了张笑脸,双眼睨着兰娘裙下的鞋尖儿,口中忙不迭地说:“小亲亲,你总算回来了,好,好,把爷的眼都望穿了。” 兰娘道:“朱爷,小女子先去擦把汗,再来侍候您。” 猪阎罗扯住她:“别忙,爷帮你擦,好不容易弄出些汗,岂能让你洗了去?爷就爱那香味儿。” “只怕会把你熏昏过去。” 猪阎罗哈哈大笑,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怕,不怕,爷不怕香,越香爷越爱。” 兰娘看着他那粗粗短短的脖子和五迷三痴的蠢样子,就想到他叼着脚丫子又舔又咬的丑态,忍不住作呕。可是,自己生来就给人玩的命,有什么办法? 猪阎罗先叫人把罗伯送到竹娘的花房中,自己迫不及待地扯着兰娘进了花房。兰娘最不喜欢的就是猪阎罗了,可猪阎罗偏偏最喜欢的就是她,非她的花房不进。 猪阎罗原本是个杀猪佬。年轻时,他在河南靠近黄甫码头的地方开了一个敞棚,专门给猪肉佬杀猪,每杀一头猪收一块大洋,另加一副小肠。这营生吃的是力气饭,一条一百多斤甚至是二三百斤的猪,要一个人拎上屠案,再一刀捅中穴位,没有几百斤蛮力是干不好的。但这营生有一宗好处,做的是无本生意,又天天有小肠、猪血和下水吃,他也觉得很满足,一天收入三五块光洋,吃得嘴角流油,肠肥脑满,挺滋润的。如果不是些意外,他可能会一直把这营生做下去,到老了干不动为止。事实上,他杀猪杀了十多年,杀了成千上万头猪,因此被封了一个“猪阎罗”的绰号。可生活中总是有些意外。 说来,这是他的福缘,天要你发财,挡都挡不住。这也与他住在河南、靠近黄甫码头有关。英国商人罗伯搭英国邮船飘洋过海,来中国寻找商机,第一站就是恒城黄甫码头。他在中国没有任何熟人或生意合作伙伴,只得雇了一个翻译在恒城河南地面儿瞎闯。罗伯的家族在英国开了鞋刷厂,他想做的第一笔生意就是猪鬃,而要找猪鬃就只能找杀猪的。那时节,恒城人对猪毛的用途还没有概念,刨下来都是连脏水往恒河中一倒。这让罗伯十分心疼,在他眼里,倒掉的哪里是猪毛,分明是白花花的银子。当即,他就和猪阎罗签了契约。本来,猪阎罗也不相信有人会买猪毛,甚至连猪鬃这个词儿也未听说,但因为罗伯预付了一笔数目不少的订金,他才动了心眼儿,反正是顺带着收捡,大不了费些工夫。他没成想的是,当罗伯再次来提货时,却支付了远远超出他想象的价格,比杀猪强多了。 猪阎罗一下来劲儿了,立马改行,杀猪棚变成了猪鬃收购站。这方面他有便利,恒城其他杀猪的大多是他的师兄弟,再不济也是熟脸儿。几杯小酒下肚,他一说,师兄弟们就都应承了,有的要几个零钱,有的纯粹帮忙。两年下来,收了好几吨猪鬃,赚了几千大洋。到这时,人们才明白过来,但他已经形成规模,成为恒城猪鬃总代理,没人能替代他了。偏偏他又赶上了好时机,时逢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猪鬃不知在什么军用物品上有了用场,需求量猛增,价格成倍地增长。猪阎罗在武汉、南京、九江等地广设分号,一船船猪鬃运出去,一箩箩银洋运回来,不久便成为了恒城屈指可数的富翁。 有了钱,猪阎罗首先在恒河北岸的西城建了一幢别墅。别墅是按法式建筑风格修建的,拱门拱窗,红红绿绿的花玻璃,有别于周围的豪宅。其后,猪阎罗找了三个小妾。有钱能使鬼推磨,看猪阎罗的粗蛮模样,是打光棍儿的命,但一发迹,媒婆几乎踏破了门。猪阎罗对女人的颜面不是特别讲究,但对女人那双脚却特别挑剔,非三寸金莲不娶。故而,他家中的女人,除发妻是大脚婆娘外,几个小妾都是小脚女子。他也以玩小脚为乐趣,渐渐入迷成瘾,非柔若无骨的小脚不玩。 其实,猪阎罗早年是不玩女人小脚的,不是不想玩,是玩不起,也不知道玩。杀猪那时节,他也经常逛窑子,不过,进的多是河南河面上的乌篷船或下等窑子,以肉欲为主。后来渐渐发达,战场挪到了河北的桃花路,对品相有了一定讲究,但仍旧以肉搏为主。真正让他大开眼界是在汉口。他在汉口设分号后,分号老板是当地玩家,带他去汉正街柳阳巷,在春红院里,让他见识了精彩一幕。 分号老板姓刘,在春红院里有个相好的妓女,叫惠红,有一双尖尖玉笋般的小脚。猪阎罗挑了一个年纪不大、名叫冬梅的姑娘,肌红齿白,他觉得很嫩相,挺满意的。他们一同在庭院中打茶围,免不得借酒言色,很快,刘老板的做为,就让猪阎罗相形见绌。几杯酒下去,刘老板把惠红抱在膝上,两人口对口喂了几杯,把脸喂得通红。之后,刘老板伸出两个手指,把惠红的一只脚举起来。惠红的脚上穿着一只鲜绿的平底缎鞋,上面红花绿叶,绣着个小蝈蝈,甚是可爱。刘老板忙用手握住,细细把玩,口中咂咂出声:“小亲亲,不知你花多少工夫,才缠出这么个追人魂、夺人命的尤物来。”惠红双眼迷离,口中哥哥、汉子地乱叫,把另一脚举起来,举到刘老板的嘴边儿,刘老板一下叼住,极力吮咂,像进入了一个无人世界。猪阎罗看呆了,端着的一杯酒洒了,全部倒在冬梅的裙子上,直到冬梅一声惊叫才愣醒。刘老板看到了他的痴态,笑笑:“朱爷,不好这一口?”猪阎罗不知如何作答,张目结舌。刘老板既像是教导他,又像是自娱自乐:“朱爷,我们这儿有一首山歌,叫《缠金边》,是专赞女子金莲的,我唱给你听听?”说话间,他真摇头晃脑唱了起来: 娘子啊, 你的金莲长得小, 宛若冬天断笋尖。 又好像五月端阳三角粽, 又是香来又是甜。 又好比六月之中香佛手, 还带玲珑还带尖。 边唱,他还边捻着惠红的小脚尖。惠红被他撩拨着,也上了情绪,接着唱道: 贪花爱色能个贱, 今夜与你两头眠。 小金莲放在你的嘴旁边, 问你怎样香来怎样甜, 还要请你尝尝断笋尖。 两人一唱一和,脸颊潮红,眼里生出钩来,很快相搂相拥着滚进里屋中耍乐子去了。猪阎罗像个混沌未开的懵懂小子,被他们上了一课,内心里酸酸辣辣,什么滋味儿都有。返回恒城后,他立即在恒城最好的大三元酒家开了一桌酒席,托人请田老鸭赴宴。田老鸭本来一百二十个瞧不起猪阎罗这种粗鄙人,但禁不住几杯酒下肚,加上猪阎罗问的又是关于女人小脚的话题,正搔在心中的痒处,嘴上开了闸,引经据典一大通。 正是有了这番谈话,恒城从此多了一个玩小脚的高手。 田老鸭的确不负恒城大才子之名。在他看来,自古男人爱小脚,典籍中比比皆是。《诗经》云:“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其实说的就是小脚女人走路的舒缓姿态。至于张平子《南都赋》中的“罗袜蹑蹀而容与”、焦仲卿诗中的“纤纤作细步”、白居易诗中的“小头鞋履窄衣裳”,说的都是女人的小脚,或小脚女人走路的美态。不过,赏脚的真正祖师爷却是那位被誉为“绝代才子、薄命君王”的南唐后主李煜。他有一个极宠爱的妃子,叫窈娘,长了一双嫩白如玉的小脚。李后主专门为她筑了一尊六尺高的莲花座,令她用帛缠脚,使之纤小屈突,足尖弓曲如新月之状,在莲花上翩翩起舞。后来有人把这双小脚形容为“莲中花更好,云裹月常新”。如此看,这位窈娘当是三寸金莲的祖师奶奶了。 那么,女人的小脚有什么好玩的?有人说是适于礼教,男女有别;有人说是贞节用意,使女子不能轻举闲出。田老鸭对此极不以为然,愤愤然骂道:“狗屁!纯粹是玩弄女人的托词。李渔李笠翁不是说得明明白白么,小脚‘柔若无骨,愈亲愈耐抚摩,此用之在夜者也’。” 田老鸭一番不凡的高论,令猪阎罗目瞪口呆。到此时,他才知道女人的小脚另有一重天地,蕴含着无穷乐趣,这也才明白汉口刘老板那如入无人之境的感受。 他要放手试一试了。首先,他把几个小脚女人娶回家,关着门在屋子里玩,慢慢有了心得。可渐渐地,他开始不满足了,一则,毕竟是娶回家的女人,不能太放肆,不能太出格,要端着自己“爷”的身份;二则,家中还有个大脚黄脸婆,最看不惯他玩小妾的小脚,经常指桑骂槐,弄得他不能畅快淋漓。故而,他把目光转向了桃花路,玩了不下四五十个妓女的小脚,其中让他最满意的就是兰娘了。 兰娘金莲之妙在于韵致,田老鸭曾作《夜行船》的艳词咏之: 比如常向心头挂,争如移上双肩搭。问得冤家既肯,须当手内亲拿。或是胳膊上擎,或是肩儿上架。高举银灯看咱,惦弄彻心儿欢,高跷着尽情儿耍。 郭小鹤也不甘示弱,借明人的俳歌和了一首,更直白些: 美味娇娃,金莲最佳,看凤尖一对堪夸。新荷脱瓣月生牙,尖瘦纤柔满面花。觉别后,不见它,双凫何日再交加。腰边搂,肩上架,背儿擎住手儿拿。 其实,这不仅仅是赞赏小脚了,而且还有了枕畔风情的细致描绘。也正是这样,才会引得猪阎罗入迷。 书接上文,兰娘被猪阎罗半拥半搂推进花房后,顺势横倒在雕花大床上,头枕花被,手托下巴,腰微曲,腿微弓,摆出一个卧佛姿势。猪阎罗又塞了一个枕头在她腰际,使身段曲线更为分明。兰娘不用想,早知道他那固有的一套模式了,合上了眼。 猪阎罗身子半侧,坐在兰娘的腰围处,左手掐鳝鱼一样捉住兰娘的右脚,搁在自己盘龙而坐的膝弯里,把兰娘的鲜红平底缎鞋举到鼻根前,用嘴咬着鞋帮脱下来,吐在床前。之后,他就开始了自己玩小脚的那套程式。 不知觉间,兰娘紧闭的眼角间溢出了几点泪花,胸前起起伏伏。 猪阎罗可不管这些,依然津津有味地把玩着。 兰娘的泪珠无声地落下来。 猪阎罗把兰娘的另一只脚也搁在自己肩头,背向兰娘而坐,双手托着兰娘的双脚,放在嘴边,一边一下地嗅。 小提壶不知啥时悄悄进了屋,嘻嘻一笑:“猪爷,比臭苋菜梗好吃吧?” 小提壶知道猪阎罗的习性,不仅仅喜欢嗅臭脚,也喜欢吃臭物,臭豆腐、臭面筋、臭鸡蛋,当然也包括臭苋菜梗。猪阎罗正在兴头上,不喜让人打扰,暴喝:“看我不松你的皮!” 小提壶舌头一吐,退出去,掩上门。但出门走了几步,他又悄悄踅回来,手点着口水,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孔,一只眼凑过去。 兰娘泪如泉涌。小提壶看得目瞪口呆。过去,他只知道猪阎罗爱玩小脚,却不知用处。有一次,兰娘未待客,卧床休歇,一双小金莲翘在床边,他学着猪阎罗的架势,用小手捉着兰娘的小脚捻捏。结果把兰娘弄醒了,给了他一个爆栗,训了他一通:“小坏坯子,什么不能学,非要学这下三滥的玩意儿?”小提壶内心里还觉委屈:“就许你们自己玩,你们怎么不是下三滥?”他却未曾想到,小脚不仅仅能把玩,后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书寓里的人都知道,猪阎罗一番折腾总不低于两个时辰,兰娘所受的苦,他们却只能在心底默默思量。 馆主和老馆主 馆主拖着有些疲惫的步子,回到内室,往睡椅上一躺,一副享受的样子。小提壶知趣地把她的水烟袋拿来,装了烟,划了洋火,点燃纸媒,把烟燃着了。馆主“吧嗒吧嗒”吸了几口,一股蓝烟从她清秀小巧的鼻孔间飘出,在半空中盘着小旋儿。 馆主闭上眼,等了半晌,不见动静。睁眼,见小提壶正站在身后发愣,她就咳了一声。 小提壶愣醒,两只手慌忙压在她脖子根儿上,轻轻捏下去。馆主不耐烦地嚷道:“重一点儿,重一点儿。”小提壶加了些力,十个手指在她有些肥厚白嫩的肉上留下了一抹血色的印痕。馆主又闭上了眼,惬意地架起二郎腿。 二十多年前,她就是这样为老馆主捏背的。那时,她也是书寓当红的姑娘,艺名小倩,在花会上夺过花仙,但相比其他当红的姑娘来说,她似乎多了一个心眼儿。她知道,书寓的姑娘再红,也红不过十年八年,最终都要寻一条退路。有的使上浑身解数,黏上一个可以依靠、对自己有些情分的男人,脱籍从良。不过,进出书寓的人,大多有些身份,不会让你活得堂正,赎出去也是做小妾,或者偷偷养起来,依旧上不得台面上,就像一只金丝雀,从这个笼子里捉到另一个笼子里。有的则是自己脱籍,年纪大了,人老珠黄,找不到合适的人,就只有自己拯救自己,把多年的体己拿出来赎身,出去后找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过活,或者找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隐居起来。还有一类人,终身吃定妓院,和馆主拉关系,年老色衰后,改行做鸨婆子,把自己的日子寄托在为虎作伥的行为里,讨一份并不自在的生活。这些,均不失为善终,毕竟还有条活下去的路子。最惨也有几类,有的所相非人,像《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的李甲,骗钱骗色,自己落得人财两空,只得流落街头,或栖身下等窑子,悲惨而终。有的染病,妓院中染的都是难医治的死病,无论淋病、梅毒还是下疳,都不能彻底治愈,最终病毒攻身,烂脸,坏牙,瞎眼,崩漏,在污血潭中喘完最后一口气。还有不甘在书寓中卖皮肉的,私自出逃,被人捉回来,不打死也会被折磨死。如此种种,都是馆主心不甘情不愿的选择,或者说,她的心气儿远比这要大,最终盯上了老馆主。 老馆主是个阉人,小时家贫,父亲以打鱼为生,间或给人做短工。老馆主家有四兄弟,他排第三。老大自小跟着一个木匠学徒,老二跟着父亲打鱼,老四还小。在十二岁那年的正月初二,老馆主跟着两个哥哥去舅舅家拜年,舅舅家门口停了一辆大套车,披红戴绿,十分光鲜。他不免有些羡慕地围着车子团团转。这时,他的表兄跑来训了他一通:“看什么看?弄坏了怎么办?告诉你,弄坏了,你们家一辈子都赔不起。”受此侮辱,他怒火充塞心间,回家后原原本本向他妈说了,又问他妈怎样才能发财。他妈泪水涟涟地说:“穷人怎么能发财?要发财只有出皇差,进宫当阉人。”老馆主上了心,缠着父母要净身。父母劝说了几次,不见效,狠了狠心,借了十多两银子,带着他上皇城去了。 到了京城,先托人找了一个同乡籍的老太监,在他援引下,立了进宫的凭证。又花了六两银子,请了刀子匠,选了个好日子,关进故宫西华门外一个叫厂子的净身房,禁闭了三天。这三天,要清理大小便,绝对不能吃喝,免得屎尿沾染手术后的伤口。三天后,他被蒙上双眼,脱光衣服,送上了手术台,大字般绑得结结实实,还有帮手抓着他的头发,压着他的肩膀、腰部。此际,刀子匠和他还有一番问答。问:“你是自愿净身吗?”答:“是。”又问:“假若要反悔,现在还来得及!”答:“决不反悔。”问者阐明利害:“那么你要断子绝孙,与我毫无干系?”答:“毫无干系。”到这时,刀子匠才真正动刀子。 刀子匠是地安门方砖胡同的小刀刘,整个京城由他和南长街胡同的毕五垄断着阉人行业。小刀刘祖上官拜七品,每年负责给宫中内务府输送四十个左右的阉人。所以,净身的手术也由他和毕五包办了。他们不仅有一套齐整的设备,还积有多年的经验,伤亡率极低,手起刀落,干净利索,把男人的东西连根带梢切下来。 老馆主被阉后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发高烧,说胡话,全身酸软,骨头散架一般,口中又干又涩。三天后总算认得人了,却依旧不能动,尿道口插了根鹅毛管——防止伤口长肉芽儿,把拉尿的口子堵死了,同时天天换药,所谓药,其实就是涂着白蜡、香油、花椒粉的棉纱,每次换药又是死去活来。 如是四五个月,伤口才结痂,这才由人送进宫。起先,老馆主只是扫地、干杂活的小太监,被赐名杨伦,无职无权,只有巴结人和受气的份儿。忍气吞声过了四五年,一个机会,让他认识了有名的大太监小德张。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小德张心血来潮,起了个早,想赶管事房的太监们起来铲雪。孰料,到乾清宫门口,发觉有人将回廊所有的雪都铲干净了。他生了好奇,一看,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太监,心里存了好感。再一聊,两人几乎是同样的身世,又近了一层。不过,小德张虽有心提携他,但不知他的办事能力如何,免不得要考验考验了。应当说,小德张出的题是个不小的难题。皇上有个妃子,叫敏妃,是个非常妖娆狐媚的女人。每次皇帝临幸后,她都弃宫女不用,而令小太监侍候她洗澡净身。这是一个十分头痛的差事,侍候好了,事儿沾上身,之后怕是再难推托,万一被皇上觉察,小脑袋不保;侍候不好,她在皇上那儿告一刁状,脑袋依旧不保。所以,小德张为安排侍候她的小太监费尽了心思。这次他把杨伦推过去,一则是考验他,二则也确实难找到人选。 杨伦从小德张那儿领受使命后,并不知有这么一招,只是在敏妃室外侍候。那天,皇帝临幸后离去,敏妃沐浴,又吩咐宫女离开,叫他进去。他听真切了,走到门前,宫女们纷纷离去,并抿着嘴冲他偷偷笑。他不明所以,掀帘进入沐浴池。屋内一个偌大的木浴盆,散发出袅袅热气,并不时响起细微的拨水声。透过热雾,他便看到了净白白的内宫美人,寸缕不挂,轻倚在盆边,脚尖轻拍着水面,怡然自得。 杨伦是第一次看见年轻女人的玉体,心跳加快了。朦胧的蒸雾,静谧的氛围,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加上盆中的水上撒了红白花瓣,掺入了羊脂,既有一种稀淡如奶的感觉,又散发出淡淡清香。沉浸在盆中的敏妃,全身本已白璧无瑕,此际又若隐若现地在水中浮沉,要是没有一定定力,铁打的汉子也难熬住。杨伦虽是阉人,但男女之事的意念却没完全阉掉,自然也被这场景所吸引,呆呆地站在盆边。 敏妃本来是仰面躺着的,这会儿粉面一转,目光落在如痴如醉的杨伦身上。十六七岁的小太监,个子长起来了,本来就一表人材,加之阉割后更显白皙,算得上一个美坯子。她双眼放光,秋波流传,娇滴滴地说道:“傻东西,还不快拿浴巾来!” 杨伦愕然而醒,急忙取了浴巾,双手展开,等待贵妃出浴。敏妃却似乎不胜娇弱,刚刚爬出来,就晃晃摇摇,像要昏倒一样。他连忙用浴巾裹住她的身体,孰料敏妃顺势倒在他的怀中。杨伦无奈,只好抱住她,急忙进入内室,将她安放在床上,用浴巾擦拭她的身体。敏妃像完全失去了知觉,任他翻转搓揉,没有一丝反应。可是,当他擦拭完,正准备用被子盖上她,她却突然一挺腰肢,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拉到跟前,狂亲乱吻,丁香乍送,暖如蜂蜜。 杨伦一下懵了,惶惶然,双目直愣愣瞪着她。敏妃也有些诧异:“小德张没教你?” 他灵机一动,说:“张总管是交代奴才了,不过……不过……圣上他……”他故意把话说了半截。 敏妃脸上果然变色,紧张地说:“是皇上叫你来的?” 他不点头,也不否认。 敏妃脸色变得很难看:“好,好,算你还识相,你走吧。” 自此后,敏妃再不找小德张要小太监侍候了。通过此事,小德张对杨伦刮目相看,不久,即提拔到敬事房做了一名主事,专门负责皇上行房。在内宫,这是一个肥缺。他在位上干了十多年,捞了不少油水。可惜好景不长,辛亥革命爆发,小皇帝被赶下了台,但他们仍住在皇宫里。正所谓树倒猢狲散,到这时谁也顾不上谁了,宫里人都在打小九九。他也早有准备,在西直门外租了一个农屋,贿赂通一个守门的军爷,老鼠搬家一样,一趟趟把十多年积攒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全运了出去。不久,冯玉祥把宣统皇帝赶出皇宫,太监们也各奔他乡,他遂在镖局用重金请了几个保镖,把所有财宝一车运回了老家。 十多岁时悲怆离家的杨伦,到返家时已是中年,他的积蓄已不是买一辆套车,而是百辆套车也不稀罕了。他先帮家里建了一幢四进四出共六十八间的大宅院,又买了一百多顷地,成为了富甲一方的大户。然而,这些都不能遮掩杨伦作为阉人的隐痛,没有人事的痛苦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归结起来,这都是拜舅舅家的表兄所赐!他的这种恨浸入骨子中,无论如何也不能消除。于是,他花钱雇了黑道上的几个人,要把表兄整治一下。他的想法是揍一顿,至多打断几根骨头;不料黑道的人是真黑,三拳两脚,就把人打死了。出了人命,偏偏动手的人另外犯案时又被官府所捉,连带着把这事供了出来。他获讯后连夜潜逃,远远地逃到了没有任何牵扯的恒城。静候了一段时间后,他又耐不住清寂了,总得找点儿事做才是。恰巧,雅清书寓的馆主要将书寓转手,他便以重金接过来。 他将书寓经营了十余年,渐渐熬成了老馆主。也许是为了补偿他没有人伦的缺陷,财神的光辉始终照耀着他,大把银子水一样流进来。但他却没有半点儿兴奋。有家,却回不得;有钱,却无处使。更为凄凉的是,没有一个可心的人说说知心话、解解寂寞,有个三病两痛,也没人照顾。小倩也正是瞅准了这一点,迎着他的冷面,向他靠拢了,帮他洗脚,帮他端茶送水,帮他烧烟。渐渐地,他把她当成了一种依靠,再不把她当姑娘看了,后来干脆将她收在房中,干些摸摸捏捏的事。 小倩也是和他上床后才知道他是太监的。后来,小倩偷偷托人到北京,找到了小刀刘的后人,用一百块大洋把他的命根子赎回来了,让他感动得落泪。 阉人的命根子叫“宝”,割下来后,首先要装在石灰盒里,先把血液水分吸干,然后用湿布揩抹干净,在香油中浸泡。等油浸透了,把它装在丝绵衬的小木盒中,加以密封包裹,择一个黄道吉日,送到自己家祠或家中,悬挂在屋子正梁上。以后从地面开始,每年上升一段,含有“步步高升”之意。皇宫中,阉人晋升还有验“宝”一关,必须交出“宝”由上司验证,缺“宝”是无法晋升的。不过,“宝”更重要的价值是入葬。不论贵贱,阉人死后收殓,都要把“陈年油鸟”请下来,缝在原来那个位置,恢复男人身子,免得阎王不收。这里有个说头:阉人一辈子六根不全,如果缝合上去,来世投胎可变全身。可见“宝”对于阉人的重要。 可是,老馆主当年被阉割时,自己并不知这东西的金贵。后来晋升验“宝”,算是知道了,又因小刀刘转行搬迁,不知去处,他是借别人的“宝”瞒天过海的。等离开京城时,由于时间仓促,心中只有那一车财宝,也就没有费那心思。可是,年轻时并不如何看重的事儿,上了年纪后却上了心,后来简直成了一块心病。他也无数次动过找“宝”的念头,但无人可托。想不到的是,小倩因为和一个来往于恒城京城两地的熟客的关系,把这事儿办成了。他也动过疑义,担心她随便找个“鸟”来讨他欢心,但细看后便释然了,他的鸟根处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他从未向人说过,造假不来。 因为找“鸟”的关系,老馆主动了情,立了婚书,正式娶了小倩,做了一对虚凤假凰的夫妻。又几年,老馆主染病亡故,把雅清书寓一个偌大的家业留给了她。要经营好这么一个家业,倒不是什么难事,驾轻就熟,老门老路。苦恼的是,她才三十多一点儿,做驻馆的姑娘是出了头,但从人的角度说,却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偶尔,当书寓忙碌不开,她也会救救场,打打“零枪”,但这填补不了内心的渴求。有时,她也找身段和长相都看得过去的大茶壶救急,但那些人都是怀了目的的,了无情趣。如此一来,她虽然经营着昼欢夜乐的场子,内心里却长满了枯草,最基本的渴求也无法解决,甚至连说个体己话的人也没有。 小提壶重一下轻一下地在她后背抓捏着,她仍嫌不过瘾:“重一点儿,再重一点儿。” 小提壶手上加力,口中道:“干娘,你的后背都抓红了,再用力,嫩肉都会揪下来了。” 馆主哈哈一笑:“怪鸡巴精精的,老娘都让黄土埋了半截了,还嫩肉呢!” “是嫩呢!你不信?那个……那个……嫩豆腐一样,比退了毛的猪还白。” 馆主笑骂:“蠢东西,有这样打比方的吗?”口中虽骂,心里还是很舒服。小孩子家家的话,要比成年男子的虚词假语受用得多。 小提壶的手顺她的后背朝前挪,捏到胳肢窝里。馆主觉得很惬意,合着眼享受。小提壶顺势在她奶奶旁的软肉上重重捏了一把。馆主怒瞪眼道:“小坏种,吃干娘的豆腐!” 小提壶嘻嘻一笑:“干娘,你不是叫我重重地捏么?” 馆主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去你的!” 小提壶盯着她的奶奶,意犹未尽的样子。 馆主却突然来了一句:“去,到外面去照应照应,免得客人有事找不到人。” 小提壶答应一声,转身朝外走去。 馆主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么快,当小猫小狗养着的家伙,都快知道人事了,日子也太快了吧?想罢,便是长长一声喟叹。 刺啦一声 小提壶从馆主的房子里出来,正遇上鸨婆领着王少康和另外一个文雅白净的年轻人进来。看到小提壶,王少康眼轮一转,朝他招招手:“小伙计,你来一下。” 小提壶走过去问道:“客官,什么事儿?” 王少康指着菊院,压低声音问:“我问你,我爹,嗯,也就是王副市长,到过这儿没有?” 小提壶说:“来过的。” 王少康眉毛一跳,断然道 :“我去菊院!”又指着梅院对那个白净的年轻人道:“老同学,你去那里,那姑娘嫩着呢,包你风情万种。” 白净的年轻人像是个新手,说:“没关系。” 鸨婆把他们分别带进了菊院和梅院。 小提壶冲王少康的背影扮了个鬼脸,觉得好笑,心想:好孝顺的儿子,专和他爹上了。他顺着几个院子的回廊溜过去,到竹院时,仿佛听到了竹娘的抽泣声,心里一怔,想从窗户缝隙中看过究竟,但被屏风挡住了,啥也看不到,只听到里面地动山摇的动静和竹娘不间歇的饮泣声。 从寺院回来,竹娘的心很沉很深,叹身世,想前程,思绪万千。本来,她有个不错的家,有个不错的父亲。还是在她四五岁的时候,当书院院长的父亲就教她背《三字经》;稍大,又教她背《诗经》,背唐诗宋词。如果不是意外,说不定会培育出一个才女,配上一个才子,夫唱妇随,酿就一段良缘佳话。但父亲参加了革命党,一切改变了模样。 想起父母,竹娘心痛如绞。尤其是母亲,娇柔柔的一个女子,只知道端茶、做饭、侍候父亲,怎么会和革命党扯上干系?结果也被刽子手拦腰一刀。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见父母受刑的情景,但她到城外恒河滩上看过刑场的刀架,那悬在半空中的斩刀,据说是清朝遗留下来的,上百年的风雨洗刷了,依旧是黑黝黝的腰身、白晃晃的刀刃,最少七八十斤重。这样的刀从天而降,别说是母亲那杨柳腰,就是铁打的金刚也会斩断去。 如今,斩刀依然耸立在河滩刑场上,父母却早化作了一缕青云。她甚至连父母的真切模样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父亲非常清瘦,鼻梁上架着眼镜,十足的读书人模样;母亲则显得娇小,像大家闺秀。可是,样子虽然模糊了,内心里的念想却更加真切了。她想静一静,洗身沐浴,点上一曲心香,遥祭跪拜。她也想理一理头绪,思谋一下以后的日子。慈云给她摸骨时,留下一句“总有云开日出时”。她想:什么才是云开日出呢?脱籍从良?嫁一个喜欢的男人?有点儿像,又不太像,总在似与非似之间。也怪那个讨厌的慈云和尚,无论怎么刨根问底,都不再透话,留了一个半哑的葫芦。 可是,她的这点儿心境,却因红头发、蓝眼睛、高鼻梁的番佬的到来而消失殆尽。 在恒城,番佬算不上稀罕物。恒城是较早开埠的水陆码头,早在明朝时,就有和外国人通商的记录,到了清朝,更是货物进出口的集散地,朝廷专门在此设置了海关。在西城最西靠近恒河的沿街一线,是清一色的欧式洋楼和商行,俗称“十六行”,很多番佬和买办就集居在那一带,做越洋生意。她们也在书寓接待过番佬,开始不免有些好奇,有些紧张,番佬们蓝幽幽的眼睛,火烧云一样的头发,和想象中的夜叉差不离,但等脱了裤子上床,发觉做的也是人事,甚至有的番佬说中国话比中国人还流利,也就释然了。见得多了,更是见怪不怪了。但这个叫罗伯的番佬却似乎有些不同,牛高马大的个子不说,那双眼睛蓝勾勾的,像针尖儿一样扎人。尤其是那个高耸硕大的蒜头鼻,鼻孔向外翻卷扩张,两侧肥厚——这正是那种功夫了得的人的典型特征。姑娘们在书寓久经阵仗,对什么样的男人有什么样的功夫一眼透彻,而长着罗伯这种鼻头的人,在《风月机关》中被冠了一个“癫”字,即癫狂、爱虐待,以折腾人为快事。 果不其然,一进花房,罗伯就迫不及待地说:“脱了,快脱了,脱光。” 竹娘本来就心凉了半截,看这架势,听着他一番流利的中国话,更是透心凉,知道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一劫了。书寓不同于下等窑子,一进门就干那买卖,进去的客人都有些讲究,都有一层“雅”的面具,即使如张三炮、猪阎罗那样的粗人,也会以脚、酒为媒,玩个小脚,行个酒令,慢慢才进入程式,只有下等窑子才会一进门就脱。这个番佬不循规矩,好像未受中国“文明”教化,露了粗鄙相。 竹娘压住心里的厌恶,宽衣解带。书寓姑娘也不像下等窑姐,凡事都要有品相,即使如穿脱衣服,也要舒缓、轻柔,看去像一幅画。罗伯却不管这些,冲到竹娘跟前,扒下她的长裙,扯开她腋窝下胸带结,绷着结头,狠劲儿一拉。竹娘被他扯得像陀螺一样飞转,紧接着,刺啦一声,裹胸布被撕裂了。 竹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块裹胸布是一个和朋友一起来打茶围的青年男子送的。男子叫什么?姓什么?干什么的?通通不知道。那天由他做东,请了两个年纪稍大些朋友。他们在云霄阁楼顶听竹娘抚琴,是古调《雨打芭蕉》。青年男子从琴中听出了雅意,问:“姑娘一定精于词赋?” 竹娘笑答:“略知一二。” 青年男子遂道:“姑娘,我们玩改诗令如何?” 竹娘点点头应了。 说话间,青年男子看了一下四周,就起手道:“云霄阁中弹古筝。” 此句从“黄鹤楼中吹玉笛”改动而来,故竹娘问:“明是黄鹤楼,为何说是云霄阁?” 青年男子答:“只因‘黄鹤一去不复返’。” 竹娘也行令:“畏谈巴山夜雨时。” 青年男子也问:“明是却话,为何改作畏谈?” 竹娘指着阁楼壁上的鹦鹉图:“只因‘鹦鹉前头不敢言’。” 青年男子含笑看着竹娘:“今朝歌管属竹娘。” “本是檀郎,缘何摇身变竹娘?” “只因‘小姑居处本无郎’。” 竹娘不甘示弱:“少小离家老二回。” 青年男子开玩笑:“怕是阉人,老死京城,人回不了,送了割下的那条‘根’回来?” 竹娘的脸略略一红,却也不怯场:“只因‘老大嫁作商人妇’,捉了商人的老二,辗转回家。” ………… 一番趣谈,情愫暗生。青年男子告诉她,他是途经此地作短暂停留,听说书寓有云霄阁,是恒城最佳的观景地,就邀朋友来了,遇上竹娘,不虚此行。他又坦言:“姑娘冰雪聪明,才智过人,虽坠青楼,当不坠青云之志。”最后,他在自己的口袋中掏摸,掏出了一条缠胸带,送给了她,说:“我身上除了几块银洋外,再没有可以念想的东西了。只有这条胸带,准备送给未过门的媳妇,但既和姑娘相识,该是缘分,送给姑娘,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这是一条蚕丝缠胸带,四寸宽,六尺长,浅蓝色,薄如蝉绢,看去十分素雅。竹娘非常看重这条缠胸带,因为在所有来竹院的人中,青年男子是惟一连手都没碰过她的人!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个朦胧的梦,既真切又缥缈。 但寄托着梦的缠胸带竟被番佬粗暴地扯烂了!罗伯把几乎扯成两截的缠胸带往地上一扔,三两下把自己的衣服扒了,露出他野人般的毛身子。竹娘不禁打了个寒噤,只得眼睛一闭,朝床上倒去。 ………… 也许是吃了洋春药的缘故,罗伯狂暴地在她身上折磨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一声难听的喊叫,才把那泡污水挤出去。 竹娘双眼木然盯着帐顶,像死了一般,头下的枕头已被泪水浸得透湿。 罗伯跳下床,抓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又抓着竹娘的衣服当毛巾,把透身的汗水抹干,往地上一扔,这才穿起自己的衣服。临走,他又在竹娘的奶奶上狠狠掐了一把。 小提壶一直在窗外倾听着房中的动静,心吊了起来。听到开门声,他连忙闪到暗角。罗伯从里面出来,嘴里胡乱哼着洋曲儿,摇摇晃晃朝外走去,很怡然的样子。 小提壶踅进竹娘的房中,叫道:“竹娘?竹娘?” 房中一片狼藉,竹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小提壶急忙奔过去,到床边,见竹娘瞪着眼,像死过去了一样。他一怔,伸着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她的双眼依旧一眨不眨。小提壶急了,带着哭腔喊:“竹娘!竹娘!” 竹娘闭上眼,两边眼角各一行泪流下来,在脸上呈“八”字形。 “竹娘,你说啊!到底怎么啦?” 竹娘猛然瞪圆双眼:“我要宰了那个王八蛋!” 小提壶愣了一下:“你是说那个洋鬼子?” 竹娘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宰了那个王八蛋!” 小提壶看着竹娘,突然觉得好像有些不认识了。 小畜生,老畜生,都是畜生 在菊院,菊娘也在忍受着副市长的公子王少康的折磨。 从王少康进门开始,菊娘就知道会有一场 “恶战”。过去,她虽然没和他交过“战”,但从梅娘和兰娘口中得知,这是一个在床上十分恶相的年轻人,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她心里暗暗有了提防。 果然,王少康还没坐下去,也不来半点儿客套,就直通通地问:“我爹嫖过你?” 菊娘沉吟良久,清楚地说:“嫖过。” “什么时候来的?” 菊娘眉头一拧:“早两天就来住过馆。” 王少康嘻嘻一笑:“好,好,他老人家的气味儿还未散,正合我意。” 菊娘闻听此言,不免有了疑惑。本来,她想找个由头把他推拒了,岂料遇上了条什么也不顾的白眼狼:“你……你……不怕遭五雷轰……” 王少康哈哈大笑:“告诉你,不是他弄过的我还不弄呢!” 菊娘目瞪口呆,心想,天底下会有这样的儿子吗?父子俩怎么会结下海深天大的仇?难道是为了女人争风吃醋吗? 她想的是,但又不完全是。 这话还要从王少康在恒城大学读书说起。那时节的王少康,是恒城大学几个贴了标签的风流公子之一,长相英俊,谈吐文雅,又有官家背景,学的是机械工程,谈的却是吃喝玩乐、风花雪月。不过,玩归玩,谈归谈,多是嘴皮上的劲儿,真要干点儿什么,还嫩着呢。像所有的公子哥儿一样,他们把目光集中在同校的漂亮女同学身上。在中文系,有个叫柳眉的,是他们公认的校花,高挑的个子,白皙的肌肤,瓜子脸,一笑一对小酒窝,看去很舒服。柳眉是个文体活跃分子,演过西洋剧片段,在《披依士》中演丹麦洋公主,头发用橘红染了,漂亮中又添洋气,倾倒了一校人,连恒城其他几所大学的学生都赶过来,想瞧瞧洋美人。她在球场及跑道上也很活泼,篮球打前锋,常常来个三步上篮什么的,五千米长跑也出色,总是最前面的几个,两条玉腿像野鹿样欢快地奔跑着,爱煞了人。 佳人在前,不追才有毛病。王少康凭着他的优势,很快击败了一干人,成了护花使者,看戏,下馆子,跳舞,打网球,什么时髦玩什么。看到他们成双成对,别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俊男美女,不厮混在一起才不正常。 可是,别人都这么认为时,事情就来了,起因是学校的运动会。恒城大学是恒城的招牌,一年一度的运动会就显得很有声势,不独学校师生参与,家长也大多出席,同时还请了不少社会名流和军政要人,很像那么回事儿。王少康的父亲王九龄既是家长,又是主管教育的副市长,自然是被邀坐在主席台中央。那天柳眉也耀眼,被学校选为旗手,穿一身与众不同的火红色短运动衫,从人堆中一下“跳”出来。运动会开始后,她又出尽风头,连夺女子一百米、五千米、跳高三块金牌,一次次走上领奖台,从笑眯眯的王九龄那儿领受奖牌和赞赏。 运动会结束后,王九龄在恒城最有名的大三元酒家宴请校方领导和运动员代表,柳眉自然在被邀之列。本来,校长也邀王少康一同去的,但王少康自小就不喜欢和王九龄在一起,吹胡子瞪眼,左不行右不许,把吃饭弄得像官场一样,没半点儿乐趣,食欲全无,所以他想也未想就拒绝了。 孰料,就是这么一顿饭,把柳眉“吃”走了。吃完饭后,柳眉就不爱搭理王少康了,后来干脆躲着不见面,再后来她索性退了学。王少康百思不得其解,他想是不是自己得罪过她,又猜她是不是移情别恋,思来想去,都没个结果。这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直到有一天,他一个同学实在不忍心见他落魂的样子,告诉他是他爹把柳眉抠走了,养起来当了小妾。同学说他也是听一同去吃饭的同学说,那天王九龄把柳眉拉在身边坐着,殷勤地夹菜递水,兴致勃勃地灌了柳眉五六杯酒。当天晚上,柳眉就没有回学校。 王少康如遭雷击。他有一千种猜想,却独独没有猜到父亲王九龄那儿!他妒火中燃,口中“畜生、畜生”骂个不停,怀揣一把雪亮的解腕尖刀,怒冲冲想去宰了那“畜生”。当他找到“畜生”为柳眉营造的小窝时,“畜生”却不在,他瞪着血红的眼质问柳眉:“难道……难道……我还不如这样一个老……东西?” 柳眉一句话把他呛回来了:“你还嫩,什么也不懂!” 他确实被呛个半死,满腔邪火,堵在胸口焚烧,找不到喷发的出口。 不久,他东渡扶桑,到早稻田大学就学。就是在这里,他渐渐开始脱“嫩”。 在日本,娼妓业十分发达,较之恒城有过之而无不及。同时,日本受西洋风气影响深,表现在嫖娼上,是“露”,是赤裸裸的身体刺激,是邪性的放纵。王少康被先一步到日本的师兄引领着,进入异域的“天堂”,流连忘返,把自己变得比日本人更像日本人。 距早稻田大学不足两里远的地方,有条街叫高滨街,街上一溜儿排了几十家风月场所,其中最出名的是热带鱼艺所。除歌伎的表演外,最出名、最刺激的是人体寿司宴。这种人体寿司宴不是集餐赏色的宴席,而是实实在在的男女交欢演出。 中国学生在这里多是看客,过过心瘾。中国人把男女事叫房事,顾名思义,房中之事,含了隐秘和不见光的意思。中国人不管在床上多么癫狂,在外面却是斯斯文文。故而,站在围栏外看的中国学生不少,上场“表演”的却寥寥无几。只有王少康是个例外,他迷上这种“表演”,每隔三五天就要去一次,每次必登场。艺所人员和光临艺所的人都认识了这么一位另类的中国人。 王少康还流连于各种风月场所。他最喜欢的是以虐待来满足自己,把女人吊起来,或者五花大绑,用湿毛巾抽打,用手掐,用嘴咬,在女人的尖叫声中获得快意。 他的名声很快就传播了出去。先是传到国民政府驻日本大使馆,大使馆官员殊为恼怒,我中华是文明礼仪之邦,怎么出了这么一个异类?他们找到日本官员,要求将王少康驱逐出境。不久,日本政府便以他参加“反日活动”为由,将他驱逐出境。 王少康“学成归国”,学业不见如何增长,对付女人的本事却学了不少,他要大显身手了。可是,王九龄却又让他吃了一瘪。 事情就在梅娘身上。王少康与张三炮争魁失利,本来窝了一肚子气,结果又让王九龄抢先接春,真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当即,他拦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径奔柳眉的住处。 自从柳眉嘲笑了王少康“嫩”后,他们几年没有谋过面。看着不速之客,柳眉突然感到了一种慑人的气势,这也是过去从没感觉到的新鲜。她问:“你来干什么?” 王少康阴沉沉地说:“你说呢?” 柳眉摇头:“我不知道。” “我要向你证明,我到底是嫩还是老练!” 柳眉浅浅一笑:“我可是你的小娘哟!” 王少康怒气冲冲:“我要的就是你!”他反手将门一带,另一只手一把搂住柳眉的腰,挟着她扔到了床上,一场惊天动地的“肉搏”展开了…… 这一晚,王少康将柳眉整得近乎瘫痪。 更加让人惊诧的结果出现了。王九龄将柳眉养起来后,人事不知做了多少,可总是只开花不结果,王九龄也就不抱希望了。孰料,王少康三整两整,竟把柳眉的肚皮整得鼓起来了。王九龄心花怒放,还以为是枯木逢春呢。只有柳眉心知是怎么回事,面对王少康,忧心忡忡地问:“这孽种怎么办?” 王少康也是心花怒放:“生!” “那你说,该怎么叫你?是哥还是爹?” 王少康阴毒地一笑:“管他哥还是爹,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叫老畜生‘爷爷’,让他无地可钻!” 柳眉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王少康还嫌不过瘾,凡是他爹嫖过的女人,他必嫖。每逢这时候,他都要进入难以抑制的亢奋状态,像一条发情的公牛,血红着眼,决斗一样。女人们不堪其苦。 他们父子俩的风流韵事,很快变成了别人口中流传的趣闻,有人把王少康惯用的口头禅“畜生”套在他们身上:老畜生和小畜生。还有人出了一联征对:老畜生,小畜生,都是畜生。 梅院之春 当竹娘和菊娘饱受其苦时,梅院里却是春意浓浓。 进入梅院的是和王少康一同来的白净年轻人。进门,他先把圆桌前的方凳搬出来,朝梅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姑娘,你先坐。” 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让梅娘对他有了好感。 年轻人在她对面坐下,笑了笑说:“姑娘,我姓胡,叫胡九,人家都叫我阿九,你也可以叫我阿九。” 梅娘也笑了,平常只有客人刨根问底儿,很少有客人这么爽快地自报家门。她问:“您是第一次来书寓?” “是。不过,早闻雅清书寓大名,尤其是梅兰竹菊……” 梅娘指了指门栏的扇形梅花图案和墙壁四周的梅花画轴,胡九立时领悟了,问:“你是梅姑娘?” 梅娘浅浅一笑。 胡九道:“梅花清雅高傲,以花喻人,当取一个俏字。” “如果是那凋落的梅花呢?和着雪泥,被人踏来踩去,污秽不堪,还会有俏的风采吗?” 胡九摇摇头说:“花依旧是花,不因凋落而改变品质。对了,我听说,梅姑娘琴曲双绝?” “略知一二,上不得台面的。” “能否请姑娘抚琴?” “怕是搅了您雅兴。” 梅娘口中说着,却是徐徐起身,在铜盆中净了手,擦干,又在香炉前点燃一炷檀香。这才在琴架前坐下,静心,平气,以左手拇指拨动第一徽起声,清音;右手食拇指自尾至中徽,浊音。随即,她把头微微一甩,十指灵巧地跳跃着,一个个悦耳的音符跳出来,如流泉绕茅亭,明月照松竹,又似浮云柳絮,无根无蒂,飞扬在渺渺天际,空旷而高远…… 胡九正襟危坐,双目微闭,好像进入了神游状态,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才轻轻击掌:“好音,好音。听琴声知雅意,正应了古人‘清声鸣鹤鸾’,姑娘一曲《白雪操》,令我如漫步在松风夜月之山岗,心旷神怡。” 梅娘心念一动,问:“胡兄是懂琴之人,能否示教一二?” 胡九微微一笑道:“岂不是班门弄斧?不过,真人面前不怕露丑。我以为,琴是书室中雅乐,贵在琴趣,而趣又贵在真。若是吟志怀贤,抒发情怀,当操《怀古》;若是思念良朋好友,记忆友情,当操《古交行》《雪窗夜话》;若是登高望远,游历山水,尤其是重阳登高,当操《雁过衡阳》《潇湘水云》;若是炎炎夏日,或心情郁闷,欲以清凉解愠,当操《阳春》《猗兰》;若是流连松风明月,神思悠悠,当操《梅花三弄》,还有《白雪操》;若是感叹山水之秀烟霞之趣,当操《玄圃》《渔歌》《樵歌》《谷口引》《扣角歌》。不过,不论怎样,丝桐之趣不在悦耳,更在乎修身养性之道,然否?” 梅娘赞道:“胡兄确是知琴之人,深得陶渊明之趣。” 胡九沉吟了一会儿才问:“我有一事不解,能否请教姑娘?” “胡兄但说无妨。” “听姑娘抚琴,琴音清雅,空旷悠远,知是古琴,但每至中声第四徽处,却是华而不美,显浊,不知何故?” 梅娘沉默良久:“胡兄真是高人,来,请近观。” 胡九起身,至梅娘身后,目光停在梅娘的手指上,白如嫩藕,细如香葱,天生的操琴之手。他的目光又挪至琴上,但见漆光退尽,色如乌木,是难得一见的古琴。琴身上已显露清晰的蛇腹纹,横截琴面,相距寸余,节节相似,正如蛇腹下的花纹。可惜的是,少宫弦处有一块不太显眼的凹痕,心里便是一声感叹,说:“好一把古琴,但不知为何留下伤痕?此伤痕非制琴时所有,肯定是后来添上的,莫非饰物?” “什么也逃不过胡兄法眼!前馆主为吸人眼眸,以碧玉饰之,后来遇上懂琴之人,才剥落下去,留下这一瑕疵。” “真是愚不可及。好琴最忌金玉,金玉虽贵,却失之自然清新,尤其是徽,若用金玉,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梅娘颔首道:“胡兄确是识琴高手,请坐下来,细说端详,让小女子一长见识。” 胡九便坐到梅娘一侧不足半尺远的地方,一股暗香浮过来,清清淡淡的,如花香,又如体香,令人心醉。他连忙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投注到琴上。 琴的式样颇简单,无肩腰,无焦尾,惟加岳,安焦尾处横嵌竖木以承弦,岳之外又刻云头卷,而下通身如壶状。然而,正是如此,应了好琴特征。他又用两个手指敲了敲琴面及琴底,“梆梆”有金石之音。他说:“好材质,琴面当为楚地神农架之梧桐,琴底当为秦岭之楸梓。” 梅娘确实打心眼里佩服了,看着他:“哦?” 胡九笑笑:“好琴之贵,贵在材质。谁都知晓,制琴必为梧桐,《诗》云‘梧桐梓漆,爰伐琴瑟’,话说得再浅显不过。但桐有多种:有花桐,春季开花,如玉簪而微红,名桐花;有樱桐,实为油桐,可榨油,即桐油;有刺桐,树干身皆生刺如钉;再就是梧桐,结子如簸箕。四种桐中,惟梧桐可制琴,因梧桐理疏而坚,其他均柔而不坚。不过,即使是梧桐,又有新旧之分,有谚语称‘新为桐,旧为铜’,是指越古越好。好琴择木当伐下千年以上,木液已尽,复得风日吹曝,金石水声感入之所处,在空旷清幽、萧散之地而不闻尘凡喧杂之声。琴底虽没琴面考究,但惟楸梓可用,将其锯开,色微紫黑,同样也是越古越好,须五七百年才称上乘,用指甲掐之,坚不可入才能用。此琴所用神农架之梧桐,系高山密林深处,性寒,要质柔而坚;所用楸梓为秦岭所产,秦岭土质硬,材质也硬。故无论面与底,均是好材质。再看此琴纹理,已现蛇腹纹,虽不及龟纹和梅花纹珍贵,却也是难见之珍品,没有六七百年断不会有此纹。我猜此琴应制于宋朝之前,但我不解的是,看此琴当列名琴之中,但模式又与传说中的名琴不一样。” 梅娘深叹一口气,说:“识琴如此精绝,我所见惟胡兄一人。的确,此琴系名人所制,但没上谱。” 胡九“哦”了一声,看着梅娘,恭听下文。 梅娘缓缓说道:“宋孝武帝大明中,沈怀远遍历名山大川,在秭归一农户家中得千年梧桐,在秦岭一猎户家中得一数百年楸梓,又以黄杨木为足,秦地白色柘丝为弦,精心制作了此琴,拟以流世。后沈怀远被徙岭南,在广东一番奇遇……” 胡九插话:“你是说制作楚庄之琴绕梁的那个沈怀远?” “不是他还有谁?绕梁既成,盖春雷、冰清、玉振、黄鹄、秋啸、奔雷、秋簌、怀古、寒玉、琼响、大雅、雪松、存古等名琴,与清角、焦尾也不相上下。我以为,名琴之所以为名琴,不仅仅是质地,更在于名。一是持琴之人,如清角,是黄帝之琴;绿绮,是司马相如之琴;大雅、松雪,是子昂之琴。二是制琴之人,如冰清,系唐开成郭亮制;焦尾,系汉蔡邕制;秋簌,系唐三慧大师制。正因如此,制琴之人总是寻求最完美。沈怀远既制绕梁,便将此琴视为无物。他嘱弟子将之废弃,弟子用心,悄悄保存了下来。” 胡九叹道:“幸亏他的弟子用心,不然的话,世间便少了一把好琴。” 梅娘道:“琴以人传,此琴落入我辈之手,沾染了风花雪月之气,有违咏怀寄兴、修身养性之道,价值也就淹没了。对了,胡兄深谙琴道,是家传?” 胡九笑道:“小时候跟着师父练过一段时日。中学毕业后,先进恒城艺专,后东渡扶桑,在东京大学艺术系学了几年,初通音律。” “难怪。能否请胡兄也抚琴一曲?” “好吧。” 胡九也不推辞,站起身来,净手,接过梅娘递去的手帕,边擦手边问:“来一曲《赤壁赋》如何?” “所有琴曲中,词赋是最讲修养的,请。” 胡九坐下,抚琴。 铿锵清脆的音律中,梅娘进入了一种情境,目光痴痴地停留在胡九的脸上,似真似幻,嘴角浮出一丝笑意……直到最后的琴音消散,梅娘依然是这种痴痴傻傻的神情。 胡九见状,嘴角也浮上一层笑意,轻声唤道:“姑娘,姑娘。” 梅娘“哦”了一声,如梦方醒。 胡九道:“有污姑娘清听……” 梅娘摇头说:“如在绝壁顶听涛声,如在山巅听松风,妙不可言。既如此,可否冒昧问胡兄一句,兄精于音律,工于词赋,是否有新词妙曲?” “胡乱涂鸦,好吧,既然姑娘有兴致,我也不怕露丑。” 他边抚琴边唱: 秋老天际矣。 愁纷纷, 春余梦影, 樽底眉前。 陶写年少风韵耳, 走马阡陌柳巷。 怎到跟前成余子? 巍峨五岳神朗朗, 红纤绳, 漫把多情系。 心千结, 来收起。 曲终,依然保持着抚琴姿势,好像在等待评判。 梅娘轻轻击掌,道:“好一首《金缕曲》,情景交融,柔而不媚,好词,好曲。” “贻笑大方了。” “胡兄过谦了。” 胡九又说:“我的词曲,以声色寄情,纯属自娱自怜,不入流。对了,我最近新得一词,是我的学兄李叔同所作,人家这才叫好词。” 梅娘问:“莫非是写‘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李叔同?” “不是他是谁?他是我在日本留学时的学兄,比我早两年。他指导过我的琴技,还领我加入以中国学生为主的春柳剧社,学演西洋剧。在《黑奴吁天录》中,我演海雷,一个贩卖黑奴的人贩子。我的台词,就是叔同一字一句教我拿捏的。从这点上说,他是我的老师。” 梅娘对他说的充满兴趣,便问:“西洋剧与中国戏有什么区别?” “怎么说呢?西洋剧主要是说,用话把人的内心活动、情景、情节等说出来,辅以简单的动作和布景。” 梅娘又问:“这么说,要一群人合作?” “对,它没有固定形式,不像中国人的京剧、越剧、昆剧、粤剧,穿一样的古装,画一样的脸谱,走一样的步子,排出生、旦、净、丑什么的来象征世相,而是以一群人扮演不同角色,演活人世间的苦难与不平、悲欢与离合,包含世间生动的人物和故事。” “这样说,岂不比中国戏更真?” 胡九点头道:“一个真字,基本道出了西洋戏的精髓。” 梅娘叹口气:“可惜,在我们这里看不到。” “未必。其实,叔同兄早已把它带回了中国,带到了上海,不过,有人给它起了名,叫话剧,有人又叫它文明戏。” 梅娘“哦”了一声,仍旧是失望:“上海离恒城千里,何时……” 胡九胸有成竹地笑笑,说:“也不是没有有心人,我已找恒城大学文学院商榷,准备排一出西洋剧,叫《茶花女》。中文系过去排过西洋剧片段,有些体会。” 梅娘双眼一亮:“《茶花女》?是一出什么样的戏?” “怎么说呢,这是风靡西方的一出名剧,讲的是一个叫玛格丽特的风尘女子的故事。这个女子的性格特征有点儿像中国的林黛玉,聪明、美丽、善良、多愁善感,她周围围着一群上流社会的花花公子、达官贵人,她却爱上了一个叫阿尔芒的男子,最终以悲剧结束……” 胡九用眼的余光发现,当说到“风尘女子”时,梅娘眼中的亮光一暗,便把话刹住。梅娘像什么也不知晓一样,问:“什么时候上演?我一定要去看的。” 胡九沉吟道:“恐怕还得一段时日。” “怎么?” “排这样一出戏,要不少银洋,现在正筹款呢。今天就是来抓那个冤大头的。”胡九朝菊院方向努努嘴。 梅娘不明白,问:“谁?” “王大公子王少康。” 梅娘的脸上露了鄙夷:“他?让他放点儿血也好。” “姑娘认识?” “恒城谁不知道呀?‘老畜生,小畜生,都是畜生’。” 胡九扑哧一笑:“太刻薄了些吧?” “不说他。对了,你说的西洋戏有没有本子?” “我回去抄录一份,下次带给你。” “那我先谢过了。不过,今天还是请胡兄弹奏李叔同的新词吧。” “好。” 胡九微闭双眼,约两口烟工夫后才开始弹唱: 大地沉沉落日眠, 平墟漠漠晚烟残。 幽鸟不鸣暮色起, 万籁俱寂丛林寒。 浩荡飘风起天杪, 摇曳钟声出尘表。 绵绵灵响彻心弦, 幽思凝冥杳。 ………… 钟声沉暮天, 神恩永存在。 神之恩, 大无外。 最后一个尾音飘散后,梅娘仍品味再三,半晌后才道:“我怎么觉得像进入寒山古寺,听到了暮鼓晨钟?” 胡九点头道:“这歌词名《晚钟》,是李叔同歌词中最有禅意的一首。” 梅娘颔首。 当琴声从梅院飘出去时,小提壶就坐在大院中的石凳上听琴,入了心。 平常这个时候,他大多也是坐在这儿,等候几个“娘”及客人的招呼,没事的时候就想些自己的心事。年龄渐长,心事也就多起来,或许是在书寓见多识广的缘故,他对女人的想象比寻常男孩子多了具体的内容。胡思乱想之中,一个混合的美妙女子便跳出来了。不过,早前他并不明白男人和女人间的事,看着男人一个个入痴入迷地往书寓跑,费钱又费力,始终觉得不可思议。但现在他也渐渐明白了,尤其是听着男人野猪拱泥一样哼哼唧唧,更明白了,乐子呢,快活呢。不过,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些男人,一个个看着人模人样的,做的事却比猪狗不如,把他的几个“娘”折磨得五痨七伤。他不明白,男女间的事做就做吧,为什么要弄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名堂?让女人受苦!是男人有病吧?不过,很多事他确实还不明白,只好朦朦胧胧地连想带猜。他也知道,男人到这里,大都是为了床上那点事儿。有的人猴一点,一来就上床;有的人缓一些,听听琴,听听曲,喝喝茶,猜猜谜,借点儿酒劲,但最终都是床上那点儿事,少有脱辙的。像今天梅院这样,一个劲儿弹琴不止的,还真是罕见! 小提壶不懂琴,不会弹,也不爱听。当初,梅娘想把弹琴的技艺教给他,他在弦上一顿乱扫,说:“你杀了我算啦!” 梅娘知道他与琴无缘,就不再勉强他。平常,他不爱听,听到琴声就跑,什么《梅花三弄》,什么《扣角歌》,在他耳朵里,通通像杀猪一样。许是今天心思留在竹院、菊院,替竹娘、菊娘担着心的缘故,起先他并没留意梅院在弹些什么,等音律和歌声飘入耳中,正是那首《晚钟》,听着“众生病苦谁持扶?尘网颠倒泥涂污,惟神悯恤敷大德,拯吾罪恶成正觉”时,心便像被木鱼敲击一样,等听到“倏忽光明烛太虚,云端仿佛天门破,庄严七宝迷氤氲,瑶华翠羽垂缤纷,浴灵光兮朝圣真,拜手承神恩”时,便觉神思开阔,心态怡然,好像有个遥远的声音在一声声呼唤着他一样,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王少康心满意足地从菊院出来,听到梅院仍是琴声歌声飘出,觉得好笑,骂道:“这个蠢货,摆着女人不弄,居然弹了一个晚上的琴!他以为他是谁呀?司马相如?呸!” 他啐了一口,口水正吐在小提壶的头上。小提壶也是迷瞪瞪的,没知觉。他更觉奇怪了,弯腰贴着小提壶的耳根“嗨”了一声。小提壶吓了一跳,弹起来,抬眼看看是王少康,翻翻白眼,又坐下了。 王少康揪着他的耳朵说:“小兔崽子,人不大,毛驴脾气却长出来了。” 小提壶嘻嘻一笑,说:“王公子,我知道你有嫖的瘾,但没有男风之癖吧?” 王少康一愣,随即哈哈一笑:“小兔崽子,懂得还真不少,看你白净净的小生样子,说不定哪天我就撮弄了你,看你还犟不犟!” 小提壶一本正经地说:“你要弄,河南东市口有的是,你去弄吧。” 河南东市口是牲畜交易场,王少康知道小提壶绕着弯儿骂他,抬腿要踢。小提壶往前一蹿,笑嘻嘻地逃开了。 王少康冲着梅院吼:“小九子,好好的女人不弄,还弹个鸡巴,滚蛋!” 梅院的琴声然而止。半晌,胡九回应道:“来了,就来了。” 水云寺的水陆道场 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三天一晃而过。因为事先许诺过,馆主破例准了竹娘一个整日子,让她上水云寺做完水陆道场。不过,依旧派了腰圆脖子粗的大茶壶保护,又派小提壶跟着支应。他们一早就上了路。 竹娘脱去了平日的浓妆,一身素白,脸上扑了淡淡的粉,便是小寡妇的风韵。 小提壶不忌话:“竹娘,你这样子比平日里好看。” 竹娘有些诧异,问:“是吗?” “是啊。” “为啥?” “更像你了。” 竹娘缄默良久,叹了口气。 刚进寺院大门,远远地便嗅到了弥漫在院中的檀香之气,也听到“梆梆梆”的木鱼声和“嗯嗯嗯”的念经声。慈云领着四个和尚在佛堂中面朝佛菩萨而坐,每人面前一个面盆大的木鱼,手持一个小儿拳头似的包着黄绫的木槌,念一段经,敲几下木鱼,像一群刚入馆的学童在晨读。 神座前摆着一个抱围的大香炉、一个有落座的烛台、一个烧纸的铁盆,一侧是用黄绫覆盖的灵位。香炉里,密匝匝的香签棍堆中,有七根檀香在静静燃烧,尖头上均顶着寸多长的白香烟灰;烛台上,三支燃得正旺的尺余长的红烛。这也是在恒城做超生道场的规矩,做道场的日子里,香不能断火,烛不能断根,均是七三之数。 竹娘拉着小提壶的手,站在和尚们的身后,听着他们“嗯嗯嗯”地念经,袅袅青烟中,“阿弥陀佛”里,有了一种庄重的心境。竹娘的眼角湿润了。 慈云早感知到他们的到来,但仍目不斜视地把一段经念完,这才把木槌架在木鱼上,起身行礼道:“女施主,来了?” 竹娘勉强笑笑,说:“老和尚,是用心给我念经吧?” 慈云双手合十道:“罪过,罪过。老和尚什么人都可以骗,但不能骗佛,不然升不了天。” 竹娘道:“怕是口是心非吧?要是爹娘不能超生,我就把老和尚的皮扒了,让你也不得超生。” 慈云不以为然地笑笑:“老和尚这副臭皮囊,不值当的。来,我带你看看灵棚,午时一过,即移灵。” 这是超生道场的讲究。在恒城有种说法,冤死的人罪孽太深,连阎罗殿也进不了,阎王不收,夜叉作难,只能变成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只有做了超生道场,洗了罪孽,才能由阎王安排转世超生。正因这样,在恒城做超生道场也是一件很上心的大事,念经也有许多章法。 慈云领着竹娘边朝外走边告诉她:“这两天,老和尚领人给尊亲念了《地藏菩萨本愿经》《愣严全经》《无常经》《血盆经》……” 竹娘嘟哝道:“你说一大堆,我也不知道,还不是听你满口柴胡。” 慈云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和尚告诉你,为什么要念《地藏菩萨本愿经》呢?因地藏是宏佛法于九幽地府,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誓愿,感化常住地狱的那位身骑怪兽的大力士,因为他是孤魂野鬼超生必经的一关。《愣严全经》呢,讲的是因缘,是轮回,是宿业,是生死相续,如经中‘以人食羊,羊死为人,人死为羊,如是乃至十生之类,死死生生,互来相啖’,讲的就是罪孽报应,念此经就是消业。《无常经》本来是佛陀在世专为比丘死后讽诵的,说‘老、病、死’法,不可留恋,但寓含了‘痛念无常、精进向道’之意,寄托着一份哀思。至于《血盆经》么,不需我多解释吧?是专为你母亲念诵的。” 竹娘听后,有了郑重:“多谢老和尚用心。” 慈云笑道:“谢啥?老和尚本来就是念经的嘛。” 说话间,慈云把她带到了灵棚处。这是一个用栖垫搭的小棚子,正面一个灵座,灵座前插着旌表,四周挂满挽幛和接引菩萨图,棚前点缀着青松翠柏。慈云道:“午时一到,即移灵至此,进行安灵。安灵时,你要穿孝衣,根据你父母的寿数,围灵位绕圈儿,意即为他们铺路搭桥,要过奈何桥。安灵后,你要与和尚们一道念《往生咒》,至酉时三刻送灵。待引灵向西后,再行化屋。” 竹娘问:“灵屋呢?能不能让我先看一看。” “就在灵棚后面,是选上等纸扎师傅扎的。” 慈云把竹娘领到灵棚后,只见一个富丽堂皇的大纸屋搁在那儿,四开四进,黑漆大门,楼台亭榭,花园后院,一应齐全,尤其是门口镇宅的狮虎兽前,站着两个手持大刀的保镖,给人一种王府的气派。 竹娘眼中星星点点,问慈云:“老和尚,我爹一辈子教书做学问,与书生打交道,看到这两个练武的大汉会不会怕?” 慈云道:“怎么会?这是给他们配的保镖,防小鬼,防贼,让他们在阴间安宁点儿。” 竹娘点点头,又把纸屋的各个房间看了一遍。主人卧室里,有大床、踏板、衣柜、箱子、烛台;堂屋里有神龛、香案、八仙桌、藤椅;书房中有文案及文房四宝、一壁书柜;其余如厢房、厨房、亭院中的配套用品也是样样俱全。 “我想,我爹娘住在这样的大屋里,会感到称心如意的。” “你再看看,还需要什么?化屋前都可以添上去。” “我想想。” “有些事还得给你交代一下。移灵前,你要去念一遍《地藏菩萨本愿经》。” “不是有和尚代我念了吗?” “和尚是和尚,你是你,念一遍经,多一分修持,少一分罪孽,增一分福慧。” “那好吧。” “你还要亲手烧一些纸。不过,如果是女人的倒霉事来了,就不要烧了。” 竹娘点头应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得找个人给你捧灵执旌。” “我自己来。” 慈云摇摇头说:“没这规矩,要男的。实在找不出人的话,让小木鱼给你捧也成。” “那就让小提壶来吧。”她扭头喊道,“小提壶,小提壶。” 没人应。她又喊了两声:“小提壶,小提壶。” 小提壶远远地在佛堂里应了。 原来,进入佛堂后,看着和尚们一本正经地念经,小提壶觉得很好玩儿。他捻了捻一个和尚的耳朵,和尚睨了他一眼,继续念经。他又捻了捻另一个和尚的耳朵,这个和尚也是睨他一眼后继续念经。他就有些好奇了,这些和尚真还用心呢,便想听听和尚念些什么。虽然和尚们念得含糊,他还是听清了—— 地藏,地藏!记吾今日,在忉利天中,于千百万亿,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菩萨、天龙八部、大会之中,再以人天诸众生等,未出三界,在火宅中者,付嘱于汝,无令是诸众生,堕恶趣中一日一夜,何况五无间,及阿鼻地狱,动经千万亿劫,无有出期。 小提壶不是很懂,但猜想经文中说的是佛故事,有了兴致,还想听下去,这时便听到竹娘在唤他,赶紧了出来。 慈云好像从他脸上看出了端倪,问:“在听人念经?” 小提壶问道:“经里讲的是不是唱戏一样的事儿?” 慈云一本正经答道:“是戏,另一类戏,念到心里去后,展开的是另一个大戏台。” 小提壶又问:“老和尚,什么时候给我说说经里的戏文?” 慈云呵呵一笑,在他后脑拍了一巴掌:“好啊!” 慈云向小提壶交代了捧灵和执旌的事,又让竹娘和他进佛堂去念经,小提壶也想跟了去,但见小木鱼在寺门外朝他招手,想想,便奔小木鱼去了。 小木鱼闷声不响地把他带到了上次去过的那间屋子里,墙壁上所有的画轴都不见了。 小提壶惊讶道:“画呢?” “老和尚说他收起来了。” “那来看个鬼。” “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小提壶鼻孔中充塞着霉味,不耐烦地嚷嚷:“出去说,出去说。” 钻出洞子,小木鱼左右望了望,见不远处寺院的菜园里有和尚在浇菜,便刹住了要出口的话头,又冲小提壶招招手,朝寺院后的山坡走去。小提壶看着他神神秘秘的样子,觉得很好玩,就跟在后面,看着他独轮车一样朝寺院后的山坡晃去。 寺院后坡不陡,坡上长满水桶粗的大樟树,枝叶茂盛,像一个个大伞盖一样,下面阴暗而潮湿,长满苔藓。距山坡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青亮亮的,像悬挂在山间的一卷画轴。 小提壶仰面朝上看,忽觉脸上一热,一泡鸟屎正落在他的鼻翼旁。 小木鱼见了,嘻嘻一笑,很开心的样子。 小提壶有些恼火,骂道:“狗日的!” 他跑到溪边,俯下身,把脸埋在水里冲了一会儿,抬起来,又对着清澈如镜的溪水照了照,这才走回去。 小木鱼依然很开心的样子说:“你要走好运了。” “哪里来的混账说法?” “老和尚说的,鸟屎落在人头上,这个人要走好运。” “落一泡在他头上试试?让他去走好运吧!” “落不中的,我天天到这里来,没中过一泡。” 小提壶哭笑不得地说:“那就盼着早一点儿落在你头上吧。” “这是鹭鸶屎。” 小提壶仰面朝上看,怕再来一下,手搭成棚状挡在额前。果然,在树的枝叶间,站立着一只只腿长嘴尖的白鹭鸶。 小木鱼说:“天快黑时,这些鹭鸶就会朝寺院顶上飞去,围着寺院绕圈子,瞅准了,箭一样扑下去。” 小提壶有些不明白地问道:“寺院里有什么值得鹭鸶扑的?” “它们是扑鱼,放生池里的鱼。” 小提壶记起来了,寺院一侧是有个放生池,一只竹筒引溪水入池,下方有一活口排放溪水,水很活络。但是,放在池中的都是半斤八两以上的大鲤鱼、活乌龟,鹭鸶拿它们有什么辙?他问小木鱼:“扑不动吧?” 小木鱼答道:“鹭鸶很厉害,它们先用嘴和爪子把鱼叼起来,飞到半空中再摔下去,摔死后再啄烂吃。” “那老和尚岂不天天要念阿弥陀佛?” “老和尚有时拿竹叉子赶,但赶不过来。” “难怪它们的屎那么腥,原来是吃荤吃出来的。” “你没看到,这些鹭鸶飞起来很好看的,好多好多,几百只,雪白的,把天都盖了。” 小提壶又问:“你爹是不是看了这些鹭鸶,才在画上画鹭鸶的?” “他每天都看,一看大半天。” 小提壶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叫我来就是讲这些破事儿?” 小木鱼摇头,习惯性地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老和尚房里有‘老虎’。” 小提壶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说的“老虎”是女人,大摇其头:“不可能,不可能。” “真的!” “你见过?” 小木鱼摇头。 “那你凭什么说他房中有‘老虎’?” “晚上一熄灯,老和尚房中就有‘老虎’说话的声音。” “做梦。” “我没做梦。” “老和尚做梦。” “老和尚做梦怎么会是‘老虎’说话的声音呢?” 小提壶觉得遇上了一个夹七夹八说不清楚的迷糊蛋,不好玩儿,有些索然,便说:“回去吧。” 两人闷闷地朝寺中走去。回去的路上,小提壶的心又活络开了,说不定老和尚房中真有“老虎”?他想起在街头听人说《水浒传》,武松夜走什么岭时,就在一座寺院里杀了一个专门留藏女人的头陀;那出唱蔡鸣凤的戏中,他那不安分的老婆也勾了一个花和尚。看架势,老和尚不像个本分和尚,莫非在房中藏着“老虎”? 走进佛堂,和尚与竹娘已念完经,和尚们正在收拾法器。竹娘在朝外张望,看见小提壶,问道:“跑哪儿野去了?” 小提壶回头看了一眼,小木鱼不知什么时候溜了,笑说:“随便转了转。” 竹娘冲着慈云问:“老和尚,可以移灵了吧?” 慈云看看了院中的梧桐树影,基本与树干叠合了,遂说道:“午时已到,可以移灵了。” 慈云吩咐竹娘穿了孝衣,又拿了一块大白布绑成孝帽顶在小提壶头上,之后是敬神、念经、揭灵一套程式,再由小提壶执旌捧灵,一路敲敲打打,将写着竹娘父母名讳的灵位挪到了灵棚中。 灵位送到灵棚,即行安位,排香案、读祭文、三跪九拜,又由老和尚引领着安魂。老和尚敲着木鱼、念着经文在前,小提壶执旌紧跟,竹娘随后,一圈圈围着灵位转圈子。依死者寿岁,一岁一圈儿,每转至灵正位,戴孝者必行跪拜大礼。绕完圈子,再由老和尚引领过奈何桥。这是按佛家规矩敷设的,两张八仙桌并排摆开,把九张方凳绑在一起,搭成一个拱形桥,跨桌而过。方凳面不过四寸来宽,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奈何桥”。老和尚过得多了,不以为然;小提壶年纪小,身子骨轻,也不是难题;惟竹娘是女子,胆小,怕高,怕险,脚底板软了,腿肚子酸了,担心一头栽下去。可是,想到不过这一关,爹娘的魂就没法安下来,依然要在世间飘荡,心就横下来了,眼一闭,终于闯过去了。 慈云看着她额头沁出的汗水,安慰道:“好了,好了,尊亲之灵有了落脚之处,你不要再担心了。” 竹娘眼红红地说:“谢老和尚了。” 这番程式,走了近一个时辰,院子中的梧桐树影已经西斜。慈云道:“现在只需祭灵了。记住,别忘了烧纸,中晚两餐供奉丰盛点儿。尊亲会喝酒吧?会不会喝都摆上三杯。老和尚也累了,斋饭后要躺一躺,到酉时再送灵。” 竹娘一一应承。 这一番程式也把小提壶转得头昏脑涨,但吃过饭,稍一休歇,精气神儿又长出来了,想起小木鱼说的“老虎”的事儿,悄悄溜进佛堂,朝方丈室摸去。老和尚还没回,方丈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探着头朝里张望。方丈室还是原来那个老样子,只不过方桌上摆了几部佛经、一个砚台、几支毛笔,还有几个卷着的画轴。 这哪里像有“老虎”的样子?他正想抬腿进去看个究竟,脑壳上挨了一个爆栗,回头一望,慈云正瞅着他笑。他也嘻嘻一笑。 “小鬼头,想在老和尚这儿瞅什么呢?” “看老和尚有没有藏个女人在这里。” 慈云一愣,随即笑问:“看到没有?” “别说女人,母蚂蚁也没看到。” 小提壶要溜,慈云扯住他说:“别走,我有件东西要送给你。”慈云走到方桌前,拿起一卷经书,递给小提壶。 小提壶不接,只说:“字认得我,我认不得它。” “你让竹、梅姑娘她们教你念。这是一卷《无常经》,仅三百字,偈颂八十。此经妙法稀有,佛曲幽美,闻之喜乐。你与我佛是有缘人,到时自会有分晓的。” 小提壶原本是来探寻他的秘密,却得了一卷经书,想想真是滑稽。他差点儿笑出声来。 几个时辰很快过去了,申去酉来,太阳落山,晚霞把百云山染得斑斓多彩。和尚们执法器,又是一番经咒,一番敲敲打打。然后由接引菩萨引路,起灵前往西天。 在路口,灵屋已架在一堆干枯的稻草上,等祭天、祭地、祭神的仪式一过,即可烧化。竹娘站在灵屋前,目光中像布了一层雾,呆呆地看着慈云领着几个和尚行一套纯熟的程式,似乎与自己没有多大关联。 慈云走完过程,看着竹娘说:“竹姑娘,可以化屋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竹娘如梦方醒,指着灵屋问:“我还能添置一些东西吗?” “请便。” 竹娘便从手袋中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纸,展开,是三个纸人儿,一大两小,大的是个青年女子,小的是一男一女两个童儿。剪纸的技艺不差,青年女子窈窕秀丽,腰身纤细,很有闺秀风范;两个童儿憨态可掬,都扎着羊角辫儿。 慈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问:“竹姑娘,你这是……” “烧给他们,不成么?” “这个……这个……不是不成,是有点儿不明白。” “这个姑娘是化给我爹当妾的,两个童儿是当使唤用的。” 和尚们目瞪口呆,慈云也是瞠目结舌:“这个……这个……” “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有些惊世骇俗。” 竹娘沉缓地说:“我是青楼女子,知道男人的心性,没有哪个男人愿意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传奇者如司马相如,也有走野分心的时候。虽说我爹和我娘一辈子相敬如宾,没红过脸,但我不信他内心里就没其他想法。再说,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我索性烧个女人给他,满足他的心愿。” 和尚们听了这番话,都偷偷笑,慈云也笑。 竹娘问:“老和尚,是不是笑我傻?” 慈云摇头道:“这倒不是,不过这种情形我们是第一次遇到,恐怕算得上前无古人,以后也罕有来者吧。” 竹娘说:“我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是这样想的,就这样做,求个心安。” “那就烧吧。” 竹娘把青年女子纸人放在灵屋里厢房中,把男童纸人放在灵屋书房里,把女童纸人放在灵屋堂屋中。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做着这事,众人也就郑重起来,收起了嘲笑的表情。安放完毕,竹娘略略退后几步,双手合十。 慈云端起路边祭桌上的酒杯,一杯敬天,一杯洒地,一杯泼在灵屋上,口中念念有词。之后,他拿起三片纸钱,在燃烧的烛火上点燃,扔在灵屋门口。灵屋是用干楠竹片扎的架,用彩色毛边纸糊的,见火就旺,只见青烟一冒,顿时成熊熊之势,很快化成了一堆白灰。 竹娘噙着泪哭喊:“爹,娘,你们走好啊!” 喊声在山野间孤零零地飘荡。 老手 从寺院回来,小提壶又赶了趟。刚进书寓,正好有人接兰娘和梅娘出门,梅娘喊住了他:“小提壶,跟我们走一趟。” 小提壶摆出很委屈的样子说:“梅娘,能不能不去?跑了一天,腰都酸了,腿也断了。” 兰娘喝道:“小孩子家家,有什么腰?快来!” 梅娘也说:“不远,就在江边上。” 小提壶就没法再推拒了。 来接人的是张三炮的两个马弁,看着兰娘和梅娘不急不慢地走着金莲步,便催促道:“快点儿,快点儿,去晚了司令会发火。” 上了他们的敞篷吉普,梅娘问:“又是南京的什么将军来了吧?” 坐在司机副座上的马弁回过头来说:“是啊,是个副参谋总长,上将呢。” 兰娘对军队职衔没有什么概念,嘟哝道:“什么副参谋总长,什么上将,脱了裤子还不都是一样。” 马弁哭笑不得地说:“你知道啥?我给你打个比喻,如果说上将副参谋总长是座高山,我们司令就是一个小山包,我们呢,连坟包都算不上了。” “真这么牛气?” “你以为吹的?没有上将就没有我们司令。是恩人,是靠山,这么说吧,比爹还亲,比山还重。我告诉你们,只要把上将服侍好了,司令就会高兴,高兴了就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兰娘不经意地问道:“是么?” “绝对错不了!” 果然,敞篷吉普开到西城靠近江边的天字码头,便见大批荷枪实弹的兵丁把码头围了个密不透风,张三炮正陪着一个身穿长袍的半老头子在码头的大条石上看江景。昔日神气活现的司令,此际似被打折了腰,说一句哈一下腰,还满面堆笑。 马弁上前拉了拉张三炮的衣襟,悄声说:“司令,人来了。” 张三炮点点头,又冲半老头子含笑道:“恩公,人来啦,请上船吧。” 半老头子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谁也不睨一眼,径直朝江边走去。 江边停泊着一艘豪华游艇。这是一艘由外籍油轮改装的大游艇,长十丈,宽三丈,外面全部用雕梁画栋的红木装饰了,中间一条通道,两边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雅间,窗户临河,推开窗棂,恒河夜景尽收眼底。艇首有一个偌大的凉棚,摆放着沙发、石桌、方凳与玩耍用具,在此凭栏观景,恒城景色一览无余。此艇是恒城市政府专门用来招待达官显贵夜游恒河的。夜幕中,游艇在恒河中缓缓游行,两岸万家灯火,水上五彩斑斓,江面笙歌飘荡,未尝不是一种旖旎风景。 今夜的景色都属上将了。 上船后,张三炮立时喝退左右,小提壶也想和马弁一起退到船尾去,梅娘却一把扯住了他。张三炮这才看见他,诧异道:“小兔崽子,你怎么来了?” “干爹,来服侍您呢。” 上将的目光也落在小提壶身上,终于开声了,带了一点儿川腔:“这小娃娃瓷啊,看起来蛮精灵的,要在南京,可留在我那里做个小勤务兵。” 张三炮忙说:“恩公,这是我的干儿子,您要是看得上,我把他送到南京去。” 上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张三炮冲小提壶叫道:“小兔崽子,长点儿眼,手脚利索些。” 小提壶稍稍退后,站在一侧。 上将的目光又转到梅娘和兰娘身上,眼睛一亮,里面有了内容,好像要长出手,把她们剥光了看个透彻。张三炮见状,心里就有了底,凑到他身旁说道:“恩公,这是恒城最好的雅清书寓里两个最当红的姑娘,梅姑娘,兰姑娘。” 上将“哦”了一声,脸上有了笑意,说:“坐,坐。” 上将自己先在石桌的主位坐了,兰娘和梅娘贴着他分坐两侧,张三炮打横。桌上已摆了十余碟精致糕点和小食,一瓶法国白兰地和一瓶四川郎酒。张三炮问:“恩公,是喝洋酒还是喝您的家乡酒?” “洋酒吧,洋酒清爽。” 小提壶便给他们倒了法国白兰地。 张三炮端起酒杯说:“恩公,我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望恩公来恒城,真把您盼来了。我没有什么孝敬的,只有这杯满心满意的酒,先干为敬!” 说完,张三炮一口干了。上将和梅娘、兰娘碰了碰,也一口干了,舔舔唇,赞道:“好酒,至少是百年陈酒了,确切些说,应该在105年至110年之间。” 张三炮翘起大拇指,赞道:“神了,真神了!这是西历1823年的法国白兰地,正好108年。” 上将听此言,自得地一笑。 此时,游艇已缓缓离岸,朝江心驶去,恒河两岸的夜景在眼前徐徐展开。上将随意地把手往梅娘的大腿根儿上一搁:“良辰美景,佳人在侧,那个……” 张三炮也算是上将肚里的蛔虫,忙接话说:“恩公,梅姑娘的琴和小曲儿,兰姑娘的诗词应对,在恒城是叫得响的,连恒城四大才子都深为叹服。” 上将“哦”了一声,把脸凑到梅娘跟前,笑眼迷离,简直换了一个人。 梅娘见怪不怪地说:“将军,我给您唱个小曲儿凑兴?” “好啊,听惯了南京的吴侬软语,正想听听恒城的小曲儿。” “我给您唱个《小宝贝儿》吧。”说完,梅娘略一运气,朱唇轻启,柔柔的曲子在河面上沉浮,给艳丽的恒河添加了一层色调: 小奴儿我在青楼细留神, 打量走进来的意中人, 大大的一双眼, 弯弯的两道眉, 高高的鼻梁儿, 肥肥的大耳轮, 鲜嫩的红嘴唇, 玉齿粉牙根, 不笑不说话, 一笑酒窝正一对儿, 白胖胖的脸儿没麻子, 忽灵灵的双眼皮儿, 天庭饱满多显贵, 地阁方圆爱煞个人。 十四五的小年纪, 最大不过十六七, 满算也就十八九, 二十郎当岁出了头。 不知他上没上过学, 不知他认不认得字。 看他走路多矫健, 翩翩正风流。 这是谁家的小冤家啊, 迷人的小宝贝儿。 梅娘唱罢,上将轻轻击掌,笑道:“难怪说姐儿爱俏,我们这些糟老头子哪还有戏?” 梅娘便把一杯酒端起来,递到他嘴边,说:“将军,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嘛!您身经百战,什么女子您不能征服?” 上将双眼微闭,口却张开了。张三炮连忙朝梅娘使眼色,梅娘犹疑了一下,把酒先倒在自己口中,朝上将的口中喂去。上将的舌头像根钢针,又似长了倒钩,梅娘的嘴一贴近他的嘴,他的舌头便嗖地钻进去,又连酒带舌头一起吮进来,直抵她的舌根儿。梅娘便觉他口中一股沤酸的腐臭味飚过来,径冲脑门。好不容易抽出来,胸口翻江倒海地拱了几下,肚子里的酸水像要破口而出,强压住,脸上依然是笑。 小提壶塞了块湿毛巾给她,梅娘抬手,用衣袖遮住脸,悄悄一抹,一口浊气才呼出来。 上将兴致盎然地说:“好嗓子,丝毫不输秦淮河的女子,可惜寡淡了些。” 张三炮忙说:“梅姑娘,来个《十八摸》。” 兰娘看到了梅娘的委屈,便想解个围,冲张三炮说:“哎哟,司令,《十八摸》是要摸才有嚼头的。” 哪知上将笑眯眯地说:“我来摸。” 梅娘知道这一关是躲不过去了,喝口水,清清嗓子,开口唱道: 八月桂花遍地香, 爱俏的妹妹坐牙床。 心上的哥哥摸过来, ………… 这是过门。《十八摸》原本是一种思春调,讲一个乡下大姑娘躺在柴禾堆上思念情郎的举止,后来流传到各地,有了不同的调,有了不同的词,但“十八摸”摸的地方却是一致的: 一摸摸在发梢上, 头发梳得溜溜光, 根根丝丝分不清, 根根丝丝都好香。 ………… 上将果真伸出有些干瘪的手,从梅娘的额前往后摸。兰娘心里便是一声喟叹:是一双老手呢。 梅娘唱到哪儿,上将的手便摸到哪儿,熟门熟路,一点儿也不偏差。当唱到摸脚时,他把梅娘抱到膝上,顺势剥了绣花鞋,手臂儿托着梅娘的小腿肚,手爪子一点儿也不耽误。 兰娘看着,心想:没有摸过百十遍,怎么会如此老练?但她心里还存着悬念,几个人都眼睁睁看着,当唱到摸女人的私处时,莫非他也真摸? 上将是没有一点上将的样子了,当梅娘唱到第十八摸时,他的手顺梅娘的裙边往上一耸,在梅娘的私处揉开了。兰娘和小提壶不忍看,张三炮不敢看。梅娘泪如泉涌,哭着唱完了。 兰娘知道梅娘受的委屈大了,想转移众人目光,便说:“将军,曲儿也听了,摸也摸了,我们换个新玩法如何?” 上将盯着她说:“玩啥子?” “行令如何?” “好啊,立规矩吧。” 兰娘思想了一会儿,道:“玩个别致的嵌字令如何?规定四句,第一句须三字,但首尾字要意思相反,第二句引诗对第一句进行解释,第三句是第一句的回文,第四句又对第三句解释。” “不错,有点儿意思。” 兰娘又补充道:“既行令,就要令行禁止,以寸香时间为准,说不出罚酒一大杯。” 张三炮叫苦:“兰姑娘,你杀了我好了。” 上将却道:“不妨,可以借令。” 张三炮嘟哝:“借谁的?” “古人啊。” 张三炮不敢再说什么了。 小提壶点了根檀香,立在酒瓶处。 上将看着兰娘,说:“既然你立规矩,自然是你起令。” 兰娘也不推拒,说:“来似去,恒河毕竟东流注。去似来,灯光水影扑面迎。” 大家一想,正是行船看景的情致,当过。 上将立时贴着应了:“动似静,万顷碧波如宝镜。静似动,长桥影逐风帆送。” 这也是借行船的感想,看水中平静如镜,其实一刻也没停息;看身后长桥影印水中,其实是帆动船动,贴切。 梅娘心中不畅,借心境行了一令:“悲似乐,送葬之家喧鼓乐。乐似悲,嫁女这家日日啼。” 除字句有些不太工整外,意思却是贴题的,过。 轮到张三炮,他着急了,抓头挠耳,口中嗯嗯唧唧,半天也没弄出一个字来。 上将笑道:“马上寸香了,认罚?” 张三炮被他一逼,脱口来了一句:“死如活,八十老翁日日戳。活如死,十八后生没有日。” 大家一愣,随即“轰”的一下,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张三炮窘道:“不对吗?八十的老头子是财主么,三妻四妾,虽黄土埋了大半截身子,却天天有的戳;十八的后生子活蹦蹦的,却因穷困找不到老婆,没有日,正是活不如死。” 上将说:“对是对,但太粗鄙了,罚。” 张三炮便仰头喝了一大杯。 上将又说:“我也出一改诗真假令,上家言真,下家说假,行么?” 兰娘也不示弱,说:“请起令。” “西洋美酒夜光杯,此是真酒。” 兰娘立马续道:“月夜客来茶当酒,此是假酒。” 梅娘接道:“门泊恒城万里船,此是真船。” 张三炮又是憋了老久,瓮声瓮气地说:“绣花被上绣花船,此是假船。” 大家又是“轰”的一笑。张三炮老大不服气:“错了么?把你们的绣花鞋扔在绣花被上,波翻红浪,不是绣花船么?假船!” 兰娘语带嘲讽地说:“错是没错,不过,将军的诗源自‘葡萄美杯夜光杯’,梅娘的出于‘门泊东吴万里船’,我是改了‘寒夜客来茶当酒’,不知司令的‘绣花被上绣花船’是改了哪位大诗人的诗?” 张三炮说:“哪位大诗人?这是本司令的大作!” 大家再次笑得肚皮痛。上将边笑边指着大酒杯说:“你老老实实干了吧。” 张三炮又是仰头一口,许是不太适应洋酒,也可能是小提壶下手重,一大杯最少有三两,喝下去,肚子里立时翻江倒海。他连忙夹了一块五香烧鹅掌塞在口中,想压下去,却没压住,跳起来跑到船舷边,“唬”的一口,喷射而出。 上将看着兰娘:“姑娘才思敏捷,我们单独来几轮,怎么样?” “好啊。” 上将目光眺向江面,远处一叶挂着红灯笼的小船在晃荡,略一沉吟,道:“远眺江舟,不过尺八。”这是含了双关的,一是远望小船之小,一是箫管正好一尺八寸,又称尺八管。 兰娘明白话中机关,苦苦寻思,一时没有合适的。上将很得意,正想叫兰娘喝酒,不料她的目光在张三炮的后背上一扫,灵感来了:“凭栏一吐,已是空喉。”也是双关语。空喉,乐器中有箜篌。 上将不由拍手称妙,随口又是一句:“三星白兰地。” 兰娘机敏作答:“五月黄梅天。” 上将又言:“一江风月当酣饮。” 兰娘又答:“万里河山共枕眠。” 上将见难不住兰娘,有些急了,戏谑道:“红罗帐里戏兰娘。” 兰娘抿嘴笑,不吱声。 上将得意地说:“答不出,该罚酒吧?” 兰娘笑道:“我有一联,就怕将军生气。” 上将知道有些蹊跷,却是不在意的样子说:“说吧,本将军绝不生气。” “那我说了?” 张三炮已回过神来,想听谜底,便催促道:“快说吧,恩公已赦你无罪。” 兰娘笑道:“黄泉路上见将军。” 张三炮脸一下黑了。上将也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好一张利嘴。” 张三炮这才落下心,指着兰娘骂:“好你个狐媚子,连将军也敢骂!” 兰娘委屈道:“我事先声明了的,要将军不生气我才敢说。” 上将忙说:“不怪,不怪。” 游艇顺江流下游,已到恒城出口,两岸的灯光已在身后,一轮九分圆的月亮悬挂在东天,倒映在水中的月亮更大更圆,浪花一溅,满河金光。上将左拥兰娘,右手摁在梅娘大腿上,赞道:“妙啊,真是两个妙人儿!一个甜,一个媚,我还真不知如何取舍!” 张三炮忙接着:“恩公,今晚两个美人儿都是您的。” “哦?” “您看是返回,还是就在……” “明月高悬,江风扑面,你不觉得是好景致吗?” 张三炮满面堆笑,应道:“是,是,我马上叫人安排铺盖。” 张三炮站在游艇过道一声吼,立时有马弁把垫被和盖被抱来了,铺在艇首。 “恩公,您好好玩,我给您站岗,保证没人干扰。” 上将早已是急不可待的样子,忙说:“好,好。” 张三炮扯着小提壶朝艇尾走去。果然,他从马弁手中要了一杆三八大盖枪,威风凛凛地站在艇中央的过道上。 看着张三炮挺胸凸肚站在那儿,小提壶觉得特别好玩,背靠着过道隔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扯。 “干爹,你怎么不和将军一起玩?两个女人,正好一人一个。” “你知道什么?将军喜欢玩双飞燕。” “你不憋得慌?” “憋得慌也得憋。” “我看你对他比对亲爹还亲,还孝敬,连女人也可以相让。” “他是我的恩公,没有他,就没有本司令,我不亲他敬他,我亲谁敬谁?我给你这么说吧,别说是几个青楼女子,就是他要我老婆,我也给他了。” “宁愿当王八?” “这王八当得值啊!” “他真对你有那么大的恩?” “小兔崽子,你懂什么?如果没有他,别说当司令,恐怕我还在外面瞎混,说不定早被人拉去枪毙了。” 借着几分酒意,张三炮吐了从不说的心里话。原来,他从小就是不务正业的主儿,母亲逼他上学,结果他经常逃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母亲又逼他做小生意,卖烤红薯,结果他吃的比卖的多,最后连烤炉都丢了。母亲又送他去学木匠,他嫌累,不想干,师父说他,他把师父揍了一顿,跑了。母亲再送他去学兽医,他倒有些兴趣,学了一套相马医马的本事,却由此结识了不少兵营中的兵痞和三教九流人物,经常和他们吃喝嫖赌。一次,因推牌九时出老千,被人觉察,赌徒们十分恼火,将张三炮一顿狠揍,打折了他的一条腿。 他父亲本来有痨症,又被他左一气右一气,气死了,母亲只好带着他和另外几个兄弟投奔外祖父。孤儿寡母,日子艰难,母亲只好向邻居举债,利上加利,雪球样越滚越大。母亲愁眉苦脸地说:“欠邻居这么多钱,恐怕一辈子也还上了,怎么办啊?”他上了心,适逢邻居家有个两岁左右的小孩独自在外玩耍,遂灵机一动,拎着这个小孩往前面的水塘中一扔,然后大喊:“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喊声一下惊动了一村人,大家纷纷跑出来,他便连衣带裤往水中一扎,把小孩捞了上来。邻居见小孩得救,十分高兴,不仅免除了他的全部债务,还给介绍了一份差事。原来,邻居有个亲戚在本乡团防队当头儿,他们把张三炮推荐到那儿,当了一名团丁。 说团防,其实就是网罗起来的一群散兵游勇,二三十人,十多条枪,算是一股力量,打着维护地方治安的旗号,干的是坐地抽饷的买卖。有时候,他们也到“保护区”外去绑上一票。孰料,有次他们绑错了人,绑了一个军阀师长小老婆的父亲,军阀师长十分恼怒,要教训他们。这是一个中秋夜,团丁们正聚在一起划拳行令、吆五喝六,军阀师长的人马就把他们包饺子一样包裹起来了,一阵乱枪,放倒了好几个人,连头儿也撂倒了。众人乱纷纷的,像没头苍蝇一样。这时节,张三炮一声大吼:“弟兄们,现在不是鱼死就是网破,都跟我往外冲!”经这一吼,温驯的绵羊也变了狼,一群人红着眼往外冲,杀开了一条血路。虽然有不少人倒地,但到底逃出了十多个人,带出了七八条枪。 接下来是如何安身的问题。团防队的旗号肯定是打不成了,散伙也不是事儿,想来想去,只有为匪一途了。可是,这么点儿人,终不成气候。他们又把目光投向了几十里之外的龙泉山,那儿有一股百十人的土匪。可是,面对主动找上门的丧家犬,匪首并不想收留他们。张三炮看出了道道,匪首是怕他们鸠占鹊巢,遂表示:“大哥,只求你留下我的弟兄们,赏他们一碗饭吃,我么,另寻生路。”匪首见他有些义气,不仅改变主意留下了他,而且让他坐了第二把交椅。可就在这之后不久,匪首带着两个心腹下山进城找乐子,张三炮秘密安排一个心腹到官府告了密,官兵在妓院中把匪首逮住了,当即正法。张三炮如愿以偿地坐了龙泉山的头把交椅。 做了匪首的张三炮狠狠干了几票,把队伍扩大到了五百多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官府注意,派兵围剿,结果不仅连毫毛都没剿到,还被张三炮利用地形干了一家伙,损失了几十号人马。后来官府改换手段,贴出了招安布告,许诺了一些条件。正好,张三炮也想图个出身,但在接受招安前他还是玩了一招。 一次,当地驻军师参谋长(就是后来的上将)的夫人由卫队护送去探亲,被张三炮获知,在路上埋伏一队人马,把他们劫持了。这些人落入匪巢,本以为九死一生,不想却得到了热情款待,真被弄糊涂了。张三炮当着他们的面大骂剿匪官兵,说正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把自己和弟兄们逼上了梁山,当了土匪,让他们不能堂堂正正做人。参谋长夫人的随从听出了弦外之音,问他:“如果能招安,不知壮士是否愿意?”张三炮故意重重叹口气:“能弃暗投明当然好,可哪里有人相信?”随从指着参谋长夫人说:“这就是驻军参谋长的夫人,如果请夫人和参谋长说,保准成。”张三炮佯装大惊,慌忙请罪,痛骂自己有眼无珠。当即,他吩咐人退还了他们全部财物和枪械,又送了参谋长夫人一大包金银首饰,并派人护送上路。参谋长夫人一回去,立马和参谋长说了,并添油加醋说了张三炮许多好话,参谋长听了也高兴,立即派人和他们接触。经过几轮谈判,张三炮他们接受了收编,五百多土匪编为一个加强营,张三炮当了团副,兼这个营的营长。 可是,这些土匪虽然穿上了军装,但土匪的习性却一时改不了,很是闹了几档子杀人越货的事。师里本来就对他们不放心,这一闹就更加起疑了,动了杀心。但参谋长记了旧情,下手那夜把张三炮拉到家里喝酒。他的那一营兄弟被拉到操场上,先下了枪,然后用机枪扫了两遍。 张三炮捡了一命,自然记了参谋长的恩。参谋长怕张三炮再闹出事由,通过故旧,把他送进保定军官学校中级军官班培训,就在这里,他得了“张三炮”这个大号。 张三炮没读过几天书,大字不识几个,进课堂便感吃力,尤其是文字和图上作业,简直是一团糟。一次,学校考核学员攻防作战图上作业,张三炮把炮兵阵地设在山顶上。在他看来,站得高看得远,大炮也打得远,管用。教官质问他:“大炮放在山顶,如何运上去?敌人发现了怎么办?”他却嘟哝道:“先轰他三炮。”众人大笑,“三炮”从此沾上了身。 从保定军校毕业后,正是北伐战争如火如荼之际,张三炮径投参谋长。此际,参谋长已高升为北伐军第三路军副参谋长,有上将的气数了。张三炮去得也是时机,正逢敌直鲁联军南京守将徐沅泉部一个团举义,收编在第三路军编制里,参谋长便把张三炮推荐去当了团长。不久,孙传芳反攻南京,南北双方在南京栖霞山、龙潭一带激战,张三炮所在团配属在栖霞山与龙潭之间的临江的一个小山包上。天亮时分,孙传芳的部队渡江发起攻击,张三炮指挥部队居高临下阻击,他真令人把大炮拉到山包上,朝江中敌船猛轰,也真轰出了效果,三炮两炮,炸翻了好些船。张三炮十分得意地说:“狗屁教官,说大炮不能?span class=yqlink>仙剑献右盟匆豢矗诠懿还苡茫俊?/p> 北伐战争结束后,论功行赏,参谋长为张三炮谋到了一个师长职务,驻扎扬州。张三炮感恩戴德,上任伊始,把回报当作了头等大事。扬州是风花雪月之地,不然不会有“烟花三月下扬州”之句。张三炮深谙其中妙道,花重金从烟花巷买了一个未开苞的十六岁姑娘,送到南京,给恩公做了外室。说来也巧,成亲次日,副参谋长升任南京军事参议室副主任,挂了中将衔。他笑逐颜开,以为是开苞带来的运道。张三炮投其所好,在南京购下两幢小洋楼,又送了两个扬州女子去,让参谋长再添红运。果然,参谋长升了副总参谋长,肩上挂了亮闪闪的上将衔。 后来有人演绎,说“张三炮”的来历是三个女子共三炮,把上将弄妥了。这多少有些冤枉了张三炮,但三个女人一送,在上将心中落了好,却是无疑的。也亏了此举,不久上将又庇护他逃过了一劫。 事情是由掘墓引起的。自从驻扎扬州,张三炮就动开了敛财的心眼儿。偏他手下就有一个盗墓出身的副官,向他献计,说扬州附近有无数古墓,埋了不少古董,掘墓比什么都来得快。这正合了张三炮的意,说干就干,他叫副官带人勘察,然后每天晚上搞“军事演习”,先封锁一处地方,然后令工兵开挖。他一连挖了十多座古墓,果真挖了不少好东西,金银珠宝、翠钻、玉石、象牙、朝珠、字画、珊瑚刻,还有一把与古越国干将、莫邪同时期的九龙宝剑。 可是,宝贝到手,事也发了。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在南京等地引起了震动,扬州许多地方士绅联名向国民政府申诉,要求严惩张三炮。张三炮慌了,连忙提了大半宝物上南京,托上将疏通关系。上将找了不少门子,却还是没有完全摁下去。 也是他的运道好。就在这时,一宗更大的掘墓案发生了,驻防北平蓟县的第十二军军长孙殿英带人把东陵的老佛爷及乾隆墓给挖了,全国哗然,吸引了所有眼球。相对孙殿英的“大手笔”,张三炮确实是小巫见大巫了。上将趁机将张三炮调到恒城,当了驻防司令。 张三炮对这个位置很满意,土皇帝呢,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十分滋润。偶尔有些小动作,都让上将给遮挡了,他的屁股始终坐得稳稳的。既如此,你说他能不把上将看得比爹还亲吗?能不心甘情愿当王八吗? 当然,小提壶不可能明白这些弯弯绕。 游艇继续下行,月光更见清爽了,洒在恒河里,像给河水镀了一层金光一样,偶尔有鱼儿腾起,搅起一河浪花,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艇首,“吭哧吭哧”和“哼哼唧唧”的声音不断传来,十分清晰。张三炮神情更肃然,站得更笔挺,好像在执行一项庄严神圣的任务一样。 小提壶看着心里直乐,想:这恐怕是张三炮一辈子做得最认真的一件事了。他也是嘴闲不住的人,正想拿这话题和张三炮逗乐子。猛然,艇首传来“砰”的一声,艇朝前一耸,像遇到飓风一样,剧烈地颠簸起来。张三炮一个踉跄,摔倒在船板上,他正要扶着过道隔板站起来,就听外面有人狂喊:“船触礁啦,船触礁啦!” 张三炮一个鲤鱼挺翻起来,脸都青了,颤抖着喊道:“恩公!” 艇首寂寂的。张三炮急了,带着哭腔大声喊道:“恩公!” 还是没人回答。他连忙往前一冲,摇晃着肥胖的身子朝艇首跑去。 游艇撞在一个碾盘大的礁石上,艇首冲上去歪在一边,艇身开始打横。艇首甲板上什么也没有了,连人带铺盖全不见了。他又冲到舷边,冲着河面大喊:“恩公,恩公!” 礁石下方三四丈远的河面上冒出几个黑影,正沉沉浮浮,张三炮一见,话立时冲口而出:“来人啊!快来人啊!” 马弁们已冲过来了。张三炮指着几个黑影,声嘶力竭地喊:“快,快,把人救上来。救不上来,我不活了,你们更别想活了!” 几个马弁鸭子下水一样跳下河,又有马弁放下了救生筏子,经过一阵忙乱,终于把赤身裸体的三个男女捞了上来。上将风光不再,已淹得直翻白眼儿;梅娘小时候在小河沟里玩过狗刨,有点儿底子,人还清醒;只有兰娘,已完全人事不省,经过好一阵救治,才透过一口气来。 一个风流夜晚,就这样狼狈收场。 鬼节之夜 因为落水,梅娘、兰娘受了惊吓,身子虚空,尤其是兰娘,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软软的不受力,更别说接客了。馆主宣布休歇一天,晚上在云霄阁相聚赏月,自娱自乐。 这也是馆主的机巧。七月半是鬼节,这是恒城人看重的一个节日。所谓鬼节,说的是阴历七月十五之夜,在阴间的宗亲回家省亲,游玩一天。子子孙孙自然是三牲和酒食供奉。玩够了,吃好了,第二天晚上烧纸钱包相送。烧纸钱包是一个庄重的仪式,全家大小要沐浴斋戒,在月升之际,把阴亲恭恭敬敬送出门,送到距家百十丈的大道上,把写着阴亲名字的纸钱包烧化了,再燃放鞭炮隆重告别。因为是送阴亲,人们留了一个心念,这天是不能做房事的,正如戴孝时不能做房事一个理。也正因如此,除不懂恒城规矩的外地人,这夜是很少有人到窑子来寻欢的。馆主顺势推舟,落大家一个笑脸。 说相聚,自然就是凑在一起喝酒谈笑,放松一下身心。馆主叫人把桌椅、酒食搬到云霄阁三楼,在此远眺恒河及两岸夜景,又是一种雅致。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红红亮亮的,惟上方一线牙边未填满。月光映在恒河中,也是通红通红的。 像听到了号令一样,恒河两岸鞭炮声骤然响起来,此起彼伏,远远近近混杂着,鞭炮腾起的白烟飘向河上空,像给恒河布了一层雾。紧接着,一堆堆火光燃起来,遍布恒河两岸,照着一张张神情肃穆的脸,也让恒河两岸有了一种阴森森的气氛。 菊娘触景生情,问竹娘:“为啥不把送灵化屋放在今晚上?” 竹娘轻声道:“我问过老和尚的,他说起过卦,忌日最吉利,又说今晚黄泉路上人太多,怕打架。” 馆主见气氛有些闷,遂笑道:“好不容易有个清闲的日子,大家应该开开心心的。小提壶,来倒酒。咦,小提壶呢?” 大家扭头,不见小提壶的影子。明明是一起上阁楼的,这会儿却不知溜到哪儿去了? 馆主喊:“小提壶,小提壶。” 小提壶在楼下答应:“就来了,就来了。” 一会儿,他气喘吁吁跑了上来。 馆主佯怒道:“小兔崽子,跑哪儿野去了?” 小提壶一脸正经地说:“我见大家都在给先人烧纸,我也跑到路边给我娘烧了几张。” 大家心里一颤,想起小金子的容颜笑貌,好像浮在眼前一样,可眨眼就是十多年了。 馆主却不愿提这些旧事,吩咐小提壶:“倒酒吧。” 小提壶便拎起酒壶,把每个人面前的酒杯斟满了。 馆主举杯道:“来,我们先干了这杯。” 兰娘摆摆手说:“我不行,只能表示个意思。” 梅娘知道情状,代她求情:“今天放她一马吧。” “既然这样,她随意,我们干了。” 除兰娘外,几人徐徐喝了一杯。 放下酒杯,馆主生了好奇心,问:“我还是没想明白,怎么三个人会一起落水?” 兰娘微喘着说:“那个上将不是人!” 几个人都看着她。 梅娘索性挑开了,说:“他把我们两个压在船舷边,半截身子露在外面,船一触礁,我们就箭一样射出去了。” 菊娘笑道:“可惜是肉箭。” 大家都笑。 竹娘感叹道:“男人都不是人,不管他如何冠冕堂皇,一旦脱了衣服,都是饿狗相。” 小提壶在给大家斟酒,忍不住抱不平道:“女人也不见得都是人。” 馆主喝斥:“小兔崽子,鸟毛没两根,就以为自己是男人了?” 小提壶辩说:“没长鸟毛,也有一杆枪么。” 大家开心大笑。笑罢,菊娘提出一个新鲜话题:“你们说,到底是男人坏还是女人坏?” 竹娘说:“当然是男人坏。” 梅娘却说:“也不见得吧?女人也有坏得透顶的。” “还是比男人逊一筹。” 梅娘不服道:“可以拿出来比啊。” “那好,我举出一个最坏的男人,你举出一个最坏的女人,大家比评,谁输谁喝一大杯。” 梅娘应战道:“好啊。” 竹娘说:“我先来?” 梅娘应:“行。” 竹思虑了一会儿,说:“我举明武宗朱厚照。” 馆主接话道:“是戏文里唱的接明孝宗皇位登基的小皇帝。” 竹娘解释说:“别看他登基时才十五岁,可一出手就是大手笔。他首先把妨碍自己的老臣一脚踢开了,立马兴建豹房。” 小提壶忍不住嘻嘻一笑,问:“竹娘,什么是豹房?” 菊娘朝他一睨,说:“别瞎插嘴,听竹娘说。” 竹娘继续说:“豹房么,是一座集处理朝政和淫乐于一体的宫殿,上千间屋子,廊巷四通八达,庭院楼阁交错,是一个大迷宫。出格的是,武宗在他的座椅、榻下等地方设置了无数机关,手点、脚踢、肘触,开动机关后,瞬间便有无数暗器飞出,令人防不胜防。有时,武宗兴起,随手触动机关,每每有枉死者。更出格的是,他在东厢房设置了无数地下密室,一个挨着一个,像鸽子笼一样。密室中贴了很多春宫画,武宗常常招数十个嫔妃宫女一起戏耍,有时还把番僧、尼姑招来一起淫乐,癫狂时,摁动机关,把自己和美女一同从床上坠落到地下室,将藏匿在地下室的番僧美女砸得屁滚尿流。武宗则哈哈大笑,甚为淫秽……你说,这样的男人坏不坏?” 梅娘点头道:“是坏到流脓了。” 小提壶嘀咕道:“也就比我才大两岁么?” 菊娘瞪了他一眼,骂:“想学是不是?” “想啊,可我哪有这种机会?” 菊娘作势要敲他爆栗:“小坏坯子……” 小提壶笑着闪开了。 竹娘又接回话头,道:“他不仅喜欢女人,也喜欢男人,尤其是身强力壮的男人。《明史》中的《佞臣列传》,说武宗‘嬖佞盘结左右’,身边有江彬、钱宁、许泰等一大帮人。武宗不只是和他们玩,还给他们封了官,造了豪华府第,赐国姓,出入豹房,同起同卧。他还从太监中遴选娈童,称为‘老儿’。所谓‘老儿’,却是反语,都是清一色的少年郎。又有奸人投其所好,杨文襄就曾献一歌童,叫杨芝,赐名‘羊脂玉’。后来又有人献一歌童,武宗同样喜欢,问名字,身边的人为取悦他,说是‘头上白’,正与‘羊脂玉’相对。武宗笑开了怀,问:‘头既白,不知腰间亦白乎?’后来,‘羊脂玉’在坊间广为流传,成了说书人津津乐道的佐料。据说,也就是从武宗始,馀桃断袖之风在明朝迅速蔓延,达到了顶峰。” 菊娘不由得叹道:“如此荒唐?” 竹娘微微一笑,又继续说:“如果仅这样,也只是一个淫荡的皇帝,更荒唐的事还在后头呢。他在豹宫玩腻了,就想到外面游荡一番。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朱寿的名字,封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加封镇国公,统率六军,之后也不和谁打招呼,带着一队心腹从昌平径奔居庸关而去。谁料想,居庸关守将是一个铁面忠臣,手按宝剑,铁青着脸端坐城头,任谁报关喊关也不理睬,并声言谁如果开关即杀谁。武宗没辙,只好亲自叫关,居庸关守将还是不理。他亮出了真实身份,说:‘你这个贼子,连万岁爷都不认了吗?’守将却给了他一个软钉子:‘我不知道你是谁,使者传报是镇国公出关,臣恐有诈,已经上书朝廷请旨。’武宗又好气又好笑:‘狗日的,这是朕和自己开的玩笑,你倒拿来当真了。’可守将压根不理他这一套,任他如何叫骂,就是不开关。武宗简直气疯了,正准备攻关杀了这个守将。这时,朝中大臣们发觉他出宫后,全部追了过来劝阻,他只得无奈返回。但他并未死心,二十多天后,又带人潜出京城,恰巧守将出巡去了,士兵被他连唬带吓开了关口。他出关策马飞奔,边跑边哈哈大笑说,‘看这个鸟官对朕还有什么办法’!” 竹娘讲到这儿,端着茶喝了一口。 菊娘摇头道:“荒唐,太荒唐!” 竹娘接着说:“荒唐的还在后头。出关后,他们赶到宣府,在一家小酒馆门口见到了一个妙龄女子,着青衣,乌发如瀑,秀眉入鬓,倚着柜台,笑样儿迷人。武宗的后宫佳丽成千上万,对他都是一脸巴结的样子,哪有这个女子这么清新?他进到酒馆,要了酒菜,边吃喝边与这个女子胡扯。女子告诉他:‘我叫李凤儿。’他涎着脸皮说:‘龙配凤,是缘分,我俩正好一对儿。’女子正告他:‘什么龙啊凤的,让东厂密探听到了,看不剥了你的皮!’武宗才不怕呢,凑上去又说:‘我向来不习惯带钱,把衣服脱了作抵押吧?’女子脸飞红云,娇声骂道:‘你这人好没道理,哪有脱衣服作抵押的?’武宗继续调戏她,‘我看你有倾城美貌,一定是宫里跑出来的美人,我要捉你回去。’女子吓坏了,要跑。武宗便一把拦腰抱住,女子拼命挣扎,武宗又吓她说:‘你再乱动,我就喊人了。’女子被他的无赖劲逗笑了,说:‘那你喊啊,从没见过像你这样不知羞耻的。’武宗说:‘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说话间,他掀开自己的外衣,露出了绣着金龙的明黄内衣。女子真是吓着了,木呆呆的。武宗趁势剥了她的衣服,抱到了里屋床上。就在他们耍得正欢的时候,女子的父亲回来了,见有人正在调戏他的女儿,气得七窍冒烟,径奔兵备道衙门。女子的堂兄是兵备道衙门的一个军官,闻讯立马带人来,要捉这个淫贼。武宗听到外面的动静,披衣下床,拎了地上尿罐,朝女子的堂兄砸过去,砸了个稀里哗啦。女子的堂兄发狠了,挥刀舞枪来捉他。武宗亮出皇帝大印说:‘大胆兵丁,万岁爷在此,还不跪下!’那些兵丁就真跪下了,女子的父亲也跪下了。最后,武宗封女子为妃,给女子的父亲、堂兄也封了不小的官。” 小提壶是少年心性,听得入迷,说:“这皇帝当得带劲儿!” 菊娘敲了他一个爆栗,说:“还带劲儿呢,遇上这样的皇帝,江山不玩完了?百姓不受苦了?” 小提壶心里好奇,又说:“这么爱玩的皇帝,还不定会玩出什么名堂呢。” 竹娘又往下说:“武宗得到这个叫李凤儿的女子,仅三天新鲜劲儿,很快腻了,寻思这女子是因为自己是皇帝才臣服的,要真正像正常人才带劲儿。这时,他的手下告诉他,在宣城城西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大财主,娶了一妻六妾,其中最小的两个小妾姿色非凡。武宗一听来瘾了,立马化装成一个青年书生模样,身穿绸缎长衫,手执描花折扇,一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劲头,在老财主两个小妾的院墙外摇来晃去,想吸引她们的注意。果然,这两个小妾芳心寂寞,很快便盯上了他,郎有情,妾有意。可是,武宗却打听到,大财主为防小妾红杏出墙,在楼下养了两只牛犊般的巨獒,训练有素,凶猛无比,且不吃生人的食物。但这难不住武宗,他想:巨獒不吃生人的食物,不见得不吃带茴香的卤猪头吧?故而,他先叫一个大内高手,带着卤猪头飞上了这两个小妾住的院墙,把猪头扔在院内。果然,两只巨獒灵敏无比,双眼透出碧绿的亮光。这两只巨獒是从西藏弄过来的,是世上最凶猛的狗。可是,它们却没敌住茴香猪头的诱惑,口水直流,目光都盯在茴香猪头上。霎那间,大内高手电闪而下,左右开弓,两铁砂掌劈下去,把两只巨獒给劈死了。巨獒一死,武宗立时飞上墙头,飘落在院子中。大财主的两个小妾早已闻到了动静,从窗口看到这一幕,心痒痒的,迎到了楼梯口。武宗闯进去,膝上抱一个,脖子上钩一个,三个人滚成了一团……” 小提壶听得上了瘾,问:“你们说,世上的什么帽子最大?” 梅娘把他拉到身边,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问:“你是说武宗给财主戴的绿帽子吧?” 众人都笑。 小提壶说:“对啦,这是天底下最大的绿帽子。” 竹娘继续说:“这么个荒淫无度的皇帝,当然没有好结局。正德十六年,也就是他做了十六年皇帝时,不行了,染病在床,只有喘气儿了。即使这样,他仍叫了几十个喜欢的美人过来,一个个叫到跟前抚摸着,摸着摸着,手一凉,到阎王爷那儿去了。真是到死也没改那好色的毛病。” 众人都想,这皇帝真是荒唐透顶了。 竹娘笑着问梅娘:“你说这男人坏不坏?” 梅娘点点头。 “那好,你喝一大杯。” “你也要听我说完才有比较呀。” “行,我们听着呢。” “我说的这个女人也是个皇帝……” 竹娘立马拦住,道:“是武则天吧?戏文上唱烂了。” 梅娘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说的是戏文上没有的。” “那我们洗耳恭听。” 梅娘说:“武则天私通武三思、张六郎,再失身于江采、张玉,进宫后又先后服侍太宗、高宗,特别是登基后,通怀义,公然选拔男宠,所历不下数百人,和我们比较,好不到哪儿去。这些你们都清楚,今天我单说一件你们不太熟悉的,是她年老色衰时的事。” 小提壶又忍不住插嘴问:“到底老成什么样子了?” “五十多快六十吧,到底多大忘记了。” “这么老还干这调调?” 馆主骂道:“就你多嘴,老了就不能干了?八十老翁还能弄出儿来,凭什么女人老了就不行?” 众人大笑起来。笑罢,梅娘接着往下说:“这事儿还要从怀义和尚被打死说起。武则天通怀义,每次都是召之即来,极受恩宠。怀义也因此做了白马寺住持,积有万金,并娶了七八个妻妾,日欢夜乐。一日,武则天召他进宫,碰巧他正和美妾恣淫,喝得大醉,不仅不肯去,还口出恶言:‘我自有娇花嫩叶尚不及攀折,况老树枯藤乎?’下诏的太监回去告诉了武则天,把她气得七窍生烟。次日,她又差太监去召他,这次他来了,被太监领到后花园,武则天早将几十个健壮的宫女埋伏在那儿,一顿乱棍,把怀义打成了肉酱。怀义一死,武则天周围的那些壮男都满足不了她,欲火难灭。还是她身边的太监熟知她的心事,奏道:‘陛下,我闻洛阳城有一少年,姓薛,名敖曹,年近三十,才貌双全,伟岸非常。’武则天听说有如此美男,当即派这个太监携带黄金、白玉等寻找。果然,太监在洛阳找到了薛敖曹,把他带往京城。这里还有个笑话,在路上,薛敖曹感叹:‘王侯当以才德进身,今日之举,是何科目?’太监取笑道:‘是戊辰科的进士。’意思是说,是床第间得来的功名。果然,武则天一见薛敖曹,禁不住喜上眉梢,当即令宫女为其沐浴。 沐浴后,宫女把他打扮一新,推到了武则天跟前。武则天设宴款待他,什么红玉大莲花杯啦,什么西凉州葡萄酒啦,几杯下去,色相上来了。武则天把身边所有人都支开,上了床。事后她抚摸着薛敖曹的后背说:‘你甚如我意,当加卿为如意君,明日为卿改年号如意矣。’薛敖曹倒没这么大野心,想推,武则天道:‘你就是如意君,你不怠慢我,我岂能亏待你?从今以后,你不要叫我陛下,也不要称臣,我和你夫妇情深。’第二天,她果然把年号改了,改为如意年,有大臣反对,说改年号是不祥之兆,武则天立马把他削职为民,并下狠言:‘我旨已出,谁敢再议,杀无赦!’你们说,这样的女人坏不坏?” 菊娘道:“是够劲儿了。不过,我不大相信真有其事,为了一个男宠会改年号?” 竹娘说:“唐史中是有个如意年号,不过仅用了一年。” 梅娘又道:“这就是后面要说的。武则天为了薛敖曹,还杀了中宗两个妃子。这两个妃子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薛敖曹的那物很大,私下里拿此打趣。不料,两人打趣的话被人听到了,密报武则天,武则天立马下诏令她们自尽。两个妃子因为玩笑,把卿卿性命给搭上了。” 菊娘骂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女人是坏。” 梅娘说:“可是,薛敖曹这样强壮的男人,也架不住武则天的折腾,一年不到,他便逃出宫中,在外躲藏了,避祸呢。” 小提壶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可惜她生错了时候,要在如今就好了。” 馆主不解,问道:“为啥?” 小提壶道:“干妈可以把她拢过来,另开一个院儿,不知道会吸引多少男人,赚多少银子。” 众人轰然大笑。馆主边笑边揪着他,巴掌在他屁股上连拍数下,嚷道:“坏了,坏了,你这小兔崽子已坏到流脓了。” 小提壶求饶:“干娘,再打屁股都烂了,将来要是干不了那调调,我找你啵。” 众人又笑。小提壶连忙转移方向,说:“男人坏女人坏都说了,还没评个高低呢。” 一阵笑,把兰娘笑得精神了许多,她说:“依我看,这两个人在仲伯之间,怕是难分高下。” “那这一大杯酒怎么办?” 兰娘说:“既然是平手,平分吧。” 小提壶把大杯酒分了两份,递给竹娘和梅娘。 干了杯中酒之后,竹娘脸上有了潮红,提议道:“也不能光我们两个喝啊,得有个题目,大家一起喝。” 就在这时,后面楼梯处一个公鸭般的嗓子响起:“想要什么题目,我出。” 大家回头一看,是田老鸭和邹梦蝶。 馆主笑骂:“田老鸭,邹梦蝶,你们不在家里烧纸,跑到这里野什么?也不怕先人怪罪?” 邹梦蝶说:“放心吧,我不会干你这老鸨婆,你着什么急?” 馆主嗔怒:“你又不是薛敖曹,老娘会怕你?” 愣头愣脑的这么一句话,把田老鸭和邹梦蝶都说愣了,但才子就是才子,田老鸭很快明白过来,问:“你是说武媚娘的那个面首吧?” 馆主也不得不佩服道:“田老鸭,看你‘嘎嘎嘎’的,十足的一只老鸭子,懂得还不少。” “老鸨婆,我要是薛敖曹,你这书寓开不成了。” “为啥?” “横扫梅兰竹菊啊。” 馆主啐了一口:“想你的美事。” 小提壶并排给他俩安了两个座,邹梦蝶搬走一个,硬插在兰娘和竹娘间,口中嘟哝:“这样才合适么。”坐下去时,他顺手在兰娘的大腿上摸了一把。 兰娘在他手背上拍一巴掌,却是软软的,搔痒一般。 梅娘睨见,笑道:“人说打是亲来骂是爱,见面就亲上了。” 田老鸭就把一只手抚在梅娘肩头,嘴凑过去问:“我们是不是也亲一下呀?” 梅娘把他的手掀掉,骂道:“讨厌,就会偷油吃,叫老鼠算了,田老鼠。” 田老鸭厚颜无耻地说:“鸭子也好,老鼠也好,反正都是田某人,你叫,我就应。” 菊娘接话道:“你们这帮文人就是酸,就是赖,没个正相,什么歪事歪调都是你们弄出来的。” 田老鸭回嘴道:“是名士才风流嘛!对了,刚才你们闹得挺欢的,说什么来着?” 兰娘说:“竹儿和梅儿在比划,到底是男人坏还是女人坏,竹儿讲了明朝那个武宗,梅儿讲了武则天的那些破事儿,各有千秋。” 田老鸭说:“依我说,那都不叫坏,只能说荒淫。” 梅娘问:“那你说什么才是坏?是男人坏?还是女人坏?” “其实世上本无所谓好坏,坏是好,好是坏,因人不同、情致不同,而有不同的结论。比如你们刚才说的明武宗,他偷跑出宫,在宣城地面偷了一个叫李凤儿的卖酒村姑,对吧?对天下人来说,对朝廷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对李凤儿和她家人来说,却不见得是什么坏事。你想想,如果不是武宗去偷她,她必然会像大多数村姑一样,找个人嫁掉,可能找个村汉,也可能给人做小,最好也就是个殷实人家子弟,平平常常过一辈子。但她被武宗一偷,身价立时不一样了,物以稀为贵,皇帝天下只有一个吧?家人也要鸡犬升天吧?话本也要写上一笔吧?至今犹忆李凤儿,就是武宗偷出来的好事。” 馆主道:“什么歪道理?世间黑白,到了你们手里,就变成了白黑。” 田老鸭道:“那你是高抬我们了。” 邹梦蝶好酒,闻着酒香,喉咙里扯出手来,说:“别尽鬼扯了,出个题目,闹几巡。” 田老鸭应道:“我和梦蝶出来找作诗的眉目,一路却是鬼气森森,想想你们这儿今日最清闲,寻思着来打茶围。果不然,一园春色,乐融融。我们找个轻松的题目,猜谜子,怎么样?” 竹娘说:“好啊,但也得立规矩。” 田老鸭说:“先绕圈子,上家出谜下家猜,猜不出罚酒一杯,猜出了谜家喝一杯……” 兰娘忙说:“不行,不行。” 梅娘也帮衬道:“兰儿身子弱,不禁的。” 田老鸭听说了兰娘和梅娘落水的事,打趣道:“是和我一样,鸭子浮绿水,浮出来的病吧?” 梅娘骂道:“你不是老鸭了,成狗了,鼻子尖,什么味儿都让你嗅着了。别瞎说了,继续说规矩。” 田老鸭又提议道:“这样,不愿喝酒也可,但得说一副诗中酒联,不可重复,说不出就必须喝了。另外,也可点人猜谜,点与被点的,输了喝大杯,可好?” 馆主说:“就这规矩了,从我这儿起?” “好,你先来。” 馆主道:“肚皮圆儿脖子长,耳朵长在脖子上,要是曲儿不着调,扭着耳朵作商量。打一乐器。” 馆主的下首是梅娘,她一笑,双手做了个弹琴的姿势,眼睛却睨着斜对面邹梦蝶下巴那撮儿翘起的胡子。 菊娘绷不住,说:“好了,别打哑谜了。” 梅娘说:“是胡琴嘛。” 馆主喝了一杯。 梅娘出谜:“一张大铁弓,弦儿数不清,双手拨动它,像雨又像风。也打一乐器。” 竹娘挨着梅娘,想了一下:“还是琴吧?” 梅娘说:“当然是琴,但琴也有好多种。” 竹娘认输,说:“梅儿最会讨巧,我喝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睨着邹梦蝶,说:“来人非凡。打一字。” 邹梦蝶蹙着眉头说:“什么人非凡?鸭子?不费心思,我喝了。” 他是贪这杯酒,喝下去,口中咂咂作响。 兰娘说:“他哪里是猜不出,是酒虫在作怪。” 兰娘说得没错儿。邹梦蝶本名镇之,酷爱杯中之物,有人骂他酒鬼,没出息,他辩说,什么叫有出息没出息?小酒一杯,梦中有蝶,最是自在。“梦蝶”的绰号就这样上了身。其实,他常常是借酒装糊涂,心里却有数,话亦真真假假。 “你别说,我真还猜不出……慢,是不是仙字?” 竹娘说:“喝了再猜出来的,不算。” 田老鸭冲竹娘叫道:“不行,你得陪一杯。” 竹娘二话没说,端着酒杯喝了。 邹梦蝶把头偏向兰娘,道:“他们都来雅的,我来个俗的。一个小棍棍,上面长满毛,用力捅进去,直冒白泡泡。打一物件。” 大家一下都想到男人的裆里去了,笑。 兰娘脸微红,娇骂道:“你们这些下流男人,总惦记着那几两赘肉。” 邹梦蝶大摇其头:“想歪了,想歪了,首先是你们心不正,才把事情想歪了。” “不是那东西,你说是什么?” 邹梦蝶问兰娘:“不猜啦?” “你说。” “是牙刷。不信你去西城十六行看看,西洋人都是用牙刷刷牙,一根塑料柄,尖头是刷子,涂上牙膏,往口中一刷,白泡儿直翻。” 兰娘无话可言,只得说:“我认输,但我不喝酒,说一句诗中酒联吧,是大家都熟的。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 大家认可了。 兰娘却跳过下手的菊娘,说:“我点老鸭,要让他喝个大杯。” 田老鸭也是才子本性,道:“我接着呢。” 兰娘出谜:“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打一物。” 田老鸭抓头挠耳:“这个……这个……一会儿前,一会儿后的,是不是男女间的床上事?” 兰娘道:“文人无行。这是一个十六的乖乖女在荡秋千,你却把她想到床上去了,喝。” 田老鸭拿着大杯想耍赖,悄悄把杯脚弄歪了,酒往碟中流。菊娘揪住他嚷道:“老鸭捣鬼。” 一片喊罚声。小提壶又把田老鸭的杯子斟得满满的,灌着他吞下去。 田老鸭却不肯放过上手的菊娘,说:“我点你,大不了让你猜中,我再喝一大杯。” 菊娘无奈道:“你往我身旁一坐,我就知道是劫数,躲不掉的。” “说不定是我的劫数呢?我的谜是:可怜一罗者,不是养蚕人。打一唐诗。” 这正是菊娘的软肋,看着不下二两的大杯壶,心里发怵。 兰娘却是个中高手,她仰头看着半空中的月亮,自言自语道:“王拐子,吴家染房。” 菊娘眼前一亮,王拐子是门前裁缝铺的裁缝,吴家染房是专染红布的染房,红布大多不是做嫁衣么?她答道:“为他人做嫁衣裳。” 田老鸭见自己明明要赢了,却被兰娘两句莫明其妙的话捅穿了底,心中不太服气,但说不上什么,咬咬牙,又把一大杯酒干了。 轮到菊娘出谜,她毫不犹豫地点了对面的邹梦蝶,谜却像民谣:“头戴红纱帽,身穿黑棉袍,走路哼曲子,停下捋须子。打一活物。” 邹梦蝶一听,活像个戏台人物,但和生、丑、净、末、旦一对照,却没有一个对得上号,脸上露了窘态:“莫不是乡下戏班子的行头吧?” “错!你先喝了我再说。” 邹梦蝶真就干了。 菊娘这才说:“你也是书读多了,错认麦苗为韭菜。告诉你,这是苍蝇!” 邹梦蝶恍然,连声喊:“太冤了,太冤了。” 竹娘道:“知道冤就好,免得再喝个大杯。” 邹梦蝶就杆上树地说:“就点你了,出个绝的。” 竹娘从容地说道:“出吧。” “云谁知思,西方美人。打一词牌名。” 竹娘沉吟道:“知思,忆也;西方美人,秦地佳丽。岂不是《忆秦娥》?” 邹梦蝶苦了脸:“惨了,惨了。”只得闭着眼把大杯酒喝了下去。 小提壶见馆主有些冷落,凑过来说:“我也出个谜,点干娘猜。” 馆主佯怒道:“和干娘过不去?” 梅娘道:“看他能出个什么谜也好嘛。” 馆主道:“小兔崽子,如果我猜出来了,你也逃不了一大杯。” 小提壶豪气十足:“我喝!但你肯定猜不出来。谜是这样的,红关公,白刘备,黑张飞,三结义。”这谜是小提壶从街头说书人那儿听来的。不仅馆主不知道,其他人也猜不出,面面相觑。 小提壶嘻嘻一笑,说:“干娘,这杯躲不掉吧?” 馆主只得把满大杯喝下去,喝完,瞪着小提壶:“小兔崽子,如果不说出道道来,看我不松你的皮。” “很好猜呀,是荔枝,红壳、白肉、黑核,不是三结义是什么?” 大家一想,果然是。他们输在没听过街头说书,又很少能吃到新鲜荔枝,脑子里没布这根筋。 田老鸭的酒劲儿上来了,腹内之物一股股往上涌,知不能再斗下去,忙朝邹梦蝶使眼色。邹梦蝶会意,想扬长避短,说:“今晚的诗中酒联仅兰姑娘说了一句,不能浪费这念头。” 竹娘问:“如何玩?” “依然绕圈子,一个个接下去,不能停滞,不能错。” “不行,我们出两人,我和兰娘与你们两人斗,这样才公平。” 田老鸭道:“这样也行。” “要不要接韵脚?” “简捷些。” “好,你起首。” 邹梦蝶遂道:“双床喜清夜,樽酒话平生。” 竹娘接道:“欲借一樽酒,共叙十年悲。” 兰娘接道:“酒能祛百忧,菊为制颓龄。” 田老鸭接道:“玉樽盈桂酒,河伯献神鱼。” 邹梦蝶又接:“东湖月光斟奏酒,赤壁风清忆楚游。” 竹娘接:“叶浮嫩绿酒初熟,橙切香黄蟹正肥。” 兰娘接:“酿泥深巷五更雨,吹酒小楼三面风。” 田老鸭的酒劲儿已上来,舌头转不圆,脑子也不太灵光了:“野店酒……酒香帆落尽,渔塘鱼散……鸳初回。” 竹娘立马抓漏子说:“错,是塞塘,非渔塘也。” 田老鸭狡辩道:“塞塘也是渔塘。” 竹娘把杯端到田老鸭的嘴边:“别耍赖,喝吧。” 田老鸭告饶:“好竹儿,我实在不能喝了。” 梅娘、菊娘等立马嚷道:“不行,不行。” 竹娘笑道:“他们都不放过你呢。” 田老鸭又求饶:“我学狗叫行不行?” 梅娘说:“鸭怎么变狗了?也成。” 田老鸭真把嘴一撮,“汪汪汪”地大声叫开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还真有些恶狗追着人吠的气势。 众人笑作一团。 竹娘笑着说:“充其量是一条癞皮狗吧?” ………… 闹的时光好像走得快一些,恒河两岸的喧闹声已停止,烟雾消散,月上中天,镀金的月光洒在恒河上,一河的金光,静静的。 田老鸭已醉眼迷离,邹梦蝶也口齿不清,两人散了十几块大洋,起身摇摇晃晃地朝楼梯口走去。到二楼,田老鸭一个倒栽,顺楼梯往下滚,滚到楼底又一个跟斗翻转去,坐在那儿发怔。 邹梦蝶踉跄着跑下来:“老鸭,没事吧?” 田老鸭恍然道:“我怎么觉得是从云层摔到了地狱?” “你是游仙境去了,现在梦醒了?” 正在楼顶收拾的姑娘们也听到了动静,梅娘问:“老鸭,没摔着吧?” 田老鸭精神一振,说:“好着呢。”说着便要爬起来,一晃,又差点儿摔倒,邹梦蝶连忙扶住他,两人一摇一摆朝外晃去。 画商谢咏的命中“劫” 在梅娘、竹娘的教习下,小提壶把一卷《无常经》念熟了,熟得像唱曲儿一样,溜溜的,但梅娘和竹娘也说不透其中的意思,只是念得好听: 如是我闻,一时薄迦梵,在宝罗伐城逝多林给孤独园。尔时佛告诸,有三种法,于诸世间,是“不可爱”,是“不光泽”,是“不可念”,是“不称意”。何者为三,谓“老、病、死”…… 不过,小提壶最喜欢的是经中的谒,更像歌,却没歌那么大的起跌,幽幽缓缓的,很随意,脱口便哼: 外事庄彩咸归环,内身衰变亦同然。 惟有胜法不灭亡,诸有智人应善察。 此老病死皆共嫌,形仪丑恶极可厌。 少年容貌暂时住,不久咸悉见枯羸。 ………… 也是小提壶从未念过书、从未读过唐诗宋词的缘故,其实,唐诗宋词是有这种韵律的。但正因为未读过,才让小提壶一下上了心,挂在嘴边当歌唱。 画商谢咏就是被小提壶“唱”经“唱”进来的。 谢咏是桂城的一个画商。桂城距恒城三百多里地,也是一个近海城市。他在桂城的古董街开了一个画廊,专门经营古画。画廊不大,里面的学问却很深,买进卖出的都是清乾隆以前的古画,动辄数千大洋,多的数万大洋。数数,几乎是一部中国画史,从他手中进出过的有宋人摹本《洛神赋》、李龙眠的《仙境图》、周季常的《佛像图》、仇英的《斗鸡图》、周渊的《双鹿图》、徐熙的《荷花图》、蓝瑛的《蒿山高》、吴道子的《竹松图》……都是难得的古本或古人摹本,十分珍贵。有时,谢咏也收买一些时下名家的画,如傅抱石、徐悲鸿、陈之佛、黄宾虹、陈师曾、张大千等人的,却是用来收藏,留给后人作财富。俗话说,玩古的人玩的是钱财,他的家产如何计算,恐怕是个难题。但摆在明面的是四出四进的仿古大屋,内有一个方圆近里的苏州式园林,这在桂城无出其右。至于平时淘画,从来都是当场结算。不过,他淘画淘出了精,除各地的古玩市场外,目光多放在古董气息浓烈的地方,如西安、洛阳、南京,又多在古寺庙、道观、书院穿行。他那张周渊的《双鹿图》就是从寒山寺一个和尚那儿淘得的。正因这样,他对和尚的念经声格外上心。 那天,他打桃花路经过,原是想去恒城大学艺术系找马儿的,听到小提壶的唱经声,想也没想就踏进来了。他的眼睛不大好使,没看门口的招牌,进来后才知是快活场所,就想退出去。这也是先人给他留下的古训:淘古的人,不可沾赌,不可沾嫖。凡嫖与赌,是人家最好设局的,因赌徒眼中只有钱,妓女眼中只有利,最容易被人拿来当工具。所以,逢妓院、赌馆,他定会退避三舍。可是,就在他要退出时,他的目光落在门楣的扇面上,觉得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韵。他又朝前走了一步,贴近看个清晰,内心里一震,知道遇上高人了。他又回头一扫,见小提壶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在“唱”经,便喊道:“小哥,小哥,你过来一下。” 小提壶抬头看了一眼,心想,又一个花心萝卜。他站起身,慢悠悠踱过来,眼睛里带着一个问字。 谢咏指着门楣上的扇面问:“小哥,问你一句,这画是谁画的?” 小提壶不经意地说:“不是猴儿就是马儿,对,是猴儿。” 谢咏如坠雾里云中,什么猴儿马儿的?但他也是观颜察色的祖宗,从口袋中掏了一块光洋递给小提壶:“小哥,请你和我说明白,好么?” 果然,小提壶脸上有了笑意:“猴儿和马儿是恒城最有名的两个画师,是师兄弟。马儿姓马,是大学的什么教授;猴儿姓候,专门画画儿。我们书寓里的画,都是他们两个画的。” “你说的马儿就是恒城大学艺术系的马雪峰吧?” “好像是。” “猴儿呢?人在哪里?” “在阎王爷那儿。” “死了?什么时候死的?在哪儿死的?” “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死在水云寺。” “水云寺在哪儿?” “百云山呀。” 谢咏又问:“小哥,你们这里还有多少他们的画?” 小提壶觉得他有点烦:“老多老多,每个院里都有,大厅里也挂着。” “能不能领我看一看?” “那我得问我干妈。” 说完,他叫道:“干妈,干妈。” 馆主从里面出来,见有人,脸上堆笑道:“哟,来客人了。” 小提壶说:“哪里是什么客人,说是来看画的。” 馆主疑惑地问:“看画?” 谢咏上前道:“是这样的,我见您这儿的画十分雅致,想借您个方便,瞄一眼。” 馆主脸上的表情冷了许多:“客官,怕是有些不方便,画都在姑娘的房中,个个惊扰一遍,不好吧?” 谢咏沉吟了一会儿,说:“这样好不好,我适当地付些费用,就当打茶围。” 馆主又笑了:“这倒是个法子。” 谢咏便从口袋中拿了张十块大洋的银票,递给馆主。馆主接过来掖在袖口里,朝小提壶说:“你带客人到姑娘们的院子里转一转吧。” 小提壶便带着他朝梅、兰、竹、菊各个院中依次转去。姑娘们的房子里,画轴都是应名而画的,梅院里挂满梅花,兰院里满室兰香,竹院里长满竹子,菊院里开满菊花,都是春色满园的态势。这些画绝大多数是马儿的手笔,用的西洋色彩,重在写意。画的题头上,都配有题诗,是四大才子的作品。本来,西洋画是不宜配诗的,但他们别出心裁让马儿在右角留了一线白,算是一种怪异。谢咏对这些画,大多一溜而过,目光却总长久地停顿在门楣的扇面画上。这些画都是猴儿的手笔。姑娘们都觉得奇怪,难道还有专门来看画的客人? 小提壶最后带谢咏进了菊院。菊娘正在绣花鞋鞋面上绣花,小提壶把原委说了,她也就没多加理会,依然埋着头飞针走线。谢咏也像在其他院中一样,先将马儿的画轴浏览一遍,再将目光停滞在门楣上。可是,当他看到门楣上的扇面菊花图时,却禁不住“呀”了一声。 他回转头,冲菊娘说:“姑娘,能不能向你打听个事儿?” 菊娘抬起头来问道:“啥事儿?” 双目相撞,谢咏一怔,目光就呆了,脑子里立时泛起一个念头:这姑娘在哪儿见过? 菊娘见他痴痴傻傻的样子,低下头,轻声道:“您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谢咏回过神来,“哦”了一声,问:“姑娘,其他几位姑娘门楣上的扇面画,布局严谨,用笔方正,显得庄重;惟你这里的画与她们的大不相同,笔法流畅,大处落墨,洋洋洒洒,似有一种胸臆之气在奔腾,不知何故?”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吧。” “能不能请姑娘细说端详?” “据我所知,当年猴儿出庞涛师门后,遍历名山大川,把山水的精髓透入到纸笔中,惟人物功夫欠佳,尤其是女子形象,模子印出来样雷同。后水云寺方丈慈云给他开了药方,让他到书寓厮混一些日子,有个眼见为实的认识。他真就到这里来呆了一段时日,兼为书寓作些画,以抵开销。其他院中的画,都是中规中矩而作,惟我这张,却是九成醉意时信笔所画。” 谢咏叹道:“好一个醉意!图中布局虽不如其他,境界却上了一层。” “是么?看来您是识画之人。” “我是画商。” “莫不成您看上了这些画?” “我虽有心,但亦知君子之道,不夺人之所好。对了,能不能向姑娘打听些事儿。” 小提壶听着不耐烦了:“你的事儿还不少,呆久了,干娘会不高兴。” 谢咏笑道:“小哥,那就烦你通禀一声,我要在这位姑娘这儿打个茶围。” 小提壶心里一哼,到底还是露了真容,男人不管装得如何正儿八经,在看得上的女人面前总是要软骨头的。他故意朝谢咏挤挤眼,转身出了门。 菊娘这才端正地坐好,说:“您请坐。” 谢咏便在她面前的桌对面坐下。 “不知您喜好什么?琴?曲?棋?” 谢咏摇摇头:“最好一杯清茶,聊聊天。” 菊娘“哦”了一声,问:“不知您喜欢什么茶?” “可有百丈崖的马骝?” 菊娘点点头,知道遇上品茶高手了。 中国的名茶有近两百种,但每种都有踪迹可寻,再名贵也总有三五十树,惟百丈崖的马骝却是一棵独树,名不见其传。百丈崖在恒山境内骑龙山脉主峰北面的峡谷中,高约百余丈,崖如斧削,称得上险、陡、绝。应了“花开险处”这个说法,百丈崖有两样奇绝珍品。一是燕窝,这种燕窝不是普通的燕窝,而是金丝血燕的燕窝。金丝血燕只有普通燕子一半大小,毛淡红,在高绝处筑巢。它们的奇异之处就在发情期,一旦发情,公燕间相互喙咬,直咬得血迹斑斑,到其中一只的公燕撤退为止。燕血沾染渗透在燕窝里,就有了大补的功效,一两燕血比一两金黄还贵。再就是茶了。绝壁中央有一条丈余宽裂缝,缝中长着一株超过百年的老茶树,因终日不见阳光,湿雾萦绕,便有了好茶的因子。但既然生在绝壁之上,采茶便是一道难题。于是,只有效仿古人的法子,猴采。用猴子采茶,古代多见诸于传说,真正有文字记载的好像是外国人,十七世纪中叶,英国人莱特逊的《茶的医学》中有这么一段:仙人见一高攀茶树的山猿,遂抛以什物,猿大怒,折枝扔下,仙人拾之而归。不过,这个故事虽是外国版本,却像中国人的做派。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中国茶》也记载了这么一段:中国茶调查员列夫多,今岁暮春入滇境,在大理高山中,见一当地茶农,驯金丝猴数只,令其爬上数丈高崖的茶树上采茶,所采茶名云雾,又名高原红。由此可见,猴采不是空穴来风。至于百丈崖的马骝始于何时,却是不得而知。这里有必要说一下马骝,因广东人最喜欢喝茶,很多茶名沿袭了广东的叫法,广东人把猴子叫马骝,猴子采的茶就叫马骝茶了。百丈崖的马骝是白叶猕猴采的,为当地一大茶商所驯服。即使猴采,亦仍有许多讲究,须是晴日,须是雾天,须是四五更交初,须是清明谷雨间,须是一芽一叶,故每年所采不过两斤左右。制茶也讲究,须用二八、二九间的未婚女子加工,工序井然。第一为杀青,将茶叶置于平锅,加热,蒸发水分;第二为炒青,这也是茶成形的关键一步,尤其是炒二青、三青时,更是精细,平锅的温度要适中,手要柔,要一根根揉捻,直到捻成大小均匀的针尖状才告完成;第三便是晒茶了,此晒非太阳晒,是烤,将茶置于竹筛上,下铺薄纸,用白炭火慢慢烘烤,直到水分蒸干、溢出清香为止。因为茶质绝佳,因为极为稀少,自然被人们所珍重,不仅只是在达官显贵中享用,而且价格比血燕窝更胜一筹。 谢咏也有些意外地说:“我也是随便一问,想不到真有,那太好了。” 菊娘微微一笑说:“那我问您,对水有什么讲究?” 谢咏反问:“此处有何宜茶之水?” “山泉,百云山的山泉,还有过了年坎的雪水。” “还是山泉吧,百云山山泉虽不闻其名,但我想试一试。” 菊娘点点头,走到门前,悠然地叫了一声:“上茶,百丈崖马骝,百云山山泉。” 菊娘回到桌前坐下,冲谢咏道:“我所遇好茶的客人中,惟您点的是百云山泉水。其实,百云山泉水丝毫不亚于雪水,泉穴位于百云山山顶处,仅有水桶大小,却胜似上谱的一般泉眼。” 谢咏“哦”了一声,说道:“看来我是误打误撞了。” 菊娘忙说:“小女子打心眼儿里佩服呢。” 菊娘说的倒不仅仅是一句客套话。陆羽在《茶经》中,将天下水分为二十等,名列前茅的多是泉水。唐代著名茶人刘伯刍则将宜茶之水分为七等,排名靠前的也多是泉水。当然,不管是按二十等还是按七等排,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但有一点却是共同的,排在最前几位的都是山泉水。宋徽宗赵佶是品茶高手,留下了《大观茶论》,将宜茶之水归结于“清、轻、甘、冽”,也正是山泉水的特征。雪水则次之,虽清、轻、冽,却独缺甘字。江河水最浊,不到万不得已,一般是不能宜茶的。菊娘熟知百云山泉与雪水的高下,心底里认知百云山泉不亚天下名泉,故是忍不住出言赞叹了。 她叫小提壶送了茶具、火炉过来,从陶罐中舀了几勺水放在水罐里,轻轻放在烧得正旺的炭火炉上,之后看着谢咏说:“您是茶道高手,无须小女子一一细说端详吧?” 谢咏点头道:“茶道贵在心知,说明白了,倒去了一分情趣。” 菊娘点点头,在茶案前坐端正了,脸上神情也有了郑重。这是一种知觉,愈是遇到高手,愈是力求完美。她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在香炉中点燃了一支檀香。这就是茶道的第一式了,称“焚香除妄念”,使人心静肃穆,达到心平气和的境界。接着,她拎起炉上已开的水罐,倒了小半开水出来,把白瓷杯冲洗一遍,这是第二式,叫“冰心去凡尘”,因茶是至清至洁之物,故器皿也须至清至洁。再接下来,把凉了一会儿的开水倒入白瓷壶中,这是第三式,称“玉壶养太和”,意在使水不温不火,泡出色香味俱全的茶来。 谢咏看着菊娘的招招式式,十分舒缓柔韧,物我两忘,心中那个念头又泛上来,到底在哪儿见过她呢? 菊娘又一气完成了“清宫迎佳人”、“甘露润莲心”、“凤凰三点头”、“碧玉沉清江”、“观音捧玉瓶”、“春波展旗枪”等六式,每一式都有典故或说头。如“甘露润莲心”中“润莲心”的说法是源自乾隆对茶叶的称谓;“观音捧玉瓶”却是出自佛经中,传说里观音菩萨常捧着一个白玉净瓶,里面装满甘露,遍洒人间,这里既有祝福之意,又有消灾祛难的内涵;而“春波展旗枪”,则指茶在开水浸泡下,茶芽慢慢地舒展开来,尖尖的叶芽如枪,展开的叶片如旗,一芽一叶就称旗枪。 谢咏神思走野,对菊娘捧过来的“玉瓶”视而不见,脸上也是奇奇怪怪的表情。 菊娘轻轻提醒道:“请品茶。” 谢咏“哦”了一声,赧颜道:“对不起。” 他接过茶水,见杯中清碧澄净的茶水里芽叶舒展,有如一群会舞蹈的绿精灵,十分生动。他静静欣赏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鼻尖处,立时,一股清幽淡雅的茶香扑鼻而来。他深深嗅了一口,清香入心入肺入脑,漫布全身,真是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服。他又用舌尖舔了舔,品品,之后一大口,闭上了眼。半晌,他放下杯,赞不绝口:“好茶,好茶。” 菊娘道:“愿听高见。” “较之龙井要清,较之君山毛尖要稠,淡而有味,清纯甘鲜,算得上各有千秋。水亦是上乘,味美气芬,较之名泉毫不逊色,终不枉我恒城一行。” 菊娘便问:“贵乡何处?” “桂城。” 菊娘“哦”了一声,桂城只是从客人口中听说过的一个地名。 谢咏却有些憋不住了,心中的话脱口而出:“姑娘,我怎么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菊娘轻轻地问:“是么?” “看到姑娘,好像很熟悉一样,就像……就像……很近的样子。” “先生来过恒城?来过书寓?” 谢咏摇头。 “可能与您熟识的某个人有些相像吧?” 谢咏不置可否,转换了一个话题:“能不能向姑娘打听一个事儿?” “但说无妨。” “姑娘知道去百云山水云寺的路径么?” “谁都知晓的。从这儿出桃花路,左拐,出北城,沿一边泥土路,可直通百云山,水云寺就在百云山山腰。” “不瞒姑娘说,我确实对猴儿的画感兴趣,用笔豪放,富于创造,是当今画师中最显个性的一个。但我听刚才那位小哥说,猴儿已故,不知还有什么家人?画作藏于何处?” “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留下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栖身在水云寺。至于他的画作,可能水云寺的慈云方丈最是清楚。” “我请姑娘引路如何?” 菊娘摇摇头,说:“妈妈不会让你一个外地客人……我们这种人,您知道的,没有自由身。” 谢咏脸上明显有了失望的神色。 菊娘忽然一笑,道:“我给您推荐个人,鬼怪精灵,让他带您去比我管用。” “哦?” “就是刚才带您来的孩子,叫小提壶,他到寺里去过好几回。” “那就劳烦姑娘与妈妈禀告一声,我会照付辛劳费的。” “无妨。”说着,她又拿起茶壶,三起三落冲了水,先给谢咏添上,自己也倒了一杯,纤纤两指拈着,摆出干杯的式样。这一式叫“对品得趣”,蕴含了心有灵犀的意思。 一泡茶喝下来,两人确实有了熟识的感受。何况,这泡茶却也不是一般的茶,一百大洋呢。 起身告辞时,谢咏留了话:“菊姑娘,回头我再来找你。” 说出来你一千个不相信 小提壶跟着谢咏出书寓门,正遇上胡九在门口探头探脑,嘻嘻一笑,问:“老九,又来弹琴?” 胡九有些诧异:“你也知道我叫老九?” 小提壶说:“王公子驴吼,聋子也听到了。” 胡九凑过来小声问:“梅姑娘在么?” 小提壶一眼睨见他藏在身后的一个卷筒大纸包,笑道:“送好吃的还是好玩的来了?” “这个……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好玩……这个……” “别这个那个了,梅娘在呢。” 胡九便径直朝梅院走去。 梅娘对胡九的到来也颇感意外。小提壶带着谢咏进房看画时,她正在小寐,他们一搅扰,瞌睡便跑了,此时正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发愣。胡九的到来,让她眉脸间有了愉悦的生动。 胡九彬彬有礼地颔首叫道:“梅姑娘。” “胡兄,是你?” “梅姑娘,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说话间,胡九把手中的卷筒大纸包捧在面前,展开来,是一束花,菖蒲一样的剑叶,嫩绿的茎,顶着十多颗蚕豆大的花蕾,其中一颗已半绽放,花紫红,蕊灿黄,隐隐有十分鲜亮的色彩。 梅娘兴奋地一声“啊”,说:“此花雍容华贵,天生丽质,可曾上谱?” “你猜猜?” “非兰非菊,却与诸名花品相相约,应该有个说头的。” 胡九微微一笑:“可与姑娘相连。” “梅?非时节亦非样式呀!” “这是石梅,产于高山深谷,石本发被,天生形质,若用于盆栽,含花吐叶,不分季节,历时不败。这束花是我一个朋友所采,因想到梅姑娘独占一个梅字,被我强行索来。只是根处不慎被锄所伤,故干脆用刀割去,给姑娘作插花,若用心呵护,当开二至三旬。” 梅娘道:“难得胡兄如此用心,甚为感激。”说着,真就鞠了一躬。 胡九连连摆手道:“别,别。” 梅娘接过花去,放在鼻前,一股山野芳香沁出来,幽静静的,清新自然。 “不知姑娘处可有插花的器具?” “好花须用好器具,我找来。” 她走到衣柜一侧,打开了贴墙的壁柜,里面十多个插花器具,有铜汉壶、弓耳壶、龙泉蓍草大方瓶、象窑敞瓶、官哥胆瓶、纸槌瓶、方壶、四耳小定壶、八卦方瓶等,俨然花坊。她挑了一只约三尺高的龙泉大瓶,道:“若是插梅,须用此龙泉大瓶,或象窑敞瓶、厚铜汉壶,但此梅非彼梅,不知此瓶合适否?” 胡九说:“石梅性与腊梅、玉碟梅、绿萼梅相近,插时亦要用大器具,用河水或天落水最佳。不过,石梅平和,插花水毒性须远小于其他梅花,投入的硫磺可减半。梅姑娘,我来为你插梅。” 胡九出去,不一会儿用木桶拎了小半桶水进来,倒满龙泉大瓶,又用纱布把石梅根部包住,插入瓶中,花苞向外俯首,如凤点头,十分雅致。 梅娘看着他一板一眼地忙碌着,心里暖暖的,像看到了一棵壮苗在阳光里成长,充满了希望和期冀。 胡九插完花,睨了梅娘一眼,说:“梅姑娘,见笑了,班门弄斧,终要贻笑大方。” 梅娘摇摇头说:“胡兄过谦了,一板一式,次序分明,是惜花之人。” 胡九含笑看了她一眼。 梅娘惊觉,自己的话中好像是含了话,脸上顿时火烧一样,头低下去。 胡九又从胸口处掏出一卷手抄本:“梅姑娘,你看,我还给你带什么来了?” 梅娘一抬头,惊喜地说:“西洋戏本?” 胡九点点头:“这是《茶花女》的全本。” 梅娘接过去,翻开,全是崭新的笔迹,便问:“新抄的?” “学校只有一本,要排戏,开了十多个夜工,当是练毛笔字。” 梅娘心里有了感动:“这是我的罪孽,让胡兄如此费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胡九轻轻一笑:“无妨。” “你们排好了吗?” “戏早排好了,可是……不瞒你说,经费还没筹措够,公演的话恐怕还要一些时日。” “那个小畜生……哦,王公子没有帮忙?” 胡九面带愠怒道:“别说他了,在赌场,在风月场所,可以一掷千金,但我们找他捐助,却是区区五十大洋。” 梅娘问:“这样一台戏,很费钱?” 胡九叹口气说:“总要千儿八百,演西洋人的戏,要穿西服吧?还有布景、道具,都要钱。” 梅娘安慰道:“不要着急,总会有法子。对了,胡兄在戏中演什么角色?” 胡九得意地说:“我演阿尔芒。” “就是那个玛什么丽特的情郎?” “对,就是玛格丽特的情郎。” “那谁演玛格丽特?” “说出来你一千个不相信。” “哦?” “恒城大学的一个肄业生,听说是王副市长的外室,王少康的小娘,叫什么柳眉的。” “既如此,经费问题不是迎刃而解了吗?” “你不知道,这事是王少康怂恿的,王副市长并不赞同她出头露面,说了很难听的话,但他禁不住柳眉死缠烂打,最终答应了,却是有条件的,他不出一个子儿。” 梅娘奇怪道:“那王公子……” “他别有用心。” 梅娘摇摇头说:“这对父子算是一对活宝。对了,能不能请你念上几句,让我感受一下西洋戏?” 胡九想了一下,说:“西洋戏一般两个人以上才能演,现在只好将就了。我模仿女声时就是玛格丽特,说男声时就是阿尔芒,可好?”说话间,他真模仿女声说了一句。 梅娘笑道:“京戏中也有女角男扮的,不过是唱,与比相比,似乎各有千秋。” 胡九说:“那我开始了。这是戏中第二幕第四场。”他略一屏息,开始说戏—— 女:到这儿来,先生。 男:还有什么? 女:您总是那么爱我吗? 男:不! 女:怎么? 男:我比以前更爱您一千倍了,夫人。 女:您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男:我去看过普丽当丝、居斯塔夫和妮谢特,我去过所有可以听到谈起玛格丽特的地方。 ………… 胡九男女声变换,男声宏亮,把一个刚坠爱河的年轻人的急迫情状表达得淋漓尽致;女声娇柔,把一个柔中带刚而情绪又颇为复杂的女子表达得十分到位。梅娘也进入了情境中,被一种新奇的表达所感动,所感染,一时痴痴的。 看着她入神的样子,胡九轻轻咳了一声。 梅娘如梦方醒,脸上有了酡红。 “梅姑娘,你觉得……” “胡兄,西方人说话都像戏中这么直率吗?” “大体如此。” “那男女之间的情意表达……也这样?” “是啊,‘我爱你’是西方人常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 “那岂不是有些儿戏?” 胡九摇摇头。 梅娘低下头去,似乎静静地在想什么心事。 房中一时寂静非常。 “梅姑娘……” 梅娘抬起头,看着胡九轻声道:“胡兄,小女子冒昧了,今晚想留您在这儿……”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后来消失了。 胡九垂下眼帘:“梅姑娘……我……我……” 梅娘心头一紧:“不愿意?” “不……不……不,姑娘千万别误会。怎么说呢?” 梅娘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胡九一咬牙,索性说出来:“不瞒梅姑娘,胡某手头拮据,为见姑娘一面,只好赶白天来打个茶围……” 梅娘笑了:“胡兄见外了。这么着吧,为回报胡兄的赠梅之美意、抄书之劳顿,今天我请了。” “这……” 他看着梅娘,从她眼中看到了另一层东西,其情脉脉,其意绵绵。 梅娘果真从自己的体己中拿出近百个大洋补贴了。不过,这是后话。 买家 小提壶领着谢咏赶到百云山水云寺时,已近傍晚时分,太阳悬在百云山西峰的山坳间,阳光下渗透了一丝橘红,成扇面洒落在水云寺的青砖青瓦上,像一幅色彩鲜艳的西洋画。 慈云和尚坐在台阶上,正掀开衣襟捉蚤子,捉一个,对着太阳照一会儿,眯缝着眼睛看一会儿,扔掉,一点儿也没庄严相。 小提壶走到近前说:“老和尚,蚤子咬人,怎么不像猴子样捉着吃掉?那才清爽。” 慈云抬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罪过,罪过,一切众生均平等,老和尚岂可欺心?” “我怎么看到你是捻死后才扔掉的?” 慈云作势要给他一个爆栗,说:“小鬼头,又给老和尚找麻烦来了吧?” 谢咏走上前,双手合十道:“慈云方丈,怪不得小施主,是我扯着他来的。” 慈云笑着说:“玩笑呢。” “我姓谢,名咏,字文熙。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是一个画商。” “恐怕要让施主失望了,老和尚不藏画,涂鸦几笔,也是自娱自乐,不上厅堂的。” “方丈客气了,历代许多名画出于深山古寺。几年前,我专程去苏杭,找过弘一法师,苦苦相求,得字一幅,言:心志要苦,意趣要乐,气度要宏,言动要谨。先不说法师的风范,从字中便可感悟,那种平和与宁静,已浸透佛教精神。之后,又去找了夏丐尊和丰子恺,求得大师出家前的书法和画各一幅,均视为至宝。” 慈云忙道:“老和尚是个野僧人,偏安一隅,心如流云,岂可和弘一大师比较?” 谢咏说:“不瞒方丈,我一冲是您来的,另外也想一睹猴儿师傅的画作,不知方便否?” 慈云当然知道他的真实目的,一时犹豫。 “方丈有难处?” “出家人不打诳语,猴儿确实有几幅画在我这儿,但猴儿西去时留了话,另有一番安排。老和尚不敢越俎代庖。” “可否一观?” “请。” 慈云领着他们到佛堂外会客室:“施主,请坐,老和尚去去就来。”说话间,他朝方丈室走去。 小提壶闲不住,溜到佛堂,见神座前有木鱼搁在那儿,好奇,像和尚一样盘腿坐下,拿起木槌敲,重一下,轻一下,听声玩。重的像打鼓一样,要把木鱼敲裂;轻的像鸡啄米一样,只有清脆的“梆梆”声。 慈云抱着几个画轴从方丈室出来,听到木鱼声头就涨了,以为哪个和尚在念经,喝道:“告诉你们念经时心要静,心不静,白念了。” 小提壶嘻嘻一笑:“老和尚,我的心静着呢,倒是老和尚动了无名。” 慈云这才看清是小提壶在玩耍,也笑道:“小鬼头,别急,后半辈子有你敲不完的木鱼。” “我才不信呢,好好的,我来敲什么木鱼?” “信不信不由你,等着瞧吧。” 慈云抱着画轴进会客室,谢咏站起来,眼亮了。慈云把画轴放在桌上,做了个请的姿势:“施主请过目。” 谢咏掏出手帕,擦擦手,一张张把画轴展开。 小提壶也靠拢过去瞄了瞄,有两张是他在小屋中见过的,有几张却是未见过的。 谢咏一一看完,沉吟不语。 慈云道:“愿听施主高见。” “这些画画风相承,却不是一人所画。” 慈云含笑不语。 谢咏指着其中一幅名为《春山图》的画轴说:“你看这幅画,前半为山景峦岫回旋,树木森郁;后半为江景,白练平铺,遥峰隐约,笔墨雄秀苍润,力透纸背。这种气魄,非心中抱含万水千山所不能下笔,无论是摹仿还是臆想,均达不到这种惊心动魄之奇效。” 慈云微微颔首。 谢咏又指着一幅名为《峡江日照》的画轴说:“再看这幅画,奇峰耸立,峡江罗立,如戟如剑,森森逼人,山涧石色如积铁,树木倒垂如蛟龙。日照之下,斑驳异色,明暗了然。光线变化之奇妙,用笔工妙之独特,十分罕有。” 慈云仍是微笑不语。 谢咏继续说:“这两幅画一脱唐元旧式绘画的华丽与写真状,重‘骨’不重‘肉’,有了力的象征。再看另几幅——” 谢咏先指着其中一幅《秋夜踏月行》说:“你看,同样是山水画,此画却重意趣,明月高悬,松林静谧,小溪潺潺,似是夜深。沿小路延伸,松林围绕之间,有一双扉严扃的茅屋,似乎正迎远客来,几条毛驴腿,踏破了深夜宁静。地上置行李一挑,挑夫已挝扉,正唤屋中人起来。流水,乱石,松林,烟树,茅屋,在隐约的月光中构成了迷离的梦境,正如‘僧敲月下门’的情致,有恬静的境界。” 谢咏又指着另一幅《寒梅》说:“再看这幅雪中墨梅,密圈铁线,篆籀纵横,团团紧紧,非常逼真。其实,古人画梅多讲‘骨’,以清癯高傲扑人眉宇,但此画色彩鲜艳,情状之写实,又是一种秀媚味道。” 慈云呵呵笑了,说:“施主好眼力。前两幅画是猴儿所画,他游历过许多名山大川,得山水之真髓,更磨砺了卓越不凡的品质。后面两幅呢,是老和尚的涂鸦之作。老和尚年少时跟一个画师学过一些笔法,但没上心,犬马声色,荒误了。直到出家,又跟猴儿学了几年,才捡起来,下了点儿功夫,却不能像猴儿一样胸纳山川,下笔如有神助。故而,求真,求静,只是老和尚的一点儿寄托。” 谢咏点头道:“难怪画中有些禅意。” 可能慈云感到遇上了知音,有些兴奋,便说:“老和尚再去拿几幅图来,请施主鉴赏。” 谢咏的脸上也漫起了笑纹。 小提壶认得画,画却不认得小提壶,索然无味,便跟着老和尚出了会客室,朝寺外走去。太阳在西山山坳里只剩下半张脸,血红,光沿坳口削下来,也是血红,寺院内外有了一种凝重的色调。和尚们在前面的菜园子里浇粪浇水,几个年轻的脱了衣服,露出圆鼓鼓的臂膀,很壮实的样子。小提壶想:这么精壮的男人,怎么会不想“老虎”呢?没有“老虎”的日子怎么熬?终觉得不可思议。 他顺着寺院围墙慢悠悠晃,远远地,看见小木鱼趴在溪边土坎上一动不动,正盯着什么出神。他有了好奇,蹑手蹑脚潜过去,原想吓小木鱼一跳,但到身后,主意又改了。 小木鱼口中念念有词,正全神贯注盯着地上两群蚂蚁打仗。这是一群黑蚂蚁和一群红火蚁之间的战争,大约是巢穴之战。黑蚂蚁个头大,有近米粒大;红火蚁只有芝麻大小,却不怯场。两群蚂蚁在一个蜂巢似的黄土堆前展开生死角逐。有红火蚁被咬死,后面的又毫不畏惧地扑上去;有黑蚂蚁阵亡,后面的又更勇猛地冲上前。双方越纠集越多,耸起一个蚁堆,红黑相间,十分壮观。 小木鱼也十分亢奋,口里不停地喊:“咬,咬,咬呀。” 小提壶起了顽心,掏出裆下之物,一条水线冲下去,正落在蚁堆上,蚁堆被冲得七零八落。 小木鱼恼怒地回头,看是小提壶,眼轮翻转一圈儿,爬起来,撅着嘴走开了。 小提壶觉得他生气的样子很好玩,跟在他后面喊:“小和尚,我跟你说……” 小木鱼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是小和尚。” 小提壶又说:“你是小和尚……” 小木鱼一个鲤鱼跳,跳转身子,双腿叉开,很愤怒地说:“我不是小和尚!” 小提壶嘻嘻一笑说:“木鱼就是和尚,和尚就是木鱼,老和尚是老木鱼,小和尚是小木鱼,小木鱼就是小和尚。” 小木鱼被小提壶绕昏了头,双目噙泪,一字一顿说:“我不是小和尚!” 小提壶知道不能再逗了,只好说:“好,好,你不是小和尚,我是小和尚,行了吧?” 小木鱼瘦小的胸脯仍是一鼓一鼓的。 小提壶故作神秘,压低声音说:“小木鱼,我告诉你一个事儿。” 小木鱼泪还挂在睫毛上,夕晖中红闪闪的,眼神却被吸引了。 小提壶问:“你知道你爹那些画吧?” 小木鱼瓮声瓮气道:“知道。” “你知道这些画是让老和尚藏起来了吧?” “知道。” “你知道老和尚要把这些画卖掉吗?” 小木鱼愣了一会儿,嗫嚅道:“卖就卖罢。” “要是卖很多钱呢?” 小木鱼瞪大了眼睛。 小提壶转身:“跟我来。” 他走了几步,发觉小木鱼站在原地未动,有些发急道:“来啊!” 小木鱼这才挪动了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朝寺院晃去。 慈云和谢咏已把画看完,开始进入正题。 谢咏感叹道:“猴儿的画,既有董源山的风骨,又承吴道子、仇英的洒脱笔法,胸襟开阔,用笔豪放,假以时日,必为世人所认知。” 慈云道:“施主是识画之人,老和尚才收起藏私的心,世人不知猴儿的分量,老和尚岂能不知?” 谢咏颔首道:“明人不说暗话,在商言商,在下想收购几幅,不知方丈能否割爱?” 慈云沉吟不语。 “方丈是否担心谢某轻慢这些画?请放心,谢某虽为商人,却也是爱画惜画之人。” “也不全是这个缘故。猴儿西行时给我留了话,想将这些画拓刻成画本,这当是件功德无量的事,老和尚受人之托,不能欺心。” 谢咏脸上明显有了失望。 慈云又说:“也不是没有商量,老和尚亦有难处。早一段时日,老和尚专门去了一趟刻坊,一个画本连刻带印,要两千多大洋。还有,猴儿留下了一个小猴儿,也到了入馆的年龄,老和尚不能让他在荒山野庙耽误了。考虑来考虑去,只有挖肉补疮,将猴儿的画出售两幅。《春山图》与《富春江景》意境相约,《百云山云雾》与《雨后老君山》景致类同,两者均可择其一。不过,老和尚是有条款的。” 谢咏连忙表示:“但说无妨。” “既然要刻画本,不能残缺,得宽限一些时日,先让刻坊制模,老和尚也要摹仿下来。” “这当然不成问题,不过,还是请方丈确定一个准确时限。” “一旬如何?” 谢咏爽快地应道:“好,就一旬。” 慈云又道:“至于润格,也请施主说个定数。” 谢咏举起食中二指:“如何?” “按理说,这是一个合理的价格,但老和尚心有牵挂,不能释怀,添一指如何?” 谢咏毫不犹豫地说:“好,按您说的。” 慈云双手合十道:“老和尚代猴儿向施主致谢了。” 谢咏也双手合十回礼。 慈云又道:“老和尚也不愿空口打哈哈,若不嫌弃,愿将《秋夜踏月行》和《寒梅》赠与施主。” 谢咏又是双手合十道:“太好了,深表谢意。” 他们在屋子里谈事时,小提壶和小木鱼正在窗外听。不知怎么着,小提壶就爱逗小木鱼,贴着他的耳朵,一口一个疯话:“老和尚要把你支走,把你关在学堂里,让先生用楠竹板抽你的屁股,抽得你哇哇叫。” 小木鱼木讷讷地,好像与自己全然不相干一样。 慈云听到了动静,便说:“小鬼头,别在外面胡咧咧,滚进来。” 小提壶便扯着小木鱼进了屋。 慈云指着小木鱼,朝谢咏说:“这就是猴儿师傅的骨肉。” 谢咏好奇地打量,问:“像不像猴儿师傅?” 慈云凝神想了一会儿,好像在默想猴儿的模样,缓缓地说:“像,九分像,尤其是眼神,十足像。” 谢咏道:“我有个念头,不知道该不该说?” 慈云看着小木鱼说:“是不是落在他身上?” “我想收个徒弟,你看他的眼神,很痴迷,元气汇聚,适合干这一行。” 慈云想一想后说:“我还不能一口答应,缘分天定,我要在猴儿灵前起个卦,取画时给你一个准信儿。” 谢咏又点点头。 桃花路上真正的爷 小提壶从水云寺回来,刚进雅清书寓大门,就被鸟毛局长一声恶吼,差点儿把魂吓丢。 鸟毛局长手拎匣子枪,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恶声恶气地说:“老鸨婆,人呢?死绝了?不知道你家大爷来了?” 小提壶在他前面不远进门,确实吓得一跳,拧转身子,眼睛正落在他手中张着机头的家伙上:“干爹,别拿着家伙乱戳,戳死人呢。” 鸟毛局长手中的家伙一抬,鸡啄米样一点一点:“小兔崽子,少给我贫嘴,惹恼了你家大爷,一枪崩了你个鸟毛!” 小提壶苦着脸说:“那我不成了鸟毛小提壶了。” 鸟毛局长嚼出了他话中的骨头,眼一瞪:“你……” 馆主迎出来,人不见,话先到:“哎呀,局长,您总算来了,姑娘们眼睛望穿了秋水,正盼您来呢。”馆主迈着鸭婆步摇摇晃晃走出门,脸上的表情像画上去似的。 鸟毛局长把枪一划拉:“老鸨婆,别胡扯了,叫人给你家大爷松松骨,准备酒菜。” 馆主连声应承:“好,好。” 鸟毛局长闯进大厅,往太师椅上一躺,双脚搁在茶几上,匣子枪往旁边的八仙桌上一拍,睨了馆主一眼:“嗯?” 馆主忙道:“来了,来了,立马来了。”说话间,连忙朝小提壶使眼色。 小提壶会意,一个转身出去了。 馆主端了一杯茶,放在八仙桌上,脸上依然挂着讨好的笑:“局长,好久不见您上这儿来了?” 鸟毛局长撩了撩眼皮:“别提了,还不是地下党闹的!” 馆主便是讶异的样子:“在局长您的地段,还会有地下党?” 鸟毛局长说:“你不知道……不说了,说起来就烦躁!” 馆主知道,这个时候还是不惹他为好,忙说:“局长,您先喝茶,姑娘们马上就来了,我去给您准备酒菜。” 鸟毛局长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手一摆,说:“去,去!” 也难怪鸟毛局长烦躁。早些时日,当局在上海抓到了一个地下党负责人,这位负责人很快叛变,供出了地下党的组织网络,在恒城也有一个联络点。上头发下狠话来,一定要尽速破获,否则撤职严办。鸟毛局长当然不敢怠慢,出动所有警察,把恒城过筛子一样筛了一遍,结果是一无所获。下午时分,好不容易侦察到,有个地下党在恒城大学演讲,进行抗日宣传,准备组织学生举行抗议政府丢失东三省的游行。他立马出动五百多人,把恒城大学围了一个密不透风。他们赶去时,那个青年地下党还站在台上演讲,情绪激昂,满脸悲愤。鸟毛局长立即指挥警察冲上去捕人,不料被青年学生结阵拦住了,左冲右突,就是拢不了前。眼看着青年地下党被人簇拥着朝后台走去,鸟毛局长急了,举枪便抠,真把青年地下党打了个趔趄,场面一下乱了。可是,当警察冲到台前时,地下党却消失了,倒是台上留下了几滴血迹。他又指挥警察把大学搜了一个遍,把学生们一个个点验过关,地下党还是像水分一样蒸发了。这确实把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免不得要到桃花路来消消火。 在桃花路,鸟毛局长算是真正的爷。这也是他的福地。不过,爷的身份不仅仅是收花捐收出来了,更是玩出来的,斗出来的,费过他不少心思。 鸟毛局长行伍出身,早年家贫,只有扛枪吃粮,好在他性子猛、身体壮,敢打敢拼,立了不少军功。又加上时局动荡,战事频繁,部队扩展很快,他也一步步升迁,从班长到排长,从排长到连长,从连长到营副,一直升到了团副,又被上司送到保定军官学校,和张三炮同了两年窗。军校结业后,他回到原部队,仍当团副,时逢北伐战事正炽,他的上司带着他们全体反正,投靠了北伐军,归属唐生智管辖。唐生智手下有个军长叫叶开琪,绰号叶胖子,不知怎么着,竟看中鸟毛局长,不仅招为女婿,还将他提拔为副师长兼团长。叶胖子的女儿叶小红,长得头是头、脸是脸的,却是一副狮虎脾气。动不动就开骂,嘴又大,门牙又长,有母狮风范;再不成就开打,扑上去,扬起手掌,横扫过来,有老虎雄风。开始时,鸟毛局长为了屁股底下的宝座,免不得拿出情郎手段,曲意奉承,讨个欢心,但日子稍长,尤其是多次领教了狮虎脾气后,心性就淡了,去个鸟毛,爷不吃这一套! 有了这个念头,路当然宽了,驻扎的武汉又是九省通衢的码头,什么样的消遣场所没有?一次聚餐时,他从同僚那儿得知,在汉口百乐街上,有个怡春院,里面有个叫小茹子的姑娘,不独长相出众,能歌善舞,更出色的是辣劲儿十足,敢做敢为。一次,她为了抗议北伐革命军关闭妓院,竟带领三十多个姐妹,在汉口大街上举行了裸体游行,一时成为奇闻,而她更是名声大震,身价百倍。 鸟毛局长一听,立时有了兴趣,乘着酒劲儿,径直奔怡春院。不巧的是,他赶到时,小茹子正在接客,老鸨婆只好一个劲儿给他赔小心。谁知不赔还好,一赔便把他的丘八劲儿弄上来了,骂道:“鸟毛,快把小茹子给老子找来,否则老子不走了!” 老鸨婆哭丧着脸哀求:“老总,你饶了我吧,小茹子正在陪客,而且陪的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得罪不起。我给您换个最好的,怎样?” 鸟毛局长横劲儿来了:“你得罪不起,我他妈来得罪!”他真冲上楼,一脚踢开了小茹子的门。 一个近六十岁的老头子正趴在小茹子身上使力呢,见有人闯进来,破口大骂:“这是他妈谁家有娘养没娘教的混账东西,搅大爷的清兴,滚出去!” 鸟毛局长哪吃这一套?扑上去,拎小鸡一样把老头子从小茹子身上拎下来,左右开弓,各一巴掌,老头子脸上立即升起两座“五指山”。鸟毛局长余怒未息:“你他妈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大爷是谁?革命军!惹恼了老子,一枪崩了你个鸟毛!” 老头子知道遇上了扎手的家伙,骂骂咧咧走了。 鸟毛局长这才打量小茹子,果然是二月梨花六月荷,又鲜又嫩,还不是个怕事儿的主。 小茹子见鸟毛局长又横又冲,脸上笑开了花:“军爷,够种,够气魄,是条汉子!那个老家伙,废物,哼哼唧唧拱半天,不中用。你来嘛,保证让你销魂!” 鸟毛局长免不得扑上去,就着一碗老汤,下了一碗新面。 谁知,那个老头子也不是一个善类,他是国民政府主席谭延的亲戚,自己也在武汉国民政府政治分会里挂了一个参议员的头衔。一纸状书递上去,上头严查下来,要将鸟毛局长以军法论处。叶开琪殊为恼火,不仅不保他,还捎带着扫了一棍子,把他撸得精光。叶小红也大打出手,还休了他。鸟毛局长几无立身之地。幸好,他在任上时认识了来武汉游说唐生智的蒋百里,蒋曾是保定军官学校的校长,认了一份香火情。蒋通过故旧,把他安置在恒城,当了警察头目。 才到恒城时,鸟毛局长不敢威风,恒城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各种派系林立,不是谁都可以神气的。不久,张三炮调到恒城任城防司令,他心里才有点儿底气。两人串通着,以加强警力为由,对警察局进行了一轮大换血,从军队上抽了几十个军官,充实到警局中,担任了各分局及警察所的头目,逐渐控制了局面。又经过一段时日的排查,他决定对称霸恒城的帮会势力和黑帮头子开刀,首当其冲的就是桃花路的青帮。 过去,警局在桃花路只是收一些花捐,更多的保护费落到了黑帮分子手中。控制桃花路的是青帮恒城分舵,舵主姓牛,名四毛,人称四爷,是青帮悟字辈的,和上海的杜月笙是同一个辈分。他在恒城经营了近二十年,在舵主的宝座也坐了十多年,手下的徒子徒孙近千人。且不说他们在恒城如何呼风唤雨,单从他们在桃花路上如何坐地收银,就可见其精细。桃花路共有一百多家快乐门户,近千姑娘,他们都造有详尽的名册;更绝的是,哪家哪户,晚上有多少客人,他们均一一登记在册,每到月底,按人头收费,分毫不差。这么一个严密的帮会,要攻破绝非易事,但鸟毛局长却有他过人的招术。 青帮恒城分舵舵主牛四毛是个极机警、极精细之人,且不说他的行为做派,单从日常琐节来讲,就是滴水不漏。不吃外面的酒食,不和人单独相处,不和生人打交道,连厨子、仆从、丫环都是用了数年的旧人,也不好女色,一妻一妾,绝不去外面吃“野食”。正因如此,他在分舵舵主的宝座上坐得稳如泰山,无人能撼动。可是,百密总有一疏,经过一段时日暗访,鸟毛局长终找到他的软肋。 鸟毛局长的钓铒下得很长。事情还要从香港粤剧戏班到恒城演出开始。戏班中有一位花旦,艺名九龄童,不过十五六岁,唱功却好,最拿手的戏是《貂蝉》和《潘金莲》,女角男扮,在舞台上情满意浓,足可以乱真。牛四毛去看了几次,被他的音容笑貌迷住了。但这时他仍十分警觉,派人到香港去查明了,九龄童八岁进戏班,跟着班主学戏,背后没有契爷、契娘和其余任何牵扯,这样才落下心。下手的套路是现成的,戏散场后,派人持帖子找到班主,接他们到恒城最高档的大三元酒家吃宵夜。班主也是玲珑人,什么样的事儿不明白?果然,到大三元酒家的包间里,牛四毛的意图就明显了,他把自己比吕布,比西门庆,不停挑逗九龄童。九龄童呢,却像一个刚出道的雏儿,左躲右闪,面含羞色。这正恰到好处,他越害羞,牛四毛的心里就越痒痒,免不得霸王硬上弓,当晚就上演了一场龙阳大战。 有了第一次,后面就刹不住了。牛四毛每天拿帖子去请人,九龄童却总是半推半就、欲说还休,硬是弄出个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样子。一来二去,牛四毛把九龄童当做了割舍不开的男嬖,不独恩宠有加,而且十分用情,视为知心。在这个过程中,九龄童悄无声息地抄录了他密藏于内室保险柜中的分舵名册,交给了鸟毛局长。 鸟毛局长以三千大洋的代价,掌握了恒城青帮分舵的详细情况,但他并没有急于下手,仍在静候时机。 时机说来就来,正赶上青帮汉口山堂堂主杨永庆要从恒城经过,借道水路去香港,鸟毛局长的主意就有了。杨永庆在青帮是大字辈的,和上海的黄金荣、湖南慈利的自然门大师杜心武是同一辈,比牛四毛高了一个辈分,且有军籍。而在青帮中,是最讲辈分的,高一辈等于高了一座山,故而,杨永庆过恒城,牛四毛必定要尽地主之谊。有鉴于此,鸟毛局长先遣警察局一个青帮悟字辈的副局长上迎三十里,在恒城上游的双河口镇迎住了杨永庆,大摆宴席,借酒忆旧。警察局的这个副局长原在武昌新军的四标营中,辛亥革命起事前加入青帮,和杨永庆有一同起事的经历,无形中多了几分亲切,加上杨永庆也是个爽直人,三喝两喝,就喝高了,在双河口镇住了一晚。这时,鸟毛局长带人乘另一条船从上游飘流而下,停靠在恒城天字码头。牛四毛带人前往迎接,船中却传出话来,杨堂主身心劳顿,请牛四毛往船上一见。牛四毛不疑有诈,单独上船,毕恭毕敬地去见长辈。一上船,鸟毛局长布置的人便把他摁住了,船也驶往江心。鸟毛局长把牛四毛装在麻袋里,压上石磨,沉到了恒河中。接着,鸟毛局长返回岸边,按图索骥,指挥警察开始了对青帮的整肃。不过,他并没有大开杀戒,只是将牛四毛的几个心腹除去了,其余则用了一个诈招。他先是放言,说牛四毛跟随杨堂主去了香港,还准备去南洋,拓展青帮在海外的势力。接着,他让青帮悟字辈的副局长代掌帮中分舵事务,将几个骨干吸纳到警局中,很快便把分舵控制住了。至此,两股势力合二为一。 也是在这之后,鸟毛局长才感觉到此举真正的妙处,仅桃花路的花捐和保护费便是日进万金;更可心的是,桃花路是他的后宫,想找哪个姑娘就找哪个姑娘,没人敢回绝。他往那儿一坐,都是爷呢! 再说小提壶,被馆主一个眼色支出去,先去找了梅娘,再去找竹娘,却是院门紧闭。他敲门,门开了一线缝,里面一线暗红的灯光漏出来,照着竹娘的轮廓,问:“干啥?” 小提壶说:“有客人,要你去。” “我的房中有客人了。” “来的是鸟毛,你知道的。” 竹娘就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鸟毛局长一来,必拉着她和梅娘给他捏身子。梅娘给他捏脚,边捏边哼小曲儿;竹娘给他捏肩,竹娘捏的力道最适中。 竹娘回身在房中打了个转,吹熄了灯,出来时又把门落了锁。 小提壶心里便有了疑惑,问:“竹娘,你把客人锁在里面?” 竹娘“嘘”了一声,低声道:“别多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小提壶知道必有缘故,却猜不透到底是什么缘故。 到大厅,梅娘已先一步到了,正在给鸟毛局长脱鞋袜,鸟毛局长在闭目养神。竹娘便往墙边一靠,悄悄把写着自己院名花号的“免战红牌”往墙板上一挂,这才挪到鸟毛局长的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娇声道:“局长大人,今天怎么有空来?” 鸟毛局长翻起眼皮朝后看了一下:“好好捏捏,他妈的,累死了。” 他又看着梅娘,说:“梅儿,有什么新曲儿?解解乏。” 梅娘笑道:“我给您唱一段《曾哥上工》怎么样?” 鸟毛局长眼瞪圆了说:“笑我?” 梅娘道:“哪里,纯是巧合。” 鸟毛局长道:“鸟毛,唱吧。” 梅娘清了清嗓子,轻唱道: 正月里,正月正, 做活的曾哥来上工。 早起开门去担水, 吃了奴的饭扫牛棚。 二月里,龙抬头, 奴移脚步上了绣花楼。 手折杏儿墙外看, 曾哥耕田轰着牛。 三月里,三月三, 王母娘娘庆寿诞。 伯母婶儿赶庙会, 奴和曾哥看家园。 四月里,二十八, 奶奶庙里把香插。 伯母婶儿闲不住, 奴和曾哥又看家。 ………… 一路唱下来,整整十二个月,一直把“奴”唱上床,唱到肚皮儿凸起来。鸟毛局长听完笑说:“鸟毛,搞个女人这么麻烦?一年才搞一个,不憋得慌?” 梅娘道:“人家曾哥是长工,不像您局长,威风八面。再说,人家勾的是富家小姐。” 鸟毛局长点点头:“这么一合计,倒也划算了。好,再来个够劲儿的。” 梅娘想了想,问:“《刘二姐偷情》怎么样?” “偷吧,偷吧。” 梅娘又唱道: 哎,这边儿看,这边儿瞧, 河边的柳枝刚抽条。 鹅黄里站着美天仙, 恒城学艺能弹唱, 身上的绝招用不完。 凡俗夫子她不爱, 专爱俏哥儿。 哎,爱偷油的情哥哥, 二姐我心惶惶。 ………… 一曲淫调唱下来,把男女之间的肉搏唱得淋漓尽致,也把鸟毛局长的双眼唱亮了,目光落在梅娘的胸前:“这哪里是刘二姐?分明唱的是梅儿!” 梅娘就在他的脚掌中抠了一下:“大局长一点儿也不正经。” 鸟毛局长身子一挺坐起来,哈哈大笑道:“你唱得我全身发烫,受不了啦,走!” 这也是鸟毛局长的惯例,捏完就要去玩“双飞燕”。 竹娘连忙拍拍他的肩,指着背后的墙板上。 鸟毛局长回头便看到了“免战红牌”,眼瞪圆,“呸”了一口:“难怪老子抓不到地下党,触了霉头!快滚,快滚!” 竹娘依言“滚”了。 鸟毛局长只好拥着梅娘朝梅院走去。 馆主也差人把酒食送到了梅院中。 似梦非梦 竹娘从大厅“滚”出来,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一个傍晚,像做梦一样。 太阳落山时节,她到门外倒香炉灰,见一个青年男子倚在大门门框边,没在意。在书寓门口张头张脑的登徒子很多,有时挺烦人的。可是,当她倒完香炉灰回转时,见那人仍倚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却直愣愣看着她。好奇地一看,吃了一惊,竟是送她缠胸带的青年男子! 竹娘脸上有了红霞,轻声道:“是你?” 青年男子勉强一笑,脸色苍白地说:“我……” 竹娘这才发觉,他腰间的衣服被洇得通红,湿润润的,像要滴下来,忙问:“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青年男子吃力地说:“你……能不能……扶我进去休歇一下?” 竹娘二话没说,架着他进了竹院,放倒在床上。青年男子此前也是强撑着一口气,倒下便昏过去了。竹娘一时没了手脚,木呆呆站了一会儿,又愣醒过来,弯腰撕开青年男子的衣襟,一个直冒鲜血的伤口裸露出来。子弹从左肋骨斜穿进去,又从腰际间穿出来。竹娘连忙倒了一盆热水,帮他把伤口周围擦干净,找了些云南白药出来,前后止住血,用布带包裹起来。这一阵忙,竹娘全身都被汗透湿了,她用手帕抹了抹,又泡了一碗银耳汤过来。 就在这会儿,青年男子醒了,挣扎着要爬起来,竹娘连忙制止道:“别动。” 青年男子明白了景况,忙不迭地说:“姑娘,谢谢你。” 竹娘道:“先别说话,躺一躺,养养神再说。” 她端起银耳,正想喂他,小提壶就在门外敲门了。青年男子知她有应酬,又要起身告辞。竹娘连连摆手,轻声说:“听我的,别动,静养着,我去去就来。” 这一去,竹娘大体猜到了原委,心里打鼓一样。她想,鸟毛局长说的地下党或许就是当年的革命党吧?父母就是因为与革命党的牵扯而被砍头的,也让自己的命运有了非同寻常的改变。可是,她所接触的革命党都是谦谦君子,是好人,不会让她怀恨和恼怒。之前,她心里无数次琢磨过,青年男子到底是什么人?书生?商人?官家?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但心底总有朦胧的印象,总觉得他不是一般的人。鸟毛局长一嚷嚷,竹娘被点透了,心想:这就是命吧?会不会是冥冥中的安排?是不是父母的魂魄把这个青年男子推到了自己面前? “滚”出大厅时,她悄悄朝小提壶使了个眼色。小提壶会意,跟了出来,她吩咐道:“你去和干娘说,我房里有客人,是一个不愿见人的客人。” 小提壶点点头,不以为意。过去这种事也经常有,客人悄悄来,悄悄去,不想让人知觉了。书寓也有这个行规,不多问,替客人遮掩着。 竹娘走回竹院,开门,又掩上门,点灯。 青年男子已坐在床沿,正双目炯炯地看着她。 “怎么起来了?好些了吗?” “喝了银耳汤,已觉得好多了。” “流了那么多血,身子虚,再好好休养休养。” “可是,耽误姑娘……” “我已推掉了所有的客人。” “不好意思。” 两人间有了一段静默,只有蜡烛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竹娘感到了静的窒息,抬起头看着青年男子,说:“我能不能冒昧问一句?” 青年男子也看着她:“当然。” “你是不是地下党?” 青年男子微笑着说:“你说呢?” 竹娘说:“刚才鸟毛局长……哦,说粗口了,别见笑。是警察局局长,姓曾,别人都叫他鸟毛局长。刚才他到这儿来,说是抓地下党去了。” 青年男子警觉了,问:“他在这儿?” “刚才我去给他捏身子了,现在他在梅儿那儿。” 青年男子浓眉紧锁。 竹娘忙说:“你放心,他是来寻乐子的,无碍。” 青年男子指着伤口,缓缓地说:“我这一枪就是拜他所赐!” “能不能再问一句,地下党是干什么的?” 青年男子略一沉思,答道:“这么说吧,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个世界推翻,把压迫和剥削人的军阀、官僚、地主、资本家通通消灭,把一个污秽的东西彻底铲除,建立一个自由平等的新世界。” “这……与当年的革命党有区别吗?” “你是指什么时候的革命党?” “十年前。” “一脉相承。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竹娘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爹娘当年都是革命党,后来被他们……杀害了。” 青年男子诧异地问:“在恒城?” 竹娘点点头,“嗯”了一声。 “不知令尊如何称呼?” “金梦龙。” 青年男子瞪大了双眼:“恒城书院院长?” 竹娘也有了惊诧:“你……你……你知道我爹?” 青年男子沉默良久:“不仅知道,而且颇有缘分。” 这下轮到竹娘瞪大双眼了:“哦?” “当年和你爹娘组织农会的人中间,有一个叫姚胡子的……” “你是说满脸络腮胡子、额头上有个伤疤的姚叔叔?” “就是他。” “小时候他还抱过我,给我讲过聊斋的鬼故事。” “当年你爹娘被抓时,姚胡子正好到乡下去组织农会了,躲过了一劫。回来后……他们找过你,没有消息,想不到……” 竹娘已是泪流满面。良久,她幽幽叹口气:“这都是命。” 青年男子摇摇头说:“不要信命,命是自己改变的!” “可是……” “穷人就是穷命?富人就是富命?穷人注定要被富人压迫剥削?这只是为懦弱或不合理找的一种借口!” 竹娘无言以对。 青年男子则继续说:“只有抗争,才是我们改变命运的惟一出路。” 这些事儿离竹娘有些远,她想:身在火坑中,怎么抗争?从古至今,又有几个青楼女子争出了好结局? 看到她脸上的黯然神情,青年男子仿佛明白了什么,便刹住了话头。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竹娘勉强笑了笑:“对了,姚叔叔现在在哪儿?” “陕北方向,具体在哪儿我也不是很清楚。” “陕北?” “是啊。当年姚胡子组织了几次农民暴动,后来带人去了江西,在一条大山脉间和几支队伍汇合了,建立了自己的军队和政权,姚胡子当了师长。前年十月份,他们离开江西,经湖南、贵州、云南等地,去了陕北。最近我听说,他们已在那儿扎了根。” 竹娘有了好奇,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瞒你说,我就是这个队伍上的人。我加入这支队伍,就是姚胡子领着我进的门。”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是一支专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 “哦?” 青年男子就向她描述了一番全新的景象:“打土豪分田地,官兵一致,男女自由恋爱、自由结合……” 全是些与竹娘的日子有着千差万别的事儿,把她听呆了。她不禁问道:“真有这么一群人?” “我还骗你么?” “那这些人,岂不是很快活自在?” “当然了。” 竹娘心里酸酸的,想:要是自己身在这支队伍中,那该有多好? 青年男子隐隐感觉到了她的苦涩,说:“我们最终的目的,就是让天下受苦人都过上这种快活自在的日子。” “是么?”竹娘口里说着,心头依然郁着一个结,即使有这种好日子,自己就能赶上? 也许是受伤和说话多的缘故,青年男子露出了倦容,竹娘让他先躺下了。不一会儿,青年男子进入了梦乡,发出了细微的鼾声。竹娘却睡不着,她面对面看着青年男子那俊秀的脸庞,脑子里翻江倒海一样。她想:这个青年男子带给了自己这么多新奇感受,到底会对自己的日子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青年男子是黎明时分离开的。竹娘送他到院门口,目送着他远去,渐渐消失在如烟的晨雾里。 直到那时,她依然觉得自己在梦中,但青年男子告别时的一句话,又让她腾起无边的幻想,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一定尽快救你脱离苦海!” 青年男子走了好久,她也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呢。 恒城首富 日子照常轮转着,转眼八月中秋将至,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东盛珠宝行 “群芳会”。 八月十四刚过晌午,东盛珠宝行的大主事便带着四辆披红挂绿的黄包车,到雅清书寓来接姑娘们。 馆主让小提壶去催促姑娘们出门,自己和大主事支应着:“今年有什么奇珍异宝?什么新款式?” 大主事不经意地说:“多啦。泰国的蓝宝石,缅甸的翡翠,和田玉,田黄石,都是一流工匠打造的,还有一颗南非的猫眼钻。爷怕姑娘们不够,又从群仙书院叫了四个姑娘……” 馆主脸上露了鄙夷:“群仙书院的姑娘能和我们的姑娘相比么?” 大主事顺着她的话头说:“那当然。爷特别交代了,雅清书寓的姑娘一个也不能少。” 馆主这才笑道:“你放心,保管给你们挣足脸。” 姑娘们装扮一新,陆续走出了院门。她们都换了旗袍,但颜色气质各不相同,梅娘穿的是月白色、碎红花点的旗袍,看去素雅朴质;兰娘穿的是浅蓝色、白印花底的旗袍,看去大方雅致;竹娘穿的是深绿底、大白印花的旗袍,看去清新舒适;菊娘穿的是纯明黄色的旗袍,显得十分高贵。四位姑娘依次而出,只能用四朵花儿来形容了。 馆主睨着大主事,问:“怎么样?” 大主事脸上的橘皮皱都笑开了:“好,好,爷一定会满意的。” 他说的爷就是东盛珠宝行的老板、恒城首富杨百万。 说起杨百万,恒城无人不晓,算得上是奇人一个。说他奇,和猪阎罗有类同之处,主要是他们的发迹史。早年的杨百万,是恒城珠宝行老字号浩记轩的伙计,十二岁入行跟人学艺,十六岁出师,在浩记轩负责玉石的雕琢打磨,一干六年,成了玉石行当的行家里手,尤其精于鉴别,对玉石的产地、成色、品质了然于胸。浩记轩的老板胡大对他颇为倚重,凡重要玉器的制作打磨均交给他完成,凡购进玉石原料亦带他去鉴定,发达的机会就在不经意间来了。 一次,胡大带着他去新疆和田,在喀拉喀什河畔的拉瓦拉玉石矿购买玉石原料。矿主是当地维族人,采用的是较为原始的交易办法,他把玉石原料拢成一堆,然后标价发卖。这对买卖双方都是十分公平但却又是十分冒险的交易,因为玉石在切割之前完全凭经验判断成色,最基本的一点,就是凭表面的渗水纹多少来下论断。一般来说,表面乳黄色的渗水纹越少,玉的成色越好;如果玉的表面布满了菊花状的渗水纹,切割开来基本是块废玉。可是,机窍又在这里,凡事都有意外,玉石更是如此,当你未切割开时,一切均是未知。有时候,表面十分干净,但切割开来,玉石却被千年地下水浸透;有时候,玉石表面斑斑迹迹,但切开来却是温润光洁。在这方面,经验再丰富的人,也不敢托大。 这一次,他们购买了一堆约五百斤左右的玉石,按表面成色分箱包装了,准备托镖行保送。就在抬箱出门时,杨百万被门边的一块玉石拌了一跤。他下意识一看,是一块重百余斤的玉石,品相极不好,表面密密麻麻一层层已松散的渗水纹。他又细看了一下,用水把手润湿,在渗水纹上摸了摸,水渗进去,洇透了一大块,心里便有了底数。他问矿主:“老板,这块玉石怎么卖?” 矿主笑了,说:“兄弟,不瞒你说,这是一块废坯,如果兄弟看中了,我送你好了。”矿主因为做成了一笔大生意,心情好,话也就爽快。 杨百万心中暗喜,可是,胡大却有些不大愿意,他也看了这块玉石,送给他也不会要。从新疆到恒城,千里迢迢,光运费就是一个不小的数字,把一块不入流的废石头运回去,合算么? 杨百万却下了赌注,他说:“老板,我仔细看了,估摸里面还有少半没被水渗透,可以让家里人做些小饰物,买给乡下孩子戴着辟邪。至于运费,我用我一年的工钱顶替,行么?” 胡大也就不好驳面子了,平日里,他克勤克俭,叫干啥就干啥,不能冷了他的心。 玉石运回去后,杨百万声色不动,依旧在浩记轩扎扎实实干了两年,才向胡大提出辞工。胡大吃了一惊,问:“干得好好的,为啥辞工?是嫌工钱少了?还是对你有亏待?” 杨百万道:“老板,你对我很好,工钱也是浩记轩工匠里最高的,我该满足才是。可是,我在琢磨,我不能一辈子做个工匠,故想找个偏僻的地方开个小铺子,看能不能滚开来。” 话到这份儿上,胡大倒不好拦了,拦得住人,你能阻住人家的心么?不过,他还是话中有话搁了一句:“你去开吧,万一开不下去,再回来。”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开珠宝店不是好耍的,没有成千上万两银子作本,能做成么? 杨百万“茫然”受了这话,说:“老板,谢了,我如果确实开不下去了,再奔您来。” 不久,他果然在城西尾上开了一个小铺子。开张之日,胡大亲自去放了一挂万响鞭,送了一份贺礼。铺子也就丈余见方,一个大通柜,里面摆了百余件小物件:小玉佩、手镯、玉梳、玉簪子……都是小孩子和小户人家的常用之物。其中只有一尊玉观音有些分量,材质却不入流,是湖南衡山山脉七十峰骑家山的普通玉石,惟做工精细,神态端庄,吸人眼球。胡大当时便想,不过是个讨日子的店。 孰料,不到一年,杨百万便把店子搬到了城西十六行最有名的望江大厦,占了整整一层。当下人来向胡大说道这事儿时,胡大还以为是说着玩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说:“不可能,绝不可能。” 下人没法子,只得说:“老板,不信的话你自己去看看。”胡大碍着自己的面子,当然不会去,心里却将信将疑。 致命的问题接踵而至,杨百万的东盛珠宝行把生意渐渐抢走了,尤其是十六行附近的商贾官吏,领事区的番佬,这都是一些真正的有钱人。珠宝玉石生意不像其他,这毕竟是有钱人的享受,故而,在一个瓢里分水,取水人不会没知觉。 过了一段时日,又有人传言,东盛珠宝行与英帝国商人达成相购相销协议,生意不独扩充到海外,舶来品也渗透到了恒城珠宝市场。 这一下,胡大坐不住了。不过,他自己没动,去东盛珠宝行是恒城最有名的媒婆周八,又名“八哥”,胡大想招杨百万为婿。杨百万几乎想也未想便应承了。胡大的女儿胡小小比杨百万小八岁,正是二八年华,长得花骨朵儿样。还是杨百万当伙计的时候,就带着她玩过,小小的嘴唇,弯弯的眉,扑闪闪的大眼睛,尤其是一条挺挺的鼻梁,正是命书里的旺夫相呢。 不久,恒城两大珠宝商共同操演了一场恒城最盛大的婚礼,好事的《恒城时报》记者浓墨重彩地记了一笔: 这是近年来恒城的一次辉煌盛举,也是恒城极罕见的显赫的结婚典礼。这次婚姻使恒城两大珠宝店——浩记轩和东盛珠宝行联结成一体。 昨天中午举行婚礼时,大三元酒家的舞厅里足足有一千多人,当新郎在男傧相的陪同下出场时,桌子边椅子上的人都站起来,争睹恒城新贵的面孔。 恒城军政要员、商贾名流纷纷捧场,济济一堂。 这次婚礼负责接待的是恒城大学艺术系的马雪峰教授,他站在大厦舞厅的入口处,来宾们向马教授出示请柬后,即被引入舞厅。 步入豪华装饰的舞厅时,人们立即被那很有诗意的满堂花卉迷住了。红的、黄的、蓝的、白的……简直就是花的海洋。据说,这些花卉是请福音堂的外国修女布置的。 乐池里,一支德国管弦乐队正在忙着调弦定音,等待下达演奏门德尔森《婚礼进行曲》的指令。 举持婚礼的是恒城市副市长王九龄。 结婚典礼开始之时,管弦乐队奏起外国名曲。舞厅里的人们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当新郎在男傧相陪伴下步入舞厅时,摄影机开始转动。但人们更急切想看到的是新娘的面目,有的人因被前面的人挡住视线,干脆蹬上了凳子。伴随着《新娘来了》的古老名曲,胡小姐在女傧相的陪伴下缓缓登场,摄影机也快速转动起来。胡小姐捧着一大束米黄色和粉红色的玫瑰花。结婚仪式之前,她和新郎摆好姿势拍了照片。接着,在司仪主持下,一拜天地,二拜父母,夫妻对拜,再然后向媒人及全体来宾鞠躬。 ………… 如此声势,恒城的确无出其右。其中,仅租赁德国乐队和摄影费用就不下万数。结婚后,翁婿将两家珠宝行合为一处,各占半边天,翁主内,婿主外,在恒城珠宝行业占据了绝对的统治地位。 不过,胡大心中始终有个疑问:杨百万到底是如何快速发迹的?一次,翁婿面对面喝酒,借着酒意,胡大把闷在心中好长日子的疑问说了出来。 杨百万听了岳父的一番话后,说:“岳父,你还记不记得和田之行?” “当然记得。” 杨百万又问:“还记不记得我顺带着买回的那块大玉石?” “当然记得,不是一块被水渗透了废玉石么?” 杨百万笑了,说:“岳父,你和矿主都看走眼了。” 胡大吃惊地瞪大眼。 杨百万道:“起先,我也认为是一块废玉石,但细一看,其中另有蹊跷。” 胡大确实好奇:“哦?” 杨百万道:“当时,我请您看一下,您没上心,这块玉石的看相的确太差了,但不知您有没有留意,我用手指甲犁开了一个铜钱大的渗水纹,又用手点水摸了一下,机窍就在这里了。” 胡大还是不大明白。 杨百万继续道:“我的湿手一点上去,水渍立时向四周渗透,我有了一个判断,这是一块因外部剧烈碰撞而失去品相的好玉。” 胡大开始有门道了,问:“你是说水不往里渗?” 杨百万点头道:“对,水一点儿也不往里走,这说明里面丝毫没有被水渗透。” 胡大颔首。 杨百万又道:“你再想想喀拉喀什河的位置,正在昆仑山的主峰下,雪水将玉石从高处冲下河床,仅落差就不下数百丈,很可能经历过高落差的撞击,把外面给弄坏了,造成了假象。” 胡大最关心还是里面到底如何,问:“切割开呢?” 杨百万道:“最好的品相,除外面有半寸厚的杂纹,里面均是乳汁一般温润的碧玉,没有一丝杂色,这么说吧,您的一大堆玉石中,只有一两块小的有这种品相。” 胡大叹道:“珠宝玉石这个行当,有究不到根的学问,我与那个矿主,应该都不是外行,却还是走了眼,鬼精了你!” 杨百万答道:“不瞒岳父大人,那时我确实存了私心,不点破,一是怕矿主待价而沽,二也怕您动心。” 胡大哈哈一笑,说:“这是你的缘分,换了我,也一样,谁也不会把这么大一份财喜轻易送人。” “我用这块玉打磨了几把玉壶、几对笔洗、一对六峰笔架山、一对薄胎碗、一对装饰玉瓶、一个玉花熏、十多对上等手镯、两尊佛像,还有几百件玉饰、玉梳、戒指,都是抢手货,不到三个月,除藏了一对镯子、一尊弥勒佛像,其余都脱手了。” “我还是那句话,这是你的缘分。也亏了这一手,要不然,我怎么会把一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嫁给一个下人?我们翁婿又怎么能坐在一块喝酒?” 两人话儿投机,喝酒便不露痕迹,结果都喝高了,吐了一地。胡小小把杨百万臭骂了一通:“哪有这样和岳父老子没大没小喝酒的?” 后来,胡大年纪大了,索性把所有生意交给杨百万打理。几十年下来,滚雪球一样,滚出了一个庞大的家业,不仅仅在恒城珠宝行业占有绝对统治地位,生意也扩展到了北平、上海,甚至连南洋都有他的分店。杨百万早该不是杨百万了,千万也不止,在恒城富翁排行里坐了头把交椅。 杨百万另一层奇处就是他声名远播的“群芳会”。 说起群芳会,其实就是借女人的身子展示珠宝。这个念头是从番佬那儿得到启发的。一次,与他合作的英国珠宝商到店中来洽谈业务,见到满目琳琅的珠宝样式,惊叹不已,但他对店中守株待兔的买卖方式不以为然。他说,在大英帝国,尤其在伦敦,定期会有珠宝、时装展览,由模特穿戴着,在众人面前公开亮相。 在恒城,还没有几个人知道“模特”这个词,杨百万也不懂,问:“什么是模特?” 英国珠宝商很是费了一番脑筋,最后还是通俗化了说:“就是那种又高又苗条的漂亮女人。” 杨百万这下懂了,心里一琢磨,真是个不错的点子,把那些名贵的珠宝戴在漂亮女人身上,确实很吸引眼球。可是,恒城没有模特,良家女子也没有进化到公开登台亮相的水准,但这难不住杨百万,恒城有妓女呀,成百上千个烟花女子中,挑十个八个漂亮的,还不是小菜一碟?他是想到了就干的人,群芳会正式登场了。 群芳会选择在杨百万自己的怡乐园里开锣。杨百万发迹后,在百云山山脚麓湖处买了近百亩地,建成了一个偌大的杨氏庄园。除几幢欧式住宅楼外,还抱拥着一个四十来亩的大花园,名怡乐园,外环长溪,内罗碧波,其中亭榭楼阁,小桥流水,石山幽径,花草树木错落,是漫步和消遣的好地方。为筹办群芳会,杨百万又在园中搭了一座方形高台,站在台上,四周一览无余,很有点儿看戏的味道。在时间的安排上,也很费了一番心思,八月十四之夜,展示珠宝,品“花”赏月,营造一种家宴气氛,既有噱头,又随意自在。 果然,群芳会一办,立时成了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话题。这是恒城名妓的集汇,每当她们一一登台时,安装在台子四角立柱上的集束灯便大开,四束明晃晃的灯光照在一身身珠光宝气的妓女身上,有了耀眼的光环。这时节,人好看,珠宝抢眼,宾客们大呼过瘾。珠宝展示完后,又在园中摆台赏月,宾客与妓女同乐,直闹到月上中天才散场。 因样式新颖好玩,群芳会成了恒城军政要人、名流商贾热衷的集会,名声盖过了雅清书寓的花会,常常有人为弄到一张请柬而钻门子。 杨百万更加用心经营,雅清书寓的梅、兰、竹、菊四位姑娘是必请的,其他书寓、书院的姑娘也经过了精心挑选,可以说,无一不是桃花路当红的姑娘。除此之外,吃喝玩乐一应子,及谁主事、谁司仪、谁待客……所有安排,均井井有条。杨百万也早早候在场地,不漏过一个细节,连茅厕的指路牌也要查看一遍。 大主事把梅、兰、竹、菊几位姑娘领过来时,杨百万正准备端着水烟袋抽几口,看到她们来又放下了,笑面团样的脸上,双眼眯成一线缝,说:“姑奶奶们,总算来了,你们不来,我心里没底气。” 兰娘道:“杨百万,看你那肉模样,越发福相了,该叫杨千万了吧?” 杨百万和她们都是进行过肉搏战的,话无遮拦:“肉?长肉的地方你没看见呢。” 菊娘道:“就你那家伙?比钉螺大不了多少,还能长?” 几位姑娘会心一笑。 杨百万也不生气:“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不要试试?把你们通通整趴下。” 梅娘道:“试就试,怕你不成?还不知道谁先趴下呢。” 小提壶拎着她们的胭脂盒,进园门后东张西望,正赶了话尾子,张嘴便问:“试什么?我来。” 大家轰的一笑。 杨百万说:“我儿,你还嫩,她们把我都要整趴下,何况你这未打雄的小鸡仔。” 梅娘骂道:“老不正经的,别把小提壶教坏了。” 杨百万说:“跟着你们,坏字还用得着我教吗?” 兰娘一本正经地说:“杨百万,你在小金子师父身上下的本钱最多,你看看小提壶的眼、鼻、嘴,和你就是一个模子雕出来的,我们要不要来个滴血认亲?” 杨百万也不示弱:“妙啊,白捡一个这么大的儿子,做梦都会笑出来。” 梅娘道:“一张寡嘴,应承得痛快,要真是平白冒出个儿子,分你一份家产,怕是哭都哭不出来。” 杨百万双手一摊:“钱财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较啥真儿?” 菊娘嘲讽道:“说的比唱的好听啵。” 杨百万赶紧转移话题:“好啦,不和你们瞎扯了,请你们去梳妆间,今晚的宝,就押在你们身上了。” 兰娘问:“有没有赏物?” “赏。” 兰娘又问:“赏什么?” 杨百万道:“每人一对上好的耳圈子,好不好?” 梅娘道:“太小气了吧?” 杨百万苦着脸说:“还小气?百多大洋一对!好了,每人再加一个玉簪子。” 姑娘们知道,这是他的定规,便不再多说,一路嬉笑着朝梳妆间走去。 群芳会 天一黑,怡乐园门口白炽光的大电灯泡亮了,把古朴的大门口照得通亮。 杨百万身穿长袍马褂,站在门口迎客。第一个客人是王少康。他坐着一辆装饰豪华的人力三轮车,西装革履,头发梳得发亮,胸前斜挂着一条明晃晃的表链,十足的公子哥儿相。 杨百万迎上去两步,抱拳作揖道:“王公子大驾光临,鄙人深感荣幸。” 王少康跳下车,大咧咧地一摆手,说:“去!去!我来凑个热闹,对了,有什么新奇货?” “有一些新式样,不知能不能入王公子的法眼。” “狗屁法眼,弄一两件新鲜玩意儿,到相好那儿讨个欢心。” 杨百万已习惯了他这种无赖气,笑说:“一件两件怕是不够派吧?”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练过长龟久战!不知道上天为什么偏心眼儿,让你坐拥金山银山,还煅造了一个铁钻头。哼,不公平!” 杨百万睨了睨身后的大主事和仆从,见他们偷偷发笑,连忙抱拳说:“王公子,老夫几两肉?别拿老夫开涮了!” 王少康哈哈一笑道:“不和你鬼扯了,我先到里面逛逛。” 杨百万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少康摇摇晃晃进去了。 接踵而来的是邹梦蝶、郭小鹤、谭叫驴,三人联袂而来。邹梦蝶一身麻布月白对褂,郭小鹤一身黑绸衫,谭叫驴穿着一袭长袍,三人都十分散漫随意。杨百万迎上去,笑眯眯地道:“恒城几位大才子光临,蓬荜增辉。” 谭叫驴故作讶异地说:“杨百万呀杨百万,挖苦我们几个穷酸文人是不是?看看你的额头,才是放光闪亮,一头珠宝气。” 杨百万不理会,双手像鸭子一样扇动,问:“老鸭呢?” 邹梦蝶笑道:“老鸭下棋去了。” “哦?” “我们过天字码头,见一乞丐模样的人趺坐码头条石上,旁边竖了一招牌,上书‘以棋会友,家传残局’,吹嘘自己的祖上是明朝文渊阁的大学士,也是象棋高手,从对弈中精选了十多局残谱,汇成《象棋搏局》一部,自己不忍让祖上的心血被埋没,摆出来有偿征求破局高手。凡破局者,赏十块大洋;凡平局者,赏五块大洋;输了,则只收一块大洋。可笑老鸭子,竟上当,和他连下五盘,盘盘皆输。这倒输出他的犟气来了,不罢手,拖也拖不走,我们不忍见他一败涂地的惨状,只好先走了。” 杨百万笑道:“才子么,总有才子的脾气。” 谭叫驴接言:“笑我们?” “岂敢,岂敢,对你们这些风流才子,我是一百二十个敬仰。” “可惜是说说而已。” 杨百万连忙说:“不,不,我为你们准备了上好的宣纸,还专门到恒城大学实验室租了一部幻灯机,随时把你们的题诗照出来。” 邹梦蝶“哦”了一声,说:“不过,没有好酒岂有好诗?” 杨百万又连声应承:“有,有,涂家老店的三十年窖藏‘恒城烧’。” 邹梦蝶的酒虫爬出来了:“走,先品为快。” 三大才子刚一进园,一串抬轿鱼贯而至,竹轿杠的“吱呀吱呀”声像排比着唱歌一样。不用说,这是猪阎罗和他的几个小妾。在恒城,猪阎罗算是最守旧的一个,绝不坐人力三轮车,也不坐汽车,只坐轿子。有人问过他,他翻人家的白眼,说:“三轮车能晃吗?汽车能晃吗?”所以,他坐轿还必坐竹杠轿,要的就是那个晃的劲儿。他的家中养了一个轿班,逢参加结婚、开业等喜庆典礼,必抬着他和几个小妾穿街过市,招摇一番。 果然,一落轿,猪阎罗钻了出来,他的几个小妾也依次落轿出来,清一色的金莲,细步慢摇,倒是一道很别致的风景。 杨百万团团作揖道:“朱爷,富贵气逼人,只有朱爷才会有这阵势。” 猪阎罗眼一瞪:“杨百万,笑我穷是不是?狗日的,搜罗半个恒城的猪毛,顶不了你一个小杂什。” 杨百万哈哈一笑道:“朱爷过谦了,我听说一两猪鬃一两金,朱爷用轮船把畜牲身上的东西运出去,换回来的却是满舱的金银,杨某自愧不如。 猪阎罗道:“杨百万,少给我惺惺作态了,有啥新鲜玩意儿?买几件给她们去玩一玩。”他朝身后的几个小妾撇撇嘴。 几个小妾雀喳喳嚷开了,问式样,问成色。杨百万团团拱手:“几位夫人,杨某向你们打包票,一定会让你们满载而归。” 他又趴在猪阎罗耳边,轻声道:“有件好东西,我专门留给你的。” 猪阎罗眼瞪大了,问:“什么?” “是一件《七仙女沐浴图》,用白岫玉雕刻,纤毫毕见,十分爱人。” “也贵得吓人吧?” 杨百万摇摇头:“贱,万字刚出头。” 猪阎罗干脆地说:“要是没有瑕疵,我先订下了。” 杨百万冲大主事道:“你先带朱爷去过过目。” 猪阎罗拱拱手,带着几个小妾,跟着大主事进了园子。 他们刚进去不久,几个拎着三八大盖的警察一列跑过来,在杨百万面前立定,分成两列站好,很正经八百的样子。看到端枪的,杨百万头皮有点儿发麻,但他猜可能是鸟毛局长。往后一望,果真是他,背着手,迈着八字步摇摇晃晃走来了。 杨百万远远迎出去:“我的大局长,你这是给我唱哪一出?” 鸟毛局长笑道:“呵呵,我的好心被你当成了驴肝肺!我是怕出乱子,带几个人来给你看场子。” 杨百万忙说:“有曾局长在此,我还怕谁来着?” 说罢,他连忙朝仆从使眼色,仆从会意地上前,给每个警察发了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光洋筒子。 鸟毛局长冲他们一摆手:“去吧,在外面警戒着,不要让人来捣乱。” 几个警察又列队跑开去。 杨百万正要和鸟毛局长搭话,一辆敞篷吉普车威风八面地开过来,在他们跟前“哧”一个急刹,随即两个马弁像鸟一样从车厢中飞下来,摆出护驾的姿态。 不用说,是张三炮。杨百万和鸟毛局长都是见怪不怪,鸟毛局长是和他调笑惯了的:“三炮,幸亏我们没有心绞痛,不然的话,会被你吓死去。” 张三炮让车上两个马弁搀扶着下来,手却指点着鸟毛局长说:“鸟毛,哪个场合都少不了你。” 鸟毛局长一本正经:“职责所在,保一方平安,不对么?” 张三炮连连点头:“对,对,不过,我听说抓地下党抓到妓院里去了?” 这话正戳在鸟毛局长的腰肋上,火了:“他妈的,谁乱嚼舌根,看我不毙了他!” 张三炮大咧咧一挥手:“你给我发什么狠?窑子开着,总要人去,你不去,我不去,杨百万不去,桃花路还不荒废了?” 杨百万怕这两个丘八再放炮,连忙拦住了:“司令、局长大人,里面已备好了茶点,请。” 张三炮抬腿朝里走去,边走边问:“都有谁来了?” 杨百万忙应道:“王公子、几大才子、朱爷他们都来了。” 且不说园门口的景致,却说王少康进园后,径直奔化妆间。梅娘她们与群仙书院的几个姑娘都挤在一个不大的开间里,等待着从长乐班请来的化妆师傅给她们化妆。长乐班是恒城最大的戏班子,最出名的《烟花叹》《汉宫秋》到上海大剧院去演了一个多月,在外头有了名声。好的班子肯定有一套好人马,化妆师傅是画龙点睛的一个,种种扮相,多依赖于手中的描眉画笔。不过,晚上在高台亮相与戏中人物又有一些不一样,静态多,且要与衣物、珠宝搭配适宜,也是一番功夫。 王少康进去后,双眼像狸猫一样乱转,身子像耗子一样乱窜,这人摸一摸,那人捏一捏,一副没调教的样子。雅清书寓的姑娘们都吃过他的苦头,勉强支应着;群仙书院的姑娘又确实逊了一些,模样气度先比下去了,吊不起他的胃口。王少康自己感到了没趣,满是懊丧地退出来,在园中乱溜,不经意看到了猪阎罗的第三个小妾黄峨儿。 猪阎罗带着几个小妾进园后,径直跟着大主事去了珠宝珍藏室。 那是一间筑得比铜墙铁壁还坚固的屋子,全部是用千斤片石叠砌的,足有两尺厚,外面用糯米饭团渗黑漆粘瓷片筑了一层,枪子击在上面,白点儿也不留一个。屋子只有一扇门出入,是半尺厚的钢板门,一把比壶还大的铜锁。屋子里面,个挨个一排比普通柜子还大的保险柜,金银珠宝就藏在那些保险柜里。即使是大主事带他们来,也费了不少周折,过两组警戒岗哨,出示准入证,解除警铃、暗器,这才进入室内。保险柜上又是几道锁,明锁、暗锁、密码锁,分由不同的人掌握,一个人只能开一道锁。如此一番,那件白岫玉雕《七仙女沐浴图》才出现在众人面前。猪阎罗一眼便相中了,玉座呈船形状,七个仙女分布其中,形状各异,有躺着的,有盘坐的,有弯腰撩水的,有飞天状的。猪阎罗喜不自禁,端在手中左瞧右看,又用手指弹了弹边沿,“汪汪”两声,十分悦耳而悠长。看样子,他是再也不会放手了。黄峨儿对这些东西不大在意,觉得屋子里闷,便一个人退出来,在园中小径上闲逛,不料落入了王少康的视线中。 王少康动了心眼儿,他绕了一个圈子,绕到黄峨儿前面,藏在一丛米兰后面,等黄峨儿走近时,突然现身,撞个巧合。 黄峨儿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说:“你……你……” 她镇静了一下心神后,看清了王少康。在王九龄的家宴上,她是见过这位公子的,却没有这么近的接触,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王少康却是偷油的老手,脸上挂着笑意,很文雅的样子:“是朱爷的三姨太吧?” 黄峨儿红着脸点点头。 “我叫王少康,见过你的。只一眼,便想忘都忘不了。” 黄峨儿低下头,声如蚊音:“王公子说笑了。” “真的!当时我就想,月宫里的美人儿怎么跑出来了?后来一打听,是朱爷的三姨太,又恨,恨我没在朱爷之前见过三姨太。” 这话明显的是调戏了,黄峨儿想从一旁溜过去,王少康斜跨一步,挡在她的跟前。 黄峨儿抬头道:“王公子……” 王少康双目火辣辣地咬着她,说:“三姨太,我们说会儿话。” 黄峨儿又低下头:“王公子,这样不好。” 王少康便把嘴凑到她的跟前,话却重:“你就心甘情愿陪着猪阎罗那老东西?” 一句话便把黄峨儿问愣了。 黄峨儿也是出身商贾世家。早先,家里是开布行的,且在恒城占了一定生意份额。她家的布多是纺线棉布和麻布,有固定的客源。不料,后来有人通过十六行的英国商人,从英国购来了几套织布机,开了一家纺织工厂,纺织出的布匹又被另一家布行悉数承包了。与纺线棉布和麻布比,织布机织出的布不仅量大,纺线要均匀得多,花色也齐全得多。很快,她家的生意便衰落下去。 恰在这个关口上,承包机织布的布行老板又给她家下了一个套子,让她家彻底破产了。这个套子很是用了一番心计的,他先支使一个人,扮成南洋老板上门订货。这可是一笔足让人心跳发慌的订单,二千匹棉布,一千匹麻布。按理说,接这么大的单是要详细盘底的,可那人有充足理由,说是南洋的橡胶工厂做工服,棉布和麻布耐穿,而且那人还将工厂的订单也带来了,让黄峨儿父亲看了个够。更绝的是,那人还支付了五千大洋订金。这下,黄峨儿的父亲放心了,大胆下单,举了不少债,还欠了货家不少钱,总算是把货凑齐了。可是,到了提货日,却不见人来,一天两天,眼见着日子一天天溜过,那种焦灼,比在火上烤更难受。最终,他不得不接受被骗和破产的结局。债主和货主得知后,蜂拥上门,拉下了面子,搬东西,占铺面,就差拆屋了。 也就在这时,猪阎罗托人捎话来,只要把黄峨儿嫁给他当小妾,他就帮他们了账。这当口,黄峨儿的父亲别说是卖黄峨儿了,就是把自己卖掉也干,双方一拍即合。几天后,一抬大花轿把稀里糊涂的黄峨儿抬进了朱府的偏房中。 进朱府后,黄峨儿谈不上不满足,猪阎罗对她还算好,穿金戴银,锦衣玉食,过的是大户人家的悠闲日子。但她更谈不上满足,猪阎罗比她父亲还大两岁,与想象中玉树临风的佳公子相去甚远;猪阎罗在闺房中又有那么多令人呕吐的恶习,实在没有舒心畅意的感受。正因如此,王少康的这句话便像剑一样直插在她心窝。 王少康是观颜察色的祖宗,见她愣呆呆的神情,手不规矩起来,朝她肩头摁去。黄峨儿伸手想拦,却是软软的,没骨头一样。王少康就势捉住她的手,把她往胸前一拉,嘴便往她的脖子中亲去。这对黄峨儿来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会,青春男子的气息,伴随着法国巴黎的高档香水味一同袭来,立时把她电晕了…… 他们处身的地方,在园林一隅的小径深处,树林遮挡了视线,确是供男女缠绵的地方。但他们未曾料想,一个不安分的小提壶,躲在树丛中小遗,正目睹了这一幕。他偷偷捂着嘴笑,走出树林,他还在笑,一脸诡诡秘秘的样子。 梅娘化好妆,走出化妆间透气,正逮着小提壶疯疯癫癫的样子,喝道:“小鬼头,又干什么坏事了?” 小提壶嘻嘻一笑,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说:“绿帽子,又一顶大大的绿帽子!” 梅娘正色道:“别瞎说,小心闯祸。” 她左右看了看,也憋不住好奇,悄声问:“谁给谁戴的?” “是那个小畜生给猪阎罗戴的。” 梅娘“嘘”了一声道:“不能说,跟谁也不能说,知道么?” 小提壶拖长声调说:“梅娘,我知道的。” 就在这时,猪阎罗从珍藏室出来了,发觉黄峨儿不在身边,喊:“峨儿,峨儿。” 隔了一会儿,黄峨儿在小径深处应了一声,走了出来,脸上依然是满面潮红。 猪阎罗疑惑地问:“峨儿,你跑到哪儿去了,上气不接下气的!” “屋子里闷,我出来换换气,走得急了些。” 猪阎罗没往深里想,他看到张三炮、鸟毛局长陪着王九龄和柳眉儿等人过来,知道正戏要开锣了,赶紧迎了上去。 正戏在四束雪亮的集光灯中开场。台下四周十多张圆桌边的人都静了下来。 梅娘首先出场,绕台一圈,在中央摆出一尊观音的端庄架势,身上的佩带便彰显了。她的颈上戴着串玉项饰,盘结的发髻上插着镂雕丹凤朝阳玉簪头,耳垂上挂着孔雀石耳坠,手腕上带着镶金虎头玉镯,手中托着透雕、半圆雕白玉瓶。她的出场像搅沸了一锅水,有品人的,有鉴物的,有打听价钱的,有小妾找着当家的撒娇要买的,最热闹的却还是高台南面,恒城四大才子加上马儿,在那里摆开了另一个赛场。 杨百万对他们进行了一番精心安排,每人面前一张铁木书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上好宣纸,又特意在他们头顶悬挂了一盏大汽灯,脚下燃起檀香。他们一侧,是从恒城大学租来的幻灯机,一块五尺见方的银幕悬挂在醒目处。四大才子已和马儿约定:赛词。 这是谭叫驴的主意,他以为,绝句、律诗过于泥古,不如词清新飘逸,也少了一分风流韵致。其余几人均应和。既然是赛词,就会有高下,他们挑了恒城大学中文系两个老夫子做评判。至于每人写几首,写谁,却是不限的,但至少一首。奖惩也是早准备好了的——他们后面的八仙桌上,五个偌大的云纹角形玉觥一字排开,每个足有三两的量,仆从已把一坛上好的恒城烧搬到了跟前。 梅儿出场后,邹梦蝶按捺不住,最先落笔,写写停停。田老鸭跟了上来,却是一挥而就,幻灯立马打在银幕上,是《梅花引》: 粉轻轻,碧盈盈,一阵清香漫无声。怕风争,倩云擎,烟萦雾结,月澹露华清。鲛绡明艳珠光坠,玻璃骨折冰魂碎。月清瘦,夜分明,灯中丽影,如映玉山行。 恒城大学中文系的两个老夫子摇头晃脑念了一番。两个人像是一对活宝,一胖一瘦,一黑一白,比对着长似的。瘦者黑,白发银须,频频颔首道:“有佳句,有佳句。” 胖者白,秃顶,无须,连连点头说:“尤其是‘玻璃骨折冰魂碎’一句,既写梅花风骨,又写珠宝光华,一语双关,上好佳句。” 田老鸭有些得意,喊道:“拿酒来。” 仆从将觥递过去,他接过去高擎着,仰面朝天,流水般冲下去,酒花飞溅,很像诗仙的样子。 邹梦蝶也已搁笔,看不惯田老鸭样子,便说:“狂什么?看老邹把你比下去。” 幻灯片打出来,是一首《群芳会·仲秋梅》: 仲秋见梅花,开在杨家。香云冉冉影横斜,酒晕生潮人欲醉,一缕红霞。 冷蕊堕清茄,鸟雀无哗。夜吹残梦绕天涯,不是梅花辜负我,我负梅花。 这回是白胖老头先开腔说:“以梅寓人,清香远溢,尤其是‘夜吹残梦绕天涯’,意境高远,韵味深长。” 黑瘦老头点头道:“堪与‘玻璃骨折冰魂碎’媲美。” 且不说邹梦蝶如何得意,这词也在西面引起了一些小骚动。西面主桌上,杨百万陪着王九龄、张三炮、鸟毛局长、猪阎罗等人。鸟毛局长睨了一眼银幕上的词,坏坏地冲着杨百万笑。 杨百万被笑得莫名其妙:“局长……” 鸟毛局长冲银幕努努嘴:“‘梅花’开在你们杨家呢!” 杨百万也笑了,对张三炮说:“堪摘还须摘,司令不是摘了头枝么?” 王九龄打趣道:“何止摘?连‘树皮’也啃了一口。” 张三炮说:“市长大人不也照样摘了一枝嫩嫩的吗?” 猪阎罗一本正经地说:“这样说,我们都是亲戚喽?” 众人一愣。 鸟毛局长脱口问:“什么亲戚?” 猪阎罗说:“‘梅花’亲呀!” 众人想想,还真是,遂大笑起来。 柳眉是惟一坐在主桌的女人,王九龄虽没公开她如夫人的身份,在座诸人却是心知肚明。她的目光一直盯在梅娘的佩饰上,尤其是梅娘耳垂上的孔雀石耳坠,珠光闪亮,照得她心里痒痒的。听到笑声,这才回过神来,问王九龄:“笑什么?” 王九龄朝台上努努嘴:“这些珠宝要是戴在你身上,不知道有多漂亮。” 柳眉就有些不高兴了:“别拿我和婊子比。” 王九龄口头支应着:“不比,不比。” 柳眉又撒娇:“爷,你看那个耳坠子……” 王九龄口中哼唧着:“嗯……这个……” 杨百万却把话听进去了:“夫人,您要喜欢,送您一对,还有惊喜呢。” 柳眉双眼发亮:“真的?” 杨百万颔首,又朝台上一努嘴:“喽。” 台上,梅娘已退场,大主事抱着一个覆盖着红绸缎的纸箱上台,大声宣布:“现在,抽奖仪式开始,首先请柳眉女士上台抽奖。” 柳眉一时愣着了。 王九龄推了她一把:“去啊。” 柳眉欲起身,杨百万贴着她耳边悄声道:“摸上面系了蝴蝶结的。” 柳眉心里有了底数,上台,在纸箱中摸索一阵,果然便摸到了一个系着蝴蝶结的红纸包,打开来,是特奖,一个琥珀玉雕琢的金龟,足有半斤重。现场顿时热闹起来,又有家眷陆续叫上台摸奖,个个不落空,却大多是小佩物。有人心里不舒坦,骂杨百万,骂柳眉,连王九龄也一块“沾光”了,说柳眉一定会送他一个“金龟”。 紧接着上台的是兰娘。平日,兰娘一双小脚儿最招人目光,现在更有了招人的本钱,绣鞋鞋尖上,缀着两颗枣儿大小的夜明珠。四盏集束灯熄灭,夜明珠渐渐发光,越来越明亮,像柔和的月儿一样,把兰娘氤氲成了一个神话人物。她发髻上的玉笄,耳垂上的谷纹玉佩,手腕上的三色翡翠手镯,胸前的青金石玉鸡心佩,手中端着的翡翠香熏,无不珠光闪闪。 郭小鹤抢先落笔,是一首七绝,云: 百云无语水缠绵, 养育珠胎玉骨仙。 今夜恒城明月下, 意中美人似蕙妍。 这首词在银幕上一亮相,黑瘦老头便一拍桌子:“好!” 白胖老头也连连点头:“入情入景,上好佳作。” 马儿笑道:“好一个‘冰雪颜如玉’,我也借这个意,行个小令。”说罢,飞快落笔,却是两首《十六字令》,其一是: 猜,雪作肌肤玉作胎。高台上,怎许暗香埋? 其二是: 妍,我未逢卿意也怜。想应是,人更比花恬。 田老鸭点点头,说:“虽是小令,却会讨巧。” 且不说场中如何热闹,却说小提壶像条四眼猫一样,在场边四处游荡,好场景又让他看到了。 先退出场的是王少康,他向女宾桌瞄了一眼,朝园中小路走去。不一会儿,黄峨儿起身了,借口上茅房,也朝小路方向走去。小提壶觉得有戏看,借着园中林木的掩护,跟在她不远的身后。果然,到小径尽头的拐弯处,王少康和黄峨儿会合了,一个干柴,一个烈火,立马抱在一起,身像青藤缠绕,手像蛇样游行,口中亲得“咂咂”作响。猛然,王少康托着黄峨儿的大腿往上一抱,径直朝树丛中走来。小提壶连忙做狗爬,挪开了地方。 王少康把黄峨儿放倒在地上,口中的气粗了,身子的动作大了,周围的树木也摇晃起来。小提壶捂着嘴也笑出声来了,心想:给猪阎罗的那顶大大的绿帽子正儿八经地戴上去了。 场中更见热闹,姑娘们一个个珠光宝气地登台,变成四大才子和马儿一行行华丽的长短句。除梅娘、兰娘外,围绕竹娘、菊娘及群仙书院的姑娘,得词十一首,拔得头筹却是谭叫驴的《鹧鸪天·咏菊娘》: 满槛煌煌菊换妆。冷月凝霜播清芬。偷将天上千年艳,染却人间遍地黄。 情脉脉,意纷纷。夜来青风送余薰。樽前醉眼错相认,误将菊娘是一仙。 黑、白两个老夫子首推此词第一,大家也无异议。按照惯例,主人是有彩头的,一件金黄岫玉笔洗,既有看相,又贵气。 又评了几首佳作,除《梅花引》《贺新郎》外,还有邹梦蝶咏竹娘的小令,其中有“娟娟稳称轻绡薄”及“天如沐,月痕倒挂梢头绿”之句,最让人称道。同样,也有彩头,却次了一等,是木变石玉打磨的镇纸。 不过,斩获最丰的却是杨百万,他一晚上就订出了上百件珠宝玉器,尤其是一尊透雕、半圆雕白玉瓶和一尊青金石玉鼎,算得上天价。 茅山道士下山来 许是心情畅快的缘故,群芳会后,杨百万把八个姑娘都留下来,要进行一番“车轮大战”了。 早年的杨百万十分规矩,从不涉足风月场所。规矩自有规矩的道理,家有娇妻,犯不着浪。年轻时的胡小小确实水灵,也会解风情,无意间便把杨百万的心罩住了。另外,胡大也是一尊神,老板的威严,泰山的风范,始终是从天而降的巨手,无形地镇压着他,让他不敢轻易放肆。 不过,这些都是旧闻了,人要变其实是很快的事儿。但即使变得再快,亦有迹可寻。 首先是胡小小患了阴冷症。结婚不到两年,胡小小怀了孩子,生产时却出现了麻烦,大崩血,请了恒城医科大学的老教授出马救治,孩子虽然保住了,却差点儿要了她的命。经此一劫,胡小小怕了,怕得发冷,不愿做房事了,只要杨百万一挨边儿,立马嘴唇发白,身子发抖,比挨刀还怕。偏杨百万正当年龄,火性着,免不得偷偷到青楼妓院解解馋。不过,那时节他还是很克制,真正把心放开,是在胡大故去之后。 胡大闭眼之前,翁婿有过一番密谈,掏的是心窝子话。 胡大是从杨百万的嫖说起的,他说:“百万,我知道你近段时间经常去桃花路,如若没计算错,总共是一百一十二次。” 一句话,把杨百万的脸吓白了,自己虽然慎之又慎,却始终掌控在胡大的手中,能不怕? 胡大却摆摆手,说:“你不要紧张,嫖么,不见得是太坏的事,凡男人,都有这么点儿心性。年轻时我也嫖过,也是桃花路的常客,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识过?何况,你去嫖,还算得上有因,小小的病,我也听她妈说了。” 胡大这么一说,又把杨百万狂跳的心抚平了。 当然,这么说,只是胡大的引子,他真正要说的在后边,他说:“不过,有一件事必须和你谈,否则,我死不瞑目!” 杨百万的眼瞪大了,他知道,这话必关乎他的后半生。 果不其然,胡大道:“不管你在外面怎么野,怎么浪,但有一个条件,不准纳妾!” 这话算是说透了,透到了杨百万的心底里。想想,有几个有钱人不纳妾?杨百万心里已盘算过无数回,只待时机成熟,总要来个一二三四的,孰料,胡大先来堵他的路径了。 胡大见他不说话,就话重了,说:“你可能说我不通情理,是啊,哪个有钱有势的人不是三妻四妾?但你只看到他们风光的一面,却不知道埋下了多少祸根,争风吃醋且不说,财产争夺就是一把削骨尖刀,把亲情骨肉削得肉离筋断。你见过大小之间的儿女有几个是相融的?拔刀相向,刀刀见红,比仇敌还不如!究其原由,都是一个财字。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再精绝不过。其他大户人家还好说,争的是不动产,田地、房屋、工厂、商铺,挪不动,搬不走。金银珠宝这一行就不一样了,当年,浩记轩的一尊明孔雀石花熏以五万大洋购进,十二万大洋出手。多大?一只巴掌轻托着。你也知道,上万数大洋的珠宝玉器比比皆是,一个麻袋可以把你的全部家当装完,一旦大小妻妾及儿女闹将起来,还会有章法?当年我不纳妾,就是给小小留条路。现在,小小已给你生了一个男孩,续了你们杨家的香火,已无绝后之忧,所以,我不准你纳妾,你得给我立个誓。” 这番话,杨百万算是听进去了,想想,确乎如此,弄几个小老婆在家养着,满足是满足了,但确实有数不清的麻烦。他记得,有次他在雅清书寓招待一个英国客人,英国客人对中国人纳妾十分不解,说:“要喝牛奶,为什么非要养条奶牛在家里?嫖是最合理的男女关系,脱裤子给钱,提裤子走人,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的。”当时,他觉得这是番佬愚见,是一种不开化的表现。现在回过头看,还真是有道理。 想通后,他立马请神上香,当着胡大的面跪下去,立下毒誓:“我日后如果纳妾的话,天打五雷轰!” 胡大遂放心西去。 胡大一走,杨百万立马成了桃花路上的常客,几乎把雅清书寓当成自己的家了。可嫖也不是无止境的,十多年下来,他渐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嫖不动了。 有一次,他去水云寺上香,和慈云方丈聊起这事儿,慈云告诫他:“你悠着点吧,别一下把自己整趴了。” 慈云又端起手中的茶杯,给他打了个比喻说:“干这事儿就像喝茶一样,谁都是一杯。有的人一口干了,再没喝了;有的人慢慢品,茶味儿就上来了。” 他当然把这番“茶经”听明白了,却不甘心,想:这杯“茶”就不能多一点儿,或者多泡一杯? 上天似乎格外眷顾他。一次,他去天字码头送客,返转时路过码头入口,见一茅山道士趺坐蒲团,身后悬一布帘,上书“悬壶济世,能医百病,善治百毒”,四周围了许多人观看。他也凑上去,那茅山道山正在布道:“列位,小道在茅山虎头崖随阳明师修仙炼丹三十余年,家师因小道夙缘未尽,不能超脱,令小道下山,行救人济世之举。小道出山后一路行善,昨日到贵地,非化斋,专为施药救人而来。小道有草药灵丹百种,能治诸般病症。若遇有缘人,还以道家真言相授。草药灵丹均是仙家炼制,用白开水吞服,药到病除,小道一文不收,诸位切不可当面错过。” 茅山道士这一番话,把众人的好奇心煽起来了。有人为老父的眼疾求药的,有人为兄弟的残疾求丹的,有人为稚儿的恶毒求方的,茅山道士从几个葫芦中倒出一些药丸,有红,有白,有黑,一一叮嘱。很快,几个葫芦中的药全部发完了。 杨百万夹在人群中,不好意思上前讨药,但他留了心,待人群散去后才过去搭话。茅山道士收起招牌、蒲团正准备走,听到招呼,睨了一眼,脸上立时有了惊讶表情,说:“施主好命呀。” 杨百万心里也有些吃惊,问:“何以见得?” 茅山道士说:“贫道阅人无数,像施主这样的富贵相寥寥,富甲天下!” 杨百万确信他有些道道,遂邀请:“道长,弟子寒舍离此不远,可否请道长一行?” “幸逢贵人,敢不从命?” 两人遂一同来到杨氏庄园。 在客厅坐下,寒暄奉茶毕,两人开始交谈。 杨百万问:“道长是道门,可用蔬动荤?” “贫道修心不戒口,随便而用。” 杨百万连忙叫人安排酒食,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时鲜蔬菜,能上的都上了,又有一支恒城烧,两人喝得面红耳赤。茅山道士确是通灵人,知他必有所求,先挑开话题:“施主如此厚待贫道,必是有所需吧?” 杨百万叹口气,点点头:“不瞒道长说,弟子极好嬉游,但近来常常力不从心,夜御一女,也常常是疲软状。今见尊师,知必有良方妙术,乞赐一二,解弟子之弱,当重报。” “何必言报?贫道拜阳明师,曾专修此术,今承雅爱,一定相送。但贫道想,如若授施主之药而不传方,会有大损,于身体不利,故踌躇。” “道长既有灵丹仙方,乞一并授予弟子。” “谬方相送何妨?但不知施主最中意哪些?” “长龟之法,久战之术。” 茅山道士沉吟道:“按理说,长龟之法,久战之术,以采阴炼阳法为最高,道家亦确有此心法。但贫道要行清净功夫,志不在此,从未涉足,故无法传授。不过,丹药之术,倒可挑选两三种,倾囊相授。” 杨百万深深一揖道:“若如此,道长是杨某的再生父母。” 茅山道士微微一笑道:“先告诉你一个平和的方子,鹿茸大补丸,其方是鹿茸五钱、黄芪十钱、茨苓六钱、当归十钱、地黄十钱、肉苁蓉十钱,杜仲五钱、芍药八钱、白术十五钱、附子十钱、肉桂十钱、人参十钱、五味子五钱、菟丝子十钱、蛇床子十钱,将这些药共碾为沫,以酒糊丸,绿豆大小,以酒吞服,一次十丸。此方妙在无热毒,专治阳事不举,强肾固精,连服十日,可达神效,像施主这种年龄体格,夜御两女当无问题。不过,此丸虽好,却不能应急。” 杨百万问:“可有急用方?” 茅山道士点点头,说:“我再告诉你一个神效方,不过制方要麻烦得多。此方先要寻十对刚破茧的雄蚕蛾、十对蛤蚧、十对春天的禾花雀,再加淫羊藿一百钱、锁阳一百钱、巴戟天一百钱、海马五只、海龙三只、车前子二十钱,全部合在一起,加酒蒸煮后,晒干,又煮,又晒,如是三次,使其完全干燥,碾碎,再调以鹿血、蜂蜜,制成绿豆大的小丸。此丸叫久战三转丸,凡御一女,吞三丸;御两女,吞六丸;御三女,吞九丸……若御十女或更多,只吞二十一丸。用药简便,开水送服,或用酒送更佳,千战不败。” 杨百万大喜,脸上充满跃跃欲试的神情。 “还有一种金钩钓法,也十分神奇,但必须是心术方正者……”茅山道士故意打住了话头。 杨百万心痒痒的,恨不得把天下妙法都学到手,连忙道:“道长,你看弟子的面相,当不是歪心思的人,请一并传授弟子吧?” 茅山道士沉吟道:“我看施主确有志如此,好吧。此法在贫道,已二十余年,从未授过一人,但留在身上,亦是无用。但凡要用此,必心术方正,否则会惹祸端;而且,此法在一人身上只能用一次,如两次以上重复使用,必被识破。你可用心记住,不留文字。此法择时,必是端午午时,在山中捉铁牯牛数条,癞蛤蟆数只,回来置于瓦缸中,用泥封口,将其闷死。看其闷死方向,朝里朝外,朝东朝西,一一取出,单独包好,写明毙命方位。然后取倒毙于同方位的铁牯牛和癞蛤蟆,用罐装好,埋于无人行走处,用瓦片盖住,念秘咒七次。七日后,取来用阴阳瓦焙干,碾成碎末,仍分毙命方位包好。若用时,取一种方位的碎末于中指指尖,弹向女人的头面和身体上,不须开口,女人夤夜自来。不过,此法以坏女子清誉作代价,炼时切不可让人知觉,亦不可妄传他人,慎之,慎之。” 杨百万听后心花怒放,比捡了那块和田璞玉还开心,免不得重谢茅山道士一番,捧上岫玉如意一个,大洋一百,绸衣一套,鞋一双。茅山道士也不推却,走时留下一句谶语:“施主,凡事有度,若运用适宜,当添雅兴,但如果缺少节制,必遭天遣,切记,切记!”说罢,飘然而去。 杨百万既得仙方,免不得要把桃花路当试丹房了,第一个便选了雅清书寓的兰院。他是兰娘的老主顾了,兰娘当然知道他的斤两。可这一回变了样,过去一夜一次还有些勉强,这回却是咸鱼翻身,一个晚上竟是三回,且次次如临仙境。 兰娘吃惊了,问:“杨爷,你是不是吃了什么春药?” 杨百万佯装迷糊地说:“什么?春药?这就是爷的本领。”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在暗暗感激那个茅山道士,起先,他还是半信半疑的,不敢用猛药,连着服了十多天鹿茸大补丸,谁知果有神效。用之实战,自然让兰娘刮目相看。 之后,杨百万四处“征战”,几乎转遍了桃花路所有书寓、书院,所向披靡。青楼女子大多是不禁口的,关于杨百万会长龟之战的传言不胫而走。 杨百万不否认,心里却另有计算。他在杨氏庄园的后院建了一个独立小院,取名怡心园,顾名思义,是让自己满足开心的地方。院中有假山,有流水,有花草树木,还有一幢独立小楼。楼下与寻常洋楼无异,有客厅,有厢房、耳房。窍门在二楼,临东一面,有一间近十丈见方的大房子,四面和天顶都嵌满玻璃,房中安放着一张长两丈、宽三丈的楠木大床,还有一个能容五六人同时洗浴的大澡盆,其他生活设置也是一应诸全。从这种架势不难看出,这是他准备行乐的地方,他称之为云房。云字是有说头的,巫山云雨之云。他要在这里体验久战三转丸的威猛和金钩钓法的妙处。其实,他早已瞅准群芳会这个机会,设想着要把几个当红的姑娘留下来,不过,把八个姑娘全部留下来,却是心一动的结果。 八个姑娘也都以为留下她们是用来款待权贵的,待杨百万把她们带进云房,都傻眼了。愣了半天,梅娘问:“杨百万,你没吃错药吧?” 杨百万进云房前,已吞下二十一颗久战三转丸,此刻胸腔里像火一样烧,裆下快把裤子撑破了,脸也是赤红赤红的,露出坏坏的笑:“不相信爷的本事?” 竹娘直愣愣地说:“不相信!” 杨百万夜御八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恒城,有人好奇地问过姑娘们,姑娘们都暧昧地笑,说:“那不是个人!” 杨百万确实不像个人了,像魔,透出一股邪劲儿。群芳会间,他还瞄准了柳眉。之前,他和她谋过面,但碍着王九龄,没敢细瞧乱看,这次挨着一坐,才发觉这女人确实耐看,贴着她耳根讲话时,又嗅到了一股香甜甜的奶香,心就动了:既有金钩钓法,管她是不是副市长的女人。只要做得隐秘,悄悄给他戴顶有色的帽子又有何妨?于是, 趁着给柳眉续茶的功夫,他用拇指扣着中指,将金钩钓法的药沫朝她颈上弹去。他看到,柳眉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却是浑然不觉的样子,心里便有了旖旎:前面的药都灵验如神,不知此药能否亦如前药?隔夜,柳眉若是不请自来,当为奇事。想想,本城副市长的如夫人,主动投怀送抱,那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不过,也正因为是副市长的如夫人,他得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要把这事弄得天衣无缝。 如此“开苞” 几个姑娘一块儿留在杨百万那儿,小提壶就闲了。他也是有闲心的人,先溜到恒城最有名的小食街状元坊,在那儿闲逛了一大圈,吃了好几个摊位,什么卤水鹅掌、串烧虾、臭豆腐,胡乱吃一通,把肚子撑得像西瓜一样。接着,他又跑到春湖茶社,叫了一壶凤凰单丛,连喝边听说书人讲了一回《赵氏孤儿》,直到把杨百万给他的几个赏钱开销得差不多了,才打着饱嗝,摇摇晃晃返回雅清书寓。 馆主还没睡。几个姑娘一齐出堂,她也闲了下来,躺在书寓院子凉亭的睡椅上,正看着满院朗朗的月辉出神。小提壶没看到她,走到亭子前不远的地方,恰尿憋胀了,把裤带一扒,飙出一条亮线,把尿射得足有一人高。馆主看着,心里一动,却不吱声,一直等他尿完,正准备收家伙,才一声断喝:“狗日的,到处拉!” 小提壶吓了一跳,一个寒噤,等看清是馆主,笑着说:“干娘,在这里躺尸呀?” 馆主又睨了一下,主意有了,口中却问:“姑娘们呢?” 小提壶连忙收起家伙,说:“都让杨百万留下了,他让我回来知会一声。” 馆主“嗯”了一声,问:“待客?” “不像……客人都走了。对了,他把群仙书院的几个姑娘也一齐留下了。” 馆主觉得有些蹊跷,便问:“你没跟过去瞄一瞄?” “干娘,你想,这事儿他会让我去瞄么?”他学着杨百万的口吻说,“去,去,小兔崽子,这是你来的地方么?回去告诉那个老鸨婆,这几个姑娘爷留下了。” 小提壶学得逼真,馆主禁不住笑了,骂道:“这个老骚公!” 雅清书寓的姑娘一般是不出堂的,尤其是陌生或不大熟悉的人,再高的价钱也没用。这是行规,怕人拐带,怕姑娘出逃。更重要的是,雅清书寓从来不缺客人,且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客人,没必要挣那份风险钱。不过,也有一些例外,像王九龄、张三炮、鸟毛局长,猪阎罗、杨百万,馆主总是有求必应,从不拒绝。无论是让那个姑娘单独出堂,还是一道去应酬,都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儿。 小提壶玩得有些疲乏了,想溜,便说:“干娘,我去睡觉了……” 馆主喝道:“站住!” 小提壶就站住了,看着馆主。 馆主迟疑了一下,说:“还用老娘教吗?给老娘捏捏背。” 小提壶常常给她捏背,不以为意,走到她身后,双手像在水中捉鱼一样,不经意地一撮,掐在她肥肥白白的脖子上,推揉开了。 馆主合上眼。 小提壶把她的脖子搓得发红发热,又顺腋窝朝下走,虽然隔着一层薄薄的月白色丝绸,却仿佛在光洁的肤肌上游走一样。他的手随意惯了,不经意地爬到她的奶奶上,捏了两下,正犹疑着要不要多捏几下,馆主突然睁开眼,捉住他的手,把他扯到跟前,按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脸上透出一种古古怪怪的笑意:“好,我让你摸个够。” 小提壶笑嘻嘻地道:“我真摸了啊。” 馆主喉咙有些发涩地说:“摸啊。” 小提壶双手一伸,捉住了两个奶奶,捏捏,又把十个手指撒开,一把捂住。 小提壶一捏一捂,馆主的心酥了。她一只手环住小提壶的腰,把他拖到大腿跟前,另一只手朝他裆下抄去,捏着他的家伙。 小提壶的手停住了:“干娘……” 馆主索性把他的裤带一扯,裤子往下一扒,几个手指捉住小提壶的裆下之物,轻轻揉捻着。一种电击一样的感觉迅速袭击着小提壶的全身,他一颤:“干……干娘……” 馆主嘴一伸,两块嘴皮咬住他的耳垂,舔舔,轻声道:“小兔崽子,今天我要把你变成真正的男人!” ………… 恶果在翌日显露出来,小提壶只能夹着腿走路。几个“娘”看到,有些诧异。梅娘问:“小提壶,怎么啦?” 小提壶苦笑道:“没啥,被蚂蚁咬了一下。” “厉不厉害?让娘看看?” 小提壶脸红了,连连摇头说:“不,不,这个地方是看不得的。” 几个“娘”交换了一下眼色,想:小提壶真是长大了! 替身 画商谢咏再来雅清书寓,是个大白天,吃过中饭不久,径直进了菊院。 菊娘对他是留有回想的,笑脸相迎道:“先生,来啦?快请坐。” 谢咏在菊娘对面的桌前坐下,专注地看了菊娘一眼,目光中有了暖暖的关切。 菊娘笑着问:“听小提壶说,先生收购了猴儿几幅画,弄妥帖了吗?” 谢咏点点头,说:“承姑娘操心,已经妥帖了,明天回桂城,特来看看姑娘。” “小女子谢了。对了,先生喝什么茶?” “可有陈年普洱?” “我得先问一声。恒城人多喝绿茶和乌龙,罕有喝普洱的。不过,我听说,老馆主来恒城时,带着几块宫里的云南贡茶,不知道是否还收藏着?对了,老馆主是宫里的阉人,当过敬事房主事。” 谢咏诧异地“哦”了一声。 菊娘站起身,想叫小提壶,陡然记起他走路的狼狈样子,息了念头,说:“先生小坐一会儿,我去看看就来。” 她走出去后,谢咏又陷入了莫名的情绪中。他始终不明白,怎么那种没来由的熟识感会越来越浓?会不会是一种缘分?不然的话,怎么会越看越入眼,越看越亲近? 他正胡乱思想时,菊娘回来了,笑吟吟道:“先生,真是好运道,几块茶砖还保存着,只不过,已经去了看相,我从中挑了一块,不知能否入先生法眼?” 菊娘把一个破破烂烂的黄纸团递过来。谢咏接过,小心地剥去黄纸,露出了大半个金黄色的茶团,眼睛顿时一亮,又放在鼻尖上嗅嗅,欣喜之情从脸上溢出来,连连惊叹:“好茶,好茶。” 菊娘疑惑地看着他。 谢咏道:“如果我没走眼的话,这是雍正年间云南贡茶,叫金瓜贡茶,又叫人头茶。” 菊娘确实对普洱茶一无所知,便问:“能否请先生指点一二?” 谢咏从茶团撮下几根,举起来,说:“姑娘,你来看。” 菊娘走到他身边,接过一根,眯缝着眼看了一会儿,说:“好像是嫩芽。” “确实如此,我听人说,这种茶必须由未婚姑娘采摘,采下来必须放到胸前,采到半斤以上才能取出入篓。而茶制好后,首先是嫩黄色,时间一长,变成了现在这种金黄色。” “如此说,越陈越好?” “对,所有茶中,都是越早越好,越新越好,惟普洱却是截然相反,越陈越好。” 菊娘笑着说:“小女子算是开眼界了。” “就这团茶看,应该是五斤重茶团,已被人喝了大半。这种茶绝大部分是贡茶,民间极为稀少,若非清王朝垮台,我们绝见不到这种好茶。” “既是好茶,恐怕得劳烦先生亲自动手了,不知需要什么茶具?” “紫砂壶,漏筛,碳火。” “水呢?” “还是百云山泉水。” 菊娘出去转了一圈儿,叫人把茶具送了进来。 谢咏先净了净手,端坐桌前,拿起竹茶刮,将茶团的碎屑刮掉少许,用撬板将茶团撬开,取出一小团,约一两左右,又用撬片分开,放入漏筛中,轻轻将茶渣筛掉。做完这些,他偏转头对菊娘道:“依茶理,最好在冲泡十天至半月前拆散,但现在是没法子了。” 菊娘双眼一眨不眨盯着他动作,点头。 谢咏把漏筛中的茶置入紫砂壶中,拿起碳火上正“扑哧扑哧”哄动的水壶,边做边向菊娘解说:“第一泡必须是开了一小会儿的开水,水在壶中过一遍,立马倒出来,这和其他茶的洗茶是一个道理。” 说话间,他已完成冲水洗茶的过程。又将第二泡的水冲下去,动作依然迅捷,道:“第二泡也必须是冒泡的开水,若嗅到茶香,出茶时不要倒干,要留一成茶汤,也不要揭开壶盖,如果茶有杂味,则不然。” 话未完,他已将第二泡的茶分杯,接着一个雅致的奉茶动作,道:“请。” 菊娘在他对面坐下去,端杯,见茶呈菊黄色,杯间弥漫着一层蒙蒙烟雾,似真,亦幻,这也是其他茶罕有的。 谢咏留意到了她的讶异,便解释道:“这正是陈年上好普洱才有的。” 菊娘问:“不知何故?” “我猜还是生长地理所致,普洱茶主要出产于云南澜沧江两岸的思茅一带。那里峰峦相连,峡谷纵横,山上树林茂密,长年云雾萦绕,正是得天独厚的地利条件,而普洱茶又绝大多数是野生茶,生于密林深处,树高数丈,受雨露恩泽,得天地之灵气,故有此一景。” 菊娘又问:“树高数丈?岂不是与寻常茶树有极大不同?” “是呀,我在云南西双版纳就见过一棵千年茶树王,有四丈多高,据说有一千六百多年的历史了,相传还是三国时期诸葛亮栽下的,史书上称‘武侯遗种’,听说还有更古老的茶树,可惜我没见到。” “这么高的茶树,采摘岂不是……” “用梯子,有专用采摘竹梯。” “难怪,聚集了天地山川之精华,才会有这种如梦如幻的茶气缥缈。” “你尝尝。” 菊娘端杯,小口慢饮。谢咏留意了一下,心想,这姑娘确实是懂得品茗之人。因这第一口茶有个说头,茶入口,双唇要微闭,牙齿要分开,内口腔要张大,口腔肌肉要松弛,使舌头与上颌触部形成尽量大的空间,让茶汤在下牙床与舌底环绕,再徐徐下咽。吞咽时,口腔缩小,舌底间的茶汤连同空气会被挤出来,舌底有冒泡的感觉,雅称“鸣泉”。故而,这第一口有个名头,叫“舌底鸣泉”。 等菊娘“舌底鸣泉”后,谢咏问:“如何?” 菊娘放下茶杯,又回味了一下,缓缓道:“入口微涩,慢品有陈香,醇厚,下咽时十分浓郁滑口。” 谢咏颔首道:“这正是上好普洱第二泡的特征,不知你有没有读过《石头记》一书?” “翻过一两遍,略知一二。” “你记不记得,袭人曾冲泡‘女儿茶’给宝玉消食解腻,有很多人不知‘女儿茶’是什么茶。” “莫非就是普洱?” 谢咏含笑点头道:“是上等普洱。” 菊娘叹道:“仅茶一道,里面就蕴藏了不知多少学问。” 谢咏又开始第三泡,两人边品边聊,很会心的情致。到第五泡时,菊娘端杯正要品,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十分奇怪的表情,身子挺直了,腿夹紧了,好像遭遇霜冻,一下僵硬起来。谢咏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笑。菊娘想避开他的目光,身子不自主松弛下来,“扑”的放了一个响屁,脸顿时红得像火烧云一样。 谢咏哈哈一笑。菊娘把头勾下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 谢咏收起笑,一本正经说道:“姑娘大可不必害羞,这也正是普洱的独特效用,通肠顺气,我记得,《本草纲目拾遗》中有过专论,大意是普洱茶味苦性刻,解油腻羊毒,逐痰下气,刮肠通泄,醒酒最佳,清胃生津。尤其是普洱茶膏,能治百病,如腹胀、伤寒、口破、喉热,或用茶汤,或口噙过夜,功效十分明显。如此看,用句粗俗些话的说,放屁打嗝才正常,不放屁打嗝才不正常。” 经这么一说,菊娘释然道:“我还以为是我冒犯先生呢。” 正说着,谢咏也憋忍不住,身下“扑”的一声。两人相视而笑。 谢咏玩笑道:“如此说,我这是唐突佳人了。” 话未落,菊娘身下又“扑”的一声。两人哈哈大笑。 一阵屁,把两人间的距离又拉近许多,好像是屁冲破了双方的客套,变得像熟识多年的朋友。这种情分,不是专来寻欢的嫖客能斩获的。 等喝完第九泡,茶色淡了,味也淡了,谢咏道:“姑娘,这当是最后一泡了。不过,遇上这样难得的好茶,有人感到得来不易,以敬惜天物之情由,在最后的茶汤倒出来时,不清理茶渣,而用滚烫沸水低冲入壶,之后盖上壶盖,静置一旁,等凉了再喝,依然可品味熬普洱的味道,也仍不失为一道好茶。” 菊娘道:“十分感谢先生的教诲,让我学了一门茶艺,受用无穷。这些本来是要由我来操持的,却让先生代劳了,小女子当了一回茶客,实在不知如何说才好。” 谢咏也十分快意:“姑娘,这是我们的缘分。” 菊娘心一动,睨了睨窗口,天落黑了,遂道:“先生,既是缘分,小女子有个心愿。” “哦?” 菊娘脸微微一红,低声说:“先生,小女子冒昧,想留先生住一宵。”说完,迅速低下头去。 谢咏犹疑了一下:“这个……” 菊娘抬起头说:“怎么,先生不愿意?如果先生不愿意的话,也就不勉强了。” 菊娘说这话时,谢咏确实想到了祖训,但只是一刹那的事儿,随即释然,心想,与这姑娘的情分,不是一个嫖字能解说的,也不能算是真正意义的嫖。故而,他连忙摇头说:“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不愿姑娘把我看成好色之徒。” 菊娘喜上眉梢:“怎么会!” 她连忙叫人安排酒菜,送入房中,两人又面对面喝了不少酒,在这酒酣耳热、情意绵绵之际,两人相抱相倚,同入红绡帐。 且不说被中旖旎风光,两人如何缠绵快活,却说事后菊娘光着身子起床小遗,谢咏猛然看到她屁股上一块巴掌大的胎记,尤其是胎记间还有一个黑痣,如遭电击,满眼间都是那块胎记在晃动。可是,他的眼睛确实不管用,越想看清楚便越是模糊,那胎记也晃动得越是厉害。 半晌,他嘶哑惶急地说:“姑娘,请过来一下。” 菊娘正要在夜壶前蹲下,回头看到他惊恐的样子,不知何故,但还是听话地走过来。谢咏掰转她的身子,说:“姑娘,让我看看。” 菊娘屁股上的那块胎记悬在他眼前了。胎记是呈半月形的,“月”的钩尖上,有一个圆圆的黑痣。看清之后,他双眼一黑,差点儿昏过去。 菊娘回头看着他,不解地问:“先生,怎么啦?” 谢咏双眼紧闭,全身都在颤抖着。 菊娘用手扶着他的双肩,问:“先生,怎么啦?到底怎么啦?” 谢咏抖了一阵,突然跳下床,披衣系带,双手仍筛糠样抖动着。 菊娘十分纳闷地问:“先生,是不是小女子有什么做得不周,得罪了先生?” 谢咏突然扬起手,左右开弓,在自己脸上扇了十几巴掌,脸颊立时隆肿起来,露出一条条清晰的手指印。 菊娘跪下去,咽泣道:“先生,如果小女子做错了什么,请先生惩罚小女子。” 谢咏仰面朝天,眼中噙满泪水,喃喃道:“老天啊,谢某做错了什么?前世作了什么孽,让上天如此惩罚我?天啊……” 菊娘以头顿地:“先生,先生……” 良久,谢咏突然转身,扶起菊娘,泪眼模糊地盯着她说:“姑……娘,今晚发生的一切,全当没有发生过!什么时候也不能说!什么人也不要说!知道吗?”说到最后,谢咏几乎是咬牙切齿。 菊娘脑中“嗡”的一声。 谢咏又说:“记住,不久我会给你来脱籍,不管什么人来,你千万不要拒绝!知道吗?”说罢,他转身破门而出,消失在暗黑中。 菊娘脑中一片空白,喃喃道:“先生……” 馆主和小提壶也闻声赶过来,见到木呆呆的菊娘,一下愣住了。 小提壶连忙掩上门。馆主扶住菊娘,问:“我儿,怎么啦?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你?” 菊娘“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西洋戏 菊院偌大的动静,梅娘一点儿也没听到,她正和胡九在学演戏呢,入了情境。 胡九是天快落黑时来的,进门又撞见了小提壶。小提壶有点儿不喜欢他,不知怎么着,看他不顺眼,总觉得他鬼头鬼脑,不像正经角色。因了不喜欢,脸上便显露出来,眼皮一耷,爱理不理。 胡九却不管,笑嘻嘻问:“小提壶,梅姑娘在么?” 小提壶眼一翻,说:“小提壶也是你叫的么?” 胡九一愣,随即又笑道:“几天不见,脾气见长了,有出息。” 小提壶想和他贫几句,见他探头探脑朝梅院张望,起了捉弄他的玩心:“别看了,梅娘今天有客。” 果然,胡九脸上阴下来,问:“有客?” 小提壶一本正经地说:“是啊,一个你惹不起的客人,快走吧。” 胡九不甘心地问:“谁?” 小提壶故意压低声音说:“张三炮张司令!” 胡九脸上又阴了一分:“真……真的?” “不相信我,你自己去看看。” 胡九一时进退两难,想去看吧,怕讨没趣;不去看吧,又白跑一趟。 小提壶索性吓他一吓:“等会别怪我没告诉你,三炮司令干那调调时,最不喜欢别人打扰,一恼火,掏出家伙,给你‘嘎嘣’一下,嘻嘻……” 胡九的脸白了,却仍不甘心地说:“能不能帮我叫一下梅姑娘?” “我有几个脑袋?三炮司令认得我,三炮司令的枪子可不认得我!” 这下算把胡九吓住了,悻悻地,正准备打转,梅娘已闻声出来,问:“小提壶,你瞎咧咧什么?” 小提壶见穿帮了,嘻嘻一笑说:“梅娘,我在给胡公子开玩笑呢。” 梅娘看见胡九,脸上漫出笑来,神情变得十分生动:“胡兄,你来啦?” 胡九满是疑惑:“你……你……” “胡兄,快请进。” “你院中不是有客人么?” “没有啊。” 胡九知道被小提壶骗了,十分恼怒,背转身子,冲小提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小提壶才不理会,做了个怪相回敬他。 胡九虽然憋着一股火,但在梅娘面前,却不好发出来,只好把手搁在背后,拧着个拳头示威。不过,他这点儿火很快在梅娘春风般的笑靥中消融了。 小提壶却对梅娘有些不满,这么个没有成色的家伙,值得笑脸相迎么?又想,这可能应了“姐儿爱俏”这句话,但这个家伙也不俏呀?再不就是会干那调调……想到这儿,他立马觉得自己裆里火辣辣的,近一个昼夜,肿还没全部消下去,心里又开始惦记着这事了。 小提壶的不满未尝没有道理。梅娘领着胡九刚进梅院,胡九便脱了文质彬彬的伪装,用右手团着梅娘的肩,伸嘴在梅娘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左手顺势爬到了梅娘奶奶上。 梅娘嗔道:“看你猴急的!” 胡九贴着她的耳根,悄声道:“我这不是想你想的么。” 一句情话,把梅娘说酥了,两人盘桓了好一阵,还是梅娘先挣脱出来,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说:“胡兄,说会儿话吧。” 胡九只好坐下来说话,但他确是调情的老手,手往口袋里一掏摸,拎出一串佛珠手镯,悬在眼前,说:“亲爱的,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这声“亲爱的”,把梅娘叫得一怔,随即笑道:“胡兄,你把我这儿在当西洋戏演?” 胡九也灵醒过来,说:“该叫亲亲的,不过,情由心生,不自禁的。” 梅娘还是觉得很受用,伸手接过佛珠端详。这是一串楠木佛珠,共十八颗,每颗麻雀蛋大小,上面雕刻着十八罗汉像,雕工说不上如何精细,但轮廓还是出来了。 胡九道:“这不是一串普通的佛珠,有来历的。早几天,南岳衡山为修缮一新的佛菩萨举行开光大典,恒城一群信男信女租了车去朝佛,我也跟去了,在寺中祈福殿,专门为你挑选了这串佛珠手镯,请方丈大师开了光,保佑你平安得福,事事顺心。” 这番话触到了梅娘心里最柔软处,低头娇问道:“真的?” 胡九忙说:“开光前,我烧了三炷高香,三跪九拜。既然祈福,须要诚心,心里容不得半点儿尘埃。” 梅娘眼一热,泪水在眶边打转:“胡兄,我不知道如何感激你才是?” “快别这么说,姑娘真心待我,我当以真心回报。对了,《茶花女》剧本读了么?” 梅娘轻声道:“看了好几遍,有些段落都能背下来了。” “哦?有什么感受?” “堪与《桃花扇》媲美,都是写像我们这种……烟花女子的命运,都是一样的悲惨结局。所不同者,《茶花女》是为情而写情的,《桃花扇》的人和事要宽泛得多。” “这正是西洋戏的独特之处,直抒胸臆,感染人的是情感,是‘说’的魅力。” “我还是没弄明白,几个人在台上如何说?难道和中国戏一样,也是要布景的?说的时候也始终有动作?” “西洋戏的布景要动作比中国戏实,动作上也是如此,高兴、痛苦、忧伤、焦虑……是哪种情绪,就有哪种情绪的动作表达,捶胸顿足,哭喊,手舞足蹈,基本和人正常的情绪一致。” “是不是演得越真越好?” “对,对,就是这意思。” “比如说,我特别喜欢第四幕第八场,阿尔芒和玛格丽特的诀别,可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表达……” “你记得台词吗?” “八九不离十。” “那好,你尝试着进入角色,我告诉你怎么演、怎么表达。” 梅娘略一沉吟,朗诵了玛格丽特向阿尔芒倾诉的那幕:“亲爱的,要我宽恕你吗?只有我才是有罪的呀!可是,我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我希望你得到幸福,即使要损害我的幸福也在所不惜。可是现在,你的父亲不会再拆散我们了,是不是?你现在见到的已经不再是过去的玛格丽特了,可是我还年轻,我还会变得美丽起来的,既然现在我很幸福。你要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从今天起,我们要重新开始生活。” 胡九听完,点头道:“不错,不错,只是还没有放开嗓子,动作也没放开。演话剧其实并不复杂,主要是声音中气要足,情绪要跌宕起伏,声音要抑扬顿挫。当然,更重要的是进入角色,这是玛格丽特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每句话都寓含着深意。比如说,‘亲爱的,要我宽恕你吗?’一句,可以左手抚胸,这既是西洋人的习惯动作,又表示虔诚;再比如‘可是现在,你的父亲不会再拆散我们了,是不是?’一句,是一种乞怜的口吻,没底气,也渴望相守的缘分。” 梅娘是灵犀人,听胡九一说,心里有了底数。果然,再朗诵起来,就有了“演”的味道:“啊!对我说下去吧!对我说下去吧!我觉得我的灵魂随着你说的话又回来了,我的健康在你的气息下又恢复了……” 许是情感的其鸣,梅娘确实进入了情境,把一个渴求爱情的“玛格丽特”“演”得有了血肉。胡九见她上路了,连忙上前执着她的手,接下去:“是的,我爱你,玛格丽特,我整个生命都是属于你的!” 梅娘又接道:“我们两人每天都谈起你,因为别人谁也不敢再提起你的名字。是她总是在安慰我,说我们会再会面的!她没有骗我。这次旅行你见到了很多美丽的地方,将来你也要带我去。”“演”到这儿,梅娘真按剧情要求,做了一个踉跄动作。 胡九张开双臂:“你怎么啦,玛格丽特,你的脸色这么苍白……” 两人你说一段,我说一段,一直“演”到“玛格丽特”死,“阿尔芒”跪在她面前为止。胡九也是假戏真做,真的跪下去了。 “演”完,胡九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梅娘,说:“梅姑娘,你有演戏的天分,如果有机会,稍加练习,一定可以比她演得好。” “谁?” “柳眉呀。” 梅娘睨了他一眼:“是么?” “我还骗你?别说体验人物的情感了,她有时连台词都记不全,戏很快就要公演了,但她还没进入角色,谁都着急得不行,却拿她没法子,谁叫她是副市长的宠妾呢!” “对了,今天怎么没排戏?” “还不是这个柳眉!本来,我们预计学生下课后排练,其他人全部到齐了,惟独不见她,等到学校晚饭时候,还不见她来,只好解散了。” 梅娘笑道:“人家是准官太太,总得有些架子么。” “屁,还不是小老……偷养的一只金丝雀?娶不娶她做小都还说不准呢。” 梅娘转换话题,问:“还没吃饭吧?” 胡九也不客套:“急着来见你,没顾上。” 梅娘连忙教人安排了酒食,面对面边酌边聊,话题依然在戏上。梅娘是让人教习过杂剧的,《桃花扇》《梧桐雨》《拜月亭》《长生殿》等都能通本唱下来。说到兴致上,她给胡九唱了两段《桃花扇》中《寄扇》一出的唱词,其一是《醉桃源》: 寒风料峭透冰绡,香炉懒去烧。血痕一缕在眉梢,胭脂红让娇。孤影怯,弱魂飘,春丝命一条。满楼霜月夜迢迢,天明恨不消。 又唱了《锦上花》: 一朵朵伤情,春风懒笑;一片片销魂,流水愁漂。摘的下娇色,天然蘸好;便妙手徐熙,怎能画到。樱唇上调朱,莲腮上临稿,写意儿几笔红桃。补衬些翠枝青叶,分外夭夭,薄命人写了一幅桃花照。 胡九对中国戏远不如西洋戏熟悉,但梅娘的嗓子好,孔尚任写的唱词也好,梅娘又有借戏叹身世的心思,便觉得也是一种滋味,用来佐酒,不亚美食。 吃好喝好后,两人依然沉醉在西洋剧中,借剧中情传情,另有一种新鲜。其他院里的姑娘有听到他们对白和唱曲声的,都说梅儿癫了,不是唧唧喳喳说,就是吱吱呀呀唱,像人来疯。可是,没等他们继续疯下去,张三炮就来了! 也是小提壶一语成谶。 张三炮近来一直不顺,早些时上将来恒城,他费了不少心思,也费了不少钱财,一则报恩,二则想托上将打通关节,有所图谋。他在驻防司令位上经营多年,百事诸好,惟手中兵力有限,名义上是师一级的编制,却不到区区一个正规团的人马,而且是杂牌军,不威不武,故他想通过上将敲开国防部的门,把编制扩一圈,人马翻一两番。算盘虽好,却不遂人意,不知是不是上将落水受惊恼怒的缘故,还是别的原由。上将回去后不久,派人给他送来一份密函,说他找了国防部的某某、军政委员会的某某、军统的某某,说出来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却没一个应和,理由也很堂皇,说北伐战争结束后,冯玉祥、李宗仁、阎锡山等各路人马为编制裁减问题吵得不可开交,甚至为此不惜翻脸,兵戎相见。现在情势,除非总裁发话,编制一个不批。这且不说,上将还暗示,总裁侍从室有人觊觎恒城驻防司令的宝座,企图为自己的亲信谋位,要他小心应对云云。接到这信,张三炮的心凉了半截,怨这怨那,最终还是怨命,怨运道。他是信命的,也相信能通过特殊手段改变运气,开苞就是他认定的最佳方式。他的恩公开苞,开一次升一次,升到了上将。他自己开了数次“苞”,也是开一次,便是一次当头红运。想到开苞,他立马联想到雅清书寓,联想到梅娘,这是他到恒城后开苞开得最好,也是最有声势的一次。虽然花费了数千大洋,却撞到了当头好运,在恒城几年中,是他一辈子最安逸、最舒适的几年,到哪儿都是爷,市长见了他也只有点头的份儿。说实在话,这种光景哪儿去找?因了特好的心境,他对雅清书寓高看一眼,对梅娘多了点照顾,经常去她胸脯上温习他用嘴盖下的那个大“戳”,梅娘的处女红也还稳稳地挂在城防司令部城防图后,他偶尔拿出来瞧一瞧,白灯笼纱上的那点“宝贝”已变成了黯黑中带淡黄斑的污迹,但他仍视为至宝。既想到雅清书寓和梅娘,便忍不住要来“视察”一番。好在副官和马弁习惯了他的作风,抬腿就走,一辆军用敞篷吉普,风风火火把他们拉到了书寓门口。 馆主正躺在凉亭里睡椅上休歇,小提壶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捏背,看见张三炮闯进来,馆主连忙跳起身,口里打着“哈哈”道:“张司令,您来了,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 张三炮大咧咧地说:“知会个屁,想起你这个老鸨婆,抬腿便来了。” 馆主娇声道:“司令,别拿老身寻开心,怕是想我的姑娘了吧?” “没错,你这个老鸨婆要是年轻二十岁,我把你包了。” “看来,是老身命不好,没这个福分。” 张三炮手一划,说:“我不和你鬼扯了,我问你,啥时候办花会?” “怎么,又想当新郎官?” 张三炮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和你开玩笑。” 馆主有些诧异,诉苦道:“司令,书寓的情形你又不是不清楚,几个姑娘正当红,火着呢。我倒不是没有考虑后一招,前几年找了几个美人坯子,不过还小,大的也不到十三岁,放在艺馆习艺,要办花会,怎么也得三两年吧?” 张三炮拧眉锁目,骂道:“妈的,这么不巧!” 馆主又说:“司令,我的姑娘个个正当红……” 张三炮火冲冲地道:“你懂个屁,老子有正用!” 馆主明白他又想要撞运了,心眼一转,笑道:“司令,你要是喜好龙阳的话,这里倒有一个好货。”她眼斜睨着小提壶。 小提壶立马叫屈地喊:“干娘!” 他一叫,张三炮倒觉得好玩,一把揪住他,拖到跟前:“来,给爹看看,中不中用?” 小提壶“哇哇”叫:“干爹,我肚子不好,拉稀把那玩意儿拉坏了,经不起您老人家那大炮戳。” 张三炮哈哈一笑:“小兔崽子,还有一套托词,要不入眼,你爹才没兴趣呢。” 可是,落入他眼中的小提壶已出落得唇红齿白,肌肤白皙皙的,说玉树临风也不为过,心中便是一动。馆主善观颜察色,连忙转换话题:“司令,你不是找老身来闲扯蛋的吧?” 张三炮想也不想:“去梅院。” 馆主支吾一声:“司令,能不能……换个姑娘?” 张三炮眼一瞪:“为啥?” “不瞒您说,梅姑娘那儿已经有人了。” “谁?” 小提壶趁机从他手中挣出来,嬉笑道:“一个小白脸儿。” 张三炮蛮劲儿来了,冲门外叫道:“熊副官,你进来,我他妈倒要看谁吃了豹子胆,敢和老子争女人!” 张三炮的副官和马弁应声冲了进来。 馆主一看情形不对,连忙打圆场:“司令,司令,别急,我们不知道司令来么?要是知道司令来,还不先预备着?您先歇一会儿,我立马叫那人挪位,好不好?”她又朝小提壶使了个眼色。小提壶连忙一拐一拐地朝梅院走去。 梅娘和胡九正热火着,听小提壶一说,不乐意了:“还有些规矩没有?哪有赶客人走的道理?告诉干娘,不行!” 小提壶嘟哝道:“梅娘,怕是不成,那鸟带着人马,带着刀枪,会动粗,弄不好……” 梅娘回转身,却不敢看胡九。胡九满面铁青。 梅娘嗫嚅道:“胡兄……我……我……” 胡九咬牙切齿道:“这个兵痞,欺男霸女,总有一天,我会要他有好果子吃的!” 梅娘的眼泪滚出眼眶,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坠:“胡兄……我……我实在不知……如何说……” 胡九一如戏台上的正角儿,怒发冲冠:“此恨犹如夺妻之恨!此仇不报,枉为男人!” 梅娘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看着梅娘的泪眼,胡九的心一下软了,扑上前,把梅娘紧紧拥在怀中,手在她的背后抚摸着。 梅娘轻轻饮泣。胡九低下头,伸出舌头,一点点把梅娘眼圈和脸颊的泪痕舔干。梅娘又是泪水盈盈。 临末,胡九双手捧着她的脸,盯着她,发誓道:“梅姑娘,总有一天,我要把你娶回家,不让别人再碰你一下!” 梅娘一下“醉”了,这一刻,让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绝不会蹙一下眉头。 胡九出门时,张三炮早不耐烦了,看到沉着脸匆匆而过的胡九,满是不屑地说:“这么个小白脸,也来逛窑子?呸!” 桃色新闻 不说张三炮如何张狂,却说胡九从雅清书寓出来,心里的恶意像春天里的野草一样蔓长,屈辱的滋味如影相随。高一脚低一脚走在沿江路上,满眼的男人都是恶棍、嫖客,满眼的女人都是荡妇、婊子。看到南岸江边悬挂着一串串红灯笼的花艇,听到从那里传出的打情骂俏声,酸楚更像芥末一样,迅速扩充到全身。 然而,就在他满肚龌龊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一晃,他怀疑是看错了,揉揉眼,没错,是柳眉!她从一辆装饰豪华的人力三轮车中钻出来。少倾,又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门口爬出来。胡九立时目瞪口呆,是杨百万!他俩手携手,一同走进了大三元酒家。 胡九一时怔在原地,眼前的景况像梦境一样离奇荒诞,怎么可能呢?一个是本市副市长的外室,一个是恒城的首富,怎么会拥在一起呢?但真人真面,不允他有半点儿怀疑。一股恼意直达天顶。 胡九是在市政府宴请留洋归来的学子时认识柳眉的,王少康做的介绍,他说:“这是我小娘,也是我的……同学。”那时节,他尚不知王少康话中有话,吸引他眼球的是柳眉身上诱惑男人的东西——脸蛋、身材、肌肤、胸部,觉得是个不可多得的艳品,心里有了不良的念头。开席时,王九龄可能为了避嫌还是什么的,把她安排在青年学子们一桌,胡九趁机坐在她的身侧,有了夹菜献殷勤的机会。柳眉听说他是日本东京大学艺术系的毕业生,有了话题,她在学校时,试演过西洋剧片段,很风光,说起来仍是兴致盎然。胡九投其所好,大谈西洋文明戏的妙处,从《茶花女》谈到《浮士德》,从《少年的维特》谈到《细雪》,足实卖弄了一番。 胡九是用了心机的,稍后,恒城大学艺术系准备排演《茶花女》,在确定女主角时,他力主推荐了柳眉,理由却堂而皇之,她在恒城大学学习过,演过西洋戏,又有王九龄做背景,有百利无一害。大家把几个人选一比较,就是她了。胡九心里却另有一番小九九,因自己是男主角,排戏演戏,尽是机会,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谁敢说不会上演一曲风流剧? 他想得圆满了些。初见柳眉时,他以为是个没有多少城府的女人,一脸学生状,但接触下来,却发觉全然不是一回事儿,老辣着呢。起先,他动了不少脑筋,讨女人欢心的法子用了不少。如送花,每天一束玫瑰花,有时红玫瑰,有时黄玫瑰,有时白玫瑰,她没有一次拒绝,却从不让这些玫瑰“花”出名堂,有时做了剧中的道具,有时顺手递给了爱花的女孩子,像个没心肝的人一样;如接送,每天排练时,她都坐人力三轮车到大学校门口下来,排完后又从校门口坐人力三轮车回去,他像个忠实的仆从一样,总是在校门口迎来送往,风雨无阻,太阳大了为她撑伞,下雨了也为她撑伞,有时门口的人力三轮车不应点,他便一路小跑去找车;又如观颜察色,女人是有很多小眉目的,她也不例外,饿了会抚着肚子,渴了会频频望着凉茶铺,看中自己会意的小物件,目光里会牵出一条丝线来,这时候,他就做了她肚里的虫子,有“颜”有“色”必应;他还请她下了不少馆子,高档的、中档的、低档的、风味的,甚至街头小吃,她是有请必吃,胃口奇好。在旁人看来,他们必然会擦出一些火花来,但事实却全然不是这回事儿,一旦他动心,她就挡住了。 一次排练后,胡九请柳眉到西城红玫瑰咖啡吧喝咖啡。这是一家英国人经营的馆子,挺西式,也挺罗曼蒂克,适合情侣幽会,尤其是厢式雅座间的方桌上,像火锅桌一样挖了一个洞,嵌了一个白瓷盆,装满清水,水上飘着一只“船”,“船”上竖着一枝燃烧的红蜡烛。吧台前的乐池里,一支洋乐队正在演奏外国抒情歌曲,绵软的音符在幽暗的氛围里飘荡……一切都像那么回事儿。胡九还准备了一套说词,无非是“今天你特别漂亮”之类的,柳眉好像坦然应下了,小勺小勺喝着咖啡,眼里流着光波,脸上白里透红,真入了情景一样。到这田地,胡九免不得出言挑逗,有了点荤味儿,脚也配合着动作,在桌子底下点击着她的脚尖。柳眉垂下眼帘,用小勺不停地在咖啡杯中搅动的,不堪其羞的样子。胡九以为水到渠成,身子挪到她的身侧,手顺势爬到她的腰上,又顺腰围往前环,一直爬到她的小肚子上。这时,柳眉突然“扑哧”一笑。这一笑,便把胡九笑愣了,手不自主地落下来,呆呆看着她。柳眉确是眉眼间都溢出笑来,边笑边说:“你真把我们之间当戏演了?告诉你,不成的,我的肚子里怀着小市长啦,再说……”她故意刹住蔑视的话头,眼里却掩饰不了轻视的内容。胡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此绝了念头。 当然,胡九明白了柳眉在玩他,一旦证实了确实是玩他,免不得恶怒攻心:这个婊子,我叫你好看! 他尾随杨百万和柳眉进了大厦。穿红衣戴红帽的侍者迎上前问:“先生,您是住店还是就餐?” 胡九盯着在二楼楼梯拐角消失的杨百万和柳眉,努努嘴,问:“那位先生和小姐住哪个房?” 侍者回头看了一眼,摇头说:“先生,我们是不能说出客人的……” 胡九从口袋掏出两块大洋,像握手一样塞在侍者手中。 侍者略一迟疑,悄声道:“233。” “隔壁有房么?” “有。” “帮我开一间。” 胡九拿了234房间的钥匙,开门进去,立马把耳朵贴在和233房毗邻的墙壁上,静心听,隔壁房中隐隐约约传来嬉笑声,却不真切。他的怒意更炽,像条圈起来的狗样窜了一圈,最终窜到阳台上,见阳台边沿有一线半尺宽的沿儿,可通隔壁阳台,遂毫不犹豫地顺阳台爬下去,两只手抓着两边阳台的栅栏,大字样支开,贴着墙像壁虎一样游过去,爬到了隔壁阳台上。 阳台的窗帘拉起来了,却不严实,漏了一条手指宽的缝,灯光从里渗出来,刀一样在夜色中劈了一道亮线。他蹑手蹑脚过去,把眼往缝中一凑,立时血往上涌,差点儿没昏过去,杨百万和柳眉像两条交尾的蛇一样纠结在一起…… 胡九咬牙切齿诅咒着,恨不得破窗而入,将他们晾晒出来,图个痛快。想想,他还是隐忍了,又从墙外退回来,但那两团白肉像两团毛刺扎在脑中,搅得他片刻难宁。也是情急生智,他想到了《恒城商报》,这是一家港资的民营报纸,以刊登小道消息和桃色新闻为卖点,他和其中有个绰号叫“四眼猫”的记者有过交道,知道这个家伙是个无中生有的高手,俗话中搅屎棍的角色,由他来搅乱这个局,正好。想到这点,他拔腿就走。 杨百万和柳眉当然不知道暗中有双嫉妒的眼睛窥视了他们,只顾得在巫山云雨中翻滚。 群芳会上,当杨百万把金钩钓法的药沫悄然弹到柳眉的颈间时,柳眉确实打了好几个冷颤,不过,她以为是秋夜转凉的缘故,便把披风披上了。杨百万心里却是忐忑不安,送他们走时又撒了诱饵,他告诉柳眉,在他的珠宝店中,还有许多新款式的珠宝,如果有兴趣,欢迎她随时去挑选。果然,柳眉的眼睛一亮,说:“真的?” 于珠宝,柳眉也是女人的心性,喜爱占有,但作为副市长的外室,倒也见多识广。她有一个一尺见方的珠宝箱,里面快填满了,有一部分是王九龄讨她欢心的,更多的却是恒城大小官吏和商贾从她身上讨王九龄欢心的,各式各样,琳琅满目,堪称百宝箱。多了,也就没有心障了,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可是,杨百万一说,她却上心了,好像看到珠光宝气在脑海中盘旋,竟挥之不去。 于杨百万,她也早就熟识,印象中是个面面团团,逢人先递三分笑的商人,她的“百宝箱”中,恐怕有多半珠宝是从他的店中出来的,他也送过不少,但她从没有把这些珠宝和他这个人联系在一起过。商人嘛,总是有利才图,而她偏偏对钱是不大上心的,十万也好,百万也好,甚至千万,多了就只是一个数字。不知怎么着,群芳会上的杨百万却给了她另一种风范,看着他周旋在政客、军警、官吏、商贾、文人等各色人中间,游刃有余,把一个乱纷纷的场景调理得秩序井然,就觉得是一种了不得的能耐。心里想,什么叫男人?这就叫男人! 她对于男人有自己的认识,许是和她出身经历有关。她是父亲的二房所生,从小父亲关爱不多,又处于家中屈辱的地位,心中便渴望一个宽大的肩膀可倚靠。这个“宽大”,既是无形的,又是有形的。说无形,终是渴望与想象,一时无法用哪个具体的人来订身;说有形,很多东西是实在的,要做官,要有钱,势力和实力都是不能少的,更重要的通晓世事,举重若轻,把日子里的难题化成小菜。正因有了这种朦胧的意念,王少康那种公子哥儿,胡九那种小白脸,她是不会上心的,嫩着呢,未打雄的小公鸡罢了;也正因如此,她才宁愿放弃王少康,扑入他爹的怀中,心里要的就是那种“宽大”的安全感。不过,和王九龄的日子一久,又有了另一层认识,王九龄给她的只是一种“官”的力量,而不是他人的能耐,换了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坐上那个位子,谁都能人模狗样起来。事实上,他心里虚,养了她是偷偷摸摸的,到她那儿去也是偷偷摸摸的,他的形象在心中便大打折扣,不敢见光,和老鼠有什么区别?因了这种心底的轻蔑,她毫不犹豫地给他戴了绿帽子,而且是他儿子亲自“缝制”的,肚子里又种下了不子不孙的孽种,她心里偷着乐呢。不过,群芳会上的杨百万让她有了另外的臆想。 一个白日浑浑噩噩的,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日头偏西的时候,她便坐在梳妆台前,把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修了眉,脸上扑了粉,抹了口红,把头发盘成蝴蝶髻,插上玉笄,镜子中的人儿便像洋菩萨一样。她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干什么,冥冥中像有种意念在导引,完全不由自主地在左右着她。 太阳快落山的时节,她出了门。本来,日程里是要到恒城大学礼堂排练《茶花女》的,但出门坐上人力三轮车,当车夫问她去哪儿时,她脱口就说:“杨氏庄园。”恒城大学与杨氏庄园一个在东,一个在北,虽不是南辕北辙,却也绝不是同一方向。 到入百云山的路口,她又与杨百万“邂逅”相遇,比事先约好了更灵验。 这当然是杨百万“药”的。下了药后,杨百万也是忐忑不安,心里悬了许多念头。开始时怀疑她会不会来,毕竟是茅山道士的邪法,灵不灵还是一个谜。可随着太阳西偏,渐渐下沉,他琢磨得更多的却是真来了怎么办,一个是恒城副市长的外室,一个是恒城人人皆知的大亨,没有比这更招眼的了,一旦传扬出去,必是轰动恒城的大事。最初,他设想着她来以后,直接把她领进怡心园,但后来却越想越不对劲儿,这不等于是自己竖着尾巴让人揪吗?这么一想,有了主意,他让下人安排了一辆有遮掩的人力三轮车,打算到百云山路口观望。路口那儿有一家茶室,二楼有临窗的雅座,候在那儿,路口的情形一览无余。他算计,她若不来,这事儿就罢了,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她若来,则把她截住,另寻快乐窝子。他想不到的是,刚到路口,拉着柳眉的人力三轮车也到了,她从车上飘飘然下来,像从幻境中走来,脚步轻盈,双目迷离,正是似醒非醒的情状。 杨百万笑容满面迎上前:“夫人,您来啦。” 柳眉昏聩沉沉地望着他:“来啦。” 杨百万最善观颜察色,心里想,茅山道士的招法果然灵应,今晚怕是艳福无边,但他的脸上却仍是那种淡定的笑意:“夫人,我们去珠宝店?” 柳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杨百万前后睨了一眼,见没有人留意,遂携着柳眉的手:“夫人,请上车。” 柳眉顺从地跟着他一同上车,车帘放下来,便是一个遮掩了的二人世界。 或许是度了阳气的缘故,一会儿,她渐渐清醒过来,眼中的迷惘转为吃惊,在他肩上一推,问道:“我……我……我这是在哪里?” 杨百万倒是不慌不忙:“夫人,你问我?温柔乡!” 柳眉怔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像做梦,她慢慢回想起来了,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杨百万不容她迟疑,双手并用,一上一下,都是女人的隐秘之处;嘴也不闲着,嘬上去,胶一样粘着她的嘴唇,舌头像钻头一样往里钻。柳眉扭了几下,微微一抵抗,架不住,改拒为迎,双手抱着他的腰,用力贴过去。两人郎情妾意,干柴烈火,很快舌生津,蠢蠢欲动,巴不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但他们没想到,刚到大三元酒家,就让胡九的贼眼瞄上了。 且不说他们如何胡天胡地,却说胡九从饭店出来,径直去了《恒城商报》。还巧,四眼猫正在办公室赶稿,面前的桌上摆地摊一样,堆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报刊。他眼睛不好,眼皮快贴着桌面了,东瞄瞄,西看看,一段段抄在自己的稿纸上,动作十分滑稽。 看到这架势,胡九笑道:“四眼猫,你这哪里是写稿?分明是抄稿。” 四眼猫抬头看了他一眼,模模糊糊一个黑影,忙捡起桌上的高度近视眼镜戴上,看清是胡九,不大当回事儿,埋头依旧抄,口里应酬道:“有什么法子,连载版一半都是我的,等着排,我总不能让它开天窗吧?” “开天窗也比胡咧咧好,什么八十老翁找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生了一个八斤八两的小孩;什么百云山的猴子,把一个少女劫进山洞中,养了一大群人猴,纯粹胡扯。” 四眼猫笑道:“少见多怪了吧?现在已到九十岁的老太太生小孩,铁树开花的地步了。” 胡九叹道:“只有你们想不到的事儿,没有你们写不出的事儿,更没有你们不敢登的事儿,这报纸还有人看?” 四眼猫抬起头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只有这样才有人看!刺激,离奇,荒唐,从来是办报的真谛!早十多天的商报看了吧,一个六十岁的老公公,到儿媳妇房中扒灰,正干那调调儿,儿子回来了,老公公受了惊吓,弄不出来了。结果,儿子把他和儿媳妇一轿子抬到恒城医院,打了一针西药才弄出来。就是这么一件离奇事,当天的报纸多销了两千份。” 胡九不禁摇头说:“荒谬,荒谬至极。” 四眼猫郑重地说:“不是我们荒谬,是世间事太荒谬了。对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好事来着?” 胡九笑道:“给你们来提高发行量啊。” 四眼猫没上心地说:“哦?” “如果说老公公扒灰让你们报纸多发行了两千份的话,我这个事儿,最少可多发行五千份。” 四眼猫就抬起头,认真地看他了一眼,仍是不相信:“你是说梦话吧?” “信不信由你,不过我把话说明白,这个新闻要是被《恒城时报》或别的报纸抢走,你会把肠子悔青去。” 四眼猫这才有些信了,忙说:“请坐,请坐,坐下说。” 胡九睨了一下办公室的其他人:“要我白说?总有个待价而沽的说头吧。” 四眼猫知道是个借口,要避耳目,遂道:“好,去江滨海鲜楼,拼着被你宰一回。” 江滨海鲜楼离报社不足半里地,两人走过来,找了一个小包厢,点了鲜鱿、蛤蜊子等,叫了一斤土烧,边喝边聊。果然,胡九把事一说,四眼猫的眼瞪大了,问:“你不是拿我开涮吧?” 胡九怫然道:“去,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 “真是这样的话,别说多发五千份,一万份两万份也不为过,我保管叫它恒城纸贵。” “你不能把我卖了,惹急了他们会狗急跳墙。我给你出个主意,坐实了他们的事,有时间,有地点,有房号,却把人模糊起来,用符号代替了,只说是某恒城巨贾与某政要之如夫人在大饭店房间幽会,既让读者猜测,也让类似于当事人的所有人去猜测,岂不热闹?这样,你们可以避免麻烦,避免有人找你打官司。” 四眼猫扑哧一笑,说:“不瞒你说,我们报纸真还不怕人告,一告的话,后续新闻就有了,发行量飚升,如果当事人是恒城权贵,更是最好的广告。” “人家把你们报社的门封了,广告个屁?你以为他们做不到?” 四眼猫也不争辩,只说:“好了,好了,我照猫画虎,按照他们的模样描,描个八成像就是了,让别人去猜吧。我也不和你鬼扯了,得回去赶稿子,天亮前出校样,明天一定要遍布恒城的大街小巷。”四眼猫扔了两块大洋在桌上,兴冲冲走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胡九在心里窃笑,想:这一搅,不把恒城搅得一锅粥才怪呢。 一砣臭肉罢了 慈云和尚光临雅清书寓,让书寓里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书寓的人大多刚起床不久。像所有的青楼一样,书寓的人是属鼠的,昼伏夜忙,一般都要日头数竿高才起床,尤其是各院姑娘们,起床后要坐在梳妆台前忙碌大半个时辰,描眉,画目,抹口红,盘头发,一下子便到午饭时光了。慈云走进院子时,四处都显得很静,只有小提壶坐在亭子间的石凳上念经。他已把一本《无常经》念得滚瓜烂熟,时常闭着眼睛当歌唱,挺怡然的。 慈云听到,禁不住笑了,心想,这才是小和尚念歪经呢。他开腔道:“小提壶,你这经可唱得了不得,佛祖听了,会把嘴巴气歪去。” 小提壶跳起身来:“老和尚,你可是这里的稀客呀。” 慈云淡淡地笑:“是么?” 其实,十多年前,慈云是这里的常客,热捧过小提壶的母亲小金子,还在这里给一个姑娘开过苞,驻了半年馆,一草一物都是熟识的。不过,佛家讲立地成佛,老和尚的心境早已不是当年在这儿挥金撒银时的癫狂了,日欢夜乐的人们,如今在他眼里,都是些被红尘遮盖的臭皮囊。 小提壶怎知这些曲径?但他留意到慈云额头上贴着的狗皮膏和手臂上缠着的纱布,话脱口而出:“老和尚,你被人砍了吧?” 小提壶纯粹是无心之语,慈云听了,却有点儿不知如何应对,心想,这孩子的确机灵。他是被人砍的,而且是被小木鱼砍的。小木鱼人虽小,心事却重,他始终惦记着慈云房中有“老虎”,心里郁了一个结。早两天,终让他窥到了“老虎”,于是,慈云才有了这一劫。 这事儿要从猴儿归西说起。猴儿去时,曾向慈云托孤,慈云应下了,是不能欺心的,但书馨的安置却成了他挠头的事。他有过无数念头,却一个也行不通。把她送回原籍?她是逃跑出来的,送她回去等于送死。把她安置在城里,做些小生意什么的?她又手无缚鸡之力,没有这个能耐。投奔亲戚朋友?在恒城及恒城附近,她一个亲朋都没有。继续留在寺院外的屋子里?一个寡妇家的,总是不成体统。惟一可行的办法是重新给她找个人,不计名分什么的,过过小日子,但她又不愿意;更重要的是,她与猴儿情投意合,情感上已难以割舍,猴儿虽去,但她要完成猴儿的心愿,将他的遗作整理出来,刻成画本。这可是个不小的动作!想来想去,慈云最后想了一个歪招。 在寺院方丈室后面,有一个密室,是寺院用来珍藏寺中珍宝的。过去,兵祸连年,世道不安宁,寺院多次遭兵匪洗劫,到智上和尚主持寺院时,便在方丈室后面修了一个密室,把寺里的金佛、舍利子等藏在里面。密室从床铺下开了口子,密室后面又连着寺院塔林,是一个极封闭的天地,却较为宽敞。为了方便人躲藏看护,里面修有水窖,备有干粮,甚至连马桶也备下了。慈云决定把书馨藏在里面,为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避口舌,他们商议着放着风来,让书馨“殉夫”了。 也是从那时始,书馨从和尚们的视界里消失了,只留下小木鱼在寺院内外晃来晃去。书馨主要在密室里整理猴儿的画作。猴儿从入行始,留下近千张画作,不同时期有不同的风格,不同的特征,将其分门别类,就很费时日。此外,画作中也留下了许些遗漏,尤其是早期的,由于猴儿长年在外游历,四处颠簸,保存不是很好,有一部分还起霉斑了。书馨要一一将其修缮,并就山水、署款、印章、题跋等写下说明文字,这是一个很细致的绣花功夫,很费心力,也很考验人的耐性。但对书馨来说,这无异于一个桃花源,偶尔憋闷了,她就敲口子的木板和慈云通暗号,到慈云房里聊聊天,但大多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慈云佛学通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拿得起,医学、杂学也藏了一肚皮,但他与一脸庄严的大德高僧又似不同,脸上多了一种随意,偶尔还有顽皮的话语,是那种修心不修口的和尚。书馨出生于书香之家,从小就打扮成男孩子入馆,后来又去杭州女子中学读了几年,若不是家中突遭变故,命运可能是另外一种样子。虽如此,昔日的根基还在,装在肚子里的诗书还在发酵,正因这样,她才毫不犹豫地跟了猴儿跑,演绎出了另一种传奇。和尚的学识远比猴儿庞杂,聊天中便有了一种磁力,不自主地吸引着她。不过,这绝不是尘世中所谓的爱情,尘世中的真正爱情一人最多也只有一次,她的尘世之爱已给猴儿了,但她觉得和慈云之间有一种大契合,谈话没有任何障碍。一次,他们聊着聊着,书馨伏在椅背睡着了,慈云便把她搬到禅床上,自己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坐。书馨醒来,有些感动,叫和尚上床睡,和尚没有半点儿犹疑,爬上床睡了,不到转眼功夫,他均匀的鼾声就轻轻传过来。许是经历过太多女人的关系,慈云确实已修炼得心无芥蒂,尤其是他的眼睛,明镜台一样,一尘不染。 后来,书馨问慈云:“老和尚,佛家讲众生平等,但人与人之间有没有美丑之分?” “当然有。” 书馨又问:“指心?” “指心,也指形,但心与形不在一个境界里,心为上,形为下,美的就是美的,丑的就是丑的,佛家不会颠倒黑白。” “既然有美丑之分,何谓平等?” 慈云笑答:“平等是佛家的大怜悯。世间万事万物,都是有灵的,有灵的东西都有它存在的理由,不要去轻薄它。” 书馨被这道理弄纠结了,便问:“如此的话,美丑之间还有何意思?” “当然有,美的就是美的,看着舒服。如你,是一个美人儿,老和尚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若是一个满面麻皮的妇人站在我面前,未必会有看画的感觉。只不过,真正的佛家与俗人的区别,在于佛家是不能带色相的。” 书馨摇了摇头,说:“不好懂。” 慈云向她招招手:“你过来。” 书馨真走了过去,慈云伸出大手掌,在她的脸上和脖子上抚摸着,问:“老和尚摸你,你有什么反应?” “温暖,像父亲的手。” “若是你喜爱的情郎抚摸你呢?” “心惊肉跳。” “这不有了分野?” 书馨仍不满意,红着脸问:“若抚摸的是私处呢?” 慈云想了想说:“一砣臭肉罢了!” 两人终相视而笑。 也许是他们聊天没存顾忌,让小木鱼听到了。知道老和尚房中有“老虎”后,但他除和小提壶说过外,没漏过半点儿口风。可是,从画商谢咏来之后,事情有了变化。那天,谢咏到寺中和慈云谈画交易时,小木鱼就在一侧,不过,他当时还不明白三千大洋的概念是什么,等谢咏雇的保镖护送着两个挑夫将银洋担过来,他才吃了一惊。他对银洋是留过印象的,当初,猴儿带着他去恒城,一块银洋可买一袋米,也可买四五只鸡,那两挑银洋能买多少东西?难怪老和尚要把他赶开,那么多张画,恐怕能卖一寺院的银洋吧? 慈云和书馨哪知道他的这些弯弯绕绕?送他去跟谢咏学徒,是商议了的,书馨也赞成,今后总得有个谋生的路子,总不成一辈子跟着和尚们晃晃荡荡?不过,在临走之前,让不让他与书馨见上一面,却有了分歧。慈云的意思还是暂时不见为好,见了,他的心就不安定了,一颗不安定的心,干啥也难干成,这样的话,还不如让他学成回来,再给他一个意外惊喜。书馨却不这样想,毕竟是做娘的,小木鱼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往常,等小木鱼睡了后,她也偷偷走到床前看过好多回,可是,母子间不说话,总不真切。现在一别,说不定何时再见,再不亲一亲,心里像欠缺了什么。 他们谈论时,忘了插门,小木鱼在外面听,且听出了“老虎”是他娘,怒火升腾,多天的怨恨拧在一起,便是不顾一切的地步。他跑到寺院厨房中,摸了一把菜刀回来,闯进方丈室,举刀便砍。慈云坐在蒲团上,下意识拿手一隔,手臂上留下了一条口子,小木鱼举刀再砍,但见到慈云手臂上渗出的大团鲜血,顿时吓呆了,刀直直落下去,又在慈云额头上削掉了一块皮。好在小木鱼力气小,刀口不是很深。这事是涉及到一些隐蔽与寺院清誉的,是对谁也不能言的,故此,被小提壶这么一说,也只有苦笑了。 小提壶和慈云在外搭话时,馆主在里面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见是慈云,忍不住一个“哈哈”:“花和尚,熬不住了吧?” 慈云双手合十,一声“阿弥陀佛”,道:“老鸨婆,别胡咧咧,亵渎佛家。” 馆主不屑地说:“咦,咦,穿上裤子就装好人了,谁不知道谁呀?” 这话倒也不假,年轻时,慈云和馆主有过数次肉搏,但那毕竟是红尘往事了,立地成佛,往事俱往。慈云微笑道:“你这个老鸨婆,就爱逞口舌之利,我正告你,孽作多了,会遭报应的。” 馆主双眼眯成一线缝,愈发不屑了:“哦,给老身弘法来了?所谓一毒二秃,真是半点儿不假。你说你们和尚有什么好人来着?不是鸡鸣狗盗的毛贼,就是杀人越货的强盗,再不就是流氓地痞,混不下去了,往庙里一躲,穿上袈裟,立马变好人了?” 慈云连声道:“罪过,罪过。” “好了,不和你鬼扯了,总不是到这里来逛风景的吧?” 慈云略一犹疑,道:“我来会会菊姑娘,那天她去寺里,要求一个平安符,我给她送过来了。” “这姑娘,近日有些惫懒,不知道起床了没有?”说着,馆主就叫道,“菊儿,菊儿。” 菊娘从菊院的月洞形门探出头来,问:“干娘,啥事?” “老和尚给你送平安符来了。” 菊娘一时愣怔,但她看到馆主身后的慈云正朝她使眼色,便含混着应了。 馆主扭转头,冲着慈云道:“你可别在我的姑娘身上抹油啵。” 慈云一拂袖:“老鸨婆,你就不懂说一句正经话?” 说完,朝菊院走去,跟着菊娘进了小院。 馆主朝小提壶努努嘴:“去,听他们说些啥。” 小提壶不大情愿地挪动身子,嘟哝道:“和尚能说啥,念经呗。” 却说菊娘把慈云领进房中,想想,是不能用招待客人的方式来招待和尚的,犹疑道:“和尚,请坐。” 慈云也不客套,坐下去,开门见山:“菊姑娘,我是受人之托来会你的。” “谁?” “老和尚答应了人家,不漏口风的。” 菊娘隐隐感到了什么:“是那个……” “姑娘冰雪聪明,何必把话说透。” 菊娘猜到了,也证实了,便觉得羞愧难当,眼水在眼眶里打转,头勾了下去。 慈云叹口气说:“这也是一种缘分,不过,是……”“孽缘”两个字被他咽回去了。 菊娘双肩耸动,好一会儿,她抬起泪眼问:“和尚,我前世作了什么孽?要遭此报应?” “菊姑娘,善食色身,是尘世间不可解的一个个烦恼结,这个结正结在你身上,只有寄此一躯血与肉,修得善心化罪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修心,清孽障,回归本真。菊姑娘,和尚不打诳语,和你结缘的施主要为姑娘脱籍,怕姑娘不知缘由而拒绝,特委托和尚知会一声,让姑娘心里有个准备,不要因此错过了从良的机会。” “可我……尴尬人,尴尬事,我如何面对?” “托我的施主自有安排,未来种种,都有详尽的考虑,但请姑娘放心。” 菊娘默默点头。 慈云又说:“另外,还请姑娘守口如瓶,怕事不机密,坏了前程。” 菊娘又默默点头。 慈云笑了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也是种德宏人之举。早天,画商谢咏来寺院,慈云以为他来辞行。在猴儿几幅画的交易过程中,两人间有过几次交谈,彼此都有好感,画交割包装时,谢咏说在恒城已待了不少时日了,要尽快赶回去。可是,这次见面,几句话交谈下来,慈云立时觉察了他的萎靡,那确是一种心中遭受重创的悲情。不过,佛家戒口,忌探听人家的隐私,倒是谢咏把他当作了可信的倾诉对象,虽语焉不详,倒也把事实说了个八九。慈云只能说因果业报,说劫,说佛心,其他不好多说什么,总不成也劝人家当和尚?不过,对谢咏所求之事,他满口应承下来。原来,谢咏心里早有了小九九,打算帮菊娘脱了籍,找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安顿下来,再帮她找个靠得住的老实男人,成家置业,过一份平稳踏实的日子——平心而论,这也是青楼女子最好的结局之一。于钱,当然不是问题,谢咏担心的是菊娘不知所以然,若由一个不知根底的人出面到书寓说合,她说不定会婉拒,便想到了慈云。至于谢咏如何帮菊娘脱籍,慈云没问,但他明白,像谢咏这种富甲一方且脑子十分灵泛的人,应当不会是难题。 见菊娘应承下来,慈云不便再多留,但他还是叮嘱了她几句:“姑娘,此事的前因后果,非人力所为,只能说是上辈子欠下的。佛家讲究循环报应,不修今生,也得修来世。故而,常具佛心、具善心,是修心养性避祸的正途。像姑娘这样,虽不至长期吃斋念佛,出家更不现实,但亲神近佛总是好的,不妨吃月斋,每月十九吃素念经,可消孽障。” 菊娘问:“设堂供佛?” 慈云道:“如能做到,当然好,但更重要的是佛在心中。另外,还有一点我也得提醒姑娘,从繁华色欲中脱身,回归到平实的日子,不是一蹴而就的,心怕是一时难安下来。早些时,浙江慈溪五磊寺的青云和尚云游至我寺挂单,曾向我传授弘一法师新近所作的《清凉歌》,我深以为然。愿录予你,平常多吟唱,如同念佛,可去烦乱,让心回到本真。” 菊娘深深一个万福,道:“有劳和尚了。” 慈云微微一笑,要了纸笔,净了手,将《清凉词》抄录下来: 清凉月,月到天心光明殊皎洁。今唱清凉歌,天地光明一笑呵。 清凉风,凉风解愠暑气已无踪。今唱清凉歌,热恼消除万物和。 清凉水,清水一渠涤荡诸污秽。今唱清凉歌,身心无垢乐如何。 清凉!清凉!无上究竟真常! 慈云一边抄录,一边吟唱,曲调幽美悠长,确是梵音袅袅的境界,菊娘一下就喜欢上了。抄录完歌词出来,慈云看到小提壶站在菊院门口正冲着他嘻嘻笑,喝道:“小鬼头,又在鬼头鬼脑胡捣什么?” “老和尚,我看你是不是怕‘老虎’!” 慈云一愣,立时猜想“老虎”之说是从小木鱼那儿透出来的,会心一笑,道:“小鬼头,你落在‘老虎’窝里,小心‘老虎’把你嚼碎了。” 小提壶却踅过来,悄声问:“老和尚,什么是脱籍?” 慈云“嘘”了一声,正告道:“小鬼头,这话不能说,谁也不能说!知道么?” 小提壶立马知道轻重了,点点头。 新闻,新闻,特大新闻 慈云刚走不久,青年男子就来到了雅清书寓。他一袭长袍,头戴礼帽,眼戴墨镜,手里摇着一把牛骨镀金折扇,一副十足的黑道大佬样子。当小提壶把他领进竹院时,竹娘也吃了一惊,心想:又是什么难缠的人物?等青年男子摘下墨镜,露出真容时,她一愣:“怎么……怎么是你?” 青年男子笑道:“没吓着你吧?” “那倒不至于,不过,确实让我吃了一惊,以为是哪个码头上的爷来了。” “像么?好!” 竹娘嗔怪道:“还好呢,要真是这样子,我都不愿搭理你了。” “没法子,到哪个山上唱哪个歌。对了,没客人吧?我想约几个朋友打个茶围。”青年男子直视竹娘,眼神里就有了另一层含义。 竹娘会意地点点头,问:“是同道中人?” 青年男子“嗯”了一声。 竹娘爽直地说:“叫他们来吧。” 青年男子嘴上叼了一支烟,闲溜一样,慢悠悠踱到门口,捻开折扇,摇了几摇。不大一会儿,几个打扮同样光鲜的人陆续走过来,有年轻些的,也有年长些的。 青年男子把他们领进竹院,指着竹娘说:“喽,这就是金院长的千金。” 其中一个看去近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哦”了一声,打量了菊娘几眼,轻声道:“你爹在世时,我去过书院几次。” 竹娘瞄了他一眼,脑子里没存下印象,不知如何应对,只是含笑点点头。自从办了水陆道场后,她已不大愿意回想身世,连做梦也很少梦到爹娘了,好像那水陆道场是场葬礼,把过往的事都埋葬掉了。 中年男子也不多问,眼看着青年男子。青年男子会意地点点头,对竹娘道:“我们几个要商量一些事儿,烦请姑娘……” 竹娘道:“你们谈,外面我来支应着。” 她叫小提壶到馆主那儿挂了牌,叫人在房中安排了酒食,自己则抱琵琶挪至客厅中央,正对着小院门口。 青年男子有些歉意地说:“竹姑娘……” 竹娘摇摇手,笑道:“我抚首酒曲,给你们佐酒相谈吧。若有人来,音律会变。” 青年男子看着她,心里佩服她的冰雪聪明。 竹娘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头一低,抚动琴弦,琴音铮铮,有铜戈铁马之声,伴着她的哼唱,是一首关汉卿的《不伏老》: 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愿朱颜不改常依旧,花中消遣,酒内忘忧。分茶竹,打马藏阄,通五音六律滑熟,甚闲愁到我心头? 伴的是银筝女,银台前,理银筝,笑倚银屏;伴的是玉天仙,携玉手,并玉肩,同登玉楼;伴的是金钗客,歌《金缕》,捧金樽,满泛金瓯。你道我老也,暂休。占排场风月功名首,更玲珑又剔透。我是个锦阵花营都帅头,曾玩府游州。 吟唱中,里面人在小声谈论什么,大概是远行的事,因传出了水路、陆路的字眼。 这一幕,竹娘并不陌生。十多年前,每当有人来找她爹时,她娘便拿一张小木凳坐在书院的月洞形门口,边纳鞋底边望风,次数多了,就像一幅凝固的画面,深深地印刻在她心中。她还记得爹娘被抓那天的情景,她正缠着娘给她讲故事,十多个“黑皮狗”冲进来了,娘把她一推,噌地站起身来,手肘顺势把月洞门耳洞上的一个花盆撞倒在地,身子则横在月洞门中央,挡住最前面的几个“黑皮狗”,纠缠了好一会儿。就是这功夫,里面和爹议事的几个人从后院翻墙逃走了。不过,这一幕虽然真切难忘,但她并不知晓真实的内涵。爹娘为什么会参加革命党?革命党是干啥的?为什么参加革命党连命都可以不要?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是谜。可是,爹娘的死,却是她命运的转折,是厄运的开始,留给她的是一段泪迹斑斑的日子。直到她遇到青年男子,革命党才在她心中有了直观的印象,有了可亲可爱的成分。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把自己放在娘过去的位置上,自己愿不愿意为青年男子献出生命呢?但她随即想到,自己连他姓甚名谁都还没弄明白,就想这么远的事儿,是不是有些荒谬?孰料,荒谬的事不经意地就来了,青年男子竟选择在她这儿与人碰头,自己不经意地担当了娘的角色,真觉得有些做梦一样。隐隐地,她也觉得十分愉悦,自己的心没有欺骗自己,青年男子确实把她当作了亲近的人。心中一愉悦,却流露在手指的节奏上,流露在音律中,琴声显得清脆悠扬,哼唱显得轻快。 危险不觉间一下窜到了眼前。鸟毛局长就是被她的琴声吸引过来的。 上午,《恒城商报》比平日提早了大半个时辰面市,报童满布大街小巷,高喊:“新闻,新闻,特大新闻,某高官的姨太太和一个富商在大三元酒家偷情!”这喊声果然有了魔力,像一根收网的纲绳一样,一下子把远远近近的人众收到一块儿了,你抢一张,我抢一张,果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报纸一加印再加印,印数飙了两万多份。 最兴奋的莫过于报纸老板了,《恒城商报》落户恒城晚,一直被《恒城时报》等几家报纸打压得抬不起头,既没有台面上的人撑腰,抢内幕新闻又抢不过人家,只好胡七八凑,专吸引无聊的眼珠,很快沦落到地摊上。可是,凶杀、情色等八卦消息登多了,别说读者厌烦,连自己都觉得无聊透顶,就挖空心思琢磨着弄出些不同凡响的事儿来。孰料,不同凡响事就这么不经意地来了。昨晚上,报纸老板经过数次设套,总算把要闻部那位娇滴滴的记者小姐套到床上去了,正热火着,四眼猫“乒乒乓乓”来敲门。他大为恼怒,什么时候不好找,非在这种致命的时候!但他的火气很快被四眼猫兴奋得发抖的神情盖住了,接过稿子一瞄,双眼顿时透出贼光来:“狗日的,这情偷得真他妈够水准,立马上,头版头条,标题套红!”他也不管那位娇滴滴的记者小姐还赤裸裸摊在床上,套上衣服,和四眼猫径直朝报社排印车间跑去,立马排,现场校,赶在上午印出来了。 果不其然,报纸一面市,立时一抢而光,批发商们蜂拥而至,一加再加,差点儿没把他办公室的门挤破。 除了报纸老板外,另一个兴奋的人要算鸟毛局长了。一个上午,他接了十多个电话,不是政府官员,就是大商巨贾,都是绕着弯儿问这事儿的。第一个电话打过来后,他连忙差人到报摊上买了一份《恒城商报》,细细看完,笑堆在脸上,知道财喜来了。果然,放下报纸,电话接二连三而至,他留了个心眼儿,和人说人话,和鬼说鬼话,弄得悬悬乎乎,几乎把所有人都圈进去了,但他心里还是有底数的。 王九龄大约是第七个还是第八个打电话来的,到底是高官,话绕得很远,问:“忙吗?” 鸟毛局长连忙说:“忙,忙死了。” 王九龄却不把话接下去,而是说:“现在恒城的场面上有点儿乱,有人搅混水,你得多留点心眼儿。” 他连忙应承了,但不等他想明白,杨百万的电话又跟过来了。鸟毛局长灵光一闪,当头给了他一棍:“杨百万,你干的好事?” 杨百万果然被敲懵了,半晌,小心翼翼问:“你怎么知道的?” 鸟毛局长笑:“鸟毛,你知道我是谁?曾某!天上的事儿我不知道,地下有什么事儿我不知道?” 杨百万像在考虑什么,好一会儿,说:“兄弟,你得给我一个主意。” 鸟毛局长哼哼唧唧好一会儿,才说:“这事难死我了!” 杨百万说:“要是不难的话,就不启动您的大驾了。” 鸟毛局长遂道:“好吧,我们见个面。” 他把杨百万约到雅清书寓。之后,他又接了几个有意思的电话,其中一个是猪阎罗的,仍是那种大咧咧的品性:“鸟毛,谁给谁戴绿帽子?” 鸟毛局长假装不以为意地说:“我又不是神仙,哪里知道得这么快?” 猪阎罗道:“这绿帽子要是戴上了,一辈子莫想翻身!你帮我侦破侦破,看是不是我家的浪蹄子?” 鸟毛局长骂:“骨头贱的,尽找不自在,要戴绿帽子,我给你送一顶好了!” 放下电话,鸟毛局长心里活络着,想:要是安排些人,专抓要人名人的隐私,未必不是笔好生意。边思谋着,边朝雅清书寓走去,刚到书寓门口,就听到竹院传出《不伏老》的曲调。他以为是猪阎罗,那鸟人除喜欢女人小脚外,也喜欢听曲儿,《不伏老》就是一首他喜欢的曲子。鸟毛局长想也未想便闯了进去,劈头问:“竹儿,猪阎罗那鸟呢?” 竹娘目瞪口呆,手一抖,琵琶不成曲调了。 鸟毛局长直嚷嚷:“猪!猪!猪阎罗,你给老子滚出来!” 竹娘站起来,拦在房门口说:“局长,不……不是猪爷。” 鸟毛局长诧异地问:“不是猪阎罗?” 青年男子从里走出来,眼看着鸟毛局长,问:“这位是……” 竹娘连忙道:“这是恒城大名鼎鼎的警察局曾局长,也是我们这里的老顾客了。” 鸟毛局长眉一蹙,明显有了不满,但挑刺的目光却盯在青年男子。 “这是我表兄,路过恒城,约了几个朋友打茶围。”竹娘连忙遮掩。 “表兄?” 青年男子做了个邀请手势:“局长,要不要一起闹一闹?喝两杯?” 鸟毛局长探头一望,三四个男子围坐在一个小桌边,衣服虽光鲜,面前却是一片狼藉,果皮瓜壳扔得到处都是,几个骰筒搁在面前,大约是在玩点数或六顺令,心里有了鄙夷,一帮不入流的角色。 恰巧,小提壶来找他了,在门口喊:“杨百万急着找你呢。” 鸟毛局长朝外走去。竹娘送到门口:“局长,好走。” 鸟毛局长睨了她一眼,嘴一撇:“也不怕他们弄脏了你的地方?” 竹娘很委屈的样子说:“局长,我们这一行,你知道的……” 杨百万耐不住了,寻过来,满脸焦灼地张望着。 鸟毛局长“鸟”了一声,摇摇摆摆走过去。 他一走,竹娘长嘘一口气,一转头,青年男子正关切地看着她。竹娘道:“真是……吓了我一跳。” “不要紧。” 中年男子走出来问:“怎么样?走了吗?” 青年男子朝梅院努努嘴:“去那儿了,我们要不要挪地方?” “不是嗅到了风声吧?” “应当不是,上次我在这里藏身,好像他也在这儿。” 竹娘证实:“他是这里的常客,三天两头在这儿。” 中年男子道:“那就不要挪了,走得越急,人家越起疑心,继续吧。” 竹娘依旧为他们把门,依旧为他们弹琴吟唱,是《西江月》,不过声调柔了一些,有了吴侬软语的味道: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幸喜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竹娘像是在吟唱自己的心声,明明暗暗,阴晴未定。约莫一盏茶功夫,青年男子又走过来,轻声道:“竹姑娘,麻烦你到门外瞄一眼,我们得走了。” 竹娘一愣:“走?” 青年男子点点头。 竹娘起身,心有些慌乱,到小院门口,见小提壶正从梅院出来,招了招手。 小提壶晃过来,问:“竹娘,啥事?” 竹娘轻声问:“鸟毛局长呢?走了吗?” “那鸟!和杨百万嘀咕了好一阵,不知搞什么鬼!杨百万刚才急匆匆走了,老畜生又派秘书来下帖子,也订了梅院。鸟毛局长出歪招,说是要吃什么……寿司宴。” 竹娘又是一愣:“寿司宴?” “说是日本人的玩意儿,把菜啊酒的摆在人身上,梅娘不愿干,鸟毛局长火了,下狠话,馆主没法子,又劝又哄,逼着梅娘在洗身。” 竹娘实在想不出,酒菜摆在人身上是怎样一种情况?但她想,男人的邪性有时真是无止境的,这也让她心里有了更坚实的念头。她转身进门,朝青年男子颔了颔首。 青年男子又朝屋子里的人点了点头。几个人鱼贯而出。 青年男子刚要跨出门,竹娘“哎”了一声,眼睛里有了挽留的意思。 青年男子有些作难,眼却看着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笑笑:“你和竹姑娘聊一聊吧。” 青年男子留下来一聊,终酝酿了一桩震惊恒城的大事。 人体寿司宴 青年男子离开雅清书寓时,鸟毛局长嘴叼着雪茄,一双脚搁在茶几上,正躺在睡椅上看梅娘沐浴。梅娘泡在大浴盆里,背对着鸟毛局长,眼角边泪痕犹在。盆里的水面飘浮着一层花瓣,有红白玫瑰,有黄白菊花,有金黄的丹桂,随着袅袅升腾的热雾,一股股清香在室内萦绕弥漫。 鸟毛局长眼看着热雾中约隐约现的梅娘的背影,鼻闻着沁人心脾的清香,真是飘飘欲仙的滋味儿,全身八万四千个汗毛孔都张开着。 又想到刚才的事儿,杨百万那鸟,真像条笨牛一样,只有吃草的瘾,没有背犁的劲儿,事情才露出些端倪,就已经沉不住气了,完全失去了往日雍容富贵的风范,眼里满是焦灼,脸上写着惶急,还不是一块送上砧板的肉?从竹院出来,鸟毛局长看到他火烧火燎的样子,早不把他当人看了,是肉!是金银珠宝! 杨百万看到他,却像看到了救命神仙一样,一路小跑过来:“局长……” 鸟毛局长不经意地摆摆手,问:“老鸨婆呢?” 馆主耳朵尖,从门里探出头来问:“局长,叫老身有何吩咐?” 鸟毛局长笑骂道:“老鸨婆,还想我日弄你不成?梅儿呢?” “老身就知道局长中意梅儿,叫她把所有的客人都推了,正准备侍候着您呢。” 鸟毛局长又是一声骂:“老猪狗,算你知趣。” 杨百万却无心风月,又碍着颜面,眼巴巴望着他,有了哀告的神色。 鸟毛局长浑然不在意,大咧咧一摆手:“不碍事,谁还敢撮弄不成?我扒了他的皮!”说话间,他朝梅院走去。杨百万悻悻地跟在他后边。 梅娘迎到门口:“局长。” 鸟毛局长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梅儿,我们要商量点事儿,你去帮我们叫壶好茶来,对了,还要几支雪茄。” 梅娘应承着操持去了。 鸟毛局长走到睡椅前,仰天八叉一躺,两只脚往茶几上一搁,又把双臂扯成一字形,舒适地换了口气,这才把目光落在有些木呆呆的杨百万身上,说:“坐啊。” 杨百万这才坐在他身旁,侧转身子,面向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鸟毛局长就叹口了气,骂道:“你这鸟人,现在瘟鸡了吧?什么不好去碰,非得去碰这块禁脔!” 杨百万脸上红红白白,满面羞色。 鸟毛局长像审案犯一样:“说说吧?” 杨百万涨红了脸:“我……” 梅娘返转来,小提壶拎着茶具、抱着果盘跟在她身后,手脚利落地放下茶具,摆好果盘,出门时又冲杨百万嘻嘻一笑。杨百万顿时觉得小提壶的笑中含有骨头,更加尴尬了。 鸟毛局长拿了一支雪茄叼上,又翘着嘴让梅娘点燃,深吸一口,见杨百万仍像拉硬屎一样憋着,就有些不耐烦了:“说呀!” 杨百万知道逃不过这一关,遂一五一十地把经过说了,从认识茅山道士开始,怎样配药,怎样撒药,怎样灵验,来了个竹筒倒豆子。鸟毛局长也不愧是问案的高手,连针尖大的细节都问得清清楚楚,直到杨百万说到什么时节离开大三元酒家,打住话题,仍觉意犹未尽:“完了?” 杨百万老老实实说:“完了!” 鸟毛局长拿着雪茄吸了一口,禁不住又骂:“你这个蠢活,惹了个天大的祸事!” 杨百万一拍裤裆:“我他妈就是蠢,长了这条祸根……不过,曾局长,你可不能看着兄弟落水,见死不救啊!” 鸟毛局长叹口气:“这事儿,恐怕不是我能摆平的,尤其是报纸一登,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杨百万哀告道:“局长,你无论如何要替兄弟想个法子。” 鸟毛局长扫了一眼正给他捏肩的梅娘:“梅儿,给我捏捏脚。” 梅娘绕到前面,给他脱鞋捏脚。鸟毛局长这才把嘴凑到杨百万耳朵边说了一通。 杨百万不住点头,应承道:“成,我一定找一个品相和才识都赛过她的!” 鸟毛局长摆摆手:“不是一个,是……嗯。”说话间,他竖起两根指头。 杨百万一愣,咬牙道:“两个就两个。” 鸟毛局长复把嘴凑到杨百万耳边,嘀嘀咕咕又是一番。 杨百万的眼瞪圆了,嘴张大了:“太……太多了吧?” 鸟毛局长脸一拉:“你也不摸摸后脑壳,看你闯的是什么祸?要是他不松口,抓你进去,治一个诱拐罪,关个三年五年,一点儿也不为过。” 杨百万的脸扭曲着,憋得通红,血像要破皮而出,半晌,他一字一顿地说:“好,我认了!” “鸟毛,这不结了!我也不拖你在这儿鬼混了,赶快回去准备,越快越好,免得节外生枝。” 杨百万站起身来:“那……我走了?” 鸟毛局长挥挥手:“走吧,走吧。” 杨百万急匆匆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在院中消失,鸟毛局长“哧”的一笑,笑纹未收拢,又“扑”的一声,越笑越开心,越开心越笑,终笑得合不拢嘴。 梅娘抬头睨了他一眼:“瞧您那个开心,我还没见过您这样子。” 鸟毛局长道:“开心,我他妈真是开心至极!” 也难怪他开心,和杨百万讲和时,他开出了一个天价。杨百万被逼到了绝路上,压根儿没有拒绝的勇气。他心里盘算,自己从中一刀,白捡美人,白捡金条,财色双收,怎么不开心?一开心,心里就有些痒劲儿了,朝梅娘努努嘴:“梅儿,上一点儿。” 梅娘正给他捏小腿,闻言后挪挪身子,给他捏大腿。 鸟毛局长仍不过瘾:“再上一点儿。” 梅娘轻咬嘴唇,把头撇开去。鸟毛局长顺势揽着她的腰,把她摁在自己的大腿上,另一只手爬到她的胸前,肆意抓捏着,口中念:“梅儿,你要不是落在这种地方,爷一定把你弄回去闲养着……” 小提壶闯进来,正看到这一幕,连忙把脸撇开去。鸟毛局长有些恼火,脸一拉:“兔崽子,进门不懂放个屁么?” 小提壶眼瞪着屋顶:“鸟……局长,干娘要我问你,刚才大畜……那个市长派人来下帖子,说你们要议事,问到底定在哪儿?” “还哪儿?就在梅院。” “还要不要人侍候?” 鸟毛局长看着梅娘白嫩香艳的脖子,顿时有了主意:“寿司宴。” 梅娘和小提壶都是愣愣地:“寿司宴?” 鸟毛局长眉飞色舞:“对,就他妈人体寿司宴!” 梅娘和小提壶压根儿没听过这个词,连鸟毛局长也是从王少康那儿听说的。王少康在日本的时间不长,歪道道却委实学了不少。他说,在日本的权贵和上层人物间,流行着一种聚餐赏色的人体寿司宴,就是以未婚少女光裸的身子作托盘,集食色于一体。当然,中间还有许多步骤,不是随随便便把少女衣服一脱就可以弄上台盘的,最少要有半天时间准备。首先一步就是沐浴。沐浴又分两层,第一层是清洗,最好选带硫磺味的温泉水,最不济也要选清泉水,水中放冰片,去污垢,润身子;第二层是“彩”洗,水中放置花香浓郁的花瓣,玫瑰必不可少,丹桂必不可少,菊花也必不可少,另外还可放入梅花、兰花。梅、兰都是清幽之物,花香虽然不如玫瑰、丹桂浓郁,但暗香浮动,沁人心肺。“彩”洗后,又要全身抹香。不能用香水,香水在人体上易挥发,须用香膏,同时要佐以薄荷——让少女有一种清凉舒适感,保持优美的姿势。抹香后,少女就可以“端”上台盘了,四周撒满花瓣,摆满佐料,还要在少女的奶奶和私处搁上百合或樱花,才可以正式“寿司”。一群食客围绕着少女周边,吃食又“吃”人。 鸟毛局长当初听说时,觉得很刺激,很过瘾,心里痒滋滋的,只是没有寻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这念头不可压抑地冒上来了。他想,用小畜生学回来的法子招待畜生,再适当不过了。老畜生正淹没在高戴绿帽的怒火里,让香风醺一醺,酒色泡一泡,把那些虚火熄掉了,才好说事儿。本来,按他早先的设想,是想找个黄花闺女来弄这事儿的,但黄花闺女不是说找就找的,事起仓促,只好从宜,让梅娘来替代了。 梅娘蒙在鼓中,待弄清原委,羞辱感像洪水一样袭来,眼中噙满泪水,低着头,任由鸟毛局长说得天花乱坠,就是不吱声。鸟毛局长火了,黑着脸说:“行也行,不行也得行,惹恼了爷,立马封了你们的场子!” 小提壶早把事儿禀告了馆主。馆主颠着身子跑过来,先是向鸟毛局长好言求告,接着又对梅娘软硬兼施相劝。书寓姑娘的脾气大多是见消不长的,何况受的屈辱多了,泪只好悄悄往肚里流,但脸上的表情却无论如何生动不起来。 鸟毛局长要的正是这劲儿,不然怎么能显出爷的威风来? 梅娘洗完,馆主亲手给她涂了百花膏,就可以送上台盘了。书寓当然没有人体寿司宴的专用桌,但难不住他们,用两张八仙桌拼接了,铺上红绒布,也正好合用。梅娘被“端”上台盘,玉体横陈,在红绒布映衬下,愈见嫩白香艳,尤其是如碗扣着的两只奶奶上的红尖头,像两朵雪野里的梅花,灿然开放着。鸟毛局长禁住了心痒,双手叉开,叼住了两个尖头,各用食中两指搓揉着…… 梅娘双眼紧闭,但眼角处的睫毛上,却分明点缀着两滴晶莹的泪珠。 王九龄被领进梅院时,也被眼前的情景弄呆了,他看着鸟毛局长,问:“曾局长,你这是玩什么西洋景?” 鸟毛局长笑嘻嘻地道:“市长大人,这哪是西洋景?分明是东洋风味。” 王九龄贵为副市长,也不是没见识的:“你是说人体寿司宴?” 鸟毛局长点头:“对,我们也玩个新鲜。” 王九龄心里搁着事儿:“可是……” 鸟毛局长便把他扯在一边,耳语了一阵,向王九龄开出了杨百万的赔罪条件,不过已让他打对折了。王九龄心里岔气,忍不住还想寻些是非。鸟毛局长早备下了说词,他说:“你想想,你和那小贱人又不是明媒正娶,暗养着,与上书寓有什么区别?再说,玩了好些年,也玩腻了,一脚踢开,白捡一个黄花闺女,还赚了好几根金条,岂不合算?” 王九龄的倒毛让他一理,顺了,口气软下去:“这不便宜了杨百万?” 鸟毛局长笑道:“也不能这么说,他去喝个残羹剩水,付出了近百倍代价,算赚?要不这样,我让他做个东道,正式负荆请罪。” 王九龄算是默认了,半晌,又咬牙切齿道:“但是,我不能便宜了那个小贱人。” 鸟毛局长又趴在王九龄耳边嘀咕了一阵,王九龄脸上的笑纹渐渐展开了,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鸟毛局长心里也乐开了花,指着梅娘说:“别先顾说,耽误了我们的好事。” 两人面对面坐到了桌前。 ………… 然而,这顿人体寿司宴却没有吃出什么味道来,正当两人丑态百出时,梅娘身下“扑”的一声,未等他们愣醒,“扑”、“扑”声又清脆传来,一股臭味迅速弥漫开来。两人连忙缩身掩鼻,鸟毛局长的动作太大,手肘撞到梅娘腰上的软肋处,梅娘身子不由自主地一缩,胸腹、大腿间的碟子一滑,落在地上“乒乒乓乓”摔得粉碎…… 这也是梅娘的机窍,被“端”上台盘前,她偷偷从菊娘那儿要了一块没喝完的普洱茶。早前不久,她也是从菊娘那儿听说的普洱的独特功效,心底存了印象,想不到却在这儿派上了用场。陈年好普洱的功效真是灵验无比,几团气冒出来,生生把一场人体寿司宴搅黄了! 张三炮“保媒” 说合菊娘脱籍的人很快来到了书寓,出人预料的是,说合人竟是张三炮! 张三炮带着副官、马弁,威之武之地闯进雅清书寓,见到馆主,直通通“一炮”:“老鸨婆,今天老子是专门来挖你心头肉的。” 馆主见惯了这些阵仗,不以为意:“司令,又拿老身打趣?老身就这几斤肉,经不住司令几挖。” 张三炮正色道:“老鸨婆,我不是和你开玩笑的!” 馆主警觉起来:“哦?” 张三炮自然是受谢咏之托而来。谢咏在恒城一住月余,恒城大大小小的人物熟悉了不少,找人说合时,先把头面人物筛选了一通。鸟毛局长是个人选,但他听人说鸟毛局长阴,下手重,担心花费钱财是小事,如果再设个局把自己套进去,那就不合算了;副市长王九龄也是人选,可是,官场人物有官场的特性,圆滑,不大讲诚信,也信不过;猪阎罗和杨百万他们,虽说有钱有地位,在势上却又差了一筹。想来想去,惟有张三炮最合适,那种大咧咧的丘八性格,是写在脸上的,用不着花多少心思琢磨,只要把他弄妥了,事儿准成。 他是通过张三炮的副官拜会张三炮的。张三炮的副官是个傲慢人,天生有种军人的机警,不好搭理,言语上也是油盐不进,但有个爱好,好玩鸽子。据说,他当排长时,有次带部和敌军对阵,被围困在一处没有退路的绝壁上,弹尽粮绝,幸好通信兵身上有一只信鸽,向上级通报了危急,救了一排人。自此,他对鸽子有了异乎寻常的情感,不独家中养了一窝鸽子,时常还上鸽子交易市场转一转,瞄上有品相的,就不惜重金买回去。 谢咏知道他这一习性后,先买了一只凤尾齐,和其他几只普通鸽子混杂在一起,在交易场口上等候他。副官来时,首先并没留意,谢咏便在凤尾齐的肚皮上搔了搔,凤尾齐发出一阵清脆的“咕咕”声,若琴音,清如夜半寒钟,韵似宫殿风铃,在一群杂混的鸽声中清跳而出。 副官闻声果然回头,蹲下来一看,眼瞪大了,立时问谢咏:“先生,这鸽怎么卖?” 谢咏摇摇头。 “不卖?” “不卖。” 副官就有些恼怒了:“为什么不卖?” “遇上不识鸽的人,千金不卖;若遇上识货者,可分文不收。” 副官很是一愣,知道遇上了饲鸽高手,他细细将鸽子看了一遍,殊无把握地问:“金井玉栏杆?” 谢咏摇摇头:“金井玉栏杆是金眼凤头,翅末有白棱两道如栏,怎么会是这样子?” 副官又问:“是亮翅?” 谢咏又摇头,说:“亮翅是纽凤雀爪,翅左右有白羽各半,如鹤秀。” 副官终是未入流的,犹豫着不敢再猜。谢咏知已把他的瘾吊起来,不再难为他,告诉道:“这是紫凤,鸽中极品。” 果然,副官眼中放光,有了恋恋不舍的神情。谢咏做豪侠之举:“先生既是爱鸽之人,送你了。” 副官面对这份大礼,惊喜交加,心放开了,热情邀谢咏上门做客。谢咏又给他讲了一番鸽经,什么是巫山积雪、大尾、雕尾,什么是石夫石妇、芦花白、卧阳沟,什么是鹊花、紫腋蝶、金眼白,林林总总几十号,都是上谱的名贵良种,以花色、飞放及翻跳三品鉴赏,并如数家珍道出它们的产地、习性。副官听得呆了,这才知道,养鸽一途,原来还有这么深的道行,生了结纳之心。谢咏这才道出想托他引见张三炮之意,副官一口应承下来。 副官和张三炮一说,张三炮立马应了。他在这方面颇有灵性,知道财喜来了,正求之不得。说来,这些天他的日子不好过,自从接到南京来的信后,心里搁了块石板一样,但他不清楚上将是落水后的恼羞成怒?还是真有人觊觎他这个司令宝座?不管怎么样,他知道必须派人去南京,把这事儿摆平。可是,南京不是恒城,是首都,是“天子”脚下,衙门多,菩萨多,门童也是七品官,只有大把大把地撒银子,才能把事办成。他不是没钱,但想着把自己费尽心思积累的银子泼水样泼出去,心中又是辣痛。正琢磨着弄点儿适用的东西,谢咏就撞上门来了,听说他是画商,眉眼立时笑成了一线缝。 副官带了谢咏去城防司令部去见张三炮。张三炮大模大样坐在那张背后挂着处女红的大城防图前,开门见山地问:“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谢咏就把想请他出面说合为菊娘赎身的事儿说了。 张三炮眉眼锁成一堆:“这事儿怕是不好办。” 谢咏也是久历江湖的,托人办事,没有一个人会说好办,是看你会不会接招。他笑道:“如果是顺风顺雨就能办的,我也就不用找张司令了。” 张三炮咧着大嘴一笑:“那倒是。不过,明人不说暗话,给我什么好处?” 谢咏知道不能和他绕弯子:“司令需要什么,我尽量筹办。” 张三炮略一沉吟:“你是画商,我也就不难为你,给我几幅字画,我要拿去烧高香。”说话间,他用手指了指天顶。 谢咏暗暗一惊,这才是无底洞。正考虑如何回答,张三炮先把他的退路堵死了:“别拿那些不入流的东西搪塞我,要拿得出手才行。” 谢咏在心里权衡了好一阵,才说“我送司令两个条幅,一为唐寅《荷花图》条幅,一为石涛《灵岩山图》条幅,这都是明清画中不可多得的精品。” 张三炮摇了摇头。 谢咏咬咬牙,又说:“再加一副郑板桥隶书对联。” 张三炮仍是摇头:“这些字画虽是难得,但不够分量,我这里不多,十幅八幅还是随便拿得出来。” 谢咏手心已是湿汗淋淋,情势却逼迫他不得不下狠心:“我再加一幅赵千里《青山绿水图》条幅,这算得上画中极品了。据我所知,现在存世的宋朝画已极为稀少,恐怕只有为数的几幅,我……我……” 张三炮大手掌往桌上一拍:“好,算数!” 事情一谈成,张三炮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叹道:“你是给了我一个烫手的山芋,书寓几个姑娘都是老鸨婆的摇钱树,日进斗金,我这一去,等于割她的心头肉。对了,你怎么会喜欢上菊儿这小婊子的?” 谢咏最不愿谈这个话题,支吾道:“我……我……” 张三炮心情却好:“真弄不懂你,喜欢的话多去几次不就行了,干嘛非得弄回去养着?不过,菊儿这婊子确实浪。可惜,当初花会时本司令不在恒城,让鸟毛拨了头筹,不然的话,本司令岂可漏了这一勺?” 谢咏嘴角抽搐了几下,正色道:“我是受人之托为菊姑娘赎身的,非谢某有污辱之心。” 张三炮一愣,知不是同道中人,煞住了话头:“好吧,你快点儿叫人把字画送来,收到字画后,我立马给你去赎人。” 几天后,谢咏如约把几幅字画送到了城防司令部。张三炮自己道行不深,请马儿和两个画商来鉴别了,非赝品。马儿说,仅赵千里那幅《青山绿水图》,恐怕值数万之巨,其他几幅也是价值不菲。既然物有所值,张三炮倒也不打诳语,径直奔雅清书寓来了。 馆主哪里知道这些原委?但看到张三炮的架势,心不免一沉,知道事无好事,盘算着如何应对才是。 张三炮仍是直通通地说:“老鸨婆,有人看中了菊儿,要为她赎身。” 馆主立马跳起身,撞天般叫起来:“司令,这哪是挖我的肉?是挖我的心,不如干脆杀了我算了!” 张三炮脸一黑:“老猪狗,别给脸不要脸,告诉你,人我是要定了,给赎也是赎,不给赎也是赎!” 馆主像泄气的皮球一样,身子往椅子上一塌,眼红了:“司令,你以为我养这几个姑娘容易么?从五六岁栽培起,穿金戴银不说,劳费了我多少心思……” 张三炮丝毫不为所动,极不耐烦地嚷道:“别给我念你那套歪经,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从哪个姑娘身上你没赚个十万八万,非得把她们身上的油水全榨干才罢手?我也懒得和你嗦,开个价吧。” 馆主缄默着不吱声。 张三炮提高声调:“说呀。” 馆主支吾着:“我……我……” 张三炮粗黑的眉毛一耸,蹙成扁豆结。 馆主知无法抗拒,嗫嚅地说:“最少也得一万袁大头。” 张三炮还价:“六千。” 馆主又说:“九千。” “好啦,和你折个中,八千,不要再和我磨牙口了。” “八千就八千吧,不过,这些姑娘跟我不少时日了,有了情分,我不能寒了她们的心。摆个席,送一送,就像嫁女一样。” “好,我替人给你应下了,本司令也给你捧个场。” 馆主有些伤感:“司令,你这哪是给我捧场?菊儿一走,四院空了一院,还是雅清书寓么?” “老鸨婆,两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女人会缺么?” 馆主叹道:“司令,你不知道,栽培一个姑娘,要费多少心劲儿,唉。” 她的话却点醒了张三炮:“着啊,菊儿这一走,恐怕再没有本司令的份儿了,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司令,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张三炮站起身来:“后悔个,去菊院!” 馆主的心事 馆主把张三炮送到菊院安置好,拧着眉头回到大厅,一脸不畅的样子,坐在睡椅上发呆。小提壶哼着《无常经》从外面进来,她便吼了他一嗓子:“哼个鸟,快给老娘来捏捏身子!” 小提壶被她吼惯了,不以为然,走到她的身后,熟门熟路地拿捏起来。馆主微闭双眼,静静地想着她的心事。 张三炮替人说合为菊娘赎身,让她心里觉得很不痛快,也想起了很多。菊娘被卖到书寓,有十五个年头了吧?开苞接客也有六七个年头了,说是一棵摇钱树,那是半点儿不假。她记得,带菊娘来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她当然知道这妇人是拐子门的,但行有行规,是不能问来历的。不过,她一眼便相中了菊娘,瓜仁脸,大眼睛,小嘴唇,是可以给她赚钱的货色。但那拐子婆的眼光也毒,一眼看到了她内心的九九,把价喊得天高:两千袁大头。她和拐子婆磨了近一个时辰,口讲干了,嗓子冒烟了,愣是砍下了五百,拐子婆再不肯往下降一丝了,最后一千五成交。她心里明白,虽说价钱高了点儿,却是可以成百上千倍生金发银的。果不然,十三岁那年,菊娘在花会上摘得花仙,让鸟毛局长五千元开了苞。那时节,鸟毛局长刚刚掌控恒城地头,正是踌躇满志的时节,听信了张三炮的鬼话,用处女红守运——说是红运当头。自此后,菊院里夜夜笙歌,银洋如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进来,数年下来,赚了远不止十万、八万之数。本来,按菊娘的模样和态势,再红三五年不在话下,但为其说合的是炮儿司令,就是再借她几个胆子,也不敢死拗。 在恒城,有几个人是不能开罪的,炮儿司令是一个,鸟毛局长是一个,王九龄也是一个。早两年,桃花街北尾的玉莺堂,不知从哪儿访了一个小雏儿,十四岁,嫩鲜鲜的,笑得格外甜,又唱得好曲,还缠了一双柔若无骨、步步生莲的小脚,当镇堂之宝一样亮出来,取花名“黄莺儿”,正式设馆待客。挂牌之日,门庭若市,好色之徒蜂拥而至。玉莺堂堂主也以奇货而居,待价而沽。一次茶围,就是几百块之数,至于开苞,更是天价。但就在堂主得意之时,张三炮差副官下帖子,说他要来做新郎。在恒城,别说桃花街的馆主、堂主们,就是街头巷尾的贩夫小卒,都无不知晓张三炮司令有做新郎的喜好,帖子一下,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孰料,这次有了差池,起因是一个来自上海的绔少。 这绔少的家庭背景具体如何,别人不是很清楚,但绝对是一个大户人家子弟,挥金撒银,如若草纸,更有一种十里洋场孕育的气度。听说,他还是杜月笙的隔代弟子,与青红帮有些牵扯。他来恒城是联络一笔涉外生意的,在十六行与洋人及代办签了约,有大笔赚头,心情特别畅快。大凡场面上的男人,都是这样,心情一好,就想寻些乐子。首选之地当然是桃花街的那些场所,声名鹊起的黄莺儿立时成了他的猎艳目标。玉莺堂堂主开始也是有顾及的,张三炮的虎须不好捋,但他禁不住大堆银子晃眼,昏了头,想了一个瞒天过海之计,让这个上海绔少悄悄拔了头筹。 隔日,张三炮喜滋滋来做新郎,免不得行了一番窑子里的程式,之后“洞房花烛”。玉莺堂堂主也用了不少心计,之前遣人灌了张三炮不少酒,又差人做了一个小皮纸袋,里面装了许多鸡血,塞在黄莺儿的处女地带。果然,张三炮迷迷糊糊一炮放下去,鸡血将身下的白绸缎染得梅花灿烂,比真正的处女宝还绚丽。 但这瞒天过海之计仅瞒了一夜,很快就穿了。事儿出在上海绔少身上,他在上海野惯了,不知恒城的水有多深,以为还是在上海滩呢。那天,他和十六行一班生意人聚餐,酒酣眼热之际,免不得胡天胡地瞎吹,都是一些脐下三寸之事。当中,有人提到张三炮到玉莺堂开苞一事,话语中流露了羡慕之意。上海绔少大笑不止,早忘了对玉莺堂堂主许下的不向外透露一字的承诺,口无遮拦地将张三炮刻薄了一番:“那个土鳖,喝了满嘴残羹剩水,还以为捡了宝呢,不瞒你们说,本少爷把那雏儿身上的每根毛都数清楚了。不过,排算起来,这个土鳖也不亏,起码和本少爷是一担挑。” 祸根就这样不觉间种下了,话很快传到张三炮耳中,顿时捅翻了马蜂窝。张三炮绝对是那种一点就着的火炮性子,立即派兵把上海绔少捉到城防司令部,先折腾得他九死一生,割了他的裆下之物喂狗,之后又寻了他一个“日本间谍罪”,在河滩上一枪将他送到阎王殿风流去了。 本来,上海绔少家人获知消息,立即派人携重金赴恒城解救,还搬出了南京的头面人物和上海青红帮头子,但这一切均不如张三炮的枪子儿快。张三炮的确不好惹,割了他们的卵子,还要止他们的痛,编造了大批间谍罪证,把上海绔少涂抹得比秦桧还可恶。其时,日本人已侵占东北和华北部分地区,内陆及沿海已遍布日本人的奸细,他们以各种身份作掩护,四处搜集军事和经济情报,为占领中国做准备。民众对他们恶之恨之,巴不得食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张三炮瞅准这个谱,把“罪证”一亮出来,人人拍手叫好。上海绔少家里再好的背景,也只有气得七窍生烟的份儿。 杀了上海绔少,张三炮似乎仍未解心头之恨,又以军事演练为由,在玉莺堂的一侧立了一个岗亭,每天派两个兵全副武装在那儿站岗。嫖客们也是有脸面的,试想,在亮晃晃的刺刀下出入妓院,那是一种什么滋味?没几日,玉莺堂前车马稀落,只好将姑娘们转手,关门大吉。张三炮又暗中遣人将黄莺儿买过去,关在百云山下一间军需仓库里,让几条看守仓库的狼狗和她交配,供无聊兵士观赏取乐。黄莺儿不堪其辱,用一条麻绳结束了自己的苦命。 经此一次,恒城的馆主、堂主们算是认识了张三炮的狠劲儿,再不敢有半点违拗了,他的帖子一到,那就是圣旨般的金牌帖。 从菊娘身上,馆主也照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做皮肉生意的人,一般是不留情的,应酬也好,调笑也好,讨好也好,床上也好,都渗透了一个假字,充其量是哄人的手段,做戏。这是这一行千百年流下的古训,情字含毒,远胜砒霜。杜十娘动了情,最后落得跳江而亡,就是一个最好的明证。其实,这也符合人的本性,孟夫子早就说过,“食色性也”指的也是这点事儿。至于男人,天性里有种猴王意识作怪,活像一只猴山里的公猴,拼死拼活就想登上猴王宝座,除君临天下的威严外,最惬意的莫过于所有母猴都是它的发泄对象。稍不同者,人毕竟有些羞耻,不能随时随地放纵,惟妓院里把这层遮羞布扒掉了,正合了男人天生的猴性。正因这样,男人喜欢妓院,痴迷妓院,惟独没有一个情字。遇上可心、漂亮、风骚的女子,免不得说上一堆情话,但等裤子一提,早抛到九霄云外了。不过,凡事都有意外,也有个别傻鸟,脑子一热,把人娶回家,单独享用。但等热劲儿过去,心里就长出无数疙瘩,想到自己抱着的女人是无数男人抱过和蹂躏过的,酸味儿泛起来了,心劲儿也就下去了,恶相免不得露出来,最终大多以悲剧收场。妓院的姑娘们呢,见多了男人们的恶相、丑相,心被一层厚厚的茧包裹了,跳不起来,哪还有情?但话说回来,皮肉生意吃的是色相和年龄饭,不可能终身为业,到了一定份儿上,都得考虑下半辈子的活路,情字退让,日子为真,还是得找个知冷知热的伴儿。但限于姑娘们的视界,惟有矮子堆里挑将军,将客人中那些实诚心善些的做了首选。 馆主在菊娘这个景况时,也是反复思谋过的。一开始,她看上一个开杂货铺的中年男人。这个男人算不上书寓的常客,三五个月来一次,每次都在馆主的院子里落脚,听馆主唱唱小曲儿,喝二三两花酒,然后老老实实做一回男女之事,从不露恶癖。馆主对他存了不错的印象,后来又发生过一些特殊事体,让馆主有些动心。一次,他来时正逢馆主倒霉事刚过,却还没有彻底干净,余了一些血丝。若是遇上其他客人,才不管你的死活呢,但这个男人却露出他的体贴温存,说他听人讲过,女人倒霉事未干净时做那事会坏身子,不愿为难她。馆主心里有些感动。巧合的是,几个月后他再来时,又遇上同一事体,馆主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说没事儿,顶得住。他还是憋忍住了,说何苦呢,又不是非此才能过活,忍一忍也就过去了。馆主的感动又深了一层,在风月场所里,遇上这样的男人算是难得,若是跟了他,会有种牢靠感,最不济也不至于活在打骂和委屈里。 有了念头后,馆主又利用出堂的机会,在男人的杂货铺前停了一会儿。杂货铺不大,三四丈见方,正门外的三面都是货柜,摆着锅碗瓢盆、扫帚、簸箕等一应生活用品,来买货的人络绎不绝,虽不是大出大进,但倚此过些粗茶淡饭的日子,应该不是问题。 就在馆主思谋着如何和他把窗户纸捅破时,老馆主向她敞开了一扇门,让她看到了另一种活法。在书寓、书院,姑娘们对老板总是又畏又巴求的,但无论是畏也好,巴求也好,都是为了让老板少找麻烦,自己的日子舒坦些。馆主与老馆主的关系首先也是这样,心里怕,言行上却是亲近和孝顺。一次,她给老馆主洗脚——那是两只没有踩过多少泥土的脚,白净净的,脚背上的肉像包子一样凸起,许是接地气太少的缘故,落了一个常见的毛病——脚气,几个脚趾丫烂得白花花的,翻卷着一层白渍渍的污垢,恶臭漫出来。馆主耐着性子,用修脚刀一点点把老馆主脚趾缝中那些污垢修尽,又用棉球涂着明矾水一个个脚趾缝涂抹了,把老馆主护侍得十分舒适。老馆主露了心声,叫着她的艺名:“小倩,我这里的姑娘们,就你最可心。”馆主也是灵犀人,立即顺杆往上爬:“干爹,只要你愿意,女儿护侍你一辈子。”馆主眼睛一亮:“是么?”这眼光被馆主捕捉了,看到了另一种前景。 自此,馆主经常给老馆主洗脚拿捏,使出浑身解数,把他护侍得像亲爹一样。特别是知道老馆主是个阉人后,不单没有嫌恶,反而更用心,出重金把老馆主的“宝”从京城寻回来,大大讨了老馆主一个欢心。老馆主内心里长满了荒草,也想找个合适的人解解寂寞,索性把她收在房中,做了一对皇宫里“菜户”样的夫妻。 其实,这过程中,馆主内心经历过天人般的交战,选择老馆主,无疑有不少好处,钱字就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魔山。老馆主过世时,除留给她一个生意格外红火的书寓外,还有十多万之巨的银洋,仅她自己,恐怕两三辈子也花不完,可问题是人对钱的那种爱意,是无休无止的。老馆主过世后十多年,她又让银库里添了数十万之数,但依然没有满足,看见白花花的银洋,身上那个舒服劲儿,真是猪八戒吃了人参果一样。有时她也闪过念头,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人没钱固然不行,但钱多了,充其量不过是算盘上的几个珠子,有啥用处?等将来眼睛一闭,这堆银洋又不知姓啥名谁了,有啥意思?想归想,但哪天没赚银子,或是做了亏本生意,心里还是难过得不想吃饭。 老馆主过世后,她还去过杂货店几次,小店好像从来没变过模样,惟一的改变就是杂货店老板找了一个乡下媳妇,大手大脚,还有一个宽大的屁股,一看就是会生养的那种。一次她去时,乡下媳妇正在奶一对双胞胎,左手一个,右手一个,都是八个月左右胖乎乎的男孩,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馆主看了,心里妒火焚烧,要是当年自己挑了杂货店老板,奶孩子的不就是自己么?酸味泛起来,就有了很多不快的联想,尤其是跟着老馆主那几年,吃了不少苦头。 老馆主是阉人,性情乖戾,往往不按常理行事,在床上有虐待的行为。她一方面要忍受老馆主的折腾,一方面又无法煞住自己的瘾头。毕竟,那时她只有二十多岁,男女事是一道必备的主菜,尤其是经历了无数个男人,这种念头更加浓炽。 数年下来,好不容易熬到老馆主过世,得自由身,可以随心所欲找男人了,却发觉自己已是三十出头。在别处,三十出头还说不上是人老珠黄,但在书寓,已是无人问津的年龄,谁会放着豆蔻年华的姑娘不找,而来找一个要靠胭脂粉装扮的半老徐娘?除非一些生客,或是遇上醉汉,或是拉着大茶壶,但这不是她要的床上戏。 她也想过,招个合适的男人进来,帮忙打打下手,过些称心的日子,却又怕所找非人,纯粹冲着她的钱财而来,或另有计谋,那样就得不偿失……这么一想,心就淡下来了。 菊娘要“出阁”,的确踢翻了馆主心中的五味瓶。 小提壶见她无精打采的样子,手劲儿缓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 馆主猛然瞪眼:“夯货,又想挨揍了不是?用力点儿!” 小提壶顺势往前一蹦,跨坐在她的大腿上,双手用力掐住她的奶奶,嬉皮笑脸地说:“干娘,够劲么?” 馆主的脸作势一拉,道:“放肆!” 小提壶双手一松,随即又像鸡啄米一样,左右两手的拇指、食指电闪一样叼上去,搓麻绳一样搓动着。 馆主心禁不住一巴掌重重拍在小提壶的屁股上,笑道:“小兔崽子,坏到脚底流脓了!” 小提壶说:“还不是干娘教的!” 馆主看着眼前这张俊秀的嫩脸,叹口气:“小兔崽子,你要是大个十岁八岁,老娘索性收了你……做儿子。” 小提壶哪里知道她心里的感叹:“干娘,我不是你的干儿子么?” 馆主随口应承:“是,怎么不是?” 小提壶的手又不安分了,顺着馆主的胸脯往下摸,口中嘻嘻坏笑:“干娘,我要给小鸟找个窝。” 馆主把他的手挪开:“去,去,老娘今天没心情。” 小提壶有些诧异,自那天晚上“开苞”后,馆主又拉着他做了好几回人事,教了他不少床上功夫,慢慢把他的瘾头吊起来了。不过,以往都是馆主主动拉着他进房的,瘾头比他大得多,今天是怎么啦?他问:“干娘,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儿?是不是因为张三炮?” 馆主又叹口气道:“不知道他收了谁的大宗银子,和我耍横,要为菊儿赎身。” 小提壶的话脱口而出:“我知道啦。” 馆主警觉地盯着他:“你知道什么?” 小提壶话一出口,立时记起老和尚的叮嘱,圆谎道:“刚才我听到他和干娘在说事儿。” 馆主道:“菊院一走,院子空了一截,还不知上哪儿找人充填呢。” 言语中似乎有着些许凄凉之感。 菊娘“出阁” 画商谢咏托张三炮派人将为菊娘赎身的银票送到了馆主手中,后面拖了一个两百的零头,是送菊娘“出阁”的办席费用。 到这地步,馆主也只有打着笑脸准备送人了。她看了看皇历,隔日就是好日子,便叫人从大三元酒家订了几桌饭菜,将云霄阁装扮一新,贴了双喜字,贴了喜联,挂了红灯笼,又叫人一字儿排开三张八仙桌,给书寓的近十个常客下了喜帖,打算好好地热闹一番。 天一黑,持帖的客人络绎而至,大家见面时免不得一阵戏谑打趣,顿时把云霄阁闹成一锅粥。也有人耐不住性子,嚷道:“菊儿呢?姑娘们呢?让我们几个老男人干熬着,憋不憋呀!” 馆主支应道:“来了,来了,马上就来了。”说着,连忙吩咐小提壶:“快,去请姑娘们出来。” 一个下午,菊娘在菊院梳妆,梅、兰、竹几位姑娘在一侧帮忙,精心装扮出来,又是一番不同往日的风韵,香罗绣绮,翠耳簪钗,玉面点桃花,确有秋菊绽放的娇姿。 听到催促,几位姑娘簇拥着菊娘出门,沿回廊一路香风飘过,徐徐走上云霄阁,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尤其是她低眉俯首的含羞神态,令人心痒难禁。杨百万忍不住冲着馆主叫:“老鸨婆,你是要气死我们吧?这种绝色佳人,竟舍得出手!” 馆主有苦难言,面上却笑吟吟地说:“杨百万,你在菊院停留不止一晚两晚,为啥不见亮招子?” 杨百万一拍脑袋,看着猪阎罗:“你看我,也是猪脑袋,气死了!” 猪阎罗被他捎带着一骂,眼一瞪:“你才猪脑袋!” 几个文人不禁又要卖弄了,谭叫驴首先摇头晃脑吟道:“百里秋色蝶浮沉,菊花含笑值千金。”他吟唱般的节奏拿捏着,音调一字比一字高,把其他人的声音盖住了,场上顿时静下来。 田老鸭不甘示弱,内容却有点下作:“愿作比翼附连理,夜夜飞绕巫山峰。”这正符合了在座诸众的心理,轰然叫好。 马儿赞道:“好一个‘夜夜飞绕巫山峰’,只是可惜,菊儿要走喽!” 郭小鹤素来喜欢压阵,眼睨着邹梦蝶。邹梦蝶略一沉吟,也摇头晃脑道:“巫山多神女,歌舞云霄阁,何当一攀折,醉倒琼花前。” 众人又是轰然叫好。 郭小鹤不愿风头被别人抢走,也提高声调吟道:“蛱蝶舞黄英,花心未许开,秋风妒玉蝶,摧倒百花台。” 众人觉得有些萧瑟,未附和。 张三炮不喜这些,抨击道:“都是你们这班酸文人,唧唧喳喳,把个正事弄得没了谱,喝酒!” “炮声”一响,大家肃然。几个姑娘插空坐下,菊娘坐在张三炮和鸟毛局长中间,兰娘坐在鸟毛局长一侧,另一侧是杨百万,再过去是田老鸭,梅娘在田老鸭和王少康之间,转过去是马儿,与马儿相邻是邹梦蝶,邹梦蝶和谭叫驴之间夹着竹娘,郭小鹤挨着谭叫驴,猪阎罗又挨着郭小鹤,再上,就是馆主,她打横坐主位,方方整整一满桌。 龟奴们连忙把从大三元酒家叫来的酒菜一一端上桌。 馆主是见惯了这种阵仗的,左右看看,免不得客套一番:“各位爷,菊儿要‘出阁’了,承蒙各位看重,都来捧过场。我们好好闹一闹,给菊儿留个记忆,可好?” 鸟毛局长也是不喜繁琐的,嚷道:“老鸨婆,别讲嗦文章,立个规矩,怎么喝?” 马儿知道张三炮和鸟毛局长的品性,建议道:“我看,我们还是一起先喝三杯。三杯通大道,不能坏了这规矩。之后行筹令,令行禁止,谁也不准耍赖。” 张三炮一锤定音地说:“好,就这样!” 田老鸭问:“谁为令官?” 杨百万道:“老鸨婆嫁女,当然是老鸨婆。” 大家都无异议。 馆主遂拿着令官姿态道:“既然大家推老身为令官,老官就不客气了,先一起三杯,一气干了。” 一阵轰然声中,大家都把三杯干了。馆主用手帕抹抹嘴,接过大茶壶递过来的令筒,问:“老身掌令符,如同三军元帅掌虎符,试问,如有不执行者,如何处罚?” 张三炮说:“谁耍赖,老子把他扔到恒河里去喂王八!” 馆主笑道:“好。我们按顺序来,司令是菊儿‘出阁’的大媒人,先拔头筹。” 张三炮随意抽了支,递给馆主。馆主念道:“骑马看牡丹,一对糊涂眼。” 张三炮问:“啥意思?” 馆主笑着道:“释文说,没法子,抽筹时糊涂,只能自饮一杯。如不愿饮,罚俯地学狗叫三声。” 张三炮粗声道:“谁愿代我学狗叫?我喝三杯!”说话间,他端起酒杯一干而尽。 接下来是菊娘,她抽了签自己看,却不吱声,一脸羞态,对面的郭小鹤看出了端倪:“菊儿,大声念出来。” 鸟毛局长夺过来,大声念:“牡丹临风,玉肌冰清,香透长安城。释文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请全桌与持筹者有肌肤之亲的同饮一杯。如有不愿饮者,罚脱贴身小衣一件。” 田老鸭站起来,做解裤带状:“我认罚,脱了啵?” 众人都起哄:“脱,脱!” 他却端起杯说:“还是认罚吧。” 除馆主和梅、兰、竹三位姑娘外,其他人都饮了一杯。放杯之际,猪阎罗哈哈大笑。大家不解地看着他。猪阎罗边笑边说:“老鸨婆,你真会请,请了一桌子‘亲戚’。”大家一看,果然,在座的男人都在菊院停留过,绕弯结了“扁担亲”。菊娘顿时被羞得勾下头去了。 紧接着是鸟毛局长,他抽了一支,念道:“一曲凤求凰,千载赋天下。问《凤求凰》一曲的男女主人是何人?释文说,持筹者自答,答对请临座喝一杯,答错自饮一杯。如不愿饮,罚……” 鸟毛局长念到这儿不念了,说:“罚个鸟!我喝。不过,监令官,我有个要求。” 馆主道:“说吧。” “我要喝花酒。” 馆主犹豫了一下说:“准了。” 鸟毛局长的目光在桌上睃了一圈儿,最终还是落在菊娘身上:“菊儿,今后怕是再也喝不到你的酒了,挑你。” 菊娘知道躲不过这一关,索性眼一闭,任由他胡来。 依次下来是兰娘,却是支好筹,令词是:“三月桃花始盛开,才子闻香乘风来。释文说,桃花解风情,请在座的最年轻的风流才子喝一杯。如不愿饮,罚背艳词一首。” 兰娘笑着看着谭叫驴:“不好意思,只有请你代劳了,认喝还是认罚?” 四大才子中,谭叫驴年纪最轻,不知是酒量不行,还是故意卖弄,道:“我认罚。”他站起来,摇头晃脑吟唱道: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女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被里红波,来往如梭。 田老鸭一听,好像挺熟悉的。正琢磨间,邹梦蝶先叫起来:“这是元好问的《骤雨打新荷》,怎么变成艳词了?” 田老鸭恍然,只不过他把“任他两轮日月”变成了“任他被里红波”,真是气死元好问!他笑道:“元好问在此,肯定被你气得投江。” 谭叫驴被人抓了小辫子,没法狡辩,只得端酒罚了一杯。 杨百万挨着兰娘,信手拈了一支,念道:“无情总被多情恼。释文说,无情犹有相兼并,请在座已婚者饮一杯,若还纳妾,每妾一杯。若不愿饮,每杯罚吃三块猪头肉。” 杨百万念完释文,冲着猪阎罗开心大笑:“猪阎罗,这下你惨了!” 猪阎罗一妻三妾,共四杯,果然占了头筹,余下的男人或三杯,或两杯,少有几个是一杯。馆主盯着他们,看他们一个个灌下去。 灌完,猪阎罗喷着酒气嚷开了:“这不公正,马儿在丰谷园养了两个,怎么不算?” 丰谷园是马儿的画室,猪阎罗带英国商人罗伯买画时去过,知道他在那里养了两个女人,据说也是从什么堂买来的。现在他见马儿只喝一杯,忍不住要把他拖下水。 马儿辩道:“那是我的模特。” 张三炮嘲讽道:“狗屁模特,我就不信你不日弄她们?” 鸟毛局长也添油加醋地说:“鸟毛!狗不吃屎?猫不吃腥?黄鼠狼不吃鸡?你他妈成仙了?少撒赖,喝!” 马儿有口难辩,涨红着脸说:“我和你们说不清楚……” 猪阎罗幸灾乐祸道:“说不清楚就不要说,喝!” 馆主见马儿确实有些惧酒,息事道:“既然不是明媒正娶,给他打个折,喝一杯。” 马儿只得蹙着眉把一杯喝下去。 接下去,轮到田老鸭。几杯酒下肚,田老鸭好色的心活络起来,他左侧坐着梅娘,香味扑鼻,美色怡人,两只眼睛斜斜地只在她嫩白的脖子和挺挺的奶奶间盘旋。等小提壶抱着筹筒叫他抽时,他看也不看地一扯,却是两支,等他发觉想退回一支时,小提壶抱着筹筒早走开了。其他人也起哄:“不行,抽两支就是两支。” 田老鸭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道:“两支就两支,怕么?” 第一支的令词是:不许流莺声乱啼。释文说,流莺扰心,开口问者喝一杯。如不愿饮,背咏酒词曲一首。 田老鸭心里偷偷笑,面上却是扭曲的痛苦状,眼睛就要贴在竹筹上样。 果然,邹梦蝶憋不住了,催促道:“卖什么关子,快念。” 竹娘也笑道:“不成是支妙筹,正想法子逃避呢?” 田老鸭这才“扑哧”一笑,说:“你俩喝吧。” 令词亮出来,两人才知道被他套进去,没奈何,各喝了一杯。喝完,赶忙叫他把第二支筹签亮出来。第二支是俗筹,令词是:积世老婆婆无齿——关风不住。释文说,既关风不住,必是有话要说,大家共贺一杯,请持筹人讲一笑话,若不笑,自饮三杯。 田老鸭道:“正合我意,包管让你们笑痛肚皮。” 猪阎罗嚷:“别吹尿泡了,讲。” 田老鸭依旧不急不慢地说:“那我讲啦?这是一个老笑话,谈古谈古嘛。从前,有一个采桑女,十分漂亮,什么柳叶眉杨柳腰呀,就不说了,反正惹男人的火。一次,她在路边采桑,碰上一个上京赶考的文人,一下把他吸引了。文人上前一揖,问:‘娘子,尊姓?’采桑女如实作答:‘徐。’文人的歪性上来了,当即作了一首歪诗:娘子尊姓徐,桑篮手中提。一阵狂风起,吹见那张……他偏偏留了一个字,做了歇后语。采桑女受辱,不肯罢休,偏她也是灵巧人,反问:‘官人贵姓?’文人告诉她:‘赵。’采桑女也作诗一首:官人本姓赵,读书读得妙。老婆在家里,好与别人……她也留了一个字不说。两个人互嘲互骂,不可开交。恰这时本地县太爷升任州官,正从眼前经过,两人拦轿,要判曲直。县官弄清原由后,却不愿管这糊涂事,便也作诗回绝:我今任已满,闲事都不管。两造俱滚开,不要咬我……也留一字不说。采桑女急了,骂起来:‘你那卵子藏起来了,不要说人,狗也咬不到!’” 众人果然大笑,都饮了一杯。 接下去是梅娘,抽的是《石头记》中的筹令:此人一事精,百事精。释文说,精者主事,得此筹者,监令者饮酒一杯。如不愿饮,自抽耳光一个。 梅娘笑吟吟地看着馆主,说:“干娘,没法子。” 馆主啐道:“死梅儿,生怕亏了老身。”说罢,也不嗦,端起杯饮了一杯。 梅娘下首是王少康,抽的却是《西厢记》的筹令:自古恭敬不如从命。释文说,恭敬与从命,都是情理二字,得此筹者,随意请某人饮一杯。如不愿饮,唱一曲。 王少康像拿了尚方宝剑,目光在众人脸上穿梭。几个姑娘都是吃过他苦头的,怕他又弄名堂,回避着他的目光,尤其是菊娘,头几乎埋下去。但王少康天生的拗性子,你越躲着,他越来劲儿,喊:“菊儿,你喝!” 菊娘抬起头,依然不看他,像没听见样。 王少康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朝菊娘走去。 菊娘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因喝得急,呛着了,“扑”地喷出来,正好洒在鸟毛局长的头脸上。鸟毛局长倒也不恼,伸出舌头舔舔:“嗯,怪了?酒经美人口一喷,香了三分。” 菊娘呛得咳嗽不止。鸟毛局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喂在菊娘嘴中。孰料,辣子鸡中用了筷尖大的小山椒,特辣,而菊娘又是不禁辣的,这下犹如火上浇油,狂咳不止,眼泪鼻涕全咳出来了。她连忙站起身,跑到护栏前,朝着外面咳嗽。竹娘见状端了一杯茶过去,让她清漱。 鸟毛局长笑道:“鸟毛,想讨个美人的欢心还不是容易事儿。” 馆主道:“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鸟毛局长做出一副起誓状:“天地良心。”说着,又瞪了王少康一眼:“都是你小子惹的祸!” 王少康讨个没趣,悻悻地坐下去。 马儿接着抽筹,拿起一看,脸立时扭成苦瓜状,令词是:洞房花烛夜。释文说,洞房花烛,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当贺,自饮一大杯,其余同贺一小杯。不愿饮者,说新闻或故事。 马儿看到一大杯的字样,头一轰,连忙表态道:“我说故事,我说故事。” 他怕别人拦他,不等别人开口,抢先说开了:“我们学校中文系有个教授,我就不说名字了,大家都认识,是研究周易的。有天晚上,他早早上床,和老婆做那事儿,正动着动着,忽然停下了,他老婆就问他怎么啦?他说‘屁急’,要先顾后边儿。他老婆嫌他嗦,叫他‘快来’。没想到,正好窗子外头有个贼,想等他们睡了觉再进屋偷东西,听话听岔了,把‘屁急’听成了‘否极’,把‘快来’听成了‘泰来’,心里佩服得不得了:到底是研究周易的,两个人做那种事,还‘否极泰来’呢。” 众人笑成一团。 张三炮道:“胡鸡巴凑,做贼的还懂周易?是个雅贼了。” 马儿辩解:“说不上是个落魄的知识分子吧,穷极,顾不上斯文了。” 鸟毛局长说:“鸟毛,我抓了那么多贼,怎么没抓上个懂周易的?想撒赖,不成!” 郭小鹤和稀泥道:“放马儿一马吧,喝个小杯……” 且不说他们如何闹腾,却说菊娘跑到护栏边,又咳了好一会儿,涕泪双流。竹娘把茶递给她,让她喝了几口,又将手帕递过去。菊娘接过手帕,抹了眼和嘴,好一阵才平息下来。两人俯在护栏上,默默地看着恒河流淌。身后的喧闹声却一浪高过一浪地盖过来。 竹娘看了菊娘一看,朝一侧努努嘴,悄声道:“走,到那儿去静一静。” 两人悄无声息顺着阁楼回廊,转到另外一侧,在回廊转角处站定了,依然望着河水出神。良久,竹娘叹口气说:“菊儿,你算是熬出青天了。” 菊娘摇摇头,说:“不瞒你说,我自己还蒙在鼓里。先是老和尚来通的风,要我应下来。我猜……”她又想起了画商谢咏,想起了谢咏奇奇怪怪的表情,心里浮着一团疑云。 “有人对你如此上心,应该不会怀有什么恶意。” 菊娘颔首:“不管怎样,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竹娘默默。 菊娘问:“你呢?” “我?” 说话间,竹娘脑中立时浮现出青年男子的形象,及他们商议好的隐秘计划,依然觉得是梦中一样。她问过他,到底姓啥名谁,他坦率地告诉她,眼下还不能说,但人家都叫他孟少,让她也叫孟少。她自己也不明白,对这个不知真名姓的孟少为什么会有一种深切的依恋呢?宁愿将自己的一切都托付于他。 她也设过疑问:会不会是套儿?但随即又毫不犹豫地否定了,人有些东西可以装,但眼神透出的那股正气,却是无论如何也装不来的。想到这儿,她的嘴角绽出一丝迷幻的笑容。 到底是在一起呆了十多年的姐妹,看着她痴痴迷迷的神情,菊娘有了察觉,便问:“竹儿,你有心事?” 竹娘像从梦中惊醒:“什么?” “你一定有什么瞒着我们。” “我……没有。” 想到青年男子的叮嘱,她把喜悦的情绪收掖着,但她不善于在姐妹们跟前说谎,耳根处有些发烫。 菊娘仍疑惑地望着她。 “不过,总有一天,我也要离开这个腌的地方!” “不仅仅是想法吧?” 竹娘笑了笑,嘴依旧把得严严的。两人一时无话,看着波光粼粼的恒河,内心也如波涛在起伏。 菊娘突然“扑”的一笑。 竹娘看了她一眼,问:“又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儿?” “我在想老和尚给我们摸骨的说头,好像一点点儿在应验,莫非冥冥中真有个命字?” “命字一说,真是半点儿不由人。” “我想,真是应命的话,梅儿岂不……那天,老和尚不肯细说,必是有什么坎坷。” “你知道梅儿近来学戏的事么?” “隐约知道一些,那种戏是我们没看过的,事儿靠说出来,没有唱功。” “我问过梅儿,她说是西洋戏。” “要是光靠说,那我不如听说书呢。” “既然能流传到中国来,说可能有说的道理。不过,梅儿好像特别上心,没事儿就念念叨叨,着了迷。” “可能是图新鲜吧。再不,是迷上了教戏的小白脸?” “我最担心也是这点。梅儿说,那个小白脸是专门学戏的,听说还在西洋戏中演主角,我瞄过他一眼,不像那种实诚人,嘴很大很薄,是看相人说的那种专吃嘴皮子饭的人。” “戏子会有什么好东西?!” “可是,梅儿好像……这事儿说不清楚。” “别让梅儿当了杜十娘才好。” “到时我劝劝她。” “人一旦迷进去,劝得动么?” 竹娘叹口气:“也是。” 说完,两人又有了一段沉默。另一侧,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那些人闹得正欢。 菊娘看了竹娘一眼:“竹儿,我们几姐妹在一起有十多年了吧?” 竹娘说:“梅儿来得最晚,也有整整十四年了。” 菊娘感叹道:“日子呢,说难熬也难熬,遇上揪心事儿,确实度日如年,尤其是我们这个行当,碰上那些禽兽男子,简直是生不如死。但要说难吧,十四五年又像眨眼一样,说过就过了,长长短短的事清晰着呢。也亏了姐妹们互相照应着,不然的话……”菊娘有些动情,眼角处珠花点点。 竹娘用双手团着她的肩:“菊儿,有这样一个好结局,我们替你高兴。只是你一走,我们……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菊娘双手箍着竹娘的腰:“竹儿,不管我在哪里落脚,都会想念你们的。” 竹娘“嗯”了一声,眼角处也是珠花点点。两人相倚,一种忧伤的情绪像河湾水一样在回环。恒河上升起了一层淡淡的烟雾,如真如幻。她们也像进入了梦境一样,直到张三炮一声断喝,把她们唤醒。 张三炮在吼:“狗日的,菊儿呢?竹儿呢?” 桌上已是喝得昏七昏八了。 几轮筹令下来,桌上诸人都已八成,多则二三十杯,少则十几杯,一个个都像关公脸,尤其是马儿,头往前一耷,睡在桌上醒不来了。馆主叫小提壶和一个大茶壶抱着他挪到一侧的睡椅上,刚放下去,立时鼾声大作,如雷轰鸣。 张三炮却在兴头上,嫌筹令不过瘾,要划拳,运气却不怎么好。他先拉了鸟毛局长划,连输三局,喝了三大杯;接着找猪阎罗,又是输多赢少,连灌几杯。他发急了,眼光在桌上扫,要找人替酒,却发觉其他人都在捉对厮杀,惟菊娘和竹娘不见踪影,免不得乱吼一通。 田老鸭、邹梦蝶、郭小鹤捉着兰娘在行女儿令,引诗七、五言不拘,以筷敲桌十下为限,说不出罚酒一杯。几个才子都是熟读《石头记》的,又有无数古诗词押底,想几下把兰娘弄醉,孰料兰娘喝了几杯酒,神情飞扬,气势上不输人。 田老鸭起令道:“女儿悲,南阳征人去不归。” 郭小鹤接道:“女儿愁,何处相思明月楼。” 轮着兰娘,她一笑,道:“女儿喜,楼上箫声随风起。” 邹梦蝶立马接道:“女儿乐,春从春游夜传夜。” 又转田老鸭,他来了一句:“女儿欣,果得深心共一心。” 郭小鹤张嘴道:“女儿欢……” 他卡了一会儿,一拍脑袋,总算想起来:“只言容易得神仙。” 敲筷子的田老鸭笑道:“对是对了,可惜我都数到二十八了。” 郭小鹤只好喝一大杯。 兰娘接着起令:“女儿行,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邹梦蝶的思维还转悠在单句七言里,兰娘陡然咏出双句来,惯性地想跟着走,也是一愣,半晌才道:“女儿悲……” 田老鸭断然宣布:“早已十八下了,喝。” 邹梦蝶也只好喝杯,眉头却锁起来。 田老鸭边敲筷子边说:“借你的令首。女儿悲,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郭小鹤这下有了准备,说:“女儿愁,花江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浓愁。” 兰儿依然伶牙俐齿,不等田老鸭敲筷子便说:“女儿思,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邹梦蝶也留了心眼儿,快马接道:“女儿忧,谁能默默待三秋。” 田老鸭两次都来不及举筷子,愣了一会儿,才道:“女儿苦,谁人不言此离苦。” 令是接出来了,筷子却忘记敲了。几个人抓住这漏儿,嚷道:“这是徇私,不行,不行!” 田老鸭没辙,也喝了一大杯,心里对兰儿有了钦佩:真是狐媚子,把我们几个都比下了,自己却逃之夭夭。不过,我不信这个邪,继续来。他振了振精神,又举起了筷子。 ………… 王少康和梅娘又是一番光景。一个晚上,王少康的眼都瞟着梅娘的胸前,好像要从梅娘胸前钻进去似的。梅娘知道他的德行,心里早有厌恶的光景,但一时不知如何摆脱他。这会儿,他见几个才子缠着兰娘,手便爬上梅娘的腰肢,先要和梅娘喝交颈酒。梅娘以脖子酸痛为由推却了,他便把手顺梅娘背后的裙带间插进去,绕着梅娘的臀部往前瞎摸索。梅娘不便发火,只得双腿紧夹,不让他得逞,口中提议道:“王公子,我们也玩个酒令吧。” 王少康的注意力都在手指上,蛇一样往前钻,口中敷衍道:“行,行。” 梅娘想难住他,便说:“我们玩离合字贯诗文成句令,可好?” 王少康仍是忙不迭地应道:“行,行。” “那我起令了,口,口,口,劝君更进一杯酒。” 王少康装傻地问:“啥?” 梅娘又重复一遍。 王少康想了一下,说:“日,日,日,日出江花红似火。” 梅娘连忙又接上去说:“车,车,车,远上寒山石径斜。” 王少康心不在此处,便说:“算了,应对不来,我喝一杯。”他一只手端杯喝了,只一手却不停地在梅娘小腹前抓挠着。 小提壶看不惯他的丑态,端着酒壶上前,一斜,一条酒线洒下来,正落在王少康的手臂上。王少康吓得一缩,手从梅娘的腰里扯出来。 小提壶嘻嘻一笑:“王公子,我给你添酒呢。” 王少康狠狠瞪了小提壶一眼,像要把他吃掉一样。小提壶像什么也没看到,慢悠悠给他斟上酒。 趁这工夫,梅娘狠狠紧了紧裙带,等小提壶转身,王少康的手循老路再摸索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入口了。他气得冲小提壶一“啐”,悄声骂道:“妈的!” 鸟毛局长正和馆主在耳语什么,眼睃着这个方向,以为王少康在啐他,眉一耸:“狗日的,又想找事儿?” 王少康最怕的就是鸟毛局长,无赖碰上无赖,一点法子也没有。他连忙打起笑脸儿:“局长,我哪敢惹您?刚才是吃个花椒,又麻又辣,吐他狗日的。” 鸟毛局长冷哼一声,又贴着馆主议事去了。 王少康恨恨地小声骂:“鸟毛!” 鸟毛局长真和馆主在议事。他把事儿一说,馆主瞪大了眼:“局长,别拿老身开涮。” 鸟毛局长“嗨”了一声:“老猪狗,我是给你开玩笑吗?” 馆主支吾着:“那……那……” 鸟毛局长又把嘴贴在馆主耳边,一通说下去,馆主的脸像花一样展开,口中不迭地说:“好,好。” 临末,鸟毛局长问:“怎么样?” 馆主一拍大腿:“好,老身应下了。说实话,菊儿一走,我正没人顶缺,想不到……事儿像戏文一样,巧得不能再巧。对了,什么时候……” 鸟毛局长说:“明天。明天不是……”他仍把嘴贴在馆主耳边嘀咕了一阵。 馆主心花怒放:“这场好戏不能不看!” 菊娘和竹娘正好转来,听了话尾子。竹娘好奇地问:“干娘,什么好戏?” 馆主笑道:“明天恒城大学要演西洋戏,局长说好看,老身送个人情,让你们歇一天,都去看看这场好戏!” 竹娘眼一亮,问:“真的?” “老身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竹娘只差跳起来:“太好了!” ………… 这一场闹,直到夜半三更才打住。马儿醉了,邹梦蝶醉了,馆主让大茶壶架在他们在客房休歇,其他几个人摇摇晃晃离去了。几个姐妹离别情浓,又聚在菊娘院中聊了小半夜,到雄鸡唱晓才各自安歇。 ━━━━━━━━━━━━━━━━━━━━━━━━━━━━━━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