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 漂亮女上司 作者:虎头墙 上午,我本来一直都在干正经活儿。 快到11点半的时候,GF(网络语,“女朋友”的英文缩写——编者注)的头像一跳一跳地在电脑屏幕的右下角不停地闪。我停了几分钟才把她的头像点开。她说,晚上要给我个惊喜。 刚看了不到三秒钟,正准备回复她一个,就把QQ关了,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冷哼。 “哼哼,就你闲啊!” 扭头一看,我们部门经理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就站在我的背后。 我立刻喉头发干、额头冒汗,连忙站起来想解释一下,她已经转身进里屋了。 这下我可慌了,现在还在实习期,被开了都有可能。 我这边着急上火,坐对面的老秦幸灾乐祸,“早让你关了关了,你不听,这回不牛×了吧?” 到下午,经理也没找我说事儿。 我稍微安了点心。 3点多的时候,我师傅从大区回来了。 我把这事儿给他一说,他眼睛都圆了,“你还等她来找你?你是等着找死吧!赶快,趁现在没下班,赶快去承认错误吧,等到明天就真晚了!她要是骂你几句,也许你就没事了。要是对你客客气气,那就准备着换地方吧!” 我也吓了一跳,赶忙起身。 老秦在对面从工程图上抬起头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我一下,“放心吧,开不了你!” 那小子的目光很恶心,落在身上感觉像是黏糊糊的鼻涕。 这些公司的“老人儿”真可怕,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个都那么深不可测。不过,幸亏师傅对我还不错。 敲门进了经理的办公室,我战战兢兢地走到她的办公桌前。 “巩经理,我,我错了。我不该——” 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她挥手截住了。 巩经理笑容可掬,“尹航,你在公司也待了快两个月了,还适应吧?” 她这么一说,我汗都下来了。 完蛋了,我要滚蛋了。 她见我这么紧张,笑了,“不要怕,有什么困难尽管提。”说着,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坐到了桌子旁边的长沙发上。 然后,用手拍了拍旁边,“坐,坐!” 我心惊肉跳地走过去,脚心直发虚,勉强把屁股搁在长沙发另一头的边边沿儿上,“没没,没意见。” 巩经理使劲儿一拍身旁的坐垫,“过来点儿!” 我赶忙坐到她的身边,腰板挺得笔直。 “尹航,别紧张吗!不说你自己也可以,说说你身边的人,他们平常都说些什么,干些什么。” 我恭恭敬敬地侧过身子,“巩经理,我师傅他们专业上都很棒,工作也很卖力……” 师傅教过我,不管你多烦这个人,也绝对不要背后说他的坏话,尤其在领导面前。你怎么知道领导和他没有关系呢。公司里的水深着呢! 所以,我净捡好话说。 她听得很认真,还频频点头,不时和颜悦色地问些问题。 慢慢地,我心里不那么害怕了,甚至有点高兴起来,女上司到底心软些。 后来想想,我那时候高兴得真是有点太早。 放松下来以后,我们谈的话题就广泛了,从食堂的伙食到公司健身房的乒乓球台,聊得越来越轻松。 商务礼仪书上说,和人交谈要“蒙眬地”看着对方眼睛和眉心的三角区。这样,既给对方以被关注感,又不给对方造成视觉压力。 于是,我就那么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个区域,生怕给她不尊重领导的印象。 说实话,这也是我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和上司在一起。 但是,即便是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她仍然看起来很漂亮,不像很多“化妆”美女,“只可远观,不敢近看”。 虽然她的眼角和额头已有了些细密的皱纹,可这些不易觉察的皱纹不但没有使她失色,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极富诱惑的风尘之美。 偶尔和她对一下眼神,我发现她根本没有照着书上写的那样看我。 她没有看我的眉心三角区,而是笑吟吟地直视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深褐色,再加上她有内容的眼神,看了让人有点头晕。记得小时候,我有次从一洼积水旁经过,无意中从水面看到了深邃蓝天的美丽倒影,猛然间竟有一种要跳下去的冲动和令人心醉的眩晕。 这次的感觉和那次的眩晕非常相似,只不过,我看到的是她的眼睛。 “你说是不是?啊?”她在问我话,可我根本不知道她刚才问的是什么。 我已经走神了,打住! “是,是!”我不敢再死扣教科书了,赶忙答应着把目光移到其他地方。 谁知,那个地方,让我更加心跳不已。 我看的是她的脸以下的部位。 凭良心说,我并没有打算看她的胸部。她就是再漂亮,那也是上司啊!谁敢打上司的主意!那可真是老鼠找猫当三陪——色得不要命了。 但是,我的目光往下一移,不知怎的就跑到了她的领口。 她脖子下面的皮肤光洁细嫩,还浮现着几丝淡蓝的血管,完全不像是三十岁女人的皮肤。她的翻领衬衣开了两个扣子,一片雪白从下面隆起来。从我这个角度,正好可以把目光滑进那个温润之地。 我的呼吸有点不匀,脸也红了起来,赶快把目光移开。 她的的确确是“挺”好的一个人。 我窘迫地不好意思看她。 她却泰然自若,依旧和我谈笑风生,“广告部那帮人水平就是不行,天天就知道吹风水如何如何,我们是做房地产,又不是建陵园。” “就是,他们的广告语得加一句,‘一朝入住,万年不朽!’,小区门口别用欧式雕塑了,换个石头大王八更合适。” “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太逗了!”她大笑起来,用手拍着我的膝盖,“年轻,就是好啊!”可是,拍完之后,她却把右手停泊在了我左边的大腿上。 她的手一动没动,只是轻松地放着。可我却觉得那条腿又麻又痒,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么办,站起来走人? 人家也许只是想表示下普通同志的友好呢? 不走?可她要继续往上我怎么办? 呼救? 谁救谁啊? 谁会相信是她非礼我? 索性从了她?那我一个堂堂七尺的汉子不成个吃软饭的相公了吗?再说,怎么能对得起女朋友呢! 可要是生硬地拒绝她,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那女友肯定又觉得我太窝囊了!即便是这个工作,还是靠她老爹的关系我才进来的。这样被开了,我还根本没法说。因为,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唉,真是想难为死我! 还是不行,得想个巧妙的办法拒绝她,既保住她的面子,又留住我的饭碗。 我正在胡思乱想。 她突然又把手收回去了。 我刚长出了一口气。她突然变了话题。 “你说周天铭怎么样?” 周天铭就是带我的师傅。我已经说过了他很好了呀。但是,她这样问,我也只能再回答一次。 “师傅人很好,工作很负责任,水平也很高。” “很高?那怎么带出的徒弟一点儿规矩都不懂,上班时间挂QQ。我看,小周是该走人了!” 我一下子跳起来,嘿,这女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翻脸比翻书都快。刚才不说得好好的吗? 她沉着脸,“你是新人,你的错误就是他的错误。做不到是你的责任,可说不到就是他的责任了。这次的事情,你们两个我必须得开一个,你说我该开谁吧!” 怎么这样啊!白和她赔了半天小心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轰轰一片。师傅是好人,但是师傅确实没说过QQ也不能挂,他只说过在公司要处处留心,谁知道要留心到这种地步啊!还有这个狗屁经理,刚才的表现好像对我有点意思,可一转眼就让我面临这样的选择! 这些人怎么都跟人精似的,真晕死我了!她到底想干什么啊,我怎么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我开始一个劲儿地流汗。那个美丽的女上司却微仰起头冷冷地睥睨着我,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怎么这么倒霉,他们上班时间浏览黄色网站都没事儿。我不过挂了一下QQ,反倒被逮住了。枪口怎么老冲着老实人哪。要么人家都说“不打勤,不打懒,专打不长眼”,我就是那个没眼力的家伙。 说真的,我没有太大野心,不想当百万富翁,也不想当什么最年轻的CEO(首席执行官—编者著)。我只想平平安安做一份工作,有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周末的时候可以和几个哥们儿踢踢球、喝喝啤酒、甩两把扑克;晚上还能消消停停地连连星际、拼拼CS、在坛子里面灌灌水、看看美女图片;女朋友倒班的时候,陪她逛逛街、做做饭、吵吵架、亲亲嘴,等等。 那种开宝马坐奔驰的生活很牛,可我知道,想过上那种生活,要么你先天有一个好爸爸,要么你后天有足够的狠劲儿或无耻劲儿。 这两点我都不具备。 所以,我一直认为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可是,就这样一份简单的平静生活,女上司却非不让我过! 要说我也是从一所211大学毕业的。学校的就业率还总是不断在上升,但我找工作的时候照样很难。 毕业之后晃荡了半年多,好不容易才拐弯进了这个公司。终于过上了我喜欢的那种平凡舒适的生活。可转眼就快没了。 唉,没了就没了吧,卖友求荣的事情我干不来。 更何况是卖我师傅。 Nnd(网络语,“奶奶的”拼音缩写——编者注),大不了我走人。老子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这个部门里,也就是师傅是个大好人。他走了,我肯定在这儿也混不了多久,早晚也得被别人挤走,干脆成全了师傅吧。 我咬咬牙,把心一横,“巩经理,这个事儿是我的责任。师傅说到了,是我没做到。你开我吧!” 巩经理一下子眉开眼笑,“好好好,不错不错。你实习考核的第一关过了。” 她站起身来,亲亲热热地过来拉我坐下,自己弯腰坐下的时候,我又看到了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人家都说熟女才最性感,看来还是相当有道理的。 重新坐下之后,她伸手摸摸我的脑袋,“小鬼,很够义气啊,以后就跟着我吧。” 我依然摸不着头脑。 她这边一会儿和颜悦色,一会儿冷若冰霜,一会儿展示性感,一会儿又作大哥状。这演的是哪一出啊。 “你是怎么进公司的?”她收敛了笑容问道。 “通过招聘会啊。” “啧啧,不扯虚的,说实话,靠谁的关系。” 她审视着我。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透明人。 “嗯,是靠我女朋友的爸爸的同学的关系。那个人有个朋友在公司管理层。具体是谁,我也不太清楚,她爸爸说这些事情不用我操心。”我这回把自己清楚的全抖出来了。 “呵呵,你可真够白脖的,自己的上线都不清楚,也敢来混公司?” 我只有报以讪笑。 “准许你进来的人就是赵总,要不能把你派到我的预算部?不过,说句实话,我并不想接受你。你们这些刚毕业的学生,本事不大,屁事儿不少,要求还多,人又懒,纪律性还不强,既不关心公司,也不关心同事,还天天指望别人都关心你们。应届毕业生我们几乎不进,凡是进来都是有很过硬的关系。即便如此,也都找机会挤走他。自己待不下去,是不能怪别人的。 “不过,我看你基本还可以。毛病不太多,虽然有点散漫,但还算实在。可是,你有点糊涂。就这么在公司里干混着,哪条线儿你也不去凑。知道吗,中国的公司就是‘商业规律’加‘官场潜规则’的混合体。你要么向左,要么向右,总得选择一个队伍加入进去。中间派就只有被淘汰的份儿。要是走之前你既没有从公司学到什么东西,又不能带走什么客户资源,那你就是一个十足的废物,到哪儿混你都是一个死! “告诉你吧,你师傅是我的人。你对面的那个秦绶是老丁的人,专门安插在我这儿当眼线的。老丁和我们赵总斗了几年了。这回进人,既有老丁的,也有赵总的。人家老丁的新人立马就上路了,就你还傻乎乎的。都快两个月了,也不来和我谈谈,我还以为你已经叛变到老丁那儿去了呢。刚才一试,这才知道,你小子不是叛徒,是傻小子。” 我听得冷汗淋淋。 我靠,这那儿是公司啊,简直是tmd(网络语,“他妈的”汉语拼音缩写——编者注)克格勃。 “好了,你出去吧,以后凡事多小心,不要被对方抓住把柄。要不然,对方拿你当子弹的时候,我可就只有挥泪斩马谡了。” 我好像刚从过山车上下来,就一个字,晕! “经理,那我走了。” 我站起身来,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也站起身来,又恢复了满面春风的模样,向前走了两步,“哎哟,你可真高啊!” 说着,贴着我的身子站好,右手比划着高度,她的尾指摩擦着我的鼻尖,“我才到你这儿,咱俩跳国标正合适。年底联欢会敢不敢和我一起搭伴儿跳?” 她贴得很近,胸部有意无意地蹭着我的胳膊。我立刻全身感受了她火辣的身材,闻到了她发际若有若无的幽香。 我心跳得蹦蹦响,脸也红到了脖子根,“我,我不会跳舞。我铲球铲习惯了,怕把您踩骨折了。” 她有点惊喜,后撤了半步,“是吗,你还会踢球?我说你怎么这么结实!”说着,伸手捏了捏我大腿和胳膊上的肌肉。“好小子,这样的身子骨工作起来才有冲劲儿!” 她的语气和举动好像一个50岁老大娘对十几岁小男孩儿表达慈祥的关爱,可是她的身材和眼神又比我二十几岁的女朋友还要火辣许多。真让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唉,如果不是担心家里的状况,害怕再次让我的女朋友失望,我真想立刻辞去这个工作。这个公司里面的水不但深,而且浑,完全不适合我。 说到女朋友,她现在也稍微有了点变化,具体变在那儿,我也说不清楚。毕业实习的时候,她的实习地是他老爹的单位。毕业后,顺便留在那儿先干临时工了,说是以后找机会转正。 变化可能就是从实习开始的吧。具体什么变化我也说不清楚,总觉得她对我的要求是越来越高了。 我父母那儿就更麻烦。父亲刚刚病退,我妈工资又低,家里都盼着我早点挣工资,好减轻点家里的负担。在这个公司里,即便是在实习期,这份工作也让我上个月给老妈交了1000块钱,父亲和母亲乐了好几天。1000块钱,比他们两人一个月收入的总和都高。 父亲握着母亲的手,两人坐在床边高高兴兴地听我讲公司里的趣事儿,都开心极了。 头一次,我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了依赖,是他们对我的依赖! 上周五,下班回家的时候路过水果批发市场,我顺便捎了一箱山东的水晶苹果回去(水果贩子就这么叫的,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母亲看见苹果,又高兴又心疼,“你给家里交了那么多钱,还花钱干啥,自己也得留点零花。这么大了,还谈着对象,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自己留了500,早晚我都在家吃饭,公司的食堂又便宜得要命。呵呵,在公司里可省钱了,连手纸我都不用买了。”我故意搞笑,作守财奴状。 母亲果然笑了,“这孩子,小心人家笑话。” 她洗了几个苹果,拿了一个给父亲,“你看看,这苹果比我在小市场买的高档多了!梦天,咱们以后能靠着孩子了!” 父亲双手捧着苹果,脸比苹果苍白,但是仍然泛着喜色,故作嗔怪地,“不靠着孩子,那咱靠谁啊!” 看着他们那么幸福的表情,我突然发现,父亲的鬓角已经有了不少白发,母亲虽然染了头发,可是,脸上的皱纹也已经很深了。 天哪,父亲和母亲,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呢? 我不知道! 我转过身去,觉得有点空虚,有点惶恐,有点沉重,有点想哭。 母亲把我叫了过去,“东东,”她摸摸我的头发,“你真的是长大了!” 那一天,是我一生中最感到自豪的一天。 唉,现在,我是父母的靠山了。 他们以前故作轻松地供我上学的时候,不知隐藏了多少无奈和辛酸啊。我以前真是太幼稚了。是那箱来自山东的水晶苹果,让我看到父母其实也很疲惫。他们其实更有理由抱怨,更有理由郁闷。但是,他们都在用力地坚持着,坚持着,直到不能再坚持下去为止。 现在,轮到我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已经当家太晚、醒悟太晚了。 所以,我不可以再错。 所以,这份工作,我不能轻易丢掉! 那么,只有硬撑下去了! 可是,在这个魔鬼身材的女上司面前,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撑。 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忽而火热亲昵,忽而板脸训人,我则彻底晕菜。 虽说,我也稍微体验了一下她身材的火辣,欣赏了一点儿她绮丽的隐秘风光。但是,我却完全没有占了便宜、吃了豆腐的那种稍微有点儿阴暗的小喜悦。 涌向心头的只有沮丧和挫败感。总觉得不是我骚扰了她,而是她消受了我。 靠,混了二十几年,把自己这身肌肉混成唐僧肉了。 都是因为这个女子太不得了了。 但是,我又对她厌恶不起来。 一方面,我希望她从此和我相安无事,只把工作干好就是了。可另一方面,我对她的那种看似无心的亲近又有点儿小小的期待。说实话,她刚才就那么微微地和我接触了一会儿,我就觉得比和女友紧密拥抱俩小时还紧张。 唉,才工作了不到两个月我就学坏了?还是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吧。 “那,我,我走了。” “这样你就想走?”她突然冲我暧昧地一笑。 我吓了一跳,难道她来真的? 这怎么行,也太那个了吧! 深吸了一口气,我鼓起勇气拒绝道,“经经理,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什么,你说什么?”她一怔。 我也一愣,废话,你说是什么,还不是你的无理要求? 不等我进一步表明心际,她抬手向我一指,“好吧,那就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吧!” 我低下头往她手指的地方一看,这才发现,有个位置就像时下的房价一样,已经鼓得很壮观了。 这回我一下子羞得脸上冒火,连忙转身用脊背对着她,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丢死人了! 原来是我误会她了。幸亏她叫住我,要这样出去,整个公司非传遍不可。要是那样,我还不如直接跳河算了。 我站在那儿拼命地回忆电视上的那些可信度极高、时效性极强、方向上正确无比的优良新闻,以此来对我进行思想改造。不到三十秒,我恢复正常了。 刚松了一口气,她又从后面凑近我的脊背,从我肩膀上轻声地说,“好小子,想法不少嘛!” 她甜香的气息冲得我耳朵发痒,红润的嘴唇也几乎挨上了我的面颊。说完后,她再次意味深长地从我肩膀上往下看了看,“哎哟,你这是练的什么功啊,效果还挺快。对了,你那个女朋友,在哪儿上班啊?” 我稳住心神,往前挪了半步,离开她一点距离,转过身来,声音平静地说,“她在机场上班。” 她稍微有点意外,“小伙子,是个人才啊!有本事!不吭不哈地,空姐都被你追到手了!”说着,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呵呵,这样就更有意思了!” 我不知道如何接她的话,不知道她说的“更有意思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好顺着我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她不是空姐,不上飞机,她只在机场工作。” “扫地的?” “不是,在那里签票。” “哦——,知道了。”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还挺不简单哪。好了,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好的。”我答应一声转身来,如蒙大赦般轻舒了一口气,快步向门口走去。 “等等!”就在我摸到门把手的一瞬间,她又把我叫住了,“简历上说你计算机水平挺高。我家里那台电脑老出毛病,回头吧,哪天有空了过去帮我好好收拾收拾。” “没问题。” “那就说定了,你等我通知吧。” 嗨,她的事儿真多。不管了,先过了今天这关再说吧。今天的事情今天干,明天的事情明天再去发愁。 “行。那,要是没别的事情,我就出去了。” “没了,你去吧!” 我答应一声,不敢再作停留,拉开门,赶快逃也似地往外疾走。 “哎呀!” 我冲出来后直接和老秦撞了个满怀。他的红色咖啡杯在60×60的乳白色瓷砖地上摔成了几片,他自己也险些摔倒。师傅不在,办公室里就剩老秦一个人。 靠,这小子竟然偷听! “年轻人就是不稳重。我新买的杯子,接杯水的工夫就给你弄碎了,你说怎么办?” Nnd,他假装接水实则偷听,竟然还反咬一口,什么人呀!狗屁新买的杯子,还不是从销售部赠品堆里抽出来的? 但是,我只能陪着笑脸,“秦哥,对不起,我那儿还有一个没用过的新杯子,这就给你把水续上。” 新人,还是得夹着尾巴做人。这是师傅再三交代过的。我要是和“老人儿”发生冲突,不管我有理没理,肯定都向着“老人儿”。万一再落个刺头儿的名声,那可麻烦大了。 老秦大模大样地嗯了一声,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杯子来,呵呵,也是赠品,过来接了水,恭恭敬敬地送到老秦面前。老秦继续整他的资料,歪歪下巴,示意我把杯子放到他的桌子边儿上。 我弯腰放杯子的时候,他不怀好意地往我那儿看了一眼,“呦,硬硬的还在!” 他nnd,懒得和他说那么多。 下班以后,我到了女朋友家的楼下,发了个短信,她很快下来了。 呵呵,把公司的屁事都扔一边去,GF的惊喜马上就要下楼来了。 据女友自己说,她认识我是从高二开始的。 而我认识她则是进大学以后的事情。 我们两个的家都在同一个城市,上了当地同一所大学。 她认识我的原因很简单,她和我是十七中的同级生。在十七中的时候,我也算是校队的主力,她经常去看球,所以知道我。我却不认识她。 女友在中学的时候还很一般,也不怎么显眼,到了大学的时候才开始慢慢长得有点模样了。但是,在报到的时候,我也只是对这个姑娘略有印象而已,没有什么特别心动的感觉。 报到那天,我在宿舍楼前看见一个清秀的女生哭丧着脸对着一个散开的大皮箱掉眼泪,周围也没有别人,地下一片狼藉,估计是个新生。 我这人有点毛病,见不得女生哭鼻子。 “嘿,怎么回事儿啊,要不要帮忙?”她一见我竟然格外惊喜,带着泪珠就笑了,“是你啊,我叫池芳芳,也是十七中的……,都怪我爸,他把手机落到交费处,又回去找去了。我想自己搬搬试试,结果箱子就散开了。谢谢!”她一下子说了一大串,净是找她爸爸的毛病。 我把自己的大背包往路边一放,先把她的皮箱摆正,然后三下两下把东西都塞了回去。合上箱盖,发现是锁扣坏了,回身又从背包里找出老爸为我准备的晒衣服绳子,往箱子外面一缠,结束战斗。 刚才我整理箱子的时候,我一边干活儿,一边和她闲聊,已经把我们两个的信息交换过了。她和我是同一个学院的,但是专业不同。 “OK了校友,等你爸爸来吧!我得走了,你们女生楼我就不上了,这个炸药包,我代表人民交给你了,一定要把那个楼给我拿下来。”她的皮箱被我的绳子捆成了炸药包状。 “嘻嘻,谢谢谢谢,回头请你看电影。” “呵呵,电影不用了,记得把绳子还给我就行。” “放心吧!” 她当时那么一说,我也就那么一听,根本没往心里去。可谁知,这丫头不但没有请我看电影,连绳子也给我昧下了。 幸亏宿舍楼外专门有晒衣服的地方,绳子就没用了。所以,我也再没去找过她。 那时候,对池芳芳,过去也就过去了,我最初并没有太深的感觉。一直到军训快结束的时候,我们两个也没有再接触,她没有来还我的绳子,我也懒得再去要。 当时,我更感兴趣的是一个叫张丽的高个美女。 说起张丽,就算是捂着半张脸都能当我们班的班花,全露出来那就是系花了。她长得多少有点像李若彤,是我们男生卧谈会的主要话题之一。不过,我从来没想过有追上她的好运气。听说她家里很有钱,老爹在某县城开了个家具厂,自己的眼光虽然很高,但个性很好,开朗、大方、不做作。 真要有这种女朋友,可太爽了。但是,这种财色兼收的好事儿,好像很少落到我头上。所以,我并不打算真的去追她。寝室里其他哥们儿也一样,说的热火朝天,可没有谁真敢放手去行动的。 军训快结束的时候,天上掉下来了一个机会。 院里组织了一场和教官的足球对抗赛,我助攻了一个,进了一个,真是大出风头。啦啦队长自然是张丽。我进球以后,偷眼看了看,她激动得不得了,吆喝得格外卖劲儿。这场比赛以后,教官队不服,又换日子加赛了两场。 这样,一来二去,和张丽接触的次数就多了。 能感觉得到,她不烦我。 军训结束那一天当晚,有一场联谊舞会。我准备邀请张丽当我的舞伴儿。起因是那天下午,她看我们训练的时候,说过想跳舞又没人教之类的话。而且,还是看着我说的。 要说也奇怪,那次遇到池芳芳我一点都不紧张,和她聊天的时候我可以挥洒自如、妙语连珠。但和张丽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好像变成了受到严重惊吓的二傻子,要么半天不吭声,要么就憋好久蹦出去一句掉底儿话。 有一次,她跟我和队长闲聊,说起昨晚有个女生发癔症,半夜里睡着睡着突然大喊大叫起来。她估计,这都是被紧急集合吓的。 队长神秘兮兮地说,“昨晚可是满月,我看她是人狼,你们女生要小心了。” 我当时不知道动了哪根神经,突然想显示一下自己也曾博览群书,就回忆着以前看过的某本杂志,一脸专家状地说道,“嗯,科学家们把这种现象就作‘月惊’。主要是因为满月对人的——” 我话还没说完,队长就悄悄猛拉了我一下,低声道,“胡说什么你,张丽都不好意思了。” 看看张丽,真有点不自在。我有点莫名其妙了,依旧很大声地,“唉—,这可是科学,月惊,月惊啊!你们从来都没听说过?真是孤陋寡闻!” 张丽终于支持不住,红着脸走了。 队长不满地拍了我胳膊一下,“月经,月经,谁不知道啊,初中生都知道!人家张丽每个月还来那么一次呢,不比你有经验!歇歇吧你!”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月惊,月经! 天哪,没事儿我说它干吗? 这以后,我和她说话就更加紧张了。 所以,她说没人教她跳舞时,我最开始没有接话。等她又说了一遍,我左右把脑袋各转了180°,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这才冲她使劲儿点了点头,“晚上,我教你!” “说好了啊,晚上到403找我,我等着你。” 我继续点头。因为用力过猛,几乎把下巴甩脱臼,连“好”字都说得不利索了。见状,她又是一笑,笑得我心里痒痒的。 那天晚上,我收拾停当,直奔她的宿舍。 到了403门前,我使劲儿吸了两口气,让自己平静了一下,然后才开始敲门。 门开了。 可出现在我面前的却是池芳芳。我的心一沉,第一个反应是,张丽故意耍我!这根本就不是她的宿舍! 池芳芳先开口了。 她这次说话很客气,完全没有上次见我的惊喜,淡淡地说道,“你找张丽吧,她刚刚出去,让你在这儿等她一会儿,进来吧。” 我松了一口气,是我多心了。可池芳芳那么冷淡,我又稍微有点不快。 这小妞,过河拆桥,不是当初我帮你收拾皮箱的时候了。 但因为知道张丽并没有骗我,我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我笑嘻嘻地进了她们的宿舍,“咿,怎么就你一个?今天不是周末吗?你怎么不回家?” “坐吧。我心情不好,不想回去。”她简单地应付了一句,不再搭腔了。 这让我怎么在这儿待儿吗? 我开始找话题,“唉,对了,我的绳子你还没还给我呢!” 她静静地看了我一眼,“这就给你拿下来。”说着,她爬到上铺,从墙上取下一个淡红色的中国结递到我的手里。我细看了一下才发现,原来她把我的红色尼龙绳编成了中国结,还挺好看的。 我一边翻来覆去地看,一边赞叹,“啧啧,厉害厉害,你将来是不怕下岗了。光编这玩意儿都能发财。” “嗯,哼。呜呜呜!”她突然哼了一声,闷头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我吓得一蹦,脑袋在上铺的床沿上磕了一下,疼的两眼冒泪花,“你,你,你可不能哭!咱们孤男寡女的,你再一哭,别人还以为我干什么坏事儿了!” 她还是止不住。 “那,我先走了,你你,你留步,慢慢哭着。我得到操场去一趟,动个手术!” 她直起身子,带着泪珠,有点吃惊地看着我,带着哭音,“什么手术?” 我用手指着脑门左边的那个大鼓包, “我去找个单杠,在右边再撞出一个包来,把它撞对称了,把自己练成小龙人!然后我就找妈妈去。” 她扑哧一声笑了。 看她笑了,我又坐下,“好好的,哭什么啊!是不是夸得你太激动了。想想自己竟然能横跨懂编程和编织两大黄金职业,流出了自豪的眼泪。” 这回她没笑,“不是,那个东西是我平生收到的第一件男生礼物,你竟然还要拿回去。” 没有搞错吧,这个丫头平生第一件男生礼物竟然是根绳子? 她上辈子不是吊死鬼儿吧?这话我没敢说。 “好了好了,想要就送给你,我不拿回去了。对了,张丽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回来?”还是把话题岔开为妙,弄不好又招她掉泪了。好哭的女孩子就是麻烦。 “她男朋友给她送了一个什么东西,门卫不让他开车进来,她过去取了。按说,也该回来了。” 我“哦”了一声,心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冰桶。唉,我真的是自作多情啊。 这回轮到我不痛快了。 池芳芳却浑然不觉,把那个中国结拿过来,“你看我手巧吧,想不想学?” 我点点头。 她开始兴高采烈地一点点儿拆那个中国结,边拆,边讲解。我在旁边嗯嗯啊啊地表示赞同。其实,我哪有心思学这个。只是这样可以少说两句话,省得她看出来我的失望情绪。 现在走人,太丢面子了。等到我调整好了再走。 我们俩正捣鼓着那个晒衣绳编的中国结,宿舍里的电话响了。池芳芳拿起话筒,却是找我的。 我接过话筒。 是张丽。 她的声音带着歉意,“不好意思,突然来了个亲戚,舞会我去不了了。对不起啊,让你白跑一趟。” 我的声音竟然显出出乎自己意料的愉快,“没—关系。呵呵,我正和你们宿舍的巧手仙女池芳芳玩儿手工呢。她还是我高中同学,你说巧不巧?” “是吗?从来没听芳芳说起过。那,那你们好好玩儿吧。你让芳芳来听一下电话。”她声音里带出的失落让我感到挺高兴。 “好勒!” 池芳芳接过电话,“嗯,好的,好的,好的,放心吧。拜拜!” 我装模作样地继续认真研究那个拆了一半的中国结,耳朵却支棱着想从她的话里捕捉些信息。但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抓到。 “走吧!”池芳芳放下电话,开心地向我叫道。我一愣,这就赶我走,太夸张了吧。 “跟我收衣服去,张丽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她让我帮她把衣服收了,你也去吧。哎呀,说露嘴了,她不让我说晚上不回来的事儿,你得保证不说出去啊。” 我先是心头一痛,接着好像一下子扔掉了个包袱,又突然变得很轻松,伸手在嘴巴上一划,“嗞,拉锁缝上了,保证不外传。” 唉,有时候,不切实际的追求,反而是沉重的负担。 还是抛弃幻想,该干嘛干嘛吧。 张丽和我,不在同一个世界。 收完衣服回来,我已经恢复正常了。 池芳芳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我,“你找张丽到底干吗?不会是专程过来提醒她收衣服吧!” “我又不是唐僧?是她让我教她跳舞。哎,你想学吗?” “想啊?跳舞你也会?” “胡乱走两步谁不会啊,只要你能忍,不怕脚疼就行。” 结果,那天晚上我带着池芳芳参加了舞会。后来张丽又约过我一次,我找借口推掉了,彼此也就不再进一步发展,只保留了泛泛的同学交往。 不过,此后和池芳芳的接触倒是多了起来。而且,我也越来越喜欢这个爱哭鼻子的单纯女生。在她面前,我总是觉得很自信,很有把握,很成熟,很有成就感。慢慢地,我们两个好上了。 而张丽,就像是偶尔划过夜空的一抹流星,灿烂了一下之后,就淡出了我的感情生活。 再后来,听说张丽又有了新的男友,是外系的。 而我和池芳芳,一谈就是四年多,一直持续到现在。在这四年里,芳芳可能真的是受到了所谓爱情的滋润,也可能如同人们常说的“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总之,她越长越漂亮,等到毕业时,也能跻身于班花之列了。 寝室的哥们儿笑称我是低价购入了一支潜力股,用拔“校草”的力气搞到了一朵“班花”。这话倒是不错,追她的确没有费太多力气,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 但是,我绝对没有因此而轻待她。 甚至,我总因为她的楚楚可怜而格外心疼她。 首件男生礼物竟然是一根晒衣服绳子,是有点惨。所以,虽然追得容易,我依然把她当成宝贝儿来看待。她通常都对我也百依百顺,很享受这种呵护。 现在,潜力股已经成了绩优股,好像真是让我赚到了。这不,连工作都是她老爸帮忙给介绍的。 呵呵,再过一会儿,我的“绩优股”就要下楼来了,她会给我带来什么惊喜呢? 嗯,说不定是那个东东。 上星期看片子的时候,我对空姐的制服发生了很浓厚的兴趣。于是,就撺掇她去找同事借一套回来研究研究。她们×航的空姐制服还不错,我看过×航的一些宣传图片。但她自己的制服不好看,没有那种味道。怎么看也不过就是条高腰蓝裤子配了一件马甲而已。 “小样,穿上马甲我也能认出你来。” 每次看到她的马甲,我脑子里首先想起的就是这句话,弄得一点情绪都没有了。 还是人家空姐的制服够棒。过膝的蓝色短裙,庄严地裹着一拢性感的双腿;大方的翻领,欲说还羞地展示着诱惑的隆起。怪不得一说空姐,大家眼睛都瞪得溜圆。 “绩优股”说要给我个惊喜,嘿嘿,不会是她真把空姐的制服借回来了吧? 胡思乱想间,池芳芳硬挺着“丰胸”,兴冲冲地往这边走过来了。 这时候,她也早看见我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最后几步,她猛冲过来,一头撞进我的怀里,“我今天转正了!” “太好了!你不是说满一年才能转正吗?怎么提前了?” “本来是要到7月15号的,因为我干得特别出色,连续两个季度测评都是优秀,上面决定让我提前转正。” 我也非常高兴。 转正以后她的工资能翻一倍,很多福利也都能拿上了,我们俩买房子的计划也可以往前提一点了。 “走吧,今天我先请你吃匹萨。五一长假的时候,咱们出去旅游,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更高兴了,“中国人民尹航,万岁!” 到必胜客的时候,已经8点钟了,刚好有座位。 点了东西以后,她继续兴高采烈地说她转正的事儿,“……,其实啊,这里边也有我爸使的劲儿。要不然,……” 说实话,我对匹萨这东西实在是不感兴趣。我觉得它还不如我妈烙的葱油饼好吃,又贵得要命。更麻烦的就是还要用刀叉,完全没有必要嘛!伸手抓起来一片,往嘴里填就是了嘛,电影上的老外们不都是这样吃的?怎么到了这儿的店里都改刀叉了,你要真坚持用手,还会觉得自己挺怪的。但是,芳芳不知从何时开始喜欢起这个氛围来,我也只有随她了。 呵呵,这回她转正了,制服的事情就更好整了。 “呦,这不是小池吗?” 我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很有磁性的男声。 扭头一看,是个穿卡其色西装的青年男子,西装看起来很高档,好像是定做的。他二十七八岁,个头比我矮一点儿,估计也有一米七三的样子,模样很周正,谈不上很帅,但是神态间透出一种事业有成的自信和刻意平民化的伪低调。 总之,是个相当出众却又让人感觉城府极深的家伙。 但是,我却觉得他看起来很不爽。 这边,池芳芳已经欢快且稍微带着点慌张地站起来了,“丘主任,您也来了!” “过来买两本书,附近就这个地方卫生条件好点儿,我也懒得回去再做饭了。这位是?” 我也站起身来,露出新练的职业式“八颗牙微笑”准备等芳芳介绍以后就和他握手。 “哦,这,这是我的老同学!”芳芳稍微停顿了一下,面带笑容地向他介绍道。 听了这话,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嘿嘿,这有点不大对头吧? 闹了半天,我成她“同桌的你”了。至少我也应该是睡在她身边的兄弟呀! “你好你好,我是丘胜文,小池的新同事,叫我Neil就可以了。”他语气没有什么变化。我却能觉察出他有点松了口气的样子,也许是我自己多疑。这可能是我们弱势群体的通病,总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尹航!”我努力保持着笑容,克制地和他握了握手。说实话,我恨不得自己突然变成武林至尊,麻利儿地把他的大手捏成天津小麻花,让他哭爹喊娘地跪下求饶。哼哼,让你小子装“洋蛋”。 “好不容易见回老同学,我就不打搅你们了,明天见!”他落落大方地离去了。 好不容易?容易得很! 老子一星期能见她八回,你不服气? 虽说这小子是头一个听见我名字没有表现出惊奇的人,可我依然很讨厌他。通常,别人初次知道我的名字,至少也会再重复一次“银行?” “尹航,航行的航。” “哦,尹航。” 有的人则一本正经地问,“工商的还是人民的?” 可是这个丘胜文连一丝惊奇也没有表现出来。要么他是最大的笨蛋,根本没有联想起“银行”这两个字。要么他就是最虚伪的家伙,心里笑的要死,脸上一点儿也不露。 “你生气了?”池芳芳明知故问。 “同学,不要离我太近,你过三八线了!” “呒—,你不许生气。你得听我解释。”她开始撒娇,起身坐到了我的旁边。 “好好,听你解释听你解释,您老就不要再用刑了。” “去。”她笑了。 “我在那儿还是新人,让人家知道了影响不好。你看,我们那儿还有两个老姑娘,30多了还没对象。要是被她们知道,我一个新来的却有这么帅的男朋友,肯定气死了,那还不找机会整我?我现在还没站稳脚跟,等我站住脚了,立刻带你到她们面前秀一圈儿,你说好不好吧。” “呵呵,好—!” 说的也是,女师傅们还是光棍儿,你个小学徒倒成双入对的,是有点扎眼。这女人啊,就是心眼小。 “哎,现在转正了,制服应该更容易借了吧?” 她娇嗔地拧了我一下,“你怎么整天净琢磨些这事儿呢?放心吧,五一我能歇四天,我爸妈他们要去西藏,家里没别人,到时候我就把它借回来。” 以后的几天,我一直很高兴,五一就快到了嘛。 4月30号下午,我一边核对钢机构大样图,一边偷偷地看表。嘿嘿,再有一小时零三十二分钟就要下班了,哦噎,找“空姐”同居去喽。 “大家注意了!”是巩经理的声音。 抬头一看,我的漂亮女上司已经容光焕发地从里屋出来了,“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不会是五一节再发1000块钱吧,上午已经发过1000了,还有这好事儿! “公司决定,这个五一长假大家一起参加拓展训练营,训练费用公司全包了!训练师已经把组对儿名单列出来了,登录公司平台一看就知道了。明天6点半,准时在公司门口等公司的大巴,户外活动装备自己下班以后抓紧时间准备。” 说完,她喜滋滋地回去了。 老秦气哼哼地抱怨,“都约好去钓鱼了,这回又泡汤了。” 我心里更是失望之极。唉,气死我了,跟芳芳我又怎么说呢? 登录了公司的共享平台,一看,我的拓展训练搭档是——哦,在这儿,巩~雪~清,是巩经理!我那个火辣女上司? 天哪,我的搭档竟然是她?这个训练师是怎么搞的?他到底想训练我什么? 下班之后,我心里那个气,芳芳好不容易凑了4天假,我又没工夫了。 拨通她的电话,我有气无力地把情况简要说了一下。 她倒没生气,只是听口音比我还郁闷,“好啊,行,没关系,我知道了,你在外面小心点。” 这丫头这么了? “你病了?” “没有,我就是想哭。”说着,她在电话那头哭起来。 公司的头儿也是疯子,放假也不让我们这些小兵消停消停。 “别哭别哭,我装病不参加训练了,专门陪你!” “不是因为那个,你去吧,我五一反正也休息不了了。” 我一愣,“你不说可以凑4天吗?” “我想着去年国庆我都没休息,前些日子主任又让我加班,她亲口说的到了五一给我调休,这时候她又变卦了,五一我还是得照常上班。还有,我不是转正了吗,领导给我调了个两人间的宿舍,同屋不是我们组的,她硬说我脚臭,就是不让我搬进去。” 靠,还有这事儿! “你等着,我这就打车过去骂她!” “你可别,要是闹起来,我们两个都得处分。你别担心了,今晚我先住到原来的四人间里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闷闷的。想发火,可又不知道冲谁发。 要是在大学里,有哪个人敢这样欺负她,我捶他都有可能。可在单位,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牵一发则动全身,一间小小宿舍背后的道道都让人头疼。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不能像以前那样呵护她,让我感到挫败和无力。 难道,在现实生活中,爱人的意义就只剩下相互抚慰伤痛了吗? 我要是个牛人就好了。一个电话打给他们×航的总经理,“味,小鬼,你手下的池芳芳可是我的人,以后好好关照关照!”然后,那个找事儿的坏妞就立刻被踢到另一间宿舍去。 可惜,只能在脑海里这样想想而已。 第二天一早,我背上提前收拾好的旅行包,穿了条牛仔裤,蹬上旅游鞋,打车到了公司门口,师傅已经到了。 领导们坐自己的专车已经走了。我和师傅上了大巴,在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下。没有看见老秦,师傅说老秦蹭于经理的车走了。这小子,真会见缝插针。 一路无话,我和师傅都仰头睡觉,这么早赶到公司,肯定都困。 这次的目的地是青凤山,开车过去,也就3个多小时。大车慢点,4个半小时也够了。 青凤山不算是个很火热的旅游景点,人文景观不多,地质景观很不错。山不大,也不很高,但到处都是奇峰怪石,很适合野外训练。 我们入住的青凤宾馆,公司占有很大的股份,所以,能享受很多的特殊待遇。 到了青凤宾馆,我一下车就被停车场左侧一群踢球的人给吸引住了。 停车场的左边有一片不小的草地,草地两端还像模像样地架了两个带网的球门。一群衣着杂乱的男人在大呼小叫地踢足球。踢球的人胖、瘦、高、矮均有,年龄在30岁以上人的居多。 其中,有个三十五六岁的高个子脚法相当不错,虽然跑动速度一般,动作也稍微有些滞怠,但是看得出来,原来一定是个高手。 我兴奋地扭头对师傅说,“看看看,那个穿黑短裤的,还行啊!” “那不是赵总吗,怎么连他你也认不准!” 仔细一看,还真是他。 我见他的次数不多。遇见他的时候,他也都是西装革履的,头发一丝不乱,说话文质彬彬,跟球场上“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是因为他才能进公司的,认不准他是有点说不过去,幸亏师傅不是外人。 我干笑两声,“呵呵,他不穿裤子的模样我不太熟。” 师傅拍了我一巴掌,“你要熟悉那个还得了?” 正说话间,球突然朝我们这边飞了过来。 我本能地上前用胸部一停,然后,抬脚把球定住,正准备开回去。 “别踢别踢别踢!”师傅压低嗓子,惊恐万状地冲我嚷道,“千万别用脚踢!” 我一愣,不用脚踢,难道用嘴啃? “赵总是个球疯子,千万别招惹他,踢起球来不认人!” 他是球疯子?呵呵,我就是球医生,专收拾球疯子! 虽然这样想,我还是听师傅的,伸脚尖把球往回一拉、一挑,球就到了我的手里。立定后,我把球双手举过头顶,使劲儿向正朝这儿招呼拣球的赵总扔过去。 师傅轻声说,“走吧,上楼,省得惹事,你知道踢球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正说着,赵总接住了足球却不继续踢,反而朝我们这儿喊了起来,“周天铭,你们两个过来一下。” “惨了!”师傅咧咧嘴,带着我一起朝他们那儿走过去。 “小周,这是你们部的新人?动作很不错嘛!” “这是尹航,现在我带他。” 我赶快朝他笑笑,“赵总!” “哦,知道了。尹航,把包交给你师傅,马上给我上场,我看你到底是银行还是淫荡!” 师傅苦着脸,接过了我的包。 我倒有点跃跃欲试,踢球而已,用得着那么紧张吗? 呵呵,师傅看来不了解球迷。球迷还是挺纯净的,哪有那么多歪歪肠子。 “赵总,我加哪边儿!” “小尹也会踢球,太好了,快来替我,他们太厉害了,我实在是顶不住了。” 扭头一看,老秦一身球印地跑过来。 他穿一条稍有点透明的白短裤,隐隐约约透着里边的蓝裤衩;腿瘦而白,汗毛很长但极稀疏,好像是肉铺里毛没刮干净的生猪腿;光着膀子,背稍微有点佝偻,胸前没有什么隆起的胸肌,只有一个鼓起来的大黑痦子,边上还生着几根黑长毛,身上的排骨根根可数;额头宽阔,眼距窄,眼睛细,腮上无肉,有汗,嘴唇薄而鲜红。 猛一看,总觉得他是一条瘦蛆,一拱一拱地,说不出来的恶心。 “那行,你下吧。尹航,你把上衣脱了,凡是光膀子的就是你们队的。走!”赵总边说边呼扇自己的耐克体恤。 我赶忙脱了短袖扔给师傅,又弯腰把鞋带系紧,将裤腿仔细地挽到膝盖以上,“行了!” “尹航,你到底行不行,就看这场球了!”老秦满脸堆笑地朝我招呼,亲热劲好像是我兄弟。 “0∶3,你们可是落后3球。现在下半场刚开始,看你小子有戏没戏。”赵总边说边朝球场中间跑过去,我连忙紧紧跟上。 重新开球后,我代替了老秦原来的位置。 那小子竟然还是前锋? 想想也是,其他人都比他胖得多,更跑不动。 稍微踢了几分钟我就发现,这帮人配合还勉强,个人技术也就赵总突出点儿,其他人最符合“乌合之众”四个字。 踢赢他们实在是太简单了。 果然,不到10分钟,我接了一个后场传球,转身晃过一个后卫,轻轻地推了个死角。 赵总这时候才呼哧呼哧地从那边撤回来,“你小子,行嘛!” 呵呵,还行爹呢! 我想出来一个对付他们的策略。 他们队里只有赵总技术好,我只要避开他,其他人都是随便过。而老赵跑动不行,随便传几个就把他拉开了。照这种踢法,10个球也能进。不过,看在他们一把年纪的份上,进5个就可以了。 当他们组织进攻的时候,我跟这边几个水平好一点儿的说了说我的想法。他们都一脸白痴地看着我。 唉,跟这种菜鸟儿简直没法配合,连这么简单的战术都理解不了,难怪 0∶3。 没人配合,我就自己抢。 接下来的20分钟里,我又进了两个球。三平。 呵呵,再进一个球,我们就赢了。 这时候,赵总带着球耍单刀来了。这边几个菜鸟耍宝似地轮番上去抢球,四个人愣是没断下来。场边看球的纷纷叫好,随着大巴一辆辆过来,看球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看得热血沸腾,这也叫踢球! 不敢多耽误,我飞快地冲回来逼住他,小心地和他保持一定距离,让他不好起脚,也不好直塞。他做了几个假动作,可惜意图太明显了,骗他们行,骗我差远了。 最后,赵总急了,带着球硬冲。我抬脚就把球断下来,开始往他们那儿带。 赵总已经没劲儿了,气得直叫,“给我拦住他!拦住他!” 有几个胖子过来抢球,我一个轻挑,来个过顶,飞快地绕过他们几个,球又是我的。眼看就是空门了,他们队的人年纪更大,到这时候体力基本上都不行了,回防很慢,我们队的倒有几个跟过来。 这种小场地比赛,一般都没有守门员,面对空门,随便一捅就进了。 这个球一进,我们就赢定了。 可是,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我要起脚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爆喝,“让我来!” 一个光膀子大汉抬手将我推到一边,自己拔腿怒射。球打飞了,高得能打下米国的侦察飞机来! 要是平时,我早骂了,这小子,明摆着要进的球!不会踢就别踢,你到底是哪边儿的! 接下来,类似的怪事连连发生,我们的队员抢我的球比抢对方的还起劲。这帮人不仅脚法不行,看来脑子也锈逗了。 我简直被他们气疯了。我决定,以后再抢下球也不盘带了,抬腿就射门,反正场地不大,进的机会也不少。 Nnd,这帮叛徒! 赵总也更来劲儿了,拿了球,专门朝我这边带。我断他的次数越多,他冲的次数越多。好,是个爷们儿!我对他反而产生了一点敬意。 虽然我的算盘打得挺好,可是,连直接射门都不那么容易了。只要我一拿球,两队至少七八个人围住我,别说起脚,放个屁都飘不出去了。 这帮杂碎,有这么踢球的吗? 他大爷的,老子明白了。他们不是来踢球的,这帮马屁精! 可是,他们越不想让我进球,我就非要再进一个让他们看看。 接下来的两分钟,我跑动不那么积极了,站在后场观望。 突然,机会来了。一个“光背军”晃悠悠地带球从我面前经过。我牙一咬,晃膀子把他挤到一边,几步把球带到中场,一个吊射,球进了。 “踢不动了,踢不动了。”赵总抬手脱了个光膀子,哈哈大笑地走过来,“好好,尹航同志果真很行。不错不错!你还真有我当年那股子犟劲儿,今天踢得最刺激,回头咱们再踢!” “行!” 人散了,我和赵总他们打个招呼,朝师傅那儿走过去。老秦笑嘻嘻地说,“呵呵,小伙子有前途。”师傅没吭声。我朝老秦笑笑,接过背包,跟着师傅上楼了。 从服务台拿钥匙,进屋,师傅把房门一关,“你知道对手那一队是什么人,全都是部门经理以上的高层人物。你今天可太悬了,幸亏赵总是个大方人,不然可有你好看的。” 他对球认真,并不意味着他人小气啊。 我们队里那帮人倒是对输赢无所谓,一门心思拍马屁。我看他们小气得很,都是小人。 但我没有和师傅争辩,乖乖地点了点头。不管师傅说的对不对,他都是为我好,何必让他不痛快呢。 “以后尽量少踢,你让赵总那些高层玩儿得不痛快,高层们会不喜欢你;要是让高层们太喜欢你,那帮马屁精又会看你不顺。你现在连和别人争风吃醋的资格都不具备,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先放放,赶紧把专业水平提上去再说。” 我使劲儿点了点头。 是啊,师傅说得对。这里不是足球俱乐部,球踢得再好也没用,关键得业务强。 我一身都是汗,收拾完东西,就想洗澡了,又不好意思抢先,“师傅,你洗澡吗?” “我先下去溜达一圈儿,吃完午饭再说吧。” 进卫生间不久,听见门响了一声,估计是师傅出去了。 刚洗到一半儿,敲门声响了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应声,已经有人开门进来了,“老周,给我根烟抽。”是我那漂亮女上司的声音。 一听是她,我索性默不作声了。 师傅不在,她找到或找不到香烟都自己会离开。我在卫生间里答她的话,反而有点挑逗的意思了,还是继续悄悄地洗澡为妙。 “连根烟都找不到!” 片刻后,外边安静下来了。 这个女人,走了也不替我们关门。我得赶紧把门锁上去,东西丢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师傅的数码相机也在屋里呢。 想到这儿,我光着脚丫,飞快地冲出卫生间,嘭地把大门关上,又啪地一声按下了锁扣。一转身,我目瞪口呆。 身穿白色短裙休闲装的女上司坐在电视对面一张暗红色绒面单人沙发上,手捧一本宾馆里的杂志,咬着嘴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哦—,卖—古德尼斯!” 我傻站了两秒钟,突然反应过来,刺溜一下钻回了卫生间。 靠,老子吃大亏了。以后,我非看回来不可。 “哈哈哈哈,我可以告你骚扰啊!”她笑得肆无忌惮、得意之极。 “是,是你自己来我们房间的。” “我不过是个住对面的邻居,过来看本杂志而已,可不想看到别的!再说,门也是你锁的呀,你锁上门想干什么?” 我本来气得不想说话了,可一听最后一句,赶快三下两下把自己冲干净。 得赶快出去把大门打开。要不然,谁再过来发现了这种情况:我刚洗完澡,房门紧锁着,而漂亮惹眼的女上司却也在里边……那可是真说不清楚了。 穿上短袖,又套上了一条运动短裤,仔细把自己上下检查了一下,我重新出了卫生间。顾不得干别的,我连忙把门打开,又留了一条缝在那儿,这才转身去跟她讨说法。 巩经理已经不在沙发上坐着了。 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外边。 我压住不快,“经理,我们下属也有隐私权的。以后,麻烦您给我们留点个人空间好吗?” 她没有吭声,依旧面对着敞开的窗户。 我走过去,“经理,你得——” 但是,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惊诧发现,她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她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得意洋洋、豪情万丈,好像占尽了天下臭男人的便宜,如同替千百万饱受骚扰之苦的姐妹们讨回了公道,怎么转眼就开始扮孟姜女了呢? 她也太tm能演戏了吧! 再往楼下一看,只见赵总光着膀子跟一个六七岁小男孩儿兴高采烈地在楼前的空地上玩儿传球。一个模样贤淑的卷发女子站在五米开外,“光光,别老传给爸爸,也给妈妈传一个呀!” “不!妈妈太笨了,总是接不住。” “光光,咱们两个一起当妈妈的教练好不好?” “好!” 这也没有什么悲剧情节啊,踢个破皮球而已,又不是踩猫、虐狗、泼狗熊,更没有一脚踢飞个孩子。正琢磨着,皮球还被那个笨蛋小崽子给踢偏了,赵总呼哧呼哧地追上去拣球,好一派“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模样,实在没有什么好伤心的地方哪! 再看巩雪清,她眼珠不错地盯着赵总,追随着他的运动轨迹,神色凄凉、目光绝望。 楼前的空地没有什么遮拦,赵总狠跑了一会儿才把球给拣回来,“累死我了,宝贝儿,你自己踢着玩儿吧,老爸现在改行当裁判了。” 那个女子从兜里掏出纸巾,自自然然地替赵总擦了擦汗,“你呀,真要多锻炼锻炼了,才这点儿运动量你就不行了?” 赵总顺手捏住那女子的手腕,“我不行?咱们上去试试!” “去你的?” 巩雪清唰地拉上窗帘,回身猛地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胸前,闷声哭了出来。 我明白了,她暗恋我们赵总! 唉,这个可怜的人。 “你们男人都是王八蛋!说话都跟放屁一样,你们怎么……”她哭了一会儿,突然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她骂出来的话让我瞠目结舌:其词锋之犀利,能在屠龙刀上雕花;其用语之恶毒,能吓得欧阳峰尿裤子。 她越骂越起劲儿,越骂越愤恨,突然张嘴死死咬住了我胸前的一块肉。 我闷哼一声,险些惨叫出来。 幸亏我忍劲儿大,又加上经常用胸部停球,皮都练厚了,这才憋住。多悬哪?我这要是一嗓子嚎出来,别人凑过来一瞧,还以为我跟她玩SM呢! 我咬着牙,使劲儿顶住,“老—大—,您老差不多就开开牙吧。一来,我不欠您的钱,没人批准您咬一磅肉下来‘赌债肉偿’;二来,您就再怎么嘬,也吸不出奶来呀,咱不具备那个功能啊。” “去你的!”她忍不住笑了,推开我坐回到沙发上。我揉着胸前,有点虎口余生的庆幸。 但是,片刻后,她又露出伤心欲绝的神情。现在的她,丝毫不像一个商场上呼风唤雨的干练女强人,而像是一条马上就要变成泡沫的伤心美人鱼。 我看着她,万分同情,却又毫无办法。 “尹航,你过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好吗?”她用饱含泪水的眼睛祈求地看着我,声音低沉、哀伤。 我先到洗手间拿了条干毛巾给她。然后,默默地坐在床沿儿上,等她说话。 她擦了擦眼泪,“今天的事情,你能帮我保密吗?回头我再跟你解释。” 我点点头。 “还有,你能当我男朋友吗?” “什么!”我跳起来。 头一句话还靠谱,第二句简直就是疯话。 看在你是美女加上司的份上,偶尔过来骚扰一下,我也就忍了。 可不能变本加厉,我同情你并不代表我喜欢你啊! “这这怎么行,我有女朋友的!” “要是你没有女朋友呢,你会喜欢我吗?”她看着我,眼睛里不是诱惑而是惶恐。 头一次看见她这么失措。我不忍心说实话了。 实际上,她这样的女生我是不喜欢的,就算她和我一样大,就算她身材火辣。 因为,她太咄咄逼人了,太强了,太男性化了。 平常在工作上就是这样,部里的人都有点怕她,她要是抓住谁的错处,能把人训哭。所有的工作她都想做到尽善尽美,95分不算优秀,只有100分才是优秀。 “要是先遇见你的话,我,我可能会喜欢你的。”看着她的眼睛,我不忍说出真正想法。 “太好了,谢谢,谢谢你!我还有希望,谢谢你说了实话。”她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泪水又流了出来。 “等开始分对儿训练的时候,你——”她擦擦眼泪,接着说。可是话刚说了一半,师傅推门进来了,“呦,经理,来视察工作了?” 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又变得生机勃勃,“废话少说,赶快给我根烟抽!” 吃午饭的时候,训练日程公布了。 训练从当日下午2:00正式开始。先是全体动员大会。第二天,分组训练。第三天、第四天分对儿训练。第五天总结大会以后返回。 下午的大会开得很老套。一个扎着马尾巴的中年男子神神道道地站在主席台上,神情激越、动作夸张,既像搞传销的,又像刚喝过药的。 他的说话声音非常洪亮,显得中气十足、充满自信,如同一个禁欲了40年的大气功师。 我仔细看了看他的太阳穴,没有一点儿隆起;头发也挺多,还不长,且杂有少许白毛。按内功大师、金顶门、雪国法师三者中任意一派的高手标准来考量他,他都不怎么样。 可是,这人竟然就是我们的总训练师。 “……把手放在你前边人的肩膀上,替他按摩,让他体验来自同事的关怀。……转过身,真诚地和你身边的人握手,重新认识你身边的人,找出他的10条优点,当面告诉他……” 颠来倒去,净是这些没用的东西。刚开始还挺新鲜,到了最后,都快烦死了。 扭头看看,高层们最初还来凑个热闹,现在一个都不在了。 靠,他们主要是想找人陪他们一起出来散心吧。 到了晚上,好多个麻将摊儿、牌场悄悄支起来了。 我没敢加入其中,新人还是得小心点。 11点的时候,师傅兴冲冲地回来了,“哈哈,赢了两块三。” 洗漱完毕,师傅边看电视边靠着枕头把小腿伸在床外晾脚,冷不丁扭头朝我这边说道,“尹航,跟老巩的事儿,你可要注意点儿了!” 我一惊,什么也没干外面就有风声了?“谁说风凉话了?” “没有,我就是跟你提个醒,别让她把你也涮了!” “也—?” “你没有发现老巩跟赵总有点问题?”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过她的,还是不对师傅说吧。“没,没有啊。” “那是你来得时间短,时间长了你自己就能感觉到。不过,在老巩面前可别表现出来,她也挺可怜的。全公司差不多都知道他们那档子事儿,只是不说破而已。她还以为大家都不清楚,还要装神秘。” “怎么回事儿啊?” 师傅点上烟,使劲儿吸了一下,有3秒钟没有说话。然后,他叹了口气,把青色的烟雾长长地吐出来。“她要是知道大家都知道了,还怎么好意思在这儿待啊!” 我更加好奇,“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老巩,是赵总的情人。就是因为赵总,老巩到现在也没有结婚,还一直等着他呢!” “啊!”我还以为是老巩单恋,闹了半天他们玩儿真的。“那他们现在?” “还是情人啊!不过,赵总很少找她而已。赵总不止一个情人。他老婆知道,不管,说男人不花不叫男人,只要赵总对她和孩子好就行,大度得很。赵总其他的情人也都清楚状况,不在乎。只有老巩,估计是被赵总迷住了,一门心思要和赵总结婚。” “老巩太可怜了。”我越发同情巩雪清。“那她怎么会迷上赵总呢?他们当初怎么好上的?”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她现在之所以不离开公司,就是想离赵总近一点儿。但是,这个女人也可气,有时候也害人不浅。前年,工程部进来一个小伙子,她主动去和人家谈恋爱,也不知道是想气赵总还是真想找个人把赵总忘了。但是,等把人家小伙子的瘾头勾上来,她突然又不想谈了。而且,就在他们谈恋爱过程中,只要赵总一找她,她还去和赵总约会。好好一个小伙子被她气得发疯,辞职离开之前,把她的办公室砸个稀巴烂。那个小伙子跟你差不多高,都跟赵总多少有点像。” 我跟赵总像吗?我会那么混蛋吗?“赵总太不地道了!” “也不能这么说,赵总人很不错的。除了在那个方面有点随便之外,很够义气的。以后你慢慢就了解了。我跟你说这些,就是不想让你跟那个小伙子一样。当心,别被老巩拉下水了。” “唔!” 虽然这么说,我心里却更加同情巩雪清。 放心吧,我不会被她拉下水,我要把她拉出水。忘了老赵头吧,天涯处处有梧桐,好男人多了。 在大学的时候,我除了足球和恋爱,就是看杂书,凡是专业外有趣的书我都看,其中还包括一些心理学的书。说不定,我能帮她从那个泥潭里走出来。 呵呵,有句希伯来谚语不是说吗,“救一人,即救世界!”我这就拯救世界去。 后天,就是分对儿训练了,我要主动出击。 很久以后想想,那时候,我真的是太“年轻”啊! 可是,当时,那个山中宾馆的晚上,盯着师傅烟头上那一缕若有若无缥缈上升的青烟,我就是那么没来由地充满了自信,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总觉得,自己和她敞开谈上一两次就能解开她的心结,就能让她走向新生活。 可惜,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了。 第二天,分组训练开始了。又是拔河、又是攀岩,还整什么从高处向后摔倒其他人接。总之,挺热闹的,跟小学生体育课似的。每种活动训练师都有说道,不是能提高公司团结就是能提高公司效率。 师傅低声对我说,“公司搞这个也是赶时髦,其他公司都搞了,我们不搞,好像我们没实力搞似的。实际上,领导们谁也不信这个有用,也就当成一次旅游了。 “团结?笑话!下面都团结了,上头还怎么领导我们。董事长权术高着呢!他一方面重用赵总,一方面又让老丁整了个监理会跟赵总制衡。暗地里,他还挑唆着两人互斗,两人只有都向他献媚,他就看着局势适当平衡。员工素质提高关他屁事,只要够上面使唤就行。素质真高了,你们还不安心了呢!” 仔细想想,师傅说得也有道理。 这一天很快就混过去了。 第三天的分对儿训练很有意思,每10对儿一个小山包,找齐8样“宝物”最先爬上山顶的,就有2000元现金大奖。 巩雪清的争胜心很强,一马当先冲在了前头,跑得比我还快。我苦笑一下,只好跟着她。像她这样,开头猛冲,到最后肯定连腿都抬不起来。 唉,外行人啊,连体力分配都不懂。 “巩经理,咱们是不是把步子放慢点。” “赶快,到没人的地方,我有话跟你说。” 呵呵,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就这样,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宝物只找到了一个,也就是个铁皮文具盒,里面有一块做工很粗糙的破玉牌。但是,其他人都被甩得踪影不见。 放眼望去,这个山包上少有高大乔木,小灌木居多,最高的也不到两米。偶尔还有条山溪,亮晶晶地从身边流过。鸟鸣声很少,昆虫的嗡嗡声却经常在耳边缭绕。有些背阴潮湿的地方还生满了暗绿色的青苔。有阳光处虽然明亮,但没有燥热的感觉,空气格外地新鲜。四下里,透着一股子山野风景平易近人的安逸,却没有名山大川那种灼灼逼人的秀美,好像你不能吟诗一首,就对不起这块宝地似的。 在这里,你可以随意在溪边儿喝两口水或者吐两口吐沫进去;在草坡上翻两个跟头或者悄悄洒泡野尿,你既不会觉得特别心旷神怡也不会觉得非常负疚有罪。这个地方给你的感觉,就是两个字,自然。 巩经理对这一切均无心观赏,只是一门心思要找个好地方说话。靠,她想找个什么样的好地方啊,说话而已,又不是胡搞,至于那么隐秘吗? “尹航,那边不错,到那儿去,不但凉快,还没人。”那边的溪水在一个小崖下面聚成了个不大的水潭,水潭边有片空地,藏在周围的灌木中,的确十分隐秘,不走到这里还真不容易发现。她边发布指示边朝那儿走,突然脚下一滑,屁股着地,惨叫一声哧哧溜溜直向潭里滑过去。 我把背包往地下一扔,撒腿猛追。不等我赶上,她已经进了水里。 “救命!救—噗—命—”她吓得乱扑乱拍。 我赶忙冲到潭边,扑通趴下,伸手揪住了她的胳膊,水很清,其实不深,要是站直了,估计不会超过她的脖子。 从水里出来,她不那么紧张了。可是,样子却完全不能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显得很惨;而湿漉漉的体恤紧紧地沾在她的身上,又显得她很“骄傲”。她的体恤湿了之后近乎透明,里面的内容看起来比一览无余更加刺激。 “怎么办,我包里还有备用的衣服,可是也湿了。”她不断地把体恤揪离自己的身子,可体恤就像遇见磁铁似的,不停地又沾回去。 我也很尴尬,连忙把头转到一边,这场面也太火热了吧,有这么考验革命同志的吗? 突然,我眼睛一转“经理,我有个主意!” 片刻以后,巩雪清穿着我的黑色大号圆领衫,从灌木丛后面转出来。那个圆领衫她穿上以后都快到膝盖了,比一般女孩的裙子还长。然后,她红着脸,一手按着圆领衫的下摆,一手把湿漉漉的衣服递给我,“你力气大,拧狠一点,干得快。” 我接过衣服,边琢磨晒衣服的合适地方,边使劲儿拧她的衣服。现在太阳更高了,衣服应该干得很快。好不容易找了平整干净的大石头,把那卷子东西展开一看,我的脸都红了。那卷子衣物不仅有她的体恤、七分裤,还有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小玩意儿。原来,她刚才是真空上阵! 想到这儿,我越发不好意思起来。还是别过去了,就说怕有风,在这儿守衣服吧。 万一巩雪清又玩儿办公室那一套,这回我可就不一定能扛得住了。那就太对不起我女朋友了! 既然明知道咱不是圣人,还是别拿圣人的待遇考验自己了。呵呵,别老说女人勾引男人,男人要是被女人勾引了,关键还是他愿意被人家勾引。 把她的衣物都在石头上展开,我也在旁边顺势躺下,“经理——,我在这儿看着—,别让风刮跑了。” “好—。” “我不接,我不接,我就不接你电话,我就不接不接你电话……”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铃声从那边传来。我的包在她那儿。嘻嘻,不会是她打的吧,又想玩儿什么花样,现在可不是思想交流的氛围,谈心也不能“真空”谈啊! “尹航,你手机响了,怎么老是喊着不接不接的!”这个“我就不接你电话”的铃声是刚从网上下载的,主要是觉得好玩儿。他们这些“大人们”都不大懂这个。 “你帮我接吧!”呵呵,看你自己怎么跟自己说话。 “好。” 然后,那边传来她接电话的声音,还挺像模像样的,“喂,您好,找尹航是吧!他现在不方便,让我帮他接电话,有什么事儿你跟我说,我转告他。他在干什么?没什么,帮我干点儿私事儿。我是谁?我是巩雪清,你是?哦,你是池芳芳。哎,怎么挂了!没礼貌。” 一听“池芳芳”三个字,我噌地从石头上蹦起来。 天哪,原来是芳芳的电话! “赶快把手机给我!”我边喊边朝她藏身的灌木丛冲过去。我这就打回去解释一下,可千万别让芳芳误会了! 绕过灌木丛,我从她手里要过手机,一看来电记录,果然是芳芳的。 巩雪清看我火烧眉毛的样子,笑道,“哦,池芳芳就是你女朋友吧!着急了?刚才你不还挺稳当吗?” 我苦笑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回石头那儿打电话为妙。 我一边走一边开始拨号,心里连声叫苦。 池芳芳小姐虽然温柔可人,但是,向来醋性极大。大二的时候,有次我踢完球去找她,系花张丽刚好也在。张丽见了我依旧很热情,不过是那种哥们儿式的热情,“欢迎欢迎,稀客啊!”芳芳很少让我到寝室找她,那次是要帮她晒被子,才特意把我招去的。 “光说欢迎不行啊,渴死了,有点实际行动好不好。” 张丽刚好端着水杯,递过来,“喝吧!” 我嗓子正冒烟儿,接过来,咚咚咚,一气儿喝光。 往外抱被子的时候,芳芳也没表现出什么来,等把被子搭好,她突然哭起来了。然后,就开始历数我的罪状,说什么这是我动机不纯,我用张丽的杯子喝水在内心深处就是想和她间接亲嘴,等等。 当时我都懵了,这样就叫间接亲嘴,那要是和女的在一个游泳池里扑腾,不就成了隔着游泳衣的鸳鸯浴吗? 好解释了半天,又赌咒又发誓,保证爱她10万光年也不改变。 这才罢了。 那个光年什么的,是她非要我这么说。唉,看她那么认真,我也不敢再纠正她,小姐,光年不是时间单位,是长度单位好不好! 这间接醋还不算,还有更离谱的无名醋。 大三的暑假,她让我陪她逛街。 也就是买点发卡、头花、手机挂链之类的零碎。她挑得兴高采烈、乐此不疲,我站得脚跟发麻、百无聊赖。无意中一扭头,我发现那边有新奇的东西出售。 那个女老板也既时尚又漂亮,她的小摊儿边上挂了一块小牌子,上书几个大字“新到韩国隐形带”。 这隐形带是个什么玩意儿啊?有隐身衣的功能吗?韩国还有这高科技?不对啊,真是高科技也不会在小摊儿上卖啊! 好奇之下,我走过去,惊异且有礼貌地,“老板,请把你的隐形带给我看看好吗?”咱可是大学生,得比一般人有礼貌才行。 年轻俊俏的女老板涨红了脸,不但不让我看,反而质问我,“你想干吗?” 嘿,怪了! 卖东西不让看货!有这规矩? 算了,咱不跟她计较,咱是读书人,咱要以德服人! 我清清嗓子,压住火气,“您既然要卖,我总得先验验货吧!买到假冒伪劣产品怎么办?” “你,你,你混蛋!”她气得浑身发抖。 我终于忍不住了,“辱骂顾客,我打315告你!” “怎么了,怎么了!”芳芳听见动静也跟过来了。 我气愤不已,一指那个牌子,“我就是想看看隐形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就骂我混蛋!什么态度吗?” 此言一出,女老板不怒反笑,“哈哈哈哈,你还用到这儿看?” 池芳芳却由关心变愤怒,“你你,就是混蛋!”说完,撒腿就跑。 我顾不上晕菜,赶忙拔腿就追。 这些女人们,有病吧! 最后,谜底终于揭开,原来芳芳身上那两条透明的塑料带子就叫做隐形带,她穿吊带装的时候我见过,就是咪咪罩的透明塑料肩带而已,我还把玩过多次呢。 靠,谁知道它会有那么炫目的一个学名呢?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简直是欺骗我的好奇心嘛! 可芳芳却认为这是我的流氓本性在作怪,“你明明就是看人家漂亮,故意过去调戏人家的!”天哪,冤枉啊!要这样说,凡是作俯卧撑的就都是在强奸地球了! 于是,我就展开了新一轮的赌咒、发誓、作保证。 自那以后,我就格外小心起来。 不过,虽然这样挺麻烦,但也感觉有点小得意。有个人这么在乎自己,还是挺自豪的。 可这一回,竟然让芳芳碰了巩经理的钉子,我肯定又要很费一番口舌了。 芳芳的手机通了,我正要说话,突然又断了。再打,却是“您所拨叫的号码,正在通话中。” “我就不信你不接!”我咽了口唾沫,接着拨。 巩雪清在那边开口了,“呵呵,打不通了?幸亏我的手机在包里裹的严实,没有进水,你用我的手机试试?换个生号,说不定她就接了!” “谢谢,我再试试。”用你的?省省吧?那就更扯不清了。 我走回石头旁边坐下,又坚持拨了十来分钟,芳芳终于接电话了。 很让我意外,她没有表现太过生气,基本上是我说什么她信什么。 怪了。 “你真没生气?那刚才怎么不接电话啊?” “哦,刚才是想试试我手机的黑名单功能。” 我没话可说了,听她的口气好像是没有生气,只是有点不愉快。但我心里忐忑不安,再劝她吧?又怕把她惹烦了;不劝她吧,又担心她生闷气。 说真的,现在我对她感到越来越难以把握了。刚开始,都是她猜我的心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越来越在意她的感觉,对她越来越关注。可能是我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深了吧。而她对我却不像以前那么百依百顺了。 女生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在某种尺度范围内,你越不在意她,她对你越好;你越关注她,她越让你揪心。简直就像是解放前往中国倾销煤油的帝国主义资本家。刚开始对中国的顾客好得要命,煤油免费送。后来,等老百姓们用顺手了,习惯了,开始猛涨价。这时候,大家已经上了瘾,尝到了煤油的方便和好处,想退舍不掉,不退,那价钱真是高得有点肉疼。 最后,也只有咬着牙买,舍着钱用,就那么坚持,就那么痛并快乐着。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经济学,是大学时的足球队长教导我的。 “你这个人挺聪明,可有些地方不开窍。记住,对女孩子,你要是爱她十分,就只能表现出来八分。这样你才能幸福。要是让她知道你百分百地爱着她,呵呵,那你就等着被牵住鼻子遛弯儿吧。” 可我始终学不会那些技巧,只会这么一种清澈见底的简单爱法。 对池芳芳,我已经由高中时代光芒四射的神秘球星变成了一个大学里的运动男孩。对我,她的喜怒哀乐却越来越能牵动我的心。到毕业时,我甚至也会因为她和别的男生说话亲热而产生醋意。 我怎么了? 变成女人了? 爱情真是个很怪很复杂的东西。 队长却总说爱情其实很简单,你把它看得越高贵,它就把你整得越悲惨。 可是,我却总是难以超脱。这不,池芳芳的不快又开始让我左右为难了。干笑了两声,我只好转移话题。先说点别的,慢慢把她哄高兴了再说。 “对了,芳芳,你找我什么事儿啊?” “宿舍的事情解决了,所以才想打电话告诉你的。谁知道碰见那个八婆。”她果然还是有点怨气。不过,她肯说,就表明已经不那么生气了。 “太好了!太好了!有这么好的事儿,你就更不能生气了。那个八婆刚从臭水沟里爬出来,我去帮她找鞋子,所以手机在她那儿。你想,好歹人家也是个经理,怎么好意思说,你好,我现在臭得像泡屎,鞋子也不见了,尹航同志去找我的臭鞋去了。” “呵呵呵呵,她有多臭?” “多臭?告诉你,我在距她10公里开外的地方打电话,仍然被熏得要晕死过去,幸亏是和你说话,不然我早牺牲了。” “嘻嘻嘻,净瞎说,不许侮辱我们女同胞。” 她终于高兴了。 “你的宿舍怎么搞定的啊,是不是又让你老爸出头了?” “没有,也不能事事都找我爸出来吧,那我也太没面子了!这回是丘胜文帮的忙。丘胜文,就是丘主任,那次咱们在必胜客遇见过的。” 接下来,她兴高采烈地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太准了,只觉得脑子有点乱,心有点发虚。想追问下去,又怕她生气,不问吧,心里又悬着。 唉,等回头吧,等过了这个茬口儿,等她把这次不愉快彻底忘掉以后才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闷头坐在那里想事儿。 这个“丘”什么玩意儿,怎么阴魂不散呢? 上次遇见他就觉得他有点“阴鸟”,现在看来,果然不简单。 这种“阴鸟”的人最讨厌。暗地里以精英自居,心里谁都瞧不起,可表面上又装得很大众,好像很平易近人的样子。 更可气的是,这种鸟人一般都还真有点可牛的地方,不纯粹是靠拍马屁起家;长相也都周正得跟游击队长似的,相貌可信度——九;所以,这帮家伙既能讨上司欢心,又能招姑娘们喜欢,但最招我们这种小毛头、失败者的愤恨。 ×你nnd,你那么牛,追空姐去啊,招惹我的芳芳干吗呀! 我极想和他拼了,可沉下心想想,除了肉体对抗我有必胜把握之外,其他任何方面我都没有什么可炫耀的地方。 人家只比我大三五岁,可已经做到了主任,地位、工资肯定比我高得太多了。他的长相也不错,举止又稳重,还总一副胸有成竹的死样子,简直就是丈母娘杀手。 就说这次宿舍事件吧,我除了过去骂那个死女人一顿,别的什么主意都没有。 可他,只是间接打了几个电话就把事情搞定了。芳芳不住那个双人间了,换了个朝阳的,同屋的人还经常不在,跟单人间一个待遇。既不用去惹那个刺头,又让芳芳住得舒舒服服,而且一般人还不知道是谁帮的忙,只以为芳芳运气好。 唉,都是年轻人,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我该怎么办?拱手把芳芳让给他吗? “哎。” 一抬头,发现巩雪清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面前。 “你,很爱她,是吧!”她的声音很温柔,满是关心。 我心里一暖,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句实话,从毕业以来我一直觉得压力巨大。 我总想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靠自己的臂膀、靠自己的血汗、靠自己的力量和智慧去养家糊口、孝敬双亲,想依靠自己的实力让自己所爱的人过上好日子。 但实际情况是,毕业了好几个月也找不到一个特别合适的工作。而肯要我的工作都是做下去不会有任何前途,没有任何提高的。工资低得只能够一个人活命。要这样,我拿什么去报答你啊,我的爹娘! 那时候,偶尔我会在夜里惊醒,坐起来以后浑身都是冷汗。 这样下去,我会成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正经营生呢? 我真怕自己将来也变成骆驼祥子,也像他一样:“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着人家送了多少回殡;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埋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想想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唉,大学我都是怎么过来的?我也挺认真学习的啊?成绩虽不是前茅,但至少也都是中等啊。怎么现在好像觉得没有了活路似的。虽然后来芳芳的父亲帮我进了这家公司,待遇、前途的问题好像都不存在了。可我依然觉得有点压抑。这毕竟是靠关系得到的,不是靠我的本事,不是因为人家对我这个人的欣赏,不是因为他们对我能力的肯定。 我这样的一个人,能比得上那个丘胜文吗? 我不自信。 唉,看来,在当下这个社会里,我梦想中的“安稳生活”实在是一种奢侈品。它是我们这些平凡人物很难轻易得到的。出了大学的校门,进入了社会,我才发现自己以前的很多想法实在是幼稚得可笑。 离开了大学,我意识到,自己不仅丢掉了学生的身份,也同时丢掉了以前那种毫无根据却坚定不移的安全感,不仅在爱情方面是这样,在健康、事业等等许多方面都是这样。 到底,谁动了我的安全感呢! 我说不上来。 “说说吧,说出来会好受点。”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摸摸我的头。 我突然觉得有点悲伤,有点无助,“巩经理,你说,我,我是不是很差劲啊?”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只是怜惜地看着我的眼睛,“你信不信,我完完全全了解你现在的感受!” 我看着她,觉得很感动。 实际上,我隐隐感受到这种压力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是那个丘胜文让这种压力浮出水面而已。但是,这种压力我又无人可说。说给父母吧,凭空给他们添些烦恼。说给师傅吧,有点不好意思。跟踢球的朋友聊吧,他们又未必有这个耐心去听。 只有自己顶住了。 “尹航,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儿,可也猜出来了。是不是又有其他男人追你女朋友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是,也不是。” “所以,你对自己没有把握,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比那个人好。” 我一听这话,连忙点点头,好像看到了一丝希望,“对啊对啊,经理,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她神色黯然地在我身边坐下,“我哪有什么好办法啊。我只想告诉你。这个状况是着急也没有用的。她爱你,因为你是你;她不爱你,也因为你是你。现在,是她向前走了,而你没有跟上。” “那你快告诉我,怎么样我才能跟上啊!说啊,经理,你也是女的啊!” 巩雪清凄然一笑,“傻孩子,你没听过那首老歌吗?‘伤心的脚步追不上变心的翅膀!’她变了,变得不喜欢你这个人了,你怎么做都没有用的。我可以教给你的,就只有等待,等待她再回来吧。也许还有希望吧。” “我不信,我一定行的。以后我要努力干活,努力上进,努力超过那个混‘球’。”我站起来,使劲儿挥了挥拳头,好像那个混蛋就站在我的面前,我要一拳把他打翻似的。 我来回走动着,“我一定行!一定!”不能坐以待毙,我要奋起反抗。 “你有些地方可真像他!”巩雪清眯起眼睛很遥远地看着我,一副沉醉的样子,“拉我起来好吗?” 我向她走去。 她曲起双腿伸右手准备让我拉。她一曲腿,我的大体恤就不那么具有防护功能了。我一下子面红耳赤,飞快地转过身去,“你,你自己起来吧。” “不过,他从来也不像你这么纯洁。好了,衣服也差不多干了,我换我自己的衣服,反正你是个正人君子,我也不用另找地方了。” 一阵衣物窸窣的声音之后,“好了。” 我回过身。她已经穿好了自己的衣服,“不如,我们两个谈恋爱吧?把他们两个都忘了!” 我苦笑一声,“经理,您就别再折磨我了,我已经够乱的了。” 她还不死心,“要不这样,我们两个互相帮助,一起鼓劲儿。要是将来我们都失败了,也还没有爱上别人,咱们两个就结婚,你说好不好?” 看着她祈求的眼神,我不忍心拒绝,反正这种情况也不可能发生,就答应了她,让我们这两个失落的人互相抚慰一下吧,“行。” 她的样子高兴了些,“你想知道我和他的事情吗?” 我知道那种无人可以倾诉的痛苦,“你说吧。” 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坐下说。” 原来,巩经理是在一次毕业生招聘会上被赵总挑中的。那时候赵总还只是个部门经理,年轻、英俊、朝气蓬勃、神采飞扬。 巩雪清一下子就喜欢上他了。 在大学里的时候,她眼光一直很高,学习也好,身边的男生一个都看不上。等她见到了赵总,立刻觉得是她的白马王子出现了。赵总对她也很感兴趣,对她重点培养,精心调教。两人感情也越来越好。 巩雪清每天幸福得好像飘在云彩里,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但是,她却忽略了同事们含义丰富的眼神。巩雪清还在幻想着,他会用怎样的方式求婚呢? 直到有一天,她羞涩地主动邀请赵总去她的父母家,想让他正式地见见未来的岳父岳母。赵总终于说了实话,他已经结婚了,只不过夫人在外地上班而已。 巩雪清声音黯淡而平静地叙述着那一切,好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和他,是我的第一次,是在他租的房子里。 我流血了。 他也很害怕,脸都白了,好像准备立刻起身逃跑似的。 他非常紧张地问我,“你,你,你是第一次?” 我就说,“不是,是例假还没完。” 他立刻显出很高兴的样子,笑着说,“吓死我了。你这个小坏蛋。”然后,他翻身趴在床上,“帮我捏捏脖子,这两天快累死我了。”我给他揉着脖子,心里也很开心,觉得自己真是聪明,反应真是迅速。 揉了一会儿,他侧过脸问道,“哎,说实话,我是你第几个。” 我有点生气,好久没有说话。 “你生气了?”他问我。 虽然我当时不敢告诉他他就是我的第一个,可我也不愿意说有别人。 我就说,“嗯,我还在数!” “你个小狐狸!”他笑得很开心。 当时,我也笑了,我喜欢他叫我小狐狸,喜欢他笑的样子,喜欢他很放松、很愉快地搂着我。 我想,等到结婚那天我再告诉他吧,给他一个惊喜。现在,别把他给吓跑了。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啊?哈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她脸色苍白地笑了起来。 笑完了,她接着说道,后来,我就知道原来他已经结婚了。是,从技术上说他没骗我,他只是从来没有说自己结婚而已。反正公司里是人人都知道的。 我也没问过他。我以为他既然追我就肯定是单身。 公司里的人可能以为,既然我跟他谈,肯定是奔着当情人去的,想借此往上爬一爬,所以,也从来没人在我面前多嘴。 知道以后,我和他分手了。 可是,几个月后,他又来找我。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从来很要强,中学、大学都是学习尖子。因为不想再给家里增加负担才没有考研、直接找了工作。我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了,基本没有什么关系很亲密的朋友。我家是借了钱供我上学的,用这样的钱上学,我总觉得不学习就是一种罪过。 我上高二那年,父亲把烟戒了。说是为了身体。 我领回去通知书那天,他高兴极了,专门买回一包烟来庆祝。 后来,我春节回家的时候,发现那包烟还没有抽完,已经发霉了,还不舍得扔。我妈过年只休息了一天,春节长假那7天里是3倍工资,她不舍得多歇。 大年初二我就回学校了,火车上我哭了一路。后来,我春节都不回家,只有暑假才回家。寒假太短,回去一趟,太可惜车票了。暑假长些,还能在家多帮他们干点活儿,也可以找个家教什么的。 唉,穷人,是没有权力过春节的! 所以,我在学校也从来不和同学们一起出吃馆子。我不愿意白吃人家的,可又请不起他们。所以,只有从来不去。我也从不跟她们逛街、看电影、跳舞。于是,我就越来越孤独。幸亏去图书馆是不要钱的,有那么多书陪伴,我倒也不寂寞。 在学习上、专业上我都很聪明、很能干。可是,在感情上我却是个白痴。 你们的赵一江赵总不仅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朋友。除了父母,我最信赖的人就是他了。 可是,他却骗了我。如果不是还有父母在,我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 那时候,我提出了辞职。他不同意,说了很多理由来劝我。他很能说,很雄辩,也很会劝人。其实,也可能是我心里还是舍不得他。 总之,我没走。 我们的分手持续了四个月以后,他又来找我。我使劲儿给了他一个耳光,让他滚。他真的躺在地下,从门口滚到了楼梯口,然后站起来,也不拍拍身上的灰尘,下楼走了。 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接下来,他有半年时间都一直没有找我。在公司和我见面也都是公事公办、客客气气。 头两个月,我觉得这样挺好。 后几个月,我开始期望他能主动来找我,哪怕来跟我说个笑话都行。可是,他没有。 最初的疼痛慢慢过去了,我开始对他撕心裂肺的想念。 他是我的第一次,我的初恋,我最好的朋友,我的伙伴。 我的初夜、初吻,我所有的第一次,都是和他在一起完成的。 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穿上了水晶鞋的灰姑娘,竟然真的遇到了我的王子。有时候,梦里我都会笑出声来。我那时想,因为现在这一切,以前所有的苦处都是值得的。 可是,幸福的泡沫总是一碰就碎了。 前所未有的幸福过后,留给我的只是前所未有的伤! 他那次“滚蛋”后半年多的样子,公司派我到北京出差。 我到北京的第三天,他也到了。 白天他和我一起同人家谈公事,虽然对我还是很一般,可我心里却暗暗有些欢喜。 晚上,他到我的房间来找我。 这次,我没有拒绝他。但是,既害怕、又高兴,既负罪、又期待。 他好像知道我不会拒绝他,我一开门他就过来吻我。 他很兴奋,我却一直心情复杂,一直非常紧张,但又一直暗暗高兴,“他来了,他来找我了。” 做完以后,他笑着对我说,你是不是好久没有做爱了,怎么一直在发抖。 我很羞愧,只好说,是。 我的确好久没有做爱,我的确一直在发抖。 他却好像受到了鼓舞,一会儿,又做了一次。 第二天,他带我去逛街。路过五棵松的时候,他说,这儿的地名真怪,要是谁砍倒两棵松树,这儿不就得改名叫三棵松了吗? 我笑得很开心。 下午,他就回去了。 我又在北京待了一个星期。 刚开始那几天,我心里好高兴啊,不是因为做了爱,真的不是因为那个。我就是心里高兴而已。 可是,3天以后,我慢慢觉得自己很悲哀,但是,却又哭不出来。 回去以后,我就知道,我完了。我中了爱情的毒,中了赵一江的毒了。 后来,我尝试着和别人谈过一次恋爱,但还是忘不掉他。我已经觉得自己很坚强了,不过,他一来找我,我就又会失去立场。这次恋爱很快就结束了。 知道吗?我有时候也想摆脱他,但又觉得自己不够力量。但另一方面,我又怕自己渐渐失去了青春和容貌,怕失去了对他的吸引力,怕他真的从此再也不来找我了。 和他,我看不到明天。 可是,我又不知道明天对我还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必须得活着,为我的父母我也得活着。 我也希望哪天能有人来拯救我。我希望是一个比他还优秀的人。可我知道这几乎不可能。谁会喜欢我这样一个当过别人情人的女人呢? 最后,她凄惨地对我笑笑,“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贱的?” 我看着她,为她心痛到想叫喊。 这个女人太可怜了,太悲哀了! 一个初始绽放的小花蕾却遇到了一只四处留情的大黄蜂。 是花错? 还是虫子冷漠? 唉,这可能就是命运的折磨! “你不贱,你一点儿都不贱。你仍然是个很纯洁、很美丽的女人!”我用自己全部的真诚,认认真真地对她说道。 “谢谢你安慰我。”她哀伤地淡淡一笑。 “我不是安慰你,我是真的这样想,真的,要是我没有女朋友,我立刻就追你!你绝对是个好女人,你一点错都没有!”看着她悲伤到麻木的样子,我急得不知如何表达,真想替她大哭一场。 怎么还会有这么悲惨的事情?她有什么错,她只是个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单纯、要强的女孩子。 天哪,为什么要让她遇到赵总? “你,你真的这么想?”她迟疑地看着我,麻木中透出一丝希望。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更凉的,可能是她的心,“真的,我发誓!”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谢谢你!”凄楚、悲凉的面具终于碎裂了,她嘴唇哆嗦起来,眼泪从干涩的眼睛里很快地流出来,“我就是有点不敢相信,还有人肯收留我,还有人觉得我不错。还有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保证,她真的是没有问题。 我脑子一热,突然伸手把她揽在怀里,使劲儿吻在她冰冷的唇上。 她先是一惊,僵硬地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她冷硬的身子都开始温暖起来。 “好了,走!我们要拿第一呢!”我推开她,噌地站起来,脸热热的,很尴尬。我也不知道刚才怎么会那么做。 “走,拿第一!”她也站起来,虚张声势地跟着喊了一声。但是,也不好意思再看我,转身朝放包的地方走去,“我们也得快点了儿。” 然后,我们只是一个劲儿的走路,谁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走了半个多小时候,我们和其他人会合了。 第四天,是带点游戏性质的对抗赛,大伙儿一对儿对儿互相配合,玩得很愉快。 我偷偷看看巩雪清,她好像是比往常开心了点。 老秦更是开心。 和他配对的是财务部里腰围三尺一的胖嫂马大姐。 马大姐是董事长的一个远房、拐弯儿、干亲戚。老秦对自己有这么一个和高层亲密接触的机会欢欣不已。 可是,玩“猪八戒抢媳妇”的时候,他背着马大姐,两条细腿戳在那儿干哆嗦,就是不动窝。马大姐急得只喊,“往前走啊,抖个什么劲儿?你又不是按摩椅?快快快,我们家的洗衣机都比你跑得欢实!” 老秦不敢怠慢,赶忙咬紧牙关,腮帮子上也憋出两疙瘩耗子肉来,“嘿!” 他哼哧一声,硬拼着往前迈腿。只听咔嚓一声,他被压卧槽了。他的小脑袋杵在马大姐的怀里,好像是匹拱到大象肚子底下偷奶吃的瘦马驹。 马大姐豪爽地大笑,“哈哈哈哈,吃奶的力气用光了,来这儿补奶来了?” 大伙儿都快笑翻了。 这一天的训练轻松热闹地过去了。 最后一天的总结大会以后,全体聚餐。大家对这个倒是更加起劲儿,一个个兴高采烈、精神抖擞。 饭吃到一半,赵总开始端着酒杯挨桌子碰,眼看就轮到我们这一桌了。 说实话,本来他是领导我是兵,对他没有特别喜欢也没有特别不喜欢。只是借人家的光进来,心存感激而已。可听了巩雪清的叙述,我不知怎的对他平添了许多反感,总有一股子想捶他两拳的冲动。 冷静想想,我算哪根葱啊?他们之间的事儿我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可我还是心里不爽,生怕自己待会儿忍不住伸腿绊他个跟头,还是避避吧。 于是,我起身上厕所去了。 从厕所出来,却看见巩雪清在水池那儿洗手。 她继续洗着手,头也不抬地说,“赵一江找你干杯呢,可千万别冲动,我们的事情,谁也不怨,只怪我运气不好。他很够朋友,你和他处久了,也会喜欢他的。快去吧。” 说完,她抬头看了看我,“你是个好人,他是个好领导,好好跟着他干吧。不要因为我影响你的前途。你肯听我说那么多,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感激你了。” 她信赖地看着我,眼中隐隐有泪花在闪动。 “没,没关系。我不会和他来乱的。”她温情脉脉地看着我,我有点不习惯,说话也有点语无伦次,连呼吸都有些不匀。 她笑了,“你紧张什么。快去吧。” “哦。”我也洗了手,准备回去。 “对了,下周你抽个时间,到我家一趟。我的电脑在来这儿之前彻底崩溃了,假期结束以后我就得用,你得尽快。” “好的。” 我答应一声,转身走了。 回去一看,我们那一桌正热闹。 赵总坐在我的位置上谈笑风生,老秦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捧着酒瓶子,适时添酒。其他人也都兴致勃勃地听着,很配合地发出恰到好处的爽朗笑声或者哀婉叹息。 “咿,这么年轻就尿频!耐力不行吗?踢球时候那点儿狠劲儿跑那儿去了?”赵总抬头看见我,兴冲冲地问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笑笑说,“呵呵,喝水多了。” “坐坐,你可是咱们公司近年来头一个把我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呐!”赵总拍拍身边的位置。 我逼他?奇了怪了! 老秦已经很知趣儿地起来了,还甜蜜地冲我笑着,“小淫(尹)啊,赵总可是专门在这儿等着和你拼酒的。”估计他喝多了,舌头有点硬。 我讷讷地坐下,“赵总,我酒量不行!” “嘿,球场上你不是挺行吗?你来之前,我带球,从来没人挡得住;我防守,基本没人过得去。这次,我攻得多,你守得多。下次,咱们换换位置,我当后卫,你当前锋,再拼一次。看你能不能过得了我!”赵总拍着我的大腿,说得豪气干云。 “就是,就是,我可以证明。我跟着赵总踢了三年,少说有上百场球了吧,每场我都坚持着至少朝赵总冲锋三次,可从来没成功过。你想想,每场三冲啊!那三年下来是多少冲啊?数都数不清楚了吧,赵总的防守肯定是没得说!” 老秦那么妩媚地一表白,我忍不出扑哧一声笑了,“好好,秦老,您也真有毅力,每场都三冲,干脆以后就叫您三冲先生得了!” “哈哈哈哈,三冲先生!这个名字好!”赵总大笑起来。其他人虽莫名其妙,可一见赵总笑了,也都跟着笑起来。老秦见赵总竟然肯特意为他开怀,也是高兴的不得了。 接下来,就是闲聊,敬酒,碰杯,劝酒,躲酒,替酒等等酒场琐事。 起身走的时候,赵总特意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有点墨水,好好干!” 返城的路上,师傅悄悄问我,“那个什么三冲先生到底有啥说道?” 呵呵,其实,具体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 说是春秋时鲁国有个道学先生,每回和他老婆过生活的时候,都坚持自己制定好的标准套路:插三下,然后收功走人。 用他自己的话说,只冲三次,不能多冲。 他还有说法:这第一冲,是为人伦。第二冲,是为国家。第三冲,是为繁衍子孙。人啊,有这三冲就够用了,再多冲就是淫邪不正经!哪怕是冲自己的老婆也不行! 他还把这套理论四处宣扬,久之,大伙干脆就称他为“三冲先生”,真名字反而没多少人知道。 说白了,这也就是个因为自己“早泄”,于是捎带假装清高的虚伪厚脸皮而已。跟老秦倒还真有一拼。 听我一解释,师傅笑得不行,“你这家伙,从那儿看来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从我家附近的路口下了车,我步行往家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饿得快晕倒了。 虽说中午聚了餐,可没吃多少东西,酒倒是喝了不少。 “妈,开门!饿死我了!”我一边敲门,一边吆喝。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我得大吃一顿才行。 进了屋,我妈一边帮我布置饭菜一边笑着说,“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一点儿饿都扛不住。” “嘿嘿,在你们面前,我就是100岁也是小孩儿!” 吃饭的时候,我边吃边找些趣事儿逗他们开心。我回来了,他们都挺喜欢。 刚刚吃完饭,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巩雪清的号,“尹航,你能不能今晚就过来帮我修一下电脑,我急用。” “……,好的,我尽快过去。”挂了电话,我竟然有几分莫名的兴奋。怪了,我应该气愤才对啊,这个点儿还让我加班!可我就是气愤不起来,刷碗的时候,竟然还哼起了小调。 从那个阳台改造的小厨房里出来,我又捂了一身汗。干脆洗个澡吧,这可不是为了特意见她。 不知怎的,自从那次在水潭边和巩雪清深谈过以后,她在我心中的形象全变了。 以前,她是个漂亮的女金刚。模样虽然火辣,可脾气更火辣,抓住点错处就没个好。我看她总是仰视,敬畏居多,但毫无温情可言。 现在,我一想起她,却总是那个水莲花般娇羞、颤抖的清纯姑娘。想象着她在他乡夜色下的旅馆里无助地抱膝坐着,就像是一朵被遗弃在山谷里的野百合。 每次想到她的遭遇,我的心尖儿都是痛的。真奇怪,我为什么会对一个曾经几乎是陌生人的女子这么同情呢? 洗完澡,收拾好工具包,我出门了。 呵呵,说起来是工具包,不过是一个塞了几张光盘、一把十字口螺丝刀的书包而已,也算轻装上阵。 刚开了自行车锁,手机响了。 嘿,怎么这么急啊!难道要我打车过去? 我把自行车钥匙咬在嘴里,左手扶住车把,右手从兜里摸出手机,单手翻盖。 “尹航,你快来吧!我心里很难受,我想你!我都受不了了,你快来陪陪我吧!” 是池芳芳,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一惊,“怎么了芳芳,谁又欺负你了?”钥匙掉在地上。 “嗯哼哼—”她哼唧起来,“你快过来吧。我现在在家呢!” “好好,你别急,我马上就过去!” 收起电话,我匆匆把自行车重新锁好。 斜挎起书包,我撒腿朝院门口跑去。上司那儿待会儿再解释吧,先看看芳芳到底怎么回事儿再说。 打车到了芳芳家的院门口,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一见我,她又哭哭啼啼起来。 我连忙扶住她胳膊,“怎么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心情不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着,她抬起泪眼看看我,“你背着包干吗?还有事儿?” “上司电脑坏了,让我去修。” “那你去吧,工作要紧,我没事儿的!”她不掉泪了。 我赶快说,“那个上司也没你这个上司大啊?电脑已经坏了,多放20天儿也不会发臭,没事儿!芳芳mm(网络语“妹妹”的拼音缩写——编者注)的事情才是头等大事儿!” “这还差不多!”她笑了,“陪我去吃麦当劳!” 她吃东西的时候,我喝着可乐陪她,同时搜肠刮肚地翻出好多镇箱底儿的极品笑话逗她。吃完东西,她的心情好些了。 “哎,芳芳,现在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 她又不高兴了,“怎么,耽误你拍马屁了?去去去,快去修你的电脑吧?” 我的火腾就上来了。 说句良心话,我刚才那句话绝对不是着急走的意思,我真是关心她才那么问的。再说了,就算我努力往上爬,还不是为了和她距离更近些? “好,我这就打电话给上司,让她抱着电脑去死!老子还不伺候了!你说行不行?”说着,我摸出手机就要打。 她也知道自己说话过分了,赶忙拦住我,“别别,我不是那个意思!” 骂领导,我哪有那个胆子啊,也就说说气话而已。丢了工作,我跟芳芳就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我收起电话,恳求地说道,“芳芳,你有什么事儿别闷着,说出来就会好些的。” “唉,要说,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心里有点儿烦。具体又说不上来是因为哪一件事儿。主要我们单位你也不了解,跟你说吧,不是一会儿半会儿能说清楚的,牵涉背景情况太多了。你就陪我随便聊点开心的事儿吧!” 我突然觉得她好像是在一辆正逐渐加速的火车上。我虽然尽力向她奔跑,可她还是那么从容地离我越来越远。 我继续作着努力,“是同屋的又欺负你了?” “呵呵,不是,你别瞎猜了。对了,你们在青凤山玩儿的怎么样?” …… 和她胡乱聊了一个多小时,她的心情好像好点了。女人这种动物真是难以琢磨,为什么老是有那些没有理由的烦恼呢? 明明有了烦恼,却又说不出来,这是为什么? 真是不可理解。 难怪有人说,“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看来很有道理。 快10点钟的时候,她收了一个短信。 “又是天气预报”她看了看,把手机放回包里了。此后,我却感觉到她的心情明显有点好转。十几分钟之后,她已经能开怀大笑了。 嘿嘿,这个天气预报牛啊!回头我也去订一个。 说真的,我极想去把她手机要过来,看看到底是不是天气预报,但又怕她说我不相信她。终于,我想了个好主意。 “把你手机拿来,我刚从网上看了一个扩展手机存储量的技巧。” “真的?太好了,我正想多存几首mp3呢!” 她把手机递过来,我装作随意地接过来,但首先看的就是她的收件箱,里面竟然是空的,已经全部清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好像吞了一根筷子,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心慌意乱地胡乱按了十几下,然后把手机还给她了,“不行,这种型号的不支持。” “嘻嘻,我说还会有这好事儿?你不会是又被网上的帖子给骗了吧?” “嘿嘿,有可能!”我傻呵呵地陪着她笑,只是嘴有点木木的。 “行了,你忙你的吧,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你心情好多了,我的心情是糟透了。 “那,我先送你回家吧。” “好。哎,你现在还要去修电脑吗?” “当然了,不去我不死定了!” 她眼珠转了转,“考考你,看你有没有升职的潜力。快说,不许想!你上司是长发还是短发,已婚还是未婚,多大年纪,和什么人住在一起?” 要不是和巩雪清深谈过,有些项目我还真说不清,“长发,未婚,29岁,一个人住!嘿嘿,怎么样,我厉害吧!” 她赞许地点点头,“不错不错,小伙子有前途!” 走到她家附近,她停住了,“要不你打车走吧,我一个人走回去就行了,你也得赶快去了。” 也是,我耽误得真够久了,“行,那你自己小心点。”说着,我慌忙伸手拦车。 不一会儿,过来一辆富康。我也顾不得许多,赶紧拦下它,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正要对司机说往那儿去,车门一开,却是池芳芳笑嘻嘻地钻了进来。她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明天我倒班儿,干脆陪你一起去修电脑得了。呵呵,好歹咱也是科班出身啊!” 我很高兴,“那太好了!这样更显得我对领导重视!呵呵,就说我是去请你这个高手,所以才晚了。嗯,估计这样她就不会发飙了。” 然后,我告诉司机地址,车开动了。 刚过一分钟,芳芳突然又喊起来,“停停,师傅,停一下!” 嘿,又怎么啦? 她扭过头小声对我说:“要拉肚子,你自己去吧,拜拜!”说完悄悄亲了我一下,拉开门出去了。原来,车已经到了她家的院门口。 下了车,她朝我挥挥手,捂着肚子快步地朝里面跑去。 呵呵,这个小女生太可爱了。 跑都跑得那么“帅”! 按巩雪清先前说的地址,我找到了她的住处。不高,在二楼。楼梯挺窄,倒还干净,一楼、二楼的墙上分别贴着“××保险祝您1步登天”,“××保险祝您2喜临门”。那个1和2都被印得很大,看来是充当楼层提示用的。 点子不错,就是词儿太那个。 一步登天,那不就是直接咯儿屁嘛! 哦,还要2喜临门?死一个不够,还得再添上一个?这是什么保险公司啊,卖棺材的吧! 站在202门口,我按了门铃,竟有点紧张。这可是头一次来上司的香闺,也是我头一次去女同事的家。 门开了,女上司衣着惊艳、装扮非凡,一看之下,宛若“天人”! 不是“天仙一般的美人”,而是“今天刚好发了神经的病人”! 她上身穿了件白蓝相间的体恤,蓝色洗得泛了白,白色晒得发了黄,上面还印了几个字,××大学××××系。天哪,大学的校服竟然留到现在? 那件体恤够宽,但感觉不够长,一对丰胸在里面忽忽闪闪、呼之欲出,腹部的一线雪白若隐若现、欲说还羞。 她下身却是一条皱皱巴巴、又宽又长的草绿色军裤,把她平日里丰满修长的美腿罩得严严实实,毫无曲线可言。 嘿,这叫什么搭配吗? 再看脸上,一道道的黑灰、汗泥,错落有置,好像是刚刚涂了迷彩的特种部队。还有这么酷的面膜? “不好意思,刚回来就催你!我也自己试着修了修,可还是不管用,还是你来看看吧。” 说着,她把我往卧室引。 我有点意外,她竟然没有埋怨我来的晚。看来,她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主儿,还挺够意思的。 进卧室一看,她的电脑机箱横躺在电脑桌前边,肚子敞开着,主板、显卡、声卡上都是灰尘。 “毫不容易才把它卸开。我估计是灰太多了,刚才吹了吹,想接上看看效果,可又不知道怎么连,正急得一头汗,你就来了。” 呵呵,原来不是面膜,是油泥。 她可真逗,多精明的女人,在电器方面都白痴得惊人。 吹一吹就能好了?以为自己是孙悟空啊,一口仙气解决问题。 “我先看看吧。” 说着,我蹲下来把几条线都接好,然后直接按了电源。 “嘀嘀嘀嘀”一阵刺耳的报警声从机箱传过来。 我低头看看cpu风扇,转的挺好,电源风扇也没问题。 她凑过来,弯下腰,“是不是一躺下它就叫啊!放正试试!” 我抬起头,忍住笑“以前叫过吗?” “以前偶尔叫,我拍拍它它就不叫了,但是,动不动就死机。走之前也没叫,可是根本开不了机。”她弯着腰看看机箱里那一堆东西,又看看我,“是不是姿势不正确,磁场乱了?” 我看了她一眼赶忙低下头,脸热热的,“这又不是练气功。” 从她的领口,我又看见了熟悉的黑色超薄蕾丝bra和她汹涌起伏的雪峰,那个bra我还亲自负责过它的晾晒工作。 她浑然不觉地直起腰来,笑了,“还是你们男孩子好,多麻烦的场面都不着急。你慢慢修,我实在是需要洗个澡了。” 我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这样最好,她走了,省得影响我。 修电脑这个活儿,说麻烦也麻烦,说简单也简单。什么水平的人干什么水平的活儿,你能干就是能干,不能干再耗多少工夫也干不了。 我的水平其实很一般,只不过是看寝室的高手玩儿得多了,也稍微知道了点基本的知识而已。就这,在公司里就属于高手之列了。 主要是我们部就我一个年轻人,那些“老人儿”们,都是电脑贵族,只会用、不会修,稍微一点问题就解决不了了。他们也不好意思遇到问题就找网络中心的过来,所以,山中无老虎,猴子就成了大王。 这台机子要是系统有问题,还好办,硬件上出问题我就没招儿了。偶尔会从电视剧里看到一些修电脑的“高手”,手握着电烙铁在机箱里面点啊点的。 看着凫凫升起的青烟,我总是由衷的佩服。这才叫高人啊!给我把烙铁,我还真不知道该往那儿焊。听说,还有高手用小刀重新刻硬盘分区的。估计他用的肯定是圆月弯刀。魔刀嘛,当然刻什么都行。 可是,看系统有没有问题,总得先把机子启动了吧。 但现在又嘀嘀乱响启动不了,挺麻烦的。好像不是cpu过热,电源也没啥问题。难道是接口松了?试试再说吧! 于是,我把里面能拔下来的东西都拔下来又重新插了回去。然后,再按电源键,嘿,启动了。 可过不多久,又死机了。 启动,又是嘀嘀响。 头大! 正在此时,我突然听见大门口有动静,小偷? 不像,怎么听见钥匙响,看看去。 拎着螺丝刀,我起身奔了客厅。 门吱扭一声开了,赵总很“惊喜”地看着我,“呵呵,尹航,你在这儿干什么?你们经理哪?” 他面带喜色,大大方方地问我,如同开的是自己家的门,好像是见了一个稀客。 我反而有些尴尬,“我我修电脑。经理,她在洗澡。” “哦,洗澡,电脑。好,你继续修。我就是来看看她那个报表给我弄出来没有。看来是困在电脑里了。你可要抓紧啊,一定要把它抢修成功,争取明天8点以前把东西给我搞出来。” 我犹犹豫豫地答应了一声:“好。” “那,就这样,你忙。” 他转身带门,中途停顿了一下,“门轴有点锈,回头顺便上点油。” 说完,门一关,他走了。 我僵在那儿,不知道是该追出去留住他,还是自己也跟着他离开。 侧耳听听,卫生间里依然水声一片。 估计巩雪清是啥也没听见。 愣了一会儿,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顾不得别的,我掉头又进了卧室。我蹲在机箱前,把内存条拔出来,先用我的衣服把线脚使劲儿擦了又擦,接着又重新仔细地把它插好,扣子也扣好。 一按电源,顺利启动了! 我把能点开的程序都点开,电脑依然稳定运行。 呵呵,让我蒙对了。 还真是内存条有点接触不良。 我把电脑关了,将机箱盖儿合上后放回原位,重新从桌子后面把线接好,再开机,依然运行正常。 ok了! 这时候,巩雪清穿着捂得严严实实的两件套米黄色睡衣,头发湿漉漉地回来了,“呦,这么快就好了!行啊你!” 她相当高兴。我却在犹豫,该不该把赵总来过的事情告诉她呢? “快,快帮我把桌面上的新建文件夹拷到那个u盘里去。” 往u盘里倒完东西,我边收拾工具边琢磨,是直接走人呢,还是把情况告诉她。 “好!今天晚上你是头功一件,我可要好好犒劳犒劳你!说吧,你想怎么样?” 我愣着,不知如何回答。 “怎么?还要我以身相许?”她看我不说话,以为我不好意思,就故作幽默地打趣。 迟疑再三,我还是说吧! “刚才,赵总来过了。” “什么?”她骤然一惊,轻松的神态一扫而光,好像“买拐的”听说“卖拐的”上了门,“他现在人呢?” “走了。” “你—,混蛋!你怎么不叫我!” 说完,她趿着拖鞋往客厅跑。 先是听到大门“咕隆”一声,然后又是一阵拖鞋响。 她追下楼了。 我苦笑一声。 这才叫出力不讨好。 唉,我还是走吧,省得她再咬我。 我把包背好,将门虚掩上,慢慢往楼梯口走去。走到楼下,我看见她蹲在路旁,头埋在胳膊里,长发把脊背上的衣服都打湿了。 她的肩膀,其实并没有穿职业装时显示的那样宽,甚至有些纤弱,好像什么压力也担不起似的。她肯定在哭,双肩如同一只断翅蝴蝶般疼痛地抖动着,让人看着心碎。 我站在那儿,她压抑着的啜泣声,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就这样经过她走掉? 我不忍心。 “经理,上楼吧,门还开着呢。”我走过去,弯腰轻轻拽了拽她的胳膊。 她无力地直起身子,已经是泣不成声,“他,走了,他,走了。你怎么让他走了。他有五个月没来找过我了。”说到最后,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一手扶住她,一手拍着她的后背,心中充满了怜悯,轻声说,“走吧,上楼吧,听话。” 她乖乖地跟着我上楼回屋了。 关上门,我扶她在客厅里那张苹果绿色的三人布艺沙发上坐下,她好像平静点了。 “刚才,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问我在这儿干吗,还问你在哪儿。我说我是来修电脑的,你在洗澡。然后他就说明天8点前把报表交给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听着我的叙述,眼睛却盯着屋顶的一角,好像那里显示着字幕。 我说完以后,她又待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头,热热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你,觉得我还漂亮吗?” 我有点眼晕,“你,你当然很漂亮。” 她听后没有露出喜色,却显出绝望的表情,“那你说,他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不经常来找我?为什么他不好好爱我?” 我看着她绝决、悲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咬咬牙,“经理,我就说实话吧!你要觉得合适呢,就听,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放屁好了。” “好,你说吧。”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其实,赵总不来找你最好!” “你说什么?”她扑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妒忌赵总。 要是有人这么爱我就好了。 “你看看你。”我挣脱胳膊转身指着她对面墙上的大镜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现在还是大学时候的你吗?你还认识自己吗?” 她睁大蒙眬的泪眼,瞅着镜子,刚开始木然,后来变得吃惊。 “哭吧,以后哭的时候就对着镜子哭!好好欣赏一下自己眼睛跑水的样子!你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要赵一江,我就要赵一江!你看看自己还能不能那么理直气壮地喊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朝镜子走了几步,已经不再流眼泪,只是眼睛还红红的。刚才的吃惊现在已经变成了羞愧和局促。 很少有人在号啕大哭、悲伤不已的时候还有心情照镜子。 可是,如果真的那时候去照一下,你就会发现自己痛哭的样子不但滑稽而且难看,跟自己脑海中那幅哀婉凄美或悲壮动人的画面大相径庭。 电视剧里的痛哭场面是有美丽动人的,可那是忸怩作态了多少回才被导演骂出来、导出来、拍出来骗人的! 你本以为自己哭的时候应该是秀眉低垂、明眸堕泪,可实际上往往是鼻涕横流、五官挪位。有这么一番对比,你会猛然变得比原来坚强一些,凡是有自尊心的人都会这样。 因为,人类还是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骄傲与坚强的。 毕竟,我们不仅是经过亿万年生存竞争才活下的胜利者,还是那个过关斩将、几经磨难才超越数亿小兄弟摘取了游泳金牌的蝌蚪之王。 坚强,其实就是上天埋在我们每个人心底深处的宝藏。只是以前过于舒适的生活让我们没有机会发现它罢了。 劝她,我不太会。 但是,让她自己劝自己,我还是有一些技巧的。 因为最了解她优点的人是她;最了解她缺点的人,也是她。只要激发起她的力量,一切就好办了。 呵呵,我的书可都不是白看的。 终于,她在镜子面前站不住了。 踉踉跄跄地退回来坐下,好像刚刚走完一段很长的路,“那个人,还是我吗?我,都不认识自己了。” 她的声音很虚弱,如同大病初愈一般。 我蹲下来,“经理,你爱他太多,爱自己太少了。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爱,连自己都不珍惜,有谁还会爱她呢?经理,从现在开始,你先对自己好一些吧。”顿了一下,我接着说:“等你好了,坚强了,一切问题就会自然解决的。我想不出办法去帮你解决问题。可是,我相信,等你自己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难不倒你。赵总也许很优秀,但跟你不适合。就算他没有结婚,我也觉得他配不上你。你的纯真,你的美丽,你的善良,你的坚强,都是最珍贵的东西,只有同样品质的人才配得上你。” 她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我蹲得脚都麻了,她才把头重新抬起来。 “谢谢你!” 她脸上悲伤无助的神情少了许多,添了几分平静和期待,“谢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然后,她有些羞涩地问道,“你,你肯定是个恋爱高手,谈过很多女朋友吧?要不,怎么对恋爱的事情体会得这么深刻。” 我苦笑了一下,“我就谈过芳芳一个女朋友,可就这一个我还不一定能保得住。唉,对恋爱体会深刻的人不一定是恋爱次数多的人,但一定是爱得很深的人!就像皇帝吧,吃早点都要凑上68道菜才算体面。但是,哪一道菜的味道他也未必记得住。可如果是个深陷荒岛20年的倒霉蛋,梦里吃个蒸熟的馒头都会认为自己幸福得像花儿一样。” 终于,她有了点微笑的迹象,“对不起,又耽误你这么久。你可别讨厌我,现在,我已经把你当成最亲近的朋友。除了你,我再没有人可以说说这些事情了。” 我也笑了,“不会的,经理。我了解那种煎熬。你受的苦肯定比我更深。” “以后就别叫我经理了,叫我姐姐吧!” “呵呵,我还是习惯叫经理。改叫姐姐?怎么听着好像西门庆跟潘金莲似的!总觉得有点不正经。” 她终于笑了,“哈哈哈哈,随你吧。” 笑完了,她伸出双手,暖暖地捧着我的面颊,眼波流转,声音轻柔,“尹航,要是我先遇到你该多好!”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很慌乱。 她依旧定定地看着我,我把头转到一边,不敢再回望她的眼睛,“哦,你家的门也该上油了。我,我去修一下门吧。”我想岔开话题。 她柔柔地用手把我的脸转过来,“你的眼里怎么有惊慌。看着我,你看我的眼睛里有什么?” 我的心嘣嘣嘣地跳着,愈发不知道怎么回应。 天哪,说点什么!说啊!什么都行! 我在脑海里冲着自己大喊! 平时你不反应挺快的吗?现在哑巴啦!舌头落机箱里了?这样发展下去可有点不太对,纯洁的友谊马上就要不再纯洁了!那我还怎么面对我的芳芳呢? 打住,这种局面不能再继续了! 我看着她渐渐靠近的眼睛,终于憋出一句话来,“你,你眼睛里有眼屎。” 她先是一愣,猛地反应不过来眼屎这两个字是个什么含义。是啊,没有上下文,这道听力题可不好答。 “掩饰!掩饰什么?”她不解。 我指指自己的左眼。 “哦!”她明白了,哈哈哈哈大笑着把探出来的身子坐了回去,伸手擦着自己的眼睛,“真有你的,真有你的,你可太逗了!哎,真的有吗?刚才。”她彻底恢复正常了。 我嘿嘿笑着,“没有,我就是喜欢看你笑的样子。哪怕像以前那样训人也行。就是不喜欢看你哭哭啼啼的,都不像你了!” 她身子往后靠靠,微笑地看着我,“坏小子,你女朋友可太幸福了,她是不是爱你爱得死去活来!” 我站起身来,把话岔开,“经理,赶快整点饮料喝吧,我都渴死了。” “你小子,我的秘密你都听了,自己的捂那么严实,不行,你得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说着,她伸手在我大腿上打了一拳。 “啊,哈哈哈哈哈哈!”我咧着嘴一串惨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大吃一惊,“你你怎么了?不会点住穴位了吧?” 我苦笑一下,“你以为你是梅超风啊。是我刚才蹲得太久了,腿麻得不行。你再一砸,就是这个效果。” “呵呵,谁让你保守来着。快说,不然我就抓死你!”她伸手把我拉起来,让我在她身边坐下,然后,趁势摆出九阴白骨爪的手法。 “其实,我和芳芳的经历一点都不复杂。……你说怪不怪,我能知道你该怎么作,能猜着你的想法。可是对芳芳我却一头雾水。她现在对我而言也越来越像个谜。我越想使劲儿把她抓住,却感觉她离我越远。” “唉,能猜透我的心思,是因为你当我是个朋友。看不透她,那是因为你爱她!只要你爱她,你就永远也看不透她,或者,是你不让自己看清她!就像看赵一江一样。连你都觉得赵一江不合适我。可是,我却总是保有一线希望。” 我听了没吭声,心里有些不高兴。 这叫什么屁话,赵一江能跟芳芳比吗? “生气了?好好好,借用你那句台词,要是不爱听就当我是放——屁!” 她把“放”字拉得很长,“屁”字却说得又轻又快,完全不是爆破音的念法。好像把那个字拖长点,嘴巴就会发臭。 我忍不住笑了,“赶快给我来杯饮料吧,你这个葛朗台、那磨温、阿巴公。” 人家也是好意,我对她生个什么气嘛! 假期后刚开始的几天,大家都有些松散。连公司的打卡器也出了问题,7点40以后卡上打出来的就是红字了。要按正常的话,只有迟到了红字才显示。不过,卡上的字虽然是红色,但显示的时间还是正确的。所以,也不必担心领导误认为我迟到。 周四,师傅出差回来了。 我正想问问项目走得怎么样,却看见师傅先冲我使了个眼色,说道,“到外头冒冒烟儿去。” “我也去。”我连忙跟着他出去了。 到了楼顶的露台上,师傅四下看看,没有其他人,然后朝着我焦急地说道,“你怎么搞的!连续迟到三次!你看你卡上红的!” 我笑了,“那个机器出毛病了,40就变红。我没迟到,都是8点以前到办公室的。” 师傅气得直摇头,“你还笑!你没看看别人是不是都像你那样红红一片?” 他这么一说,我仔细想想,有点笑不出来了。以前没留意,现在回忆一下,人家的好像没有我那么红。 “只要你卡红,就算是没迟到也说明你来得不早,上班不积极。再者,像这种情况,你以为是公司的机器坏了。一个房地产公司换不起一个打卡器?笑话!上面就是想看看咱们的工作态度。这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出的馊主意,公司每过一年半载都要这么搞一次。曾经有三个实习生就是因为这个被开的!这个是不算毛病,可是,人家不抓你,这不是毛病;要抓你,这就是个大毛病!” 我听得出了一身冷汗,“那那,那怎么办!” 师傅点上根烟,使劲儿吸了一口,“没法儿办,你就只能盼着自己别走霉运吧。以后,别——” “我,我以后7点半就来。” “唉!”师傅叹了口气,“你这个孩子挺懂事,不油滑,心也挺好,我还真想有你这么个伴儿。以后小心点吧。也别太担心,工作上要出了漏子就更惨了。说不定,这次也就混过去了。” 师傅看我紧张得直冒汗,又开始安慰我。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给你分析分析啊。高层跟你没太大瓜葛,中层老巩就是你的头儿,我看她对你还不错,也没什么问题。老秦嘛,你也不用担心。你现在比他差得远,威胁不到他。其他人才懒得管你的事情。”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还有希望。 “对了,还有一点。”师傅又加上一句,“你跟巩雪清也不要太近了。你懂得我意思吧!太近了不好。虽说赵总很大度,可毕竟也是个男人,万一他听到什么风声,心情不爽,你说怎么办?” 那支香烟在我的手里变得粉碎。 赵总,天哪,赵总,他那天晚上可是看见我了。 天地良心哪!我真的就是修修电脑而已,我,我没干别的啊! 问题是,他会这样想吗?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办法也没有,只剩下冒汗了。 “呵呵,看把你吓的,以后多注意点儿就行了吗?回去吧。”师傅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以为我是胆小。 唉,我要是胆小,当时就得从楼顶上蹦下去。 吃午饭的时候,老秦的一条消息让我松了口气。 “赵总这回在业界论坛上可是大放异彩,他……” 老秦总喜欢说些高层的动向、爱好、轶事之类的小道消息来显示他有背景、有身份。平常我挺讨厌他这么显摆的。 其实,那些高层都不一定记得住他的名字,干吗老装得好像人家经济人似的。脸上多个疖子他也得帮着解释一下。 可他这次的信息却让我恨不得亲他两口。 原来,赵总在假期后上班的头一天下午就到上海开会去了,下周一才回来。 也就是说,他还没有看见我的红卡。 明天我7点20就到,周末再主动加上一天班,好好表现表现,应该将功补过了吧?嘿嘿,这样就没有什么错处可抓了吧! 如此一想,我才算放松下来。 下班以后,我连忙往购物中心赶。 今天是芳芳的22岁生日,我要买个礼物给她。 说来惭愧得很,和她谈了四年多的恋爱,我从来没有送过她一件像样的礼物。最便宜的应该算是原先我“借”给她的那根“上吊绳”,最贵的是也不过是一条68元的伊宝莲毛衣链。都能往脖子上挂,虽然一个往上挂一个往下挂,方向不同但都不值几个钱。其实我并不是小气,只不过,不愿意拿父母的钱大方。我总想,等我有工作了,一定要给她买件像样的东西。现在,终于可以这么做了。 我已经领了两个月工资了,总共3124元整。 交给父母了2000;往就餐卡上充了200元,现在还没有用完;和同事们凑份子吃饭总共花了300多。另外,还有一些跟芳芳吃饭等零碎花费。 目前,工资还剩下230多块钱,加上五一节前发的奖金,总共有1241块钱。这次买礼物的预算可以定在1100元。剩下141块钱,够我坚持到发工资了。 在公共汽车上,我兴奋得不行。 我这个人有点毛病,给别人买礼物比给自己买东西还开心。我觉得,给人买礼物就好像是在猜一个幸福的谜语。你得仔细地琢磨、搜索那个人的爱好、习惯和当下最急需、最能让她眼前一亮的物品。然后,一边浏览着各式各样的商品,一边估摸自己的预算,同时,在脑子里把那个东西取下来放在她的身上、头上、脖子上搭配一番。 这实在是个很让人愉快的过程。 突然,你心头一喜,“bingo!”就是它了!各方面都不能再合适了! 然后,你带着那份千挑万选的礼物走到那人的面前,满怀期待地看着她拆开包装。就是那一下子,她眼中那一线惊喜的闪光,对你而言,简直就像是黑暗夜空中最灿烂绚丽的焰火。 是让你和她都快乐的焰火! 这种焰火我在给爸妈买山东水晶苹果的时候见过,给他们买围巾的时候见过,给他们买回两双高帮棉拖鞋的时候也见过。 在父母那里,这种快乐的焰火我见得很多。只因为一些很平凡的礼物他们就会感到很欣喜、很满意、很享受。这可能是我们这种家庭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吧,总是很容易满足。可是,我在芳芳那里见得次数却很少。 呵呵,也是,按他们家的条件,坐飞机比我们家坐火车的次数都多,不会像我们家这样沉不住气。所以,我想,报纸上说的也有道理。穷人们很有可能比富人们过得快乐。或者,快乐,的确是一种源自内心的东西,与钱有关,但是不呈线性关系。 而这次,我一定要在芳芳眼里看到那份久违的快乐焰火。 精挑细选之后,我终于选定了我的宝贝。 是一个名牌的包包。 也是我的运气好,刚巧赶上八折优惠,我仅用了1080元就把礼物搞定了。哈哈,还有20元节余。 提着那个装有包包的硬纸袋子出了商场的大门,感觉自己走路都豪气十足,特别像个假大款。 呵呵,从来没有买过这么值钱的东西,今天咱也当了一回有钱人! 门口广场上的出租车使劲儿向我闪灯、抛媚眼,我则摆出一副非宝马、奔驰不上的气度,对他们全都视而不见。 挺胸、驻足,我站在商场门口宽阔的台阶顶端极目四望,作伟人状。 嘿嘿,那边儿107路已经来了,开拔! 就在此时,有人轻轻揪揪我的裤管,“先生,擦擦鞋吧!”这个声音怎么如此年轻,如此熟悉? 回头一看,我大吃一惊,“是你!” 那人一愣,随即笑了,他站起身来,“靠,是你小子,混得不赖吧?” 我依然回不过神来,“队长,你,你在这儿干吗?” “废话,赚钱呗,你以为我干吗?拉客!”我的足球队长穿着脏乎乎的迷彩服坦然自若。 “你怎么不找工作?”我紧握住他伸过来的手,还是不敢相信。我关系最好的一个哥儿们,一个大学生,竟然在擦皮鞋! 队长的学习不算太好,也决不算差。人又能吹能侃,在场上场下,都很有点领导才能。我一直认为他肯定能当老总的。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兄弟,要是不嫌丢人的话,就跟我在这儿坐会儿?我慢慢跟你聊。”他用手指指台阶。 我抢先一步坐下去,“丢你个死人头,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笑了,挨着我身边坐下,“日他Nn的,……” 队长家是农村的。 我原来一直以为他家属于电视里说的养殖专业户之类的富裕家庭。他以前也很少跟我们说起这方面的问题。 我很少留意农村方面的事情,偶尔上网也是游戏频道去的多些。但是,不知为什么会有这么一种印象:农村里好像家家都是养殖专业户,个个都勤劳勇敢,人人都是勤劳致富的能手。又加上电视上播放了那么多致富的门路,我总以为,凡是出来打工的,肯定是在农村里被淘汰出来的。 可听队长一说,好像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他上学全是靠他大哥在外面打工赚钱。他大哥懂电,会安装。 他们村儿基本上空了,留在家的全都是老弱病残,连孕妇都很少,有小孩子也是老婆子们带。男子们大都出去打工。女子们体面的去干正经工作,像保姆、餐厅服务员、服装厂工人之类的;不体面的,也就不用多说了。 本来,他们家也还过得去。大儿子打工,小儿子马上大学毕业,也能挣钱了。再过几年,小儿子混出个人样了,把父母往城里一接,要多美有多美。 可是,还不等队长找到工作,大儿子先出事儿了。 队长的大哥在厂里受了伤,可厂里根本不管。去“说理”的父亲也被“打理”事务的安全员给打得“很不安全”。还好,没有大碍。 现在,家里的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就是队长了。 “……我也不是不找工作,可那些破公司只给我开800块,那够个屁啊!我再吃吃饭,租租房,还能给家里多少?烂单位工资低,好单位又进不去,我可不能按部就班地慢慢熬。我等得起,家里等不起!我必须要赶快多挣钱。嘿嘿,你别看这个,挣钱可不少。有时候,擦完鞋我再把毕业证亮亮,碰上牛人就直接给我10块!” 队长说到最后,还挺高兴。 “那你准备一直干这个?” “当然不是!等我钱攒的差不多,就先开家小店,慢慢往大了做,然后再搞批发。这只是原始资本积累而已。”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可看着他的笑脸,又觉得心里很闷。 毕了业,我发现很多东西跟我脑子里原来的印象都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他们变了,还是我自己变了。 唉,我得赶快走了,不能让芳芳着急啊。 跟他告别以后,我郁闷地朝公共汽车站走去。 车走了一站路,我突然想起来,还没跟他要个联系方式呢。大学时候他一直没用手机。毕业后一忙就失散了。 于是,我又下车往回赶。 远远地,我看见他在台阶上蹲着拣什么东西。 走近些,发现是他擦鞋的那些小零碎。那个木头箱子也被踩散了,只剩一个马扎躺在地上,倒还完好。他低着头,慢慢收拾着那些东西,有几个人在看,但是匆匆经过的人更多。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有个胖胖的、穿“游泳圈”一般的妇女好心地给了他一个大塑料袋子。 他仰起头接袋子的时候,我从侧面发现,他哭了。 我没有过去,隐在柱子后面。 “妈了个×的,下午才整了30,都被你们罚走了,还想……”他一边收拾,一边低声哭骂着。 我没有立刻过去。 别人已经踏碎了他的工具箱,我不能再踏碎他的尊严。 等了一会儿,他收拾好东西,眼泪也擦干了。 我悄悄退后几步,然后再跑过去,呼哧着,装作刚刚回来的样子,“靠,你小子也不给我个手机号。以后怎么找你吗?” 他提着那个塑料袋子,生硬地努力笑着,“手机,狗屁手机,还手鸭呢?你怎么不给我号码?”大学时我也没有手机,毕业后家里给我买了一个。 说完号码,我好像想起来点什么,“对了,我有个发财的好主意!幸福路上有个旧书市场,我看那儿不错。也没什么人管。好歹咱是大学毕业,在书上不比一般人懂得多?你就去那儿干吧!我也入股,将来发财了可要给我分红啊!” 说着,我把100块钱塞进他的上衣口袋,“呵呵,不给我翻十万倍不许还我。” 他脸变了,“你,你都看见了!” 我莫名其妙,“看你个鸟啊!没工夫跟你胡扯,我得见芳芳去。拜拜!” 我很羞愧地撒腿逃了。好像弄坏他东西的人是我。 我不知道这100块钱能帮他多大的忙,也不知道我的主意到底有没有用。我在这个城市里长大,比他更熟悉这个城市。但我现在能给他提供的,也就是这点儿可怜的钱和那点儿近乎无用的信息了。 以前,我总以为我已经是底层了。 谁知道,和有些人比起来,我生活在天堂。 难怪有人说,就算是条狗,你也要生在城里头。 我现在的工作、待遇比队长好太多了。是我的能力比他强吗?是我的所谓“素质”比他高吗?我不敢这么想。 可能街上的那些乞丐也不一定不如我聪明,不如我能干吧!也许,只是不如我幸运而已。 可是,我这种幸运又能持续多久呢?又有多么坚固呢? 唉,希望队长能成功!希望我自己有一天能够理直气壮地享受自己的工作,自豪地养家糊口;不用再天天担惊受怕、如履薄冰;不用再总觉得自己是个随时有可能被人揭穿的南郭先生,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希望吧! 努力吧! 见到芳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小街心花园里,我把不愉快的事情放在一边,兴高采烈地把那个袋子递给她,“生日快乐!” 她把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放在身边,表情沉重、声音严肃,“尹航,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看她那么郑重其事,我吓了一跳,“怎么啦?” “你说,我是不是很差!”她瞪着眼睛,气鼓鼓地问我。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怎么冷不丁蹦出这句话来?她这是什么意思?不懂! “你—,不差啊?” “你犹豫了,我就是很差!”她开始哭了。 我慌忙搂住她,学着《有话好好说》里那个结巴男主角的腔调: “谁谁谁呀,谁敢说你——你——差?你——是一——级棒!我天——天想你想得想睡觉! 你——你——你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闭——月羞花,沉鱼雷、落军舰的超级无敌大美女!你——那忧郁的眼神、性感的脸蛋子,还有那——狐媚性感的超完美身材和冰清玉洁的高级气质,走到那里都会被众人无情地拖出来打!哦,朱丽叶,光明的天使,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我只爱你,你是俺‘羞牌死大’!” 我一口气说出那么大一串,快要把自己憋成了肺气肿。 “去!” 她终于笑了。 “好了,baby,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一问,她又气愤起来,“今天下午我们那儿演讲比赛,我代表我们组。结果,我只得了第八名!” “哎——”我赶忙做出惊喜状,“不错啊!进了八强啊!” “参加比赛的代表总共就八个!” “嘿嘿!”我干笑两声,“那你是本届比赛最具潜力奖的唯一获得者!我敢保证,下次你再参加比赛,肯定不会退步!” 她淡淡笑了一下,“唉,再怎么说,我还是倒数第一。” 我把她搂得紧了一点,对着她的耳朵,“亲爱的,别在意了。不管你是倒数第几我都爱你。” “那有什么用。” 听了她这句话,我心里咯噔一声,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沉默了。 她可能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合适,也不再说什么了。 场面冷了快一分钟。她从我怀里轻轻挣脱出来,“快,我再看看你的礼物。” 在回家的时候,我没有坐公共汽车,信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个是想省钱,主要也是想散散心。 虽然芳芳重新审视这个礼物之后的确表现出很大的惊喜。但是,我总觉得,这是她为那句话而特意做的补偿。 也是,她的工资比我高,家里也不需要她交钱。这些在我看来“天价”的东西,她已经有不少了。 算了,别太在意了。 男人吗,太婆婆妈妈的还行? 新人在单位里总想表现得杰出一点。我不也是这样,生怕被人挑出毛病。人家派她代表出战,她给人家整回来个“老末”,心情不好是应当的。 这么想想,我也就释然了。 回到家,父亲捏着一本《围棋世界》在餐桌上打谱。他穿一件白色的圆领汗衫,虽然洗得很干净,但肩膀的部位已经磨得很薄,有点近乎透明,能依稀分辨出下面皮肤的颜色。母亲坐在沙发上看韩剧,身上还是去年那件11块钱在夜市儿上买来的蓝短袖。 我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进屋了。 看看他们,我很惭愧。 他们穿的太不好了。 再发工资,一定要给他们买件像样的衣服。 当然,我不会去买那种“天价”衣服。真要买那种衣服回来,他们肯定要逼着我去退掉。在他们眼里,夏天的衣服就那么一点儿布,上了100就是天价,要是敢几百,那就是火星价!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我突然念头一闪,赶快回到客厅。 “爸,这一段怎么没见你吃药!” 父亲没搭理我,继续挺着腰、硬着脖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棋盘。他的右手拇指、无名指和尾指自然张开,靠食指、中指捻住一枚黑子,在餐桌上方不断画圈,仿佛是伦敦上空的鹰。 我妈扭过头来,“你劝劝他吧。这老头儿非说医生都是骗子。说自己感觉着没问题,药就不用再吃了。” “爸,你不能不相信医生啊!人家是专业!” 他“啪”地一声落下棋子,把眼光从棋谱上挪过来,“医生是专业,可他们的心不专业。他们有谁还记得希波格拉底誓言?现在的医院,十个医生恐怕有七个都跟卖药的有联系。他们不是惦记着治病救人,他们惦记开药拿钱!本来就‘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没病他还要找点毛病来治治,要是再加点物质诱惑,他们还不把你灌成药篓子?以前感冒发烧,打个小针,吃点药,块儿八毛的就解决了。现在,没个百十块、不把你打成注水肉,出得了医院吗?” 我妈不同意,“你这老头儿就爱挑毛病,非典的时候还不是靠人家医生?人家多伟大啊!有些人把命都搭上了,这可没人给他们提成。” 老爸一时词穷,但还是不服气,“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是药三分毒,少吃点有好处。” 我和老妈只剩下苦笑。 “好好,随你,您老人家自己多注意吧。”我也只有这么说了。 唉,从什么时候起呢?人们已经丧失了对部分医生的信任。接下来,会是谁呢?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爸爱挑刺儿。不是人家的毛病。估计是书读多了。 他原来的单位是个纯文学的地方小刊物,纯粹靠国家养着。也是,上面没有火辣纪实,没有风情故事,没有玄幻传奇,能卖的好才怪。 这个犟脾气的中级病退编辑,在年轻的时候,还写诗,曾给他非常崇拜的诗人郭小川写过信。人家还亲笔回了一封,他一直珍藏多年。 现在,他再不写诗,那封回信也找不到了。 原来的从容优雅(呵呵,优雅是根据老妈的描述,不可靠居多。我从他的秃顶上真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可优雅的。)慢慢变成了愤世嫉俗,下棋成了他最大的消遣。 算了,让他自己安排吧。谁也左右不了他的意志。 他的脾气确实够怪,自己是个纯文学刊物的编辑,但下死命令不让我选文科。报志愿的时候,还逼着我报了个工民建专业,说是,“什么时候,都离不了盖房子的!” 第二天,我7点半就到了单位,美滋滋地打了卡。然后,扎进办公室埋头大干起来。10点钟,我起身上了趟洗手间。回办公室的时候,却在走廊里迎面碰见一个人,天哪,赵总! 他,他怎么提前回来了。我还没加班儿呢! 我赶忙往边上错错,硬着头皮跟他打了个招呼,“赵总好!”他应付地点点头,边接电话边从我身边经过。呼,我长出一口气。还好,蒙混过关了。嘻嘻,领导就得忙一点儿,忙了他就想不起来整人了。 我的笑容刚刚绽放了31415926秒,身后突然传来赵总浑厚的男声,“小尹!” 我一僵,像个700年没有上过油的机器人一般嘎吱吱拧过身子来,“赵总,有事吗?” 他面无表情,“11点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说完,他健步如飞地走了。 我则一步步挪回了办公室。还好,只有师傅在。可怎么跟师傅说呢?还是不说修电脑的事儿吧,那东西越解释越复杂。但总得让他帮我出个主意吧! “师傅,我刚才遇见赵总了。他让我11点半上去找他。你说,不会是要整我吧?” 师傅笑了,“你也别太神经过敏了。喔,一个总经理,没冤没仇的,整天就盯着你的毛病?可能就是问些项目上的情况。领导总是要多方位多渠道了解信息嘛。” 我也只好笑笑,“呵呵,是是。” “别胡想了,去了就知道了。不过,注意一点,要实实在在的,对任何人的工作别夸大也别贬低。领导们的耳朵可是长着呢。” “实在”倒的确是我的专长。 跟老秦那些“老人儿”比,我可能也就只有这点长处了。 11点半,我卡着钟点儿敲了赵总的门。 “嗯。” 我一转把手,进了屋,又小心翼翼地拧着锁钮将门无声地关紧,这才转身冲着赵总,“赵总,我来了。” 他从笔记本后面抬起头,“哦,先坐。” 我在老板桌附近的长沙发上胆战心惊地坐下。 “尹航啊!怎么样,是不是在预算部呆腻味了!”他啪地把笔记本一合,笑容可掬地问道。 我吓得噌一下子蹦起来,慌忙摇着手,“没,没有!我特别喜欢预算部!” “喔?”他眉毛一挑,“是吗?”口气好像不善。 糟了,肯定他又想到别处去了。 “不不不,赵总,我的意思是,我,我只喜欢里面的工作,不喜欢里面的人?” “嗯?”赵总眉头一皱,“怎么,刚来几天你就跟人闹矛盾了?” 天哪?怎么越解释越乱。 我真想大哭一场! 唉,我算是知道窦娥死前到底何种心境了。 老天爷,我要被开除了,您老也得给我下场六月雪!可别忘了,不然我打315投诉您! 赵总皱着眉头等我的回答。而我的舌头却好像打了结,怎么也理不顺流。 唉!拼了,反正也是个死,有啥说啥吧!师傅不是说了吗?要实实在在的! 我一咬牙,“赵总,那天我的确只给我们经理修了修电脑。您别误会。我——” 赵总手一挥,“别说了,我又不是问你这个。你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手下人什么秉性我都不清楚,那我能当这个总经理?” 我有点晕了,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尹航,我叫你来,是让你作个心理准备。经过各方面的了解,和我自己的接触,我们管理层,觉得你还是很有潜力的。人品也不错。好几个人都向我说过你的好话。我准备把你当成培养对象之一。你再继续锻炼一下,等到明年就过来当我的助理。然后,干个一两年,中层调整的时候就交给你一个部门领着。你看怎么样?” 怎么样?那简直是太棒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刚才还以为自己要被开掉,闹了半天是要重点培养我!赵总看来不是一般的大度,肚子里估计能开航母。 我呵呵笑着,点点头,嘴里如同横放了一个衣服撑子,怎么也合不拢。要是芳芳知道了,肯定很高兴。我终于进步了。 嘻嘻,老妈老爸也肯定要夸我了。不过,老爸铁定要再加上一句,“不要翘尾巴,现在离成功还早,要继续努力!”等等诸如此类让我戒骄戒躁的话。 “尹航。你觉得巩雪清怎么样?”我正乐得合不拢嘴,赵总毫无征兆地抛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好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靠,原来是在玩儿我!先让我觉得自己要升了,高兴得要死。然后,再把我踢了,让我气得发疯! 赵总也太小气了,开就开吧,还开得这么龌龊! 哼哼,我偏不发疯。 但是,我也笑不出来了。看着赵总一本正经的表情,我很生气。既然你这么问,既然你准备开我。我也无所谓了,实话实说吧! “巩经理人很好。” “老秦呢?” “老秦是个马屁精,事儿妈,小密探,恶心虫子,三冲先生。” “呵呵呵呵,三冲先生,对对,三冲先生。”赵总哈哈大笑。然后,脸色一变。 “那,你喜欢巩雪清吗?” 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我咬咬牙,“喜欢!要是我没女朋友,早追她了!我还会好好对待她,好好珍惜她!绝不像某些人!” “嘿嘿!”他干笑两声,“够胆子,有血性!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呸,跟你一样,我就挥刀自宫,练葵花宝典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玩够了吧,可以开我了吧? 他的表情有些尴尬,“她,她是不是把以前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我点点头。 他往椅子背上一靠,“唉,尹航,其实,我也知道,是我对不起她。可,可我也没办法啊。谁知道她是这么个脾气吗?本来是个‘她好,我也好’的事情,何必那么较真呢。我也挺喜欢她,可我不可能离婚啊!孩子怎么办啊?” “那,那你也可以对她好一点儿,多去看她几次啊。” “我那儿敢多招惹她。不去看她吧,她伤心;看了她吧,她过后伤心。唉,这个女人,挺好的,就是爱得太死心眼儿,一根筋,给人压力太大,简直吓死人!再者,我的孩子越来越大,我也得收收心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但心里替巩雪清感到不值。 “尹航,我个人求你点儿事儿。”他有点恳求地对我说。 “您说。” “我这次找你来,一个是让你对培养对象的事情有个心理准备。还有一个,就是想请你没事儿多陪陪她,劝劝她,让她把我忘了,往前看。这样,她的日子好过,我的日子也好过。唉,不然,我总觉得是亏欠着她。” 看着他真诚的表情,我有些感动。看来,他也不是那么无情无义。 “赵总,您放心吧。” 他的表情豁然开朗,“小老弟,可别让老哥失望啊!” 我使劲儿点点头。 “行了,你回去吧。第二个任务你可得保密。” “行,一定保密。那,我走了。” “对了,我看你读书不少。以后,偶尔也来参加一下策划会吧。多学几样东西,争取在每个部门都待一待。这样,将来当我助理的时候,会更顺手。” 离开了赵总的办公室,我慢慢往回走。看来,他不是要开我,而是要提拔我。但是,我却没有最初那么兴奋。 这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因为我出色而提拔我呢?还是因为他要派我替他安抚巩雪清才提拔我。我更希望是因为前者。这样,也是我能力的一个证明。 靠,管他呢。鲁迅先生不是说过吗:就算拿到地主老财的人参鱼翅,也不必负气扔进茅坑里以示清高,就当成萝卜、白菜炖炖吃掉好了。反正一样都是营养。吃饱了,继续斗争! 鲁迅万岁,拿来主义万岁! 这样想着,我又重新高兴起来。进了办公室,其他人已经去吃饭了。只剩下师傅还在等我,“怎么样?没事吧?”看来,虽然他那么劝我,其实也挺担心的。 “嘿嘿,是好事!我成培养对象了,赵总把我定成培养对象了!”我兴高采烈地对师傅说道。 “唉,你啊!”师傅后撤半步,看外星人似地瞅着我。 “怎么了?”我很奇怪。 “年轻!看把你乐的,是不是还说要你当总经理助理?” “是啊?你怎么知道?”我一愣,师傅神仙啊。 “呵呵,他也对我说过这话。”他笑了。 “真的?” “那当然,都培养5年了,你看我现在是助理吗?嘿嘿,不少人都当过培养对象。没什么好激动的。 “这不过是头儿们激励下属的一个手段。就像吊在驴脑袋前的胡萝卜,一个劲儿在你眼前晃荡。你总以为再往前走一步就能啃上了。可是,你走一步,它在前面,再走一步,它还在前面。就这么一步步走着,不知不觉就鞠躬尽瘁,不知不觉你就干到退休了。而且,因为心里有希望,所以还能任劳任怨、兢兢业业。但是,等你退了休,或是卸磨杀驴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胡萝卜还是没有吃到嘴里。这时候,你后悔也没用,骂娘也没人听,想消极怠工都没有机会,想毁坏劳动工具你又够不着。说到底,这不过是资本家们想法子剥削我们的手段。 “嘿嘿,所以,希望这东西可以有。但是,千万不能太强烈。希望就像兴奋剂,合适的剂量能让人精神抖擞,剂量过大了也会致人死命。不过,你可别像我这么消沉。反过来想想,能有人肯剥削你,说明你还有用,还有剥削的价值。呵呵,这不就是个最大的好消息吗?加油,小子,机会也是有的,但能不能走到那一步,就要看自己的实力了。不要太兴奋,沉心先把手头的工作干好,然后再去琢磨其他的新鲜事儿吧。” 师傅这么一说,我反而更踏实了。 呵呵,真要把我火箭似地提起来,我自己还心虚呢。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机会吧! 而且,还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不是赵总凭空捏造出来哄我的。连师傅也有过这待遇,最起码说明人家觉得我也不错。看来,一时半会儿的开不了我,能不能当助理倒是无所谓,工作保住了就是大好事儿一桩啊! 想到这儿,我又乐得合不拢嘴,“呵呵,只要不开我就行。” 师傅笑着拍拍我的脑袋,“年轻人就是可爱。” 虽然知道这是个剥削手段。我还是把内定为培养对象的消息告诉了池芳芳和我的父母。 池芳芳果然很高兴,“说不定,再过3年你就是经理了!” 父母的反应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刚开始和我一起高兴,然后,又告诫我要继续谦虚谨慎、小心作人,好像我已经铁定要升职似的。 呵呵,大伙儿别笑话,我就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我不会憋住气儿不吭声,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平常捂得严严实实地,等最后成功了才给大家个惊喜。我总觉得,这样不合算。 你看,就算3年后铁定成功吧。要是到3年后才说,这3年不是少快乐了1000多天吗? 要是从起始之日就告诉你的爱人、家人,他们起码就先快乐3年。3年后你成功了,他们就继续快乐下去。万一不成功,嘿嘿,那不就让咱白白快乐了3年?多赚啊! 这就是咱的快乐经济学! 发工资后的第一个星期六,我拉上老妈跟我逛街去了。我打算给老爸和老妈各买了一件布比较多的夏天衣服,呵呵,就算是庆祝我成为培养对象吧。 买东西是和我妈一起去的。老爸不爱逛商店。 我先给她挑了一件带牡丹花的黑色短袖。在我和店员的鼓励下,老妈终于穿上了。但是,一听190的价钱,她怒不可遏,仿佛双枪老太婆遇见了女特务。 她放下衣服,拉起我就走。 女店员在身后连喊,“可以打折的,打折,打折呀,打折!” 那叫声悲苦、凄厉,如同遇到了“打劫”。 “妈,再回去看看?” “不去!190,打折能打多少?憨子才去买她的衣服!”老妈坚决不去。她要知道这件衣服这么“贵”,连试都不会去试。平常她是不会到这种卖“高档商品”的地方来的。所以,也不知道那些衣服到底有多大的虚头。 “精薄薄一件衣裳,她也敢要恁贵!又不是鸭绒棉袄!” 我哭笑不得,要是她知道有些短袖竟然能标价几百、上千,而且不打折扣,她又该不知如何愤慨了。 终于,几经波折,在百货楼里给她买了一件合适的。蓝碎花的短袖,标价100,最后搞到60。在我的再三坚持和店员花言巧语的称赞下,她虽然觉得还是有点贵,但也勉强同意了。 给我爸买衣服的时候,相对简单。她的意见只有一条,“给你爸买件袖子长点的,他老是嫌胳膊凉。”在价钱上,她也放的宽了。转了几个地方之后,花80块钱买了件褐色的长袖体恤。 据店员说,这布料叫“冰丝”,法国进口。别看袖子长,保证你胳膊不冷,身子不热,就像穿了一件超轻纳米分段式冷暖空调。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和芳芳过得比较愉快,她那次失败的阴影也慢慢散去,心情好多了,还经常掰着指头算算,“倒数×××天你就可以当上经理喽!” 这些日子,和巩雪清的相处也自然多了。 因为赵总已经暗地里交代了任务,我也不必担心他误会。所以,大大方方地和她交往,反而更加自如。 有时候,谈完工作,她和我聊聊天,我就顺便说点好玩的东西给她听。反正能分散她注意力就行,省得她老想着赵总。 慢慢的,她的情绪比原来好多了,对我的态度也没有了以前那种忽冷忽热打摆子一般的“热情”。 但是,我总觉得,她的态度里好像隐隐多了点什么东西,而且在一直慢慢地增长。 具体什么东西,我猛一下说不清楚。可是,又不能深想,深想了,总让人有点坐卧不安、浑身燥热。 6月底,她听了我多次的劝说,终于接受了我的建议。准备业余时间打打游戏散心。我提议她从RPG游戏开始。RPG游戏相对操作起来简单,故事性好,比较吸引人,容易上手。我推荐的是《仙剑3》。估计女的都爱玩儿这种带感情色彩的东西。要是玩儿CS,她肯定只会四处撞墙,连个梯子都下不好,只好一头栽死。 但是,她的机子显卡又太差,非换了不可。 周日下午,我到科技市场弄了一块回来。本来我打算明天下班以后再过去装。可是,晚上8点多她就电话打过来了,“尹航,卡买了吗?我,我现在就想玩儿游戏,你能过来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沮丧。 这让我有点意外,周五下班的时候她还挺开心的呀。 不管那么多了,先把活儿干完再说吧。 9点10分的样子,我已经开始拾掇她的机子了。 换显卡其实比修机子简单。这个活儿你很清楚知道要干什么,而修理东西你总得先找到原因才行。 不一会儿,我就把那块小板子换好了。 装好驱动,重启,又把游戏重装了一遍,运行,总算是一切OK了。 “好了,你来试试!”我高高兴兴地起身让开座位。 她坐在床边,好像有点心不在焉,丝毫没有急着要玩的样子。 “尹航,你说,我还有没有指望了?”她用食指扣着枕巾的硬边儿,低着头,无力地说道。 “怎么了?” “今天,是我和他第一次的日子,也是我一生中的第一次,我以为,他会来找我,至少也来个电话什么的。可是,什么没有。下午,我心里很闷。不知怎么就到了他家附近。真的,我没想别的,就是想看看他,想在今天这个日子再看他一眼。最后,我是看见他了。但不止他一个。他开着车,儿子坐在旁边,老婆坐在后面。全家人和和美美地从我附近经过。他根本不记得这个日子了。这一天,我把自己全都交给了他,把自己的全部希望也都交给了他。可他,直起身子就全忘了。当时,我特别想弯腰找个砖头去砸他的车。但是,他的车走得太快了。 “他们走了以后,我去了一家迪厅。我就想,妈的,我也要忘了你,我也要疯狂,我也要玩儿。可是,真有一个人过来纠缠我的时候,我又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心。于是,我使劲儿把那个人推开,一口气跑了回来。唉,你知道吗?最初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特别像他。那时候,我既很喜欢你又特别恨你。我有时候就特别想让你喜欢上我,爱上我,迷上我,最好迷得死去活来。然后,我再冷淡你,折磨你,好像这样我就能报仇了,解脱了。幸亏,你是个好人,我想象的都没有发生。这不仅是你女朋友的幸运,你的幸运,也是我的幸运。再后来,和你接触久了,发现你真的是个很实在的小伙子。实在得就像我妈亲手蒸的馒头,吃起来虽然没有特殊的味道,可是永远也吃不烦。你还那么细心地劝我。我也以为我真就能慢慢把以前的事情忘掉了。可今天,我完全失望了。你说,我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啊?我还有希望吗?”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看我,直到最后,才抬起头来,眼神迷乱、凄凉。 “我现在觉得好累啊。白天要在单位里装女强人。晚上却只有自己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双人床上。我马上就30岁了。我也想结婚,想生个可爱的孩子,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可是,我这个样子,不知道谁肯要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当一个好妻子。尹航,你帮帮我。帮我想想办法好吗?” 她的表情充满了悲痛和焦虑,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 “我一定帮你。”我认认真真地说道。 虽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但是,我就是不忍心拒绝她。 也许,我对于她不过是一根似乎能够救命的稻草而已。但是,就算稻草起不到船板的作用,至少也能给她一点安慰吧。要让我冷静地拒绝她,要让我“坦然地走过一个乞丐”,我做不到! 也许我不能改变那个乞丐的命运,但是,我至少可以给他一枚硬币。 也许我解决不了巩雪清的问题,但是,我至少要让她知道,她不是那么孤单。 唉,也许,是我这个人有毛病吧。总做不到人家那么成熟,那么理智,那么“坦然”。 她对我这句话感激万分,“谢谢,谢谢,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帮我的。” 看着她全副信赖的表情,我觉得既温暖,又惭愧。我要是一点帮不了她,可真太不好意思了。 突然,我灵机一动,有了! “经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丝毫不能隐瞒。” 看着我异常严肃的神态,她也赶忙使劲儿点点头,“嗯,我答应你。” “我要你想象一个场景。一个让你觉得最幸福、最安心、最放松的场景。场景限制只有三个字:在海边。我要问的是,你想的是什么样的场景?注意,要把景象描述得越详细越好。” 她低头考虑了一会儿,“这是一个无人小岛。海边的沙滩是白色的。他在海里和一群人冲浪,我一个人在海边钓鱼,同时等他回来。我的身后有一个小小的渔屋,里面还有一个正炖着汤的火炉。” 说完了,巩雪清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又绕到他那儿去了。可是你要我说实话的。你说吧,标准答案是什么?” 我笑了,“只要你说实话就好了,心理测试吗,哪有什么标准答案。一个人可能就有一个回答。因此呢,我也就随便说了啊,说得对你也别激动,兴许我是蒙的;说得不对也不许生气,咱是业余的嘛!” “你说吧。”她微微笑了一下,“你是来帮我的,我生个什么气啊!” 我清清嗓子,嗯哼。第一,你选的海边场景的地点是无人小岛。 说明,你对人既有先入为主的信任,又有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慌。信任,是先天的,恐慌是后天的。 第二,你选择赵总作为你理想图景中的男主角。说明,你是个很重视初恋的人。或者,你到现在还没有从初恋里走出来。 而你独自在海边钓鱼等他,则说明你是个很自信的、渴望平等对待、不愿依附男人的自强自立的女人。 钓鱼,代表你所喜欢的比较稳定的工作。后面的渔屋及里面的摆设,意味着你对家庭的渴望。那群和赵总冲浪嬉戏的人,你刚才没有明说,里面肯定有女人,对吧? 她瞪着眼睛,使劲儿点了点头。 这说明,你一方面对赵总的风花雪月感到气愤,而潜意识里你也很欣赏这种男人。 你欣赏的男人应该像杨过而不是郭靖。 杨过风流倜傥,有能力、有资本玩儿酷耍帅,在被无数美女喜欢的同时,却只钟情小龙女一个人。 郭靖敦厚老实,内秀得像颗深水炸弹。完全绽放了也不见得能在水面上冒多大的水花,更别说火花了。而且,除了黄蓉也就一个“粗眉大眼”的华筝喜欢他。你觉得这种是好人,但是不会喜欢他。 你希望赵总是杨过,虽然魅力十足,却只衷情你一个。可惜,赵总却是韦小宝。 而你,又总幻想他有一天会变成杨过。可是,你现在也越来越意识到,就算赵总有一天真的变成了杨过,你也未必就是他眼里的小龙女。 这,可能就是你痛苦的根源。 她有些惊恐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你简直是个巫婆!” 我苦笑一声,“就算猜错了,也不用逼着俺变性嘛。” “不不,你猜得太对了!你都能出去算命了。” “那是我跟你熟,你的事情我全知道。拿着参考答案去推过程,谁都能弄个差不多。” 虽然我说的这么轻描淡写,但是,她对这个测试的热情依然明显高涨起来,“你基本上都猜对了!快说,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快教我个方法吧!” 唉,诊断容易,治疗可不那么简单啊。 就像癌症,是个正经大夫差不多都能判断正确,但彻底攻克癌症,却还是没影子的事儿。不过,她这么一逼,我也只能生搬硬套了,如果有效,算她运气,如果没效,纯粹当成搞笑好了。 “这个方法嘛,倒是有。可是,有用没用的也不一定。关键看你的功夫下到没下到。” “我一定把功夫下到。我要是下不到,你就,你就,你就随便处置我吧。”说着,她憨态可掬地把酥胸朝我一挺。 看来,真的是把她的希望之火点燃了。现在,她至少不那么死气沉沉了。 这就有门儿! “呵呵,不敢不敢,我可不敢处置领导。” “我都说了,经理只是个称呼,你再说领导两个字,我拧你了!”她的眼神里也有了生机。搞不清楚是真的被我激起了斗志呢,还是看在我说了一大套话的份上故意表现得热情倍增。 管他呢,“杀猪杀屁股,一人一个杀法。能解决问题就行!我就只管把那个秘诀告诉你吧,剩下的就要看你的运气了!” 她嗔笑着过来拧我,“你才是猪!还敢变着法儿骂人了!” 我尽量躲闪着,但还是免不了和她有了些亲密的接触。她的火辣身材又把我弄得有点儿注意力不集中了。 打住,赶紧说正事吧,不然,谁知道待会儿会跑题跑到哪儿去。 “好了!那个秘诀就是——”我收起嬉皮笑脸,一字一顿地慢慢开始了。 “你痛苦的根源来自于对赵总的错误认识,要想纠正这个错误认识也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那么,要想快迅速解决问题、改变心境,就只有一个妙招了:干脆不纠正错误,再给它添上几十个错误,来个火上浇油!” 她一愣,“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我问你,一粒米藏在那儿最不显眼?” 从巩雪清的表情能看出来,她老人家已经开始晕了,“怎么又扯到大米上了?” 我继续推进自己的思路,嘿嘿,告诉你,一粒米藏在大米堆里是最不引人注目的。 那么,要想掩饰你脸上的青春痘,最快捷的方法是剃成个秃瓢。这样,所有的注意力就都被你的“光明顶”吸引走了,谁还顾得上看那个青春痘呢? 假如,要是一个美女光着身子去打劫,我敢保证,所有男人都不会记得她的脸! 她虽然笑得直不起腰,但眼里的迷茫仍没有减少,“你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同理,要想纠正你对赵总的错误印象,只要再增加几个更夸张的新的错误印象就可以了。新的印象虽然也不正确,但是却可以冲淡你原来的印象,并且,这些新的印象是可以根据你自己的喜好任意添加的。 你想忘掉他吗?呵呵,造几个恶心形象扣他脑袋上就可以了。只要一想起他,就把那几个印象立刻记起,然后,像番天印一般兜头扣下来。假以时日,保你脱胎换骨! 她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是啊,有点道理!快说快说,具体怎么造那个什么印象?” 我坏笑一声,嘿嘿,赵总不是长得帅吗?咱就先毁他的容。要是不灵,回头再给他变变性。 这次就先说毁容吧。 以后,你每次见到他,就得针对他的外表进行充分的联想。 比如他的鼻子吧,虽然高而挺,但是稍微有点尖了,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发育畸形的蔫茄子;眼睛虽然是双眼皮,但是双得有点过,你就把它想象成龙眼小包子,而且还是个学徒捏的,不圆;他的嘴巴最好看,一时挑不出什么毛病,可是,你可以想象他嘴里那32颗白牙齿实际上就是32个冻硬的胖头蛆。 只要坚持这么想,赵总就基本上算是毁了。我保证,你再也不会留恋他的热吻了! 巩雪清笑得翻倒,“服了,服了,服了你了。你怎么不去搞策划啊?” 呵呵,是啊,我也觉得他们是浪费天才。记住,别光笑啊。只要坚持,就肯定有效。还有,赵总的耳朵有点招风,你就把它们想成一对毛茸茸的黑毛驴耳朵。 只要勤加练习,建立起了条件反射,一看到他,他的英俊形象就在你的脑海里进行自动的魔兽转换。嘿嘿,我保证你以后30辈子以内都不会再对他有丝毫的感情倾向,他永远也不可能再伤害到你了! 这个招数咱就命名为,“负心人专杀工具V10”,要是不管用,咱这儿负责免费升级! “呵呵呵呵,我一定好好练!”她笑着点点头,“你从哪儿学会这么凶猛的招数啊?” 其实,这个招数是中学时带足球队的体育老师特别传授给我的。 有一段时间,我不知怎的,特别怵三十中校队的7号。 我们两个学校离的近,经常进行友谊赛。但是,我从来就过不了他,也防不住他。我总觉得他特别凶,再加上他有点赖皮,偶尔和他对对眼神我就觉得心慌,水平根本发挥不出来。 可自从用了老师这个形象转移法之后。他在我眼里就成了一只穿7号队服的直立白条猪。他的勇猛开始显得滑稽。 你想,不就一只横冲直撞的光猪吗,还想吓唬谁啊?后来我再遇到他的时候,不但没有慌张,反而时不时冲他露出蒙娜丽莎般神秘的微笑。 结果,轮到他抓狂了。 也是,要有一个腿毛黑长、喉结隆起、肩膀宽阔的青涩少年老这么“优雅无比”地冲你发出那种含义不明的暧昧微笑,你也准得崩溃。 她听完我的介绍,更是笑得不行,“好好好,这回我是真的彻底相信了。我一定把它坚持到底。” 但以后的几天,赵总却很少过来,让我们一直没有检验效果的机会。 周四下午下班的时候,巩雪清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管用了,管用了!” 我非常高兴,“快细说说!” 她也很高兴,“3点钟开会的时候,我一见他就开始用你的方法。但是,我又觉得茄子跟鼻子不太像。驴耳朵呢,又跟发型不配。于是,我就开始琢磨怎么配更有效果。可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怎么着?” “还不等我想出来一个好搭配,会议就结束了。你说我厉害不厉害!” 我哭笑不得,这那算什么了不得的成功吗?“这,这就算厉害了!” 她倒是信心百倍,“当然了,我没有一丝的伤心,除了这个招术和工作上的事情,我一点都没有想别的,这不就是成功!” 呵呵,她乐观点儿也好,“是成功,是成功,你继续努力吧!” 然后,她就要请我吃饭作为庆祝。 我赶忙谢绝。晚上早约好了,是和芳芳的“浪漫之夜”。 芳芳家还有一套空房子,是她妈早先分的小套房。目前他们住的她爸的大房子,小房子现在是空的。家里会偶尔派她过去住一两晚,打扫打扫卫生,随便收拾收拾。 打扫卫生的时候当然少不了我啦。于是,这样的晚上也就成了我和她的浪漫之夜。 7点的时候,我就兴冲冲地从家里出发了。虽说芳芳成为航空从业人员以来,时间观念有所下降,但还是很不喜欢别人迟到的。所以,我一般至少提前一个小时动身,即便坐公共汽车40分钟也就到了。 可是,还不等汽车到站,她的电话就先打过来来了,“亲爱的,对不起,今天咱们不能打扫卫生了。陈姐非要拉我们几个到她家玩儿。她很可怜的,儿子住校不在家,想找个人说说话都没有。她又对我特别好,她邀请我,我不好意思拒绝的。”陈姐我听她说起过,是她们的一个小领导,人不错,但脾气火暴,离婚七八年了,一直没有再找到合适的。儿子去年考上省重点高中,现在肯定有点孤独。 她说完,我骤然体会到一种非常尖锐的失落感,但又不很甘心,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那,那,我等你。你们结束了,我去接你。” 她的声音歉意更浓,“陈姐说,反正我们几个明天都歇班儿,准备今晚玩儿通宵。你看,我们先做饭吃饭。然后,打扑克。接着就一起看恐怖片比赛胆量。嘻嘻,我带去的片子是《午夜凶铃》……” 唉,看来真是没指望了。下车,往回坐吧。 我换了方向重新上车,刚走了两站,手机又响了。 我一下子喜出望外,难道是陈姐计划有变,她们今晚不活动了? 嘿嘿,那就轮到我们浪漫了! 掏出电话一看,师傅的号码。 “尹航,我们几个在珠江路喝啤酒,你快过来……” 喝酒的是几个和师傅关系不错的朋友,还有两个销售部的美女。 有美女在场,大家喝得痛快,也聊得开心。我心里却闷闷的,有点心不在焉。这个陈姐,也太会挑日子了。 喝了一会儿,我才知道,师傅为什么请客。 原来,他终于想办法让宝贝女儿进了试验幼儿园,心里高兴,所以才请朋友们庆祝的。现在,虽说高考是平等的。可是,考生享受的师资和教学环境却千差万别。起跑线不一样,却用同样的杠杠要求人家,这种“公平”到底有多公平呢? 且不提不同地域的分数线差别。反正,我要是有北京户口,我当时的成绩是绝对可以进清华的。 其实,别说高中了,看师傅的高兴劲儿,好像女儿进了试验幼儿园就把一只脚跨进北大校门似的。差别和竞争,从幼儿园就已经开始了吗? 我心里不以为然,试验幼儿园,试验嘛!试验不就是不成熟、不确定的意思吗?有什么牛的。拿你的孩子做试验,当小白鼠对待,你还得托人走关系花高价往里送,收你孩子当了试验品你还要对人家千恩万谢。 真是怪事! 虽然这么想,但还是一定要随喜的。只要师傅高兴就好。我也赶忙抖擞精神向师傅频频敬酒。 散场以后,我没有打车,慢慢往家溜达。 无意中,听到大钟报时,已经半夜十二点整了。 嘿嘿,我突然笑了。她们现在应该在看恐怖片,芳芳还带去了《午夜凶铃》。我这就用路边的电话给她们打一个“凶铃”过去。 从钱包里摸出电话卡,我脚步飘飘地走向路边一个装公用电话的大蘑菇,拨了芳芳的电话,果然好久都没人接。 呵呵,肯定都吓得够戗,是个生号,还是半夜12点钟。 我偷笑不已,正想把电话挂了,电话却突然通了,“喂,谁啊!” 我一愣,怎么是个男的? 低头看看公用电话的液晶号码显示,没打错啊? 那个声音不耐烦地问道,“说话啊,不说挂了。”然后,我就听到他还向什么人解释着,“睡吧,打错了。” 我脑子里轰隆一声。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儿!打错了,不可能啊!难道我眼花了? 我心慌气短地把话筒扣回去,手抖着把手机掏出来。没有拨号,直接调出通话记录,找到芳芳的来电记录,然后回拨。 这总不会错了吧? 但听到的是,“您所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我又用公用电话再打,也是关机。 再三比较了我手机通讯录里芳芳的记录和公用电话的拨号显示,它们的的确确是一个号码。 真的是芳芳欺骗了我? 不行,我得到那个陈姐家去看看去。可是,我又不知道陈姐在哪儿住。再说,看现在的情形,她会在陈姐那儿吗? 那到底是他妈的怎么会事儿啊? 一阵天旋地转,酒劲儿上翻。我吐了一地。 又坚持着往前走了一段,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想哭,我没有泪水;想骂,又没有力气。我只觉得心跳得很快,而且一直在加速,好像再这样下去就会爆炸似的。刚才明明吃了不少东西,但现在却觉得肚子很空,竟有一种类似饥饿般的空虚感。 在路边坐了半个小时,我平静了些,继续慢慢往家走。不那么心慌,却觉得手脚冰凉,可心里又总抱着一丝希望。也许,是某个女同事的手机没电,她把手机借给人家了。刚才的那个男人是女同事的老公也未可知。 不对啊,芳芳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已经下班了,如果是女同事的话,她们应该在一起才对。按芳芳说的,应该没有男人在场才是啊? 就这样,我一边怀疑,又一边替她辩解。最后,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会事儿了。 以前,我对芳芳都是百分百信任的。现在,我开始对她说过的一切话都感到怀疑。我已经搞不清楚,到底那些话可以相信,那些话可以屏蔽。 哎,别胡想了。明天白天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对,就这么办!说不定,又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呵呵,我忍不住笑了,真是庸人自扰。 不,万一不是误会呢?我可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睡吧”这两个字啊!她们不是说要看恐怖片,要玩儿通宵的吗?怎么还有人睡觉呢? 我忽左忽右地想着,一会儿释然自嘲,一会儿心如刀绞。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巩雪清。 我指导她把往事看开的时候,是何等挥洒自如啊。轮到我亲身体验那种钝刀拉肉一般的切肤之痛时,却觉得这简直让人想发疯,想大叫,想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紧紧攥住,让它再也不能跳上一跳! 神啊,救救我吧! 我又一次吐了。但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来,肚子却如刀割般的疼。 为什么没有人来撞我一下呢?我扶着电线杆子喘着气站在那儿,很希望有人来招惹我,然后,我就可以狠狠把他们踢一顿了。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再一次体会到撕裂般的悲伤。一方面是为我,一方面是为巩雪清。我受伤了,还可以回家。她受伤了,却只有一个人独自在外地硬扛。 这个晚上,我基本上没有睡着,脑子里像高烧一般地迷乱。 等到天放亮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不打电话了。 打电话,我听到的只是池芳芳给我的解释。打了电话,我就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真相了。就算我没有运气拥有真诚的爱情,至少,我有权知道事实的真相吧! 如果要死,就让我站着去死。 如果要处决我,我愿意面对着枪口! 就这么办了。星期六她上班,我直接到机场找她去。当面在她的地盘问问清楚,那个什么陈姐不是也在那儿吗?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问明白。 就算我不够聪明,不够优秀,可我并不低贱! 为什么要玩儿我呢? 第二天是怎么过的,我说不清楚。 人虽然机械地干着活儿,脑子里却仍然在想象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好像得了强迫症似的,越是让自己专心,脑子越是四分五裂。 昨晚那个男人的声音和什么狗屁丘胜文的声音不像啊。难道还有别人?不可能!芳芳她不是那种人!怎么可能毫无迹象地就和别人那样了?决不可能!可是,那个号码肯定不会有错。而且,我清清楚楚听到了“睡觉”两个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吗? 终于,星期六到了。 早上,5点钟我就醒了。我本想一早就赶过去,可仔细盘算一下,还是等她们上班了为妙。我要悄悄观察一下。说不定那个小子会在上班时来找她。我要看看,那个混蛋到底长什么模样! 8点钟,我憋不住,动身了。 到了候机大厅,我才发现,自己的打算何其幼稚可笑。 想偷偷观察芳芳?根本不可能!没有机票,她的工作区我连影子都见不到。找个工作人员打听打听,原来,我离她还隔着几重关卡呢。 冒充工作人员混进去?那更不可能了。我又不是特工,没那本事。耗到11点钟,我还是一筹莫展。咳,干脆,给芳芳打电话,让她接我进去得了。看她敢不敢让我进去,如果不敢,就是心虚! 想到这儿,我开始打她的电话。这回倒是没有关机,但她不接。都心虚到这种程度了?没道理啊!她又不知道前晚是我打的电话! 正在这边气恼,我的手机响了。 是芳芳。 她的声音很低,“干什么?刚才正忙着呢,没办法接你电话!有事儿吗?” 一听她说忙,我脑海里立刻出现她和一个男人在办公桌后面卿卿我我的镜头。打住,这是片子看多了,不能乱想。 我晃晃脑袋,让自己集中一下精神,这才把早就想好的借口说了出来,“我们头儿出差,刚送他走。想去看看你吧,又进不去……” “好了好了,你再在那儿待一会儿,我马上就换班了,中午带你去我们餐厅吃饭,你等着!” 她的声音一如往日。 我的心情高兴了许多。呵呵,说不定是信号故障什么的,刚好在那个时候把她的号转到别人机子上了。 万幸万幸,我没有直接质问她!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我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大屏幕里的汽车广告。芳芳突然从大厅侧面一个很小的印着“非工作人员勿入”的毛玻璃门后面出现了。 “尹航!”芳芳高高兴兴地冲我招招手。 她表情自然、神态坦荡,丝毫不像有愧于我的样子。 我更放心了。 “呵呵,没想到吧。走,带我到你‘战斗’的地方看看去!” 她笑了,“你以为这是菜地啊,谁都能带人过去闲逛?别招领导烦了。走,让你尝尝我们的餐厅倒是真的。” 想想也是,上班时间我也不可能把女朋友领到到我们公司四处游览。 看着她阳光灿烂的笑容和清澈如水的眼神,我感到惭愧。 我不应该怀疑她。 恋人之间如果没有了信任,整日困在猜忌里煎熬,那还有什么甜蜜可言呢?恐怕只有折磨可以互相涂抹了。 所以,我决定,相信她,不提那件事儿了。 唉,我那么想她都是一种罪过。她怎么可能骗我呢? 如果她骗我,我现在又怎么会丝毫感觉不到呢? 以我四年来对芳芳的认识,我相信她那一晚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看来,那个男人不过是一个手机串号的家伙吧。 哗啦一声,三十几个小时的焦虑和怀疑消散了。 但是,新的麻烦又来了。我还得费力地把自己被临时抓来送头儿到机场的小故事继续编下去。 “你早说啊,我帮你找找人,说不定还能打折呢。” “反正都是报销,无所谓的。” “那,我也可以帮你想办法给他弄个窗口的座位啊!你现在是培养对象,给高层多留点好印象肯定有好处。别看是小事儿,可办好了,他肯定心里高兴。好印象不就是一点一点形成的吗?……” 看她那么苦口婆心,我更加惭愧起来。 我那个什么都不顶的培养对象她竟然看得这么重。她还这么细心地帮我想办法,而我却怀疑她那样。 我的脸红了。“下回要是头儿再出去,我就提前跟你打招呼。” “这就对了。单位不像学校,得罪谁就得罪了,谁也不能真把你怎么样,反正4年以后谁也不认识谁。单位可不一样,稍不小心就埋了个定时炸弹,等到你关键时候,它‘嘭’地一炸,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其实,她的单位和我的单位不太一样。 虽然她们也是公司,可除非犯错误,基本上只进不出。而且,进人也大都是子弟。 我们的公司虽然相对同行稳定些,但除了骨干、核心、关系户,人员流动是很正常的,基本不会得罪一个人就犯愁一辈子。 不过,即便她的话我不太同意,可我还是使劲儿点点头,反正也是为我好。 呵呵,她也真有长进啊。 以前,都是我教育她。可自她上班以来,她对我说教的次数倒多了。 边走边聊,她领着我左拐右拐、上楼下楼,走了好久,终于到了一个地处二楼带落地玻璃幕墙的餐厅。 “这是我们的二号餐厅,不对外。在外边20块的套餐,这儿只要4块。而且,还好吃的多。” “嘿嘿,那我就来三份。” 落座之后,我立刻开动起来。 说实话,我是真的饿了。从前天晚上到现在,这一天多里我没吃多少东西。原来一直不觉得饿,可这时候,感到自己能吞下一条鲸鱼。 芳芳点了一个小份儿的素套餐,笑眯眯地看着我吃,“看你这么吃东西真羡慕啊!” 我嘴里填满了东西,呜噜着,“就吃这点儿啊,你以前不挺能吃吗?” “去,谁说我能吃了。我,我从来就不能吃。”她红着脸伸手弹了我一下,“人家要减肥了。” 我暗笑不已。 你从来就不能吃?大学时你一次也得一大碗拉面,吃的比我还畅快淋漓。 呵呵,还要减肥。又不肥,减什么减!已经是飞机场了,还减?想减成防空洞? 我边吃边在心里暗笑。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人亲昵的声音,“哎,芳芳,怎么吃饭也不叫我啊!” 这声音,正是前天晚上电话里那个让我悲愤、抓狂的声音! 我条件反射般地一把攥紧餐刀。 心开始狂跳,血液直冲头顶,耳朵也嗡嗡鸣响起来。 他奶奶的,有人该见点血了! 芳芳却低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悄悄对我说,“待会儿,你样子要凶一点,把他吓走!” 我一愣,紧握餐刀的手反而松开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谁啊?”我问道。 “嗨,陈姐的前夫,也是我们公司的。前天晚上又死乞白赖地找陈姐借钱,还赖着不走,弄得我们片子都没看成,只好到里屋先睡了。估计他没弄到钱,今天上午又来了,陈姐正四处躲他呢。他是逮谁黏谁,黏上就不松,还,还喜欢吃豆腐——” 正说话间,那个人已经到了我们旁边,“呦呵,我说怎么不和你们陈姐在一起,原来有小帅哥了。这位兄弟是?” 我抬起头看看,是个刀条脸的黄瘦子。 他中等个,40多岁年纪,眼睛滴溜溜乱转,薄嘴片,举止油滑,形容猥琐。看看他的模样,再想想刚才芳芳的话,我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是已经基本放心了。 就算芳芳要出墙,好歹也得往财主大院里跳吧,怎么可能千辛万苦地越过高墙却一头往粪坑里扎呢? 芳芳也不起身,客客气气地说了句,“我同学。” 他对这句回答丝毫不在意,不等芳芳把“我同学”三个个字的发音吐清楚就已经转移话题了。 这种人,问什么东西,不是因为他感兴趣,只是因为他想问,更不是因为他想听到别人的回答。 “唉,芳芳,怎么吃这么少。来来,让叔叔看看,瘦了没有!”说着,伸出右手朝芳芳的肩头捏去。他的手没肉、手背微黑,食指和中指的尖端发黄,其他的指甲修得挺不错,只有尾指的指甲像独生子女似的骄傲地翘翘着。 不用想都知道,是挖鼻孔专用的。 不等他碰到芳芳,我嘭地跳起来,抢先一步捏住他的手掌,“您好,××××人寿。多多关照。”我的表情如沐春风,使得力气却大得像在卡“命运的咽喉”。 他一下子脸色蜡黄,“哎哟!” 我也不松手,继续作亲密状,“这位先生,我看您是最需要买一份我们××××的人寿保险。我们免费奉送体检。”大声说完这句话,我面带笑容地凑到他的耳朵边,用本地土腔,声音恶毒地说道,“日你妈!这次给你留点脸。以后再敢占我对象的便宜,老子揉不死你!” 他苦着脸,呲牙咧嘴地笑着,“我,我不需要保险。” 我放开手,“呵呵,您可一定要好好考虑考虑,这可是关系到您最宝贵财富的大事!” 他干笑两声,“不用,不用。” 然后,赶快走了。 芳芳很惊喜,“你也太厉害了!这就把他吓唬走了!哎,刚才你对他说什么啦?” “我说,再敢动我女朋友就捏死你!他敢不走吗?” 芳芳吓了一跳,“那要打起来怎么办?” “打就打!都这时候了还不打?” “万一打起来,你可是在我们单位啊。” “他有那个脸吗?闹大了,对他更不利。放心吧,我保证他以后再不会黏你了。” “嘻嘻,你这鬼家伙。”芳芳开心极了。 “那你还不亲我一下?”我连忙把嘴噘起来。 “要死!”她笑着用叉子轻轻敲了我手背一下。我正要还击,她突然惊喜地站起来,“陈姐,这儿这儿!” 我扭头一看,有个烫发头的干练中年妇女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人虽不年轻,但收拾得干净、利索,发型时尚,妆化得也很有水平,让人觉得她既精神又自然。总之,一看就是个很看重自己又很要强的女人。 看芳芳那么激动,我也赶紧站起身来,“陈姐好。” 陈姐伸出手轻轻地和我握了一握,笑着问芳芳,“这是?” 芳芳小声说,“这就是我男朋友,可得帮我保密啊。我跟别人都说的是同学。” 她轻轻的这么一句男朋友,我听了却骤然眼睛一热。 芳芳,我的芳芳,她还是把我当成她的男朋友的! 陈姐朝芳芳眨眨眼笑笑,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有这么帅的男朋友,当然要藏着了。对了,甄剑没过来黏你吧?” “来过了,刚走,……” 芳芳把刚才的情形跟陈姐描述了一遍,陈姐也笑得不行,“你这个男朋友太宝贝了,我借回家里用两个晚上行不?” 话刚一出口,她随即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赶忙红着脸干笑几声,“呵呵,我是说让你在我们家当门神。你不知道那家伙有多讨厌。前天晚上我们几个约好了要看片子的。他大半夜跑过来,死赖着不走。我又不好和他翻脸,毕竟他是孩子的父亲。可他也真能熬,一直耗到凌晨1点。那家伙手还狂,中间芳芳手机响了一次,我已经说了是芳芳的手机,让他别动,可他还是把包从沙发上拿起来,掏出手机就给接通了,还装模作样地冲里屋喊什么睡吧,打错了。我怕他添乱,赶紧夺过来把机子关了。……我就估计你就躲在这儿……好了,我还是回四餐厅吃饭去。我不习惯这儿的味儿。你们继续吃,我不当电灯泡了。拜拜!” 陈姐走了。 我心里却一直有种甜甜的滋味。 芳芳没有骗我,芳芳竟然当着自己领导的面承认我是她男朋友了! 后来她又对我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听清楚,只觉得自己沉浸在一种令人惊喜交加的眩晕里。 呵呵,我终于快转正了,芳芳还是爱我的。 “你说对不对啊?”芳芳问道 “对,对对,对啊!”我激灵一下,赶忙连声回答。 “你说对?乘客骂我们就对!” “嗯,对!骂了你们,说明他们爱你们。打是亲,骂是爱吗!” “那我就好好亲亲你!”芳芳咬着牙,又把叉子悬起来了。 我赶忙告饶,“别别,爱爱我就可以了。” 我们两个边吃边说笑,一个收拾餐盘的胖大婶喜眯眯地用不锈钢手推车载着几摞餐盘轰轰隆地从这儿经过。她胸脯颤巍巍地,看见芳芳,高高兴兴地打了个招呼,“芳芳,是你男朋友吧。” 芳芳笑笑,“这是我同学。” “哦,小同学慢慢吃啊。不够了再跟我说。”胖大嫂和颜悦色地朝我打了个招呼。我也笑着朝她点点头。 她走过去以后,芳芳小声地说,“我在这儿吃饭才一年,她就知道我名字了,但是我却不知道她姓啥,你说怪不怪?” 我神色凝重地说,“唉,一般情况下,明星和美女都是不会关注别人的存在的。” “呵呵呵呵,净胡说。”她乐得眉开眼笑。 就在这时,那个胖大嫂又站住了,转过身,“芳芳,我就纳闷儿了,怎么你的同学个个都那么帅呢?干脆帮我们家小菊介绍个对象吧!” 池芳芳的脸一下子变白了。 她干笑一下,“好啊,回头把小菊的照片给我一张。” “好勒!”胖大嫂荡漾着身上的肥肉,乐呵呵地推着车继续收餐盘去了。 我把刀叉放下,平静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和乌黑的眼。 很奇怪,这个时候我反而惊人地冷静,完全没有了早先的狂乱。 据说,被烧伤的人,最初的感觉是凉爽;被冻死的人,留下的微笑却都是温暖的。 我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坐着。 池芳芳则慌忙对我说,“你,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真的和丘胜文没什么……” 池芳芳解释完毕,我也笑了。 她解释得合情合理,我还有什么理由可生气呢。 原来,被胖嫂看到的一个个“同学”,除了我,就只有一个丘胜文了。 因为那次宿舍的事情丘胜文帮了忙,所以芳芳就想找机会谢谢他。送东西人家不要,请吃饭丘胜文却说,“专门请,挺麻烦的。在你经常去的餐厅吃顿便饭就可以了。不然,不去。” 可是,吃了饭了之后,丘胜文却抢先刷了卡。 结果,变成丘胜文请她吃饭了。 于是,芳芳只好改日再请。 而第二次吃饭的时候,丘胜文虽然没有抢着付账,但是请芳芳帮忙给他的一个熟人安排个好点的座位。这种手边的事情,芳芳没有理由拒绝,况且,人家已经帮忙在先。 事情办成之后,丘胜文也提出请芳芳吃饭,芳芳自然不好拒绝,就只好说,那也得在餐厅吃,诸如此类。一来二去的,他们就在二餐厅吃了三四次饭。 丘胜文自己平常不在这个餐厅吃饭,因此胖嫂也不认识他。 胖嫂偶尔问芳芳那个小伙子是谁的时候,芳芳不想解释太多,就随口说了句,“同学”。 于是,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你放心吧,我们绝对是正常的同事交往。” “那,那他有没有摸你?” “你神经病啊,你以为是电视剧。丘胜文最有绅士风度了,连过火的玩笑都没有开过。” “那你们吃饭的时候都聊些什么?” “这么久了,谁还记得清!也就是些工作上的事情、新出的几个电影,还有公司高层的一些内幕之类的。”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我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既高兴,又不太高兴。 芳芳很少和我谈她工作上的事情。就算我问起来,她也总说“不是一句能说清的!”于是,也就带过去了。 唉,说不定,她是觉得和我说了也没用才懒得说的。 是啊,反正我又帮不上她的忙,而她又觉得自己在工作上比我成熟。 可是丘胜文却不同:不仅和她在一个系统,有共同的工作环境和话语平台,而且能力、阅历都比我和芳芳强得多,长相、做派也很招女孩子及其母亲的喜欢,简直就是一个无知少女和庸俗丈母娘的终极杀手。 虽然,我总觉得他是个虚伪的家伙,身上有陈世美基因,是个超级会装的人。可是,芳芳这类女孩子就不一定这么想,她们说不定以为这是我的妒忌心在作怪。 唉,也许吧,也许我的确是在妒忌他。 我妒忌他能如此接近芳芳的生活,妒忌他能让芳芳如此地钦佩和欣赏。 回到家,刚开始的那点仅存的高兴也没有了。 猜忌和怀疑就像地火一样闷闷地烧了起来。 虽然那个电话是甄剑接的,纯属误会。可是,芳芳和那个什么狗屁丘胜文就什么问题也没有吗? 希望没有吧! 这次的事情,算是过去了。最后是虚惊一场。可是,又不是完全的“风过了无痕”。我总觉得还在心里留下了些什么东西,让人很不舒服。 吃过晚饭,我闷闷地溜达到家门口的一家网吧。 开机、登录、双击CS的图标,我一头钻进游戏里去了。 我把耳机声音开得很大,AK47震耳欲聋地咆哮着。血花从对方头上爆裂开来,觉得很痛快;自己被打得血光直冒,也觉得很痛快。那是一座沙漠中的废城。特警们在大道的尽头隐蔽着,匪徒们在街道的拐角窥伺,惊呼着“有大狙!”谁也不敢露头。我毫不理会“同伙”的警告,端着AK冲向那条死亡笼罩下的暗街。立刻,我先是被人用狙击步枪穿了腿,接着迎面四颗手雷飞了过来。“我”带着墨镜的躯体被炸得腾空而起。 …… 就这样,我疯狂地杀人,又凶残地被杀,从沙漠战斗到吊桥,从吊桥杀到雪地,在不同的地方转战撕拼。到夜里10点钟,我感觉好了点。于是,结账回家。 洗漱上床以后,我正躺在床上胡乱地想些事情…… 手机响了,是芳芳,“喂,我回来了。待会儿打扫卫生,你过来接我吧。” 我高兴起来,出门蹬上一辆自行车,感觉车子好像能飞起来似的。 到了芳芳家大院门前,芳芳已经在那儿了。 车子载着她飞一样地向前漂移,她坐在前面,头发被风扬起,像撕碎的旗子一般。偶尔,她回头轻轻亲亲我的下巴,甜蜜蜜的滋味难以形容。 在穿过一片陌生绿地的时候,我们摔倒了。 但是一点都不疼。我趁势搂住她深深地吻了一下。再睁开眼看时,却发现自己吻的人是巩雪清! 我醒了。 嘴唇依然有梦中接吻的那种甜蜜、麻痹的感觉。 这时候,已经天光大亮,扭头朝枕头两边看看,没有臭袜子、破胶鞋之类的危险物品。 我放心了。 起身之后,我暗自发笑。 真是怪事,怎么会梦见她呢? 不过,说句实话,那一吻的感觉倒真是非常之美妙。麻、酥、磁、电的感觉在醒来以后依然持续了二十几分钟,直到我刷牙之后才完全消失了。 但是,这个经典之吻的谜底在收拾床的时候也顺便揭开了。床头的纪念足球有一处的皮子明显要比别的地方“清爽”一些。 捧着足球,我嘿嘿笑起来。睡觉的时候,床上有球吗?我记不清楚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真的响了。 芳芳? 我一阵惊喜,赶忙拿起手机翻开盖儿。 “尹航,今天准备一下,上面要咱们明天到××出趟差。”是巩雪清的电话。 接完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出公差,一定不能给人家搞砸了。对了,找个像样的笔记本,上班时把行程、任务都一一记清楚了,省得丢三落四。 然后,我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本子。 结果,我找到的不仅有笔记本,还有当初芳芳买手机时的那些材料。 她是大二时买的手机,我跟她一起挑的,号也是我选的。因为她嫌麻烦,所以手机的保修单和SIM卡的那些单据全是我收着的,看着那些单据,我突然心里一动:有了这些东西,我不就可以查一下她的通话记录吗? 不不,不能这么做!那怎么行,不是明摆着不相信芳芳! 跟自己斗争了一上午,吃过午饭,我还是上了趟服务大厅。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那张打出来的通话记录,有一个手机号频繁出现。 当然,不是我的。 真相大白了! 到家以后,我立刻拨通了芳芳的电话,先对着话筒把那个号码念了一遍,然后问道,“这个号是丘胜文的吧!” “你,你怎么知道?” “哼哼,我查你的通话记录了。” “你,你太过分了……” 嘿,她竟然先发飙。 结果,我们两个大吵了一架。 她在电话那头哭,我在这边骂,“还他妈清白,清你妈的头!没事干你们晚上12点钟还通话?这他妈的是正常关系吗?还解释,解释个屁!” 最后,我气得直接把电池拔了。 去他妈的。 到了晚上,我有点后悔。 我是不是应该听她解释一下,她不是那种人啊。再说,她那么生气,也可能是真的没有什么事情。 可是,我骂了她,她肯定不会再打电话给我了。 要不,我给她打回去? 正在犹豫着,家里的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喂,你是小尹吧。我是芳芳的妈妈,你晚上能过来一趟吗?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坏了,芳芳这丫头找她妈告状了。 这小丫头,两口子吵架,自己解决就对了,找别人干什么? 我忐忑不安地赶到了芳芳的家,敲敲门。 芳芳红着眼开门放我进去,然后自己扭头进了里屋。她没有搭理我,她妈对我还挺有礼貌,“来了,坐吧。” “阿姨好。”我讪讪地打了声招呼,然后规规矩矩坐下。 芳芳的妈妈属于富态型的人,白皙肥嫩,褶子少,眼睛大,脸盘阔,额头窄。她的脸上也有两个类似酒窝儿一般的坑。 不过,有点偏后、偏上,就在颧骨的下边,耳垂儿的前边。 看着她的脸我就体会到,人脸这个东西是最精密的。同样的零件儿,移了点位置整体效果就大相径庭。 在下边,那对坑就叫酒窝儿,是甜美、可爱的象征。 在上边,那对坑看起来就不那么甜美,也不那么可爱了。 它的存在让芳芳妈的脸上显得肥肉横生,本来嫩白的脸立时凶悍起来。唉,非要给这对坑也起个名字的话,就只有叫“悍妇坑”了。 还好,芳芳随她爸爸。 “你爸妈还好吧。” “我爸身体还行。我妈前一段提前退休了,是单位统一规定的。她刚开始心里不太痛快,后来好点了。” “哦,……” 寒暄了几句之后,她进入正题。 “今天下午到现在,芳芳一直哭。问她,她也不说。你知道是怎么会事儿吗?” 我红着脸挠了挠头,“我们两个吵了两句嘴,您别担心,回头我劝她——” 她摆摆手截住我的话头,“小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芳芳是女孩子,怎么样你也得让着她啊。” “是,是。”我心悦诚服状地点点头。 “唉,本来,你们两个事情我是不同意的,可芳芳特别喜欢你,我也就只有随她了。我都跟她说了,最好不要找下层的人,素质太差。可她不听,说什么你不一样,你最会让她开心。现在可好,哭了一下午。你知道我多心疼啊。” 她嘴里嘣出来的“下层人”三个字深深地刺痛了我。 我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她以为我是翻然悔悟正在痛心思过,嘉许地点了点头,“其实,你还是不错的。只不过,实在是和我们芳芳不适合。我们芳芳最理想的对象应该是个飞行员。我看,你们还是趁这回就分手吧。” 她妈鼓吹分手论我倒不意外。 芳芳早跟我说过,她妈不喜欢我。“但是,我喜欢你就行了。还有,我爸认为你不错呦。” 所以,听了她妈这句话。我没有吱声,等着瞧吧,将来我要让你看看自己找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女婿。你就等着梦里偷笑吧。 她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接受了,“这就对了,好聚好散!再说,你也占大便宜了。要不是他爸,你能进那么好的一个公司。像你这么爱骂人,贪玩儿,又不上进的人,能行吗?还敢对芳芳发脾气,当然,这也不能怪你,主要是你父母的素质也不高。幸亏你遇到我们芳芳才把你改造的——” 我终于听不下下去了。 我父母比你们高尚100倍。你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市侩小人,我呸! 改造我?我才不需要改造。 我素质高得很! 不信,老子7秒内给你赋诗一首: 白日依山尽,你丫是混球,欲穷千里目,滚你妈的头! 我腾地站起身来,把火气压了再压,“阿姨,年轻人的恋爱,还是得由年轻人自己谈!作为长辈的,干涉太多反而不得体。和她分手不分手,您说了不算,得我和她说了算。至于我的父母,我只想说,他们和你们同样伟大。都是最伟大的父亲和母亲。你对他们的评价,也可能是源自您对自己的认识,不过,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我坚持认为,你们都很伟大。还有,工作的事情,谢谢费心。我下周一就去辞职。我就不相信自己找不到一个职位。再见!” 说完,我带上门走了。 第六部分 离开她家,我依然愤懑难平! 在往家走的路上,我顺便摧残了几个垃圾桶,这才稍微消了点气。 但是,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悲愤。 边走边回顾所有的事情,我生芳芳母女的气,更生自己的气。 自己要是更有本事一点,怎么会让父母也跟着蒙羞呢? 到了这个时候,我更加痛悔自己的大学生活过得太舒畅了点。唉,本来应该学习的时光,我都用来干了什么呢? 同学里有一个牛人,还没毕业就拿了国家级的设计奖。这样的人,还用靠别人找工作?可我呢,就说我比较擅长的电脑吧,我对CS要比Autocad更加熟悉。在学校上网的时间里,我有十分之一来查资料干正经事就不错了。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这个笨蛋,把一家人的脸都丢尽了! 芳芳那种人在大学里混,人家有混的资本,人家是上层人啊!人家混到毕业可以自自然然地跳进一个“富窝儿”一样的单位。 而我却二傻子似的跟着人家潇洒了4年,竟然还自觉得挺浪漫。 现在我却发现,浪漫这个东西,在“吃饭”二字面前,连个球都不顶。 这能怪谁呢?早先丝毫没有体会到危机感,没来由地认为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到最后被危机感吞没,被危机折磨得死去活来,这种悲惨状况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好了,啥也不说了,以后,大家各走的各的路! 我爱芳芳,可我更爱我的尊严。 真要打着白旗在她们母女二人麾下过日子,我受不了。 我听你的话,替你打开水,替你打扫卫生,替你在夏天里把蚊帐撑好。不是因为怕你,不是因为自己低贱而崇拜你,不是为了将来的工作而讨好你,只是因为你是你,只是因为我爱你。 可是,芳芳,你现在真的还在乎我的爱吗? 以前,父亲总向我说:男子汉大丈夫,要像鸟儿珍惜羽毛一样珍惜自己的尊严。那时候,芳芳对我百依百顺,有时候还主动洗我踢球的臭袜子。我以为,这就是父亲说的男子汉的尊严。 可是,我终于发现,我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一个男人,能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娶妻生子、养家糊口,这就是最大的尊严。这才是最根本的尊严。 没有实力做根基的恋爱,只能是插在水瓶里的鲜花,虽然绚烂多姿,却是注定要凋败的。没有实力做土壤,爱情,不会生根;幸福,也只是一场充满了空洞笑声的贺岁电影,散了,也就忘了。 我的实力是什么呢? 我长得帅?我说话搞笑?我歪书看得多?我球踢得好?我爆头率高? 真是惭愧啊! 唉,虽然我错了,可是,我不能再继续错下去! 那一晚,我辗转难眠。 最初是愤懑,后来是愧悔。 第二天,我一早就进了办公室,第一件事儿就是打了份辞职报告出来。 巩雪清一来,我捏着报告进了她的办公室。 “准备得差不多了吧?咱们把这儿的资料再理理,吃完午饭就出发。”她的心情还可以。 “经理,我要辞职!”说着我把报告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她一愣,“什么意思,谁欺负你了?” “不是,……”我把前后的原委说了一遍。 “经理,我没脸在这儿干了,你把我开了吧,我不想靠着他们家。” “哈哈哈哈!”巩雪清大笑起来,“好,那你告诉我,这个报告我该怎么批,怎么向上交?哦,我就批上这个:因为此员工醋意大发把女友气哭,并由此与其未来丈母娘发生争执,所以愤而辞职,特此批准。建议授予此员工最有骨气奖,通报全公司学习,呵呵,公司成立16年以来,还没有一个人是因为这个原因辞职的。尹航,你要辞职了,肯定能进公司的展厅。” 我被她说得想笑,“那,那我也不愿因为别人的关系厚着脸皮呆在这儿了。” 她正色道,“你们那一批总共进了7个应届毕业生。现在,只留下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你。如果你只靠关系而自己丝毫没有可取之处,早就被开了。那5个人,关系都比你硬。知道吗,你师傅对你评价挺高,尤其是人品。专业水平不高可以培养,人品不行就只能当人渣了。人渣咱们这儿可不缺,各种型号都有。另外,我和赵总也挺看好你,觉得你很有潜力可挖。以后努力工作就是了。也许进来的时候,你是靠了关系,可是能待到现在,那就绝对是因为你自己的品质。踏实待着,你配得上这份实习工资!” 我听得眼睛热,心口痒,“真的?” “嘿,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我笑了。 还好,我还给父母挣了点面子。 “过两天,还是给芳芳妈打电话道个歉。当妈的看女儿哭,心疼,说两句过头的话,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芳芳,我感觉她和那个丘胜文没有怎么样,要不她会那么伤心?” 我没有吭声。 “好了,私事儿你自己回去好好再琢磨吧。咱们先商量一下出差的安排……” 这次出差,本来巩雪清是要和师傅一起去的。可是,师傅被临时抽调到别的项目上。部里剩下的几个人她都不欣赏。有两个女的,业务水平可以,但是事儿多,指挥起来不太顺手。老秦等几个“老人儿”,又太油,靠不住。我虽然还在实习期,据师傅的鉴定,“这个活儿他能接下来。”又加上对我比较放心,所以就定下我了。 我先做,最后巩雪清再一把关,估计没什么问题。 下午一点半,我们动身了。 这回我们到××要审的是一个小区开发的绿化配套项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乙方给出的预算是186万。我们这次过去,就是要在市场调查和实地考察的基础上对他们的预算进行全面的审核。 走高速很快,不到3个小时我们就到了。 接待我们的,是乙方成本部的几个人。 他们的经理30出头,身躯微胖,脸黑黑的,眼睛不大,鼻梁塌,鼻尖突兀地翘着,好像有人嫌他鼻子低,硬把它揪起来似的。眯缝着眼睛看,有点像没有补钙的犀牛。他还留着两撇眉毛一样的胡子。估计是想把自己打造成四条眉毛陆小凤。可是,他的两撇胡子有点不太对称,一边浓一边淡,离远看,如同嘴唇上爬了一只折翅的黑妖蛾子。呵呵,要是这样就能当陆小凤。那我蹬一辆三轮就敢说自己是舒马赫了! 我正心里暗笑,“陆小凤”已经迎了上来,“欢迎欢迎,欢迎巩经理光临指导啊。”他上前两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真是年轻有为啊!”然后凑近了点,“今天也晚了,先不提工作的事情,咱们这儿可有好多地方极品特色,不考察考察,有点可惜啊。” 说着,他的四条眉毛好像准备搭伙私奔,同时动了一动。 像“陆小凤”这种表情丰富的暗示,就算是个傻瓜也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我客客气气地和他握了握手,“您好,我是尹航,这位才是我们巩经理。” 他立刻吃惊地撇开我,转向巩雪清,“哦呦,是吗?我还以为你是个新分来的大学生呢,没想到这么年轻漂亮!……” “陆小凤”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弯子,原来只是为了拍拍我们巩经理的马屁。 巩雪清得体地笑笑,“魏经理精明强干,虽然没见过面,早听说过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说着些看似没有意思的套话。 寒暄过后,就是吃饭、安排住宿等等。 席间,魏经理又做了很多讨好的努力。但是,全都无功而返。 我现在明白了,上面派巩经理带着我来是何其英明。 第一:巩经理是个女人,自然不能以通常那一套去贿赂,真要送上个美男,那到底是谁贿赂谁啊。并且,好像女强人又通常都意志坚定,财物也诱惑不了她们。 第二:我呢,是个实习生,说话没有分量,贿赂了也没用。我只是他们转弯拍马屁的一个垫脚石而已。 两天之后,我和巩经理回来了。我们把他们186万的预算一下子审到了71万。那帮家伙,够贪的。我估计,“魏小凤”看到了我们的结果,四条眉毛非缠到一块跳河自杀不行。 出差中间,芳芳发了一条短信,说她和丘胜文的确没什么,并且为她母亲的过激言辞向我道歉。巩雪清也就这个事情劝了我两次,让我别那么冲动。 想想也是。既然她已经认错了,我何必非要不依不饶呢,再者,巩雪清也说了,芳芳没有问题。不是说,女人的直觉最灵吗?我就相信她们好了。 回到公司,上面对我们的工作比较满意。我心里也很有成就感,自觉着给公司省了很多钱。当然,最后实际签合同的时候并不是按这个71万签的。双方还要权衡、扯皮好久。那都是后话,也不是我的管辖范围。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芳芳见了两次面。刚见面的时候,她有点拘谨。后来,见我绝口不提以前的事情,也慢慢高兴起来。她没有主动解释为什么和丘胜文那么频繁的通电话,我也没有问。虽然,我心里很想问个仔仔细细、清清楚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有问。表面上,我们已经恢复到了以前的水平。可是,我却觉得多了些生分和客气。 我在心底里对这种表面的和谐感到十分别扭。但是她却好像很享受这种状况。仿佛那些暗点只要不谈,不涉及,就不存在一样。 眼下,和芳芳的这种景况虽让人不愉快,却又没有达到让我愤怒、伤心、气愤、愁苦的地步。现在的状况,就好像是报纸上说的亚健康,又好像医生说的低烧。 你总觉得哪儿有点问题,可这点问题又不至于一下子把你干倒或者弄疼。 但要说有问题吧,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两人又都挺开心。不过,我发现,她的开心好像是躲过一劫后释然的轻松。而我的微笑,却是努力的结果。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也觉察到了这种细微的差别。可她努力不让自己往那个方向看,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开心。 她都能做到谈笑风生,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反要哭哭啼啼的吗? 好,我就配合你一把,让你把开心进行到底! 我算明白了,这个芳芳小姐要在古代肯定是位最优秀的外科医生。当然,关云长的刮骨疗毒她是不会去做的。都到了骨头嘛,肯定属于内科啦。 但是,她治疗箭伤的速度肯定比华佗快。她会掏出一把剪刀,贴皮子“啪”地一声剪断箭杆,然后用一把指甲锉刀修修外边的毛刺,兰花手一挥,“OK了,下一位。” 人家指指胳膊上带着的那个刚修过的箭杆,“大夫,这这,还在里边呢?” 她肯定会和颜悦色地说,“就当作文身好了,剩余的问题请转到内科病房治疗。下一位!” 要是人家不幸,被射中的是面门,“大夫,文身,纹在脸上可不好看,跟配军似的。您干脆给取出来得了。” 她定然也有说辞,照样也会笑容满面,“这位病患,是这样的,我教你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箭不是射在左脸上吗,以后您照镜子的时候,只看右脸就好了啦。下一位!” 我坚信,她一定会这么做。因为,她就是这么处理我的。 回来后的几天,我过得虚头闷脑,虽然没有觉得太不舒服,可也高兴不起来。而巩雪清倒是天天神采飞扬,对所有人说话都特别和气。 她不在的时候,老秦挤眉弄眼地对我说,“小尹,好功夫啊,看来你快要升官了!” 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去你妈的。”我站起来,绕过去,揪住他的领子,拎小鸡一样把他揪到楼梯口,然后一脚把他踹下去。 “我呸!你个龌龊的人渣!” 他在自己的惨叫声中滚下了楼梯。 当然,这只是我脑子里的想象而已。 我也只能压住不快,瞪着一双纯真的中号眼睛,做不解状,“什么?”同时在脑子里飞速地搜寻着反击方案。 他笑得更加恶心,“嘻嘻,我说你的功夫好。” “哦!”我豁然开朗,“当然了,我的太极拳是跟正宗传人学的,花了400块钱呢。你怎么知道我会功夫的?呵呵,要是您母亲想学的话,我可以免费教她老人家。” 我脸上带着单纯无邪的笑容,大大方方地向他示好。 他的表情则骤然呈现一种吞了苍蝇的气象,可又找不到发作的理由,悻悻地,“谁让你教?” 我依旧笑得自自然然,“你要嫌来回跑着麻烦,我就先教给你,然后你回去教给她老人家好了。我工夫很好的,你放心吧。” 他终于坐不住了,“上班时间,谁有工夫跟你谈这个。”说完,他拂袖而去。 我则一脸无辜地环顾四周,“是他主动要求的啊。” 已经有人在偷笑了。 他走了以后,师傅冲我暗挑大拇指,轻声说,“小子,够聪明。” 要是以前,我根本不会反击,也不敢反击,只能心里生闷气。 他们曾经直接或间接地羞辱过我几次。想着自己是新人,不能惹事儿,我都尽力忍住了。师傅看不过去,暗地里对我说,“忍,是要有个限度的。在社会上混,不忍当然不行,可是忍得过了,没了原则,让人任意欺负,那更不行。和平,从来不是只靠忍就能得到的。你忍的多了,你就成豆豆了。人人都能打你,大伙儿每天最大的三样享受就是吃饭、睡觉、打豆豆。只有你比别人少一样。因为,你就是豆豆。可千万别这样。这种习惯形成了,你一辈子也翻不过来身。在这里和人相处,就要成为棉里针。表面看着我软绵绵的,里面有内容啊!你侧着捏的时候,我虽然不反抗,可你也能感觉到我里面的钢骨头。不是你可以随便乱揉的。假如,你非要犯我的忌讳,非要对着针尖捏我,对不起,要捏过了界,等待你的就只有疼痛了。 记住,人老实,并不意味着你就得老是让人家随便欺负,该反击就得反击。当然了,反击的时候也要注意点,有理、有利、有节嘛!呵呵,这个度可一定要把握好。” 看来,这回我把握得不错,连师傅都夸我了。 周五下班的时候,我收了一条短信,竟然是巩雪清的。她明明就在里屋,有事直接叫我过去好了。我选择了查看键,短信显示:“晚上,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来定。” 想了想,我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约好了地方,我下班后直接出发了。 还是分头走的好,省得碍眼。 到了地方,我点了两个凉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等她。这样,她一到就能看见我。 10分钟以后,她出现了,先隔窗向我挥了挥手,然后笑着走进来,“你怎么选这儿啊?” “外行吧,别看地方破,但人家范记拉面的味道可是第一正宗!” “行行,随你吧。”她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吃完饭我再请你喝咖啡好了。” “呵呵,怎么还有节目,你发财了?” “不是,这儿没法说话呀。” 也是,这里比较嘈杂,要说话就得一直提着嗓子,费劲儿。 还有,就算我们不嫌累,群众也不答应我们在这儿干耗。可是,一碗接一碗地续着吃,咱又没有那个肚量。还是走人比较好。 这不,我们还没结束战斗,旁边等着的小屁孩已经兴奋地挥手冲他父母喊上了,“爸,妈,快到这儿来,这两个人马上就完了!” 离开拉面馆,我们顺着马路信步往南,准备就近找一家像样点儿的咖啡馆。 走过十字路口时,一个发广告的拦住巩雪清,“小姐,××新城,水岸新居,您看看吧。”呵呵,这伙计有意思,给房地产公司的经理发楼盘广告。而且,还是竞争对手的广告。 巩雪清却伸手接了下来,“谢谢。”然后,还扫了两眼才放进坤包里。 我心中佩服不已,怪不得人家是经理,不放过一点业界信息啊! 再往下走,我就有点奇怪了。 又来的两个小广告她也照单全收。我瞄了一眼,一张是丰胸的,一张是减肥的。她都不需要啊,并且,这也与专业无关呐。 “经理,你怎么什么广告都要?” 她笑了,“发广告也是一份工作。人家那么敬业地发过来,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嘛。再说,干了一整天了,也不容易,接他一张广告,也算帮他点小忙吧。要谁都不接,他怎么下班?呵呵,你可也是新人,怎么对新人没有一点同情心呢?” 对呀!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层。嘿嘿,别看我们的漂亮女上司平时挺凶,心还是挺善良的。 “嘻嘻,以后我见了广告就主动出击。” 说着话,我瞥见右边一家商场门口就站着一个30多岁的妇女。她左手捏着一叠A4大小的花纸,右手握着一把由花纸叠成的简易飞镖,正手忙脚乱地往身边经过的自行车的车筐里扎。 但是,她手法不准,飞镖叠的也不紧,有张广告还在空中展开,哗啦一下贴在了一个满脸油汗的胖子脸上。一看她就是个新手。还好,那个胖子也不计较,顺手用纸擦擦脸,然后把广告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这位飞镖大婶又赶忙去地上拣,拣慢了,说不定又会有人来罚钱。结果,险些又被电动自行车挂上,真是好不狼狈。 刚开始,我看到她的举动还直乐,尤其是她那记只取胖叔叔面门的“开花飞镖”,简直太有创意了。可是,到后来,看着她狼狈不堪、筋疲力尽的样子,我笑不出来了。我妈已经提前退休了,要是没有我这个儿子,为了老爸,她可能也得干这份工作。 我朝飞镖大婶走过去,顺便从地上拣了一个刚才射偏的飞镖还给她。 “谢谢啊!”她朝我疲惫地笑了一下,神态很真诚。 我心里一动,把那个飞镖当着她的面很快地调整了一下,“阿姨,这样叠比较快,也不容易散,扎得还准。你可以一次叠十几个,扔着省事。” 她一边照我教她的样子叠着,一边感激地对我说,“其实我儿子平常也叠这玩意儿,我都没留意过,现在问他又不好意思。我没让他知道我干这个,一个是怕他嫌丢人,一个是怕他在同学面前抬不头来。他小学三年级,学习好,自尊心可强了。” 一提起儿子她又是满脸的自豪,疲惫的皱纹都展开了许多。 我看着她愉快的表情,却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正要告别离开,看看已经走到旁边的巩雪清,我又站住了,怎么把正事儿忘了! 我作出万分真诚的表情,“阿姨,把那个广告给我一份吧,我对上面说的特别感兴趣!” 她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半信半疑看着我,“你?” “嗯!”我肯定地点点头。 她一脸同情地递给我一张广告,“唉,怎么好人都这么倒霉啊。小伙子,你肯定没事的,别焦心啊,老天都保佑你!” 我也只好表情沉重地接过广告,“谢谢。”然后,转身朝巩雪清走去。嗨,为了做点好事,不知道得要让自己“得”什么大病了? 低头一看标题,“喜讯!阳痿患者的特大喜讯!” 我倒! 进了咖啡厅,巩雪清依然笑个不停,“呵呵,舍身助人,新时代的雷锋啊!” 我苦笑一声,“还不是你带的好头儿。对了,这些东西待会儿怎么处理?” “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可以垫桌面啊。” 嘿嘿,我的这张还是扔到家门口的垃圾桶里比较合适。这个垫桌面,纯粹找骂! “你猜,我为什么请你?”巩雪清喝了一口炭烧咖啡,问道。 “因为这次活儿干得好?” “不是,因为你的方法真的起作用了!”她兴奋不已。 “说说怎么回事儿?”我也来了兴趣。 “出差回来以后,他要我过去汇报工作。我一见他就把他转化成了一头驴。呵呵,我已经对着他的照片练了好几天呢。然后,我边汇报工作边想,咦?这头驴怎么还抽烟呢?哎呀,不得了,还会吐烟圈儿,是马戏团里逃出来的吧!就这样,我到后来都不敢看他,一看他就想笑。想伤感都伤感不起来。并且,我发现,我对他平淡了,他反而对我更热情,也不像以前那么一本正经了,甚至还对我有点暧昧的暗示。可是,他越这样,我就越想笑。心想,这头驴眼皮抽筋了,怎么老冲我眨眼睛呢? 头一次,我对他的这种你热他冷、你冷他热的战术没有迷糊。我一直面带微笑,自自然然地和他把工作说清楚。然后,我轻轻松松地走了。这是头一次,我在他面前做了自己的主人。他没有控制住我的情绪,我从里到外都微笑着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我也非常高兴,“太好了!坚持下去就是胜利!” 她把咖啡杯子挪开一点,伸过手来轻轻地握着我的左手,眼里有些湿,“尹航,谢谢你。是你让我看到了一点希望。本来,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幸亏有你,幸亏有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 “其实,其实,主要是因为你自己的坚强。”我喃喃地说道。 她的手是温暖的,印在我的手上,仿佛是冬日的阳光。 她的人也慢慢向我靠近了。 蜡烛的火苗在她乌黑的眸子幽柔地跳着,她微微张着的丰满红润的嘴唇也让人心驰神荡。我看得心里慌慌的,赶忙把脸转开。瞅见了远处的服务员,我伸手招呼了一下,趁势轻轻地把左手抽了出来。 服务员过来了,“先生,您需要点什么?” “再来两斤白砂糖,这咖啡苦死了。” 服务员想笑也不敢笑,起身走了。 巩雪清依旧眼光暖暖地注视着我,我假装没看见,只是低头摆弄着咖啡,“这么贵,也不多弄点糖,太扣门了。”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真的送来一小罐方糖,“先生,您还需要什么吗?” 我想了想,“老陈醋有吗?” 这下,连巩雪清也忍不住笑了,“你要醋干吗?” 嘿嘿,气氛被俺搞没了吧! 我一本正经地说,“这个嘛,我准备尝试下鸡尾咖啡!” 服务员用力忍住笑,“对不起,我们这儿没有。”她欠欠身,抿着好看的小嘴走了。我冲她的背影来了句,“十三香也行!” 她终于忍不住,身子一歪,险些撞在柱子上。 再看巩雪清,早笑得弯了腰。 她正常了。 吁——,这个世界安全了。 呵呵,虽然咱没有柳下惠的定力,可咱也不能去当“马上疯”啊! 那对谁都不公平。 对芳芳自然不用说了。就算对巩雪清也不合适,趁虚而入算什么英雄啊! 我又加了四块方糖,这才勉强接受了咖啡的味道。 巩雪清用小勺子搅着咖啡,“你这个可气、可爱的家伙。说吧,你现在和芳芳怎么样了?” 于是,我就把和芳芳的情况说了一遍。 她听完后沉吟半晌,问道,“你觉得自己了解芳芳吗?” “要说以前,谁都没有我了解她。她在电话那头咳嗽一声我都能听出这是感冒病症还是生气的前奏。她想些什么,喜欢什么,我全都知道。这么说吧,连她用什么牌子的卫生巾我都知道。有时候,她非要坚持让我去替她买,我也只好红着脸跑到离学校3里地的超市去买,就因为那儿没熟人。可是,自从她上班之后,我就慢慢把握不住她了。” 巩雪清叹了口气,“我什么也不说了,你那么聪明,应该能想出一个好办法来的。” 可是,我没有。 这次吃饭以后的两个多星期,我都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看来,我还得继续努力啊。 但是,没想到,不等我找出办法解决和芳芳的问题,巩雪清却先出事了。 周三下午,老秦很有内容地笑着对我说,“晚上别回家了,一起出去吃个饭?” 我心里奇怪,“秦老要请客?有什么喜事啊?” 他怪笑道,“不是我请,是部里。上面要派个新经理过来,巩雪清马上就得挪窝了。今天晚上就是她的告别宴。” 我心里忽悠一下,猛然一空,但仍强笑道,“真的?怎么以前没动静!” 老秦神秘地说,“这可是内幕消息。知道吧,赵总周一住院了!” 他这个弯儿拐得有点大,怎么跑医院里了。 我努力跟上他,“什么病啊?” “急性胰腺炎!差点把小命丢了。这都是喝酒闹的。不喝吧,办不成事儿。喝多了吧,又爱出事儿。上面决定让他休息一段。监理会的丁理事长暂时出任集团总裁。赵总要好好休息一阵儿了。看着吧,中层要动的人多了,巩雪清只是一个开头。” 老秦越说下巴扬得越高,鼻翼兴奋地忽扇着,一脸的小人得志。 他是老丁的人。这回老丁得了势,他能不得意嘛! 同一个办公室的吴莲和白艳琅凑过来,“我看,上面还派什么新经理啊,您就是现成的人选嘛!以后,您可要多照应照应咱们!” “哈哈哈哈,可不能那么说,一切以公司大局为重嘛!不过,话说回来,有我老秦在,是绝对不会让老同事们吃亏的!” 说完,他笑得更响亮,头向后仰着,鼻孔张得愈发壮观,我甚至可以看见他的脑子了。 看来,不会有假了。 师傅这两天不在,没有人告诉我上面的消息。 可巩雪清什么也没跟我说起过啊? 唉,我又算她的什么人,她为什么要专门告诉我呢?再说了,就算告诉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芳芳宿舍之类的小事情我都搞不定,这种人事调整的大事儿我会有什么高招儿! 我正想着事儿,白艳琅声音娇媚地问道,“秦哥哥,老巩走了以后,会到那儿去呀?” 这个天使面容、天使身材的女孩儿有意识地把“秦”字的第二声向第一声靠拢,好像在喊“亲哥哥”一般。 她这一声亲哥哥,让我头皮一阵发痒,好像一头扎进了跳蚤窝儿。 靠,好歹也二十六七岁的人了,怎么肉麻起来没有一点界限呢。 老秦明显很受用,故作神秘地,“可要限制传播啊,老巩这次可能要回大区。听说要去后勤处,估计是管管食堂之类的吧。” “食—堂—?啊哈哈!” 两个女人像“呱呱鸡”一样夸张地笑了起来。 吃饭前,我瞅机会给师傅打了个电话,“你知道巩经理的事儿嘛?听说……” 师傅叹了口气,“唉,我也刚听说。以后,你我都要更加小心了,日子会不好过。你是新人,更危险一点。我还有小孩,来回跳槽什么的也麻烦……找机会吧,我单独请请老巩,你作陪。” 挂了电话,我更加郁闷。 以后真要更加小心了。 能来的人已经到齐,告别宴开始了。 刚开始,这顿饭的气氛还不错。老秦兴高采烈地张罗劝酒,两个呱呱鸡也跟过节似的,一刻也不肯安生。我和另外两个男的闷头吃饭为主,喝酒也是自斟自饮。 偷眼看看巩雪清,她倒没有显出很失落的表情,坦然自若,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我张张嘴,也想不出来该说点什么,只好继续闷头猛吃。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老秦站起身,“来来,咱们大伙先一起向巩经理敬杯酒,然后再轮流敬上一杯,每人都得向巩经理说两句祝酒辞。” 大伙儿一同敬酒之后,老秦先开始了。 他满面潮红,声音也洪亮得如同巡视灾民,“巩经理,同事一场,合作得很愉快。我祝你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大展宏图,大有作为!以后,欢迎你常回家看看!” 老秦明显自己得了势,反而特别宽待失败者。看他的架势,新经理在这儿的工作也顺畅不了,这个经理的位置早晚是他的。 嘿,那可真是让人没法混了。我愈发气闷。 巩雪清却依旧很坦然。 她端起杯子,“呵呵,谢谢老秦啊。一定回来看看的。” 那两个男同事的祝酒也很简单,都是祝工作顺利之类的套话。 接着,就轮到那两只呱呱鸡。 吴莲先站起来,“我们都是女人,就说点工作以外的事情吧。我祝巩经理早日找到如意郎君,早生贵子,生活美满幸福!”她的话虽然都是好话,脸上全是一副讥笑的表情。 巩雪清淡然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谢谢你。” 白艳琅也站起来,“巩经理,我就送您一个忠告吧。这做人哪,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多多注意一下工作方法。工作嘛,只要不出大事儿,何必跟同事过不去呢?记住,混人缘比干事儿重要!我看,你可要好好吸取这个教训。你的毛病,关键就是一上来太顺了,脾气都是给人惯出来的。要不是看赵总的面子,我早跟你——” 巩雪清把手一挥,气度沉静,“好,我记住了。咱就不提赵总,好吗?” “不提也行!我再多说一句,以后啊,可得多长点记性,不要太狠了。要不然,同事不待见,连男朋友也找不到一个,再这样下去,真要烂在家里了。你可要记住了啊,不然,就真成‘什么’改不了吃‘什么’了。” 看着她们两个的嚣张、得意的嘴脸,我恨不得把鱼盘插进她俩嗓子眼儿里。 这两个家伙,不就是以前工作上出问题的时候巩雪清当我们的面把她们狠剋了一顿嘛?虽说剋的有点狠,可是,她们不受公司处罚也是多亏巩雪清拼全力才扛住的啊! 这帮混蛋! 老秦则故作姿态地说,“呵呵,不要这样对老领导说话吗?好歹同事一场。”他虽然这么说,但脸上却明显一副鼓励的表情。 哼,说不定就是他在背后挑唆的。 “但是,老巩啊。小白和小吴说得也不是一点没有道理。个人问题可要抓紧,不然,弄得公司里的男士们都没有安全感了。” 巩雪清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血往上涌,“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抢住话头,“巩经理,该我了。” 说完,我过去给她满上一杯。 “先干为敬!”一仰脖,我把剩下的小半瓶糊涂仙一气儿干光。 巩雪清的眼神一下子有了内容,“谢谢你,尹航。” 她站起来,慢慢把自己面前的酒也喝干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也不看别人,粗声大气地说,“巩经理,你要走了,我也跟你说几句吧。” “好,你说吧!”她暖暖地笑着说道。 “你也看见了,我刚才喝了不少酒。说对的你听着,说错了你也别生气,就当我是醉话!” 她微笑着点点头。 “今天,看来是打狗队没上班。不知从那儿窜过来几只疯狗乱叫一通,你就当那是欢送你。记住,咱不跟疯狗一般见识!咱总不能趴地下冲他们叫回去吧?” 老秦和那两个女人一下子急了,噌地站起来,伸着爪子,遥点着我,恼羞成怒,“小尹,你这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红着眼睛冲他们恶狠狠地一笑,“嘿嘿,我不是喝多了嘛,能有什么意思?这样吧,我就表演一个节目,算是送送老巩,也算是给你们消消气!” 说着,我抓住那个空酒瓶的脖子,猛一下朝自己的脑袋挥过去。 “啪啦!” 瓶身砸在头上,碰得粉碎。 他们三个惊恐地看着我,立时撤了回去。 巩雪清也吓了一跳,“你,你没事儿吧?” “嘿嘿,这是我的保留节目。这辈子全指望它混饭吃了。” 实际上,我脑门疼得想哭。 我在网上看过脑袋开酒瓶的技巧,但是,以前从来没有实际演练过。 老秦慌慌张张地说,“小尹,你你醉了,还是先回去吧!” 我嘻嘻笑着,“醉—了,我,我,就再说句醉话!” 转过身,我对着巩雪清,“别听那些笨狐狸放酸屁,他们给你提鞋都不配!要是我没女朋友,头一个追你!” 再看老秦他们几个,气得癫狂,却又无可奈何。另外两个男同事却在暗自偷笑,悄悄朝我竖了竖大拇指。 然后,我又上下打量打量那两个女人,“呵呵呵呵,你们两个就算了。现在恐龙蛋可不值钱,再说,能不能下蛋还不一定呢。” 那两个女子气得直翻白眼,但又想不出该怎么反驳。承认自己不能下蛋吧,不甘心;说自己能下蛋吧,又明显不符合实际情况。 “谢谢大家了。”巩雪清先对众人招呼一声,然后拿起自己的坤包,大大方方地向我问道,“尹航,你喝多了,我也吃好了,要不,咱们先走吧。”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摇晃了片刻,我打了个酒嗝,一摆手,“走!” 咬牙出了酒店的大门,我立刻摸着脑袋叫起来,“哎哟哎哟!疼死我了!” 巩雪清既嗔怪又关心,“看你,发什么神经!打成脑震荡怎么办?” 我摸摸那个地方,已经起了一个大鼓包。幸亏年轻,头发厚,不然非出血不可。 嘶—,酒瓶子到底比足球硬多了。虽说我在足球场上也是出了名的头硬,争顶的时候从来没缩过脖儿,可这回,我服了。 人家的铁头功还真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你想,要是一个光头开酒瓶的时候,也像我这样,一下一个鼓包,那多不专业啊。照这样开它几十个,准有人喊,娘子,快出来看癞蛤蟆精呀! 心里虽然服了软,但我嘴上可不软,“应该没事儿。只要位置对,头盖骨肯定比酒瓶子硬。我用的是酒瓶身子,不是瓶底,没问题。” 正说着,脚底一绊,我腿一软,“咕隆”摔倒在地上。 巩雪清赶紧过去把我扶起来,“头晕不晕,这是几?”她挥着右手,急得不行。 我很不好意思,胡搅道,“是六!六指琴魔听了,本大侠,没事儿。就是酒喝猛了。” 她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走吧,先到我那儿醒醒酒,大侠!” 上出租车前我吐了一次,下车后又吐了一次。 到巩雪清家的时候,我已经清醒多了。 “你坐着,我去给你烧个苹果汤。”巩雪清领我坐到沙发上,自己进厨房去了。 “醒醒!” 我一睁眼,发现巩雪清正温柔地看着我,“汤已经不热了,喝吧。” 喝着苹果汤的时候,她依然注视着我,让我喝碗汤也出了一身的大汗。 “经理,我好了。哪儿都没毛病。我,走了。” 我没敢再看她,放下碗,起身,歪歪扭扭地就要走。 “等等。”她站起来,拉住了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们两个的距离只有001厘米。她站在我面前,长长的睫毛轻盈地扇动了一下,面颊粉红,好像酒醉的是她。 她轻轻地捏着我的双手,喃喃地说,“等等,再等等。” 我被她抓住双手,心脏狂跳不止,膝盖也开始微微地发抖。 “再,再喝点汤吧。”她叫住我,却又没有别的话说。 “嗯,好的。”我逃也似的轻轻挣开手,弯腰从茶几上端起碗往厨房走去。 天然气灶上,不锈钢的小奶锅里还飘着几块削好的苹果片。 我平静了一会儿,一翻底儿,把汤全倒进碗里。然后,一口气喝光,又顺手把几片苹果抓起来扔进嘴里。 结束战斗! 回到客厅,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经理,汤我全喝光了。拜拜吧!” 她坐在沙发上,示意我也坐下,“我还有话跟你说。” 我受不了这种气氛,“不会告诉我,你是白雪公主她继妈吧?” 她笑了一下,但随即又认真起来,“尹航,谢谢你!” “没,没什么。”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我以后也帮不上你的忙了,给你出几个主意吧。” “你,真要去管食堂?” “这有可能。不过,也是个过渡,稍微干一段我就会跳槽的。尹航,你别听那个白艳琅胡扯,在社会上,混本事比什么混人缘、混关系都重要。你人缘再好,关系再铁,靠山一走,你马上什么都不是。可是,如果本事硬,这儿不行,换地方就好了吗!所以,你不用太担心我。待的不顺,我立马走人。倒是你,刚入行,还需要再历练历练才行,眼下还不适合轻易跳槽。” 我点点头,“嗯。” “还有,以后,不要太冲动了。” “那,那是他们太过分了。” 巩雪清淡淡笑了一下,“这点委屈我都受不了,还怎么在社会上混啊?这个世界上,最能伤害我的,就只有那一个人。只有对他,我是不设防的,也只有他可以到达我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其他人,可以让我生气,却没法让我伤心。但是现在,我也开始慢慢对他筑起一道篱笆了。 爱得太深,太热,太没有自我,只能让他离我越远。我爱上他,就像火焰爱上冰。我们可以曾经相爱,却注定不能天长地久。也许,我要找的,是另一束火苗吧。” “你肯定会遇到一个最适合你的人的。”我真心真意地对她说道。 她笑了,看着我,“呵呵,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我不敢回望她的眼睛,赶忙岔开话题,“靠,老秦这混蛋,说不定还想当经理呢!” “对了,我正要跟你说这个问题。”巩雪清好像想起点什么。 “以后,你对老秦更要格外小心。他还是有点实力的。当然,也不要过分怕他。他去年作一个项目的时候耍了点小聪明,漏了十几万给乙方。我私下盘问过他,他也承认收了点好处。他要真把你逼得走投无路了,你可以悄悄用这个要挟下他,虽然起不了大作用,但可以让他稍微有所顾忌。不过,你要想真正在单位立住脚,最根本还是得靠你的业务水平。这才是头一位的。还有一条,要想不受老秦的气,你就必须得主动靠近新经理。老秦定然把新经理视为对头。虽然他们都是老丁的人,可利益面前都是只顾自己。今天晚上这事儿以后,老秦倒还不会立刻收拾你,他甚至会对你更好。现在不是收拾你的时候。他知道你冲动,说不定还要把你当枪使呢。现在,正是他争取一切力量的时候。你现在要是被他迷惑住,以为他真的宽宏大量,真的大人不记小人过。那就错了。对他,狗改不了吃屎才是唯一真理!等你和别人一起帮他做上经理的位置,头一个被收拾的就是你这种愣头青。但是,新经理就不一样了。他新来乍到,急需培养自己的体己队伍。你这时候靠上去,正是雪中送炭。如果,他和老秦对决的时候,你再旗帜鲜明地站在他的一边,那你将来就是他的铁杆功臣。如果他提升了,这个位置你就很有希望了。你师傅的工作我来做,我会让他和你共同进退,这对你们两个都有好处。你们两个合在一起才会有点分量。另外,新经理布置工作的时候,要用十二分的热诚去干。他怎么要求,你就怎么干,绝对不要说什么我们原来如何如何……” 她仔仔细细地向我交代了快一个小时。 我听着,敬佩不已,真有点醍醐灌顶的感觉。 看来,我们的巩经理绝对不像白艳琅说的那样,纯粹靠了赵总护着才如何如何的。 我相信,她走到哪儿都会干得非常出色。 唉,我什么时候才能赶上她啊! “……记住了吗?”她问道。 “嗯!”我用力点了点头,“经理,我服死你了!你是我最佩服的女人了!你真是太,太,太那个了!” 巩雪清苦笑了一下,“我倒不希望你佩服我!”她停顿了一会儿,“唉,谁让我没有这个运气呢!对了,你还爱芳芳吗?” 我一愣,怎么跑到这个问题上来了,“爱呀!” 她有点伤感地看着我,“要是你爱她的话,就过去把你自己向她全部展开吧。” “我,我什么都没有瞒过她呀?” 她笑了,“你有!” “什么?” “你的自卑!” 我沉默了。 她继续往下说,“从我的感觉,芳芳没有背叛你。但是,她觉得和你有了交流障碍。这不能全怪她。可能她感觉到你比以前小气了,所以,有什么事情反而不敢跟你说。你想,如果你现在是咱们公司的总裁,你还在乎什么姓丘的吗?更不会吃饱了没事干去查人家的通话记录。你想想,地球妈妈从来不担心谁跳的太高了会飞出的她的怀抱,只要你有足够的分量、足够的吸引力,不用绑住她们的手脚她们也离不开你。但是,当人家下定决心,准备好充足的燃料,铁了心要离开你的时候,你想留也留不住!所以,和芳芳的问题,不光出在她身上,你也有责任。趁早去和她好好谈谈吧,你们两个还有希望。” 离开她家的时候,她手指冰凉地和我握了握手。 “再见,经理。” “再见! 不过,明后天我还过去,新经理下周一才会报道。我们,我们还可以再一起工作两天。最后的,两天。” 她看着我,背靠着自己的房门,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心痛的忧伤,“和你一起工作的这几个月,是我这些年来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了。分开了,我可能就会又沉到那个黑影里去。” 我说不出话来。 “你像一颗温暖的恒星,我多想和你一直伴着飞下去啊。可惜,我们的轨道相交太短了。我,祝你,幸福吧。”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再见了,再见,我亲爱的,尹航。” 她探过身来在我的面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我骤然感到心口一阵刺痛,就在这一瞬间,我才突然意识到,那漂亮的、可爱的、纯洁的、能干的、有点那个的、我的女上司,就要走出我的世界了。 这时候,我发现,我竟然对她如此的不舍! 巩雪清穿着白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幽柔地落在她雪白的肩头,脸色依然绯红,眼神却满是凄然。柔弱地在厚实笨重的褐色防盗门上靠了一会,她不再看我了,一边慢慢转身一边轻轻地说,“我,要进屋了。再见了。” 防盗门依旧吱地转动着,好像是拧在我的心脏上,让人难以忍受。 “等等。” 我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她惊喜地转过身来。 不等她开口,我上前一下子狠狠抱住她,好像,在拥抱我自己。 “记住,你一定行的!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一定会抛弃一切阴影的。记住我的方法。你,你是个好姑娘!姑娘,好!记住,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就那么用力地搂着她,仿佛要把自己对她的看法融化进她的血液一般,“你不许虐待自己!记住!”我用力地拍拍她的后背,然后,推开她,很快地走下了楼梯,一直没有回头。 但是,我的脊背是暖的。 我知道,那上面,有她的目光。 走在大街上,夜风吹过来,脸上有点凉。 一摸,手是湿的。 胡逛了一个小时,我想了许多东西。 也许,彼此过好今后的日子,才是最好的分别礼物吧。 看看表,已经快11点钟了。 去哪儿呢? 干脆!去找芳芳吧。 就照巩雪清说的,去问问她,去把自己扒开了给她看看,去把长久闷在心里的芥蒂一下子清除干净! 打车到了芳芳家楼下,我给她发了个短信。 过了一会儿,她出了单元大门,急匆匆地走到我面前。 我正要冲她表明心迹,池芳芳却拉起我赶快向南边疾走。一直走到一片固定在水泥地上的室外健身器材中间才停下,“喝酒了?看你脸红的,要被我妈看见多不好!” 我笑笑,在仰卧起坐板上坐下,“咱妈,这会儿还下楼?” “哦,现在会套近乎了?看来那天主要是没喝酒,心里烦吧?” 我伸手把她拉近点,让她坐在我的腿上。 然后,我认认真真地说,“芳芳,你爱我吗?” 她有些不耐烦,“那还用说吗?” “说说看!” “爱,爱,爱,爱,爱!我真不明白,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天天把爱挂在嘴上,你累不累啊,无聊不无聊啊,你为什么就不能学学人家……” 我好像迎面被人拍了一板儿砖,一下子傻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脸烧得要命,恨不得找个U盘钻进去,再把写保护打开。 她自顾自说着,最后,突然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要说对不起的,是我。对不起,我太他妈错了。我的努力已经到头了,咱们,分手吧。” 我把她扶起来,脑子里钝钝的,心想,原来分手就这么简单啊,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她愣在原地,不哭了。 在大学的时候,她一吵架、耍小性就要说分手,有时候还真的三五天不理我。她觉得那就是随口一说。可我每次都当真,痛苦得要命。 后来,我就说,不许说分手。她偏不,还狡辩,“那你也可以说啊。” 我告诉她,分手两个字,我只说一次。 爱情不是武器,分手也不是工具,如果用这些去控制自己的爱人,还不如去玩电脑游戏好了。 我木木地迈着步子往回走。 “尹航!”池芳芳好像突然发癔症一样,猛地从后面追上来抱住我,“我爱你,我当然爱你,所以我才不喜欢你总是爱爱爱的!” 靠,这都什么逻辑,被乘客把脑子气糊涂了吧? 我把她手掰开,“劳驾,这位小姐,你认错人了?谁爱爱爱的,松松手,我要上飞机了。” “我就不松,就不松!”她耍赖似的双手扣住。 “哎,你这是什么毛病?咱高攀不上,撤资还不行吗?” “不许你撤!……” 半个小时后,芳芳发飚的原因终于搞清楚了。 原来,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妈妈自作主张地往家里领回一个青年,说是同学的儿子,来认认门。芳芳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味儿。 那个青年走了以后,她妈才说出真相,这是她为芳芳物色的一个备选男朋友。 “你看,人家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科长了。人又精神,办事儿还老练。父母都在厅里工作,和咱家门当户对。”然后,她妈顺便又把我给贬了一通。 芳芳一向是乖乖女,不敢跟母亲反刺儿,就只好把邪火都发到我这儿了。 “尹航,我不是嫌你。我就是气我妈!你可一定要混出点模样来给她看看!对了,你那个培养对象的事情怎么样了?” “嗯,挺好的。”我心虚地应了一声。 靠,还培养对象呢,能保住饭碗就不错了。 这当妈的也是糊涂,婚姻大事,不重感情重门户,怎么跟旧社会似的! “好了,别生气了,好吗?我爱你,我爱你,我最爱你了!满意了吧?” “嗯!”我蒙蒙地点点头,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妥。对了,我今天干什么来的,我是剖析自己来的! 可被这小妮子一闹,完全没有心情了。 剖析?回家剖个西瓜吧! “那,你爱我吗?”她开始反问我了。 我气得想笑,这才是标准废话吗。 “爱!” “有多爱?” “非常爱!” “这不行,太简单了,到底有多爱!”嘿,这姑娘,不是姑苏慕容的研究生吧?我就偶尔肉麻了一次,她立马给我反回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爱!” 呼—,憋死人了! “这还差不多,那我问你,要是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天哪,怎么还弄这么土的问题。 等等,我先到网上查查去,好像已经有最佳答案了。 “明天回答你行不?” “不行!现在就说。说,你到底先救谁!不许想,立刻回答!”她不依不饶。 “我妈。” “啊,不行,我生气了。” 我赶忙解释道,“你看,你还参加过游泳班,我妈她哪儿比得上你啊,用大盆洗衣服的时候还得套一个游泳圈呢。” “那,要是我也不会游泳,你先救谁?” “我妈。” “啊,你,你气死我了。” “嘻嘻,别生气。你想,你年轻,肺活量多大啊。坚持个三两个小时都不成问题。我妈她一把年纪,炒菜的时候只要一开抽油烟机就得插上氧气袋;平常上个六楼她都有高原反应,所以我们从来没敢住五楼以上。你说,我能不先救她吗?” “你,你胡说,你们家的楼总共就五层。那,我要是和你妈年纪一样大,你先救谁?” “呵呵,更要先救我妈了。我总不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婶不要亲妈吧,没道理啊!” 池芳芳又好气又好笑,“行行行,我算明白了,尹航同志是个大孝子!我才高攀不上你!” 我正色道,“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爹妈都不爱,又怎么会真正爱上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呢?” 她没话说了,想了想,有点不甘心地,“要是我和你爸爸同时掉进水里呢?” “你有完没完啊?” “说嘛说嘛!” “那就更省事儿了,我爸年轻时候看过水库,水性棒着呢,不用我,他单手就把你拎上来了。” “要是他不会游泳呢?” “嘻嘻,那就不管他了,谁让他小时候打我嗫?” “好,这回可被我抓到把柄了,将来敢欺负我,我就去揭发你!”她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从芳芳家离开。 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打算自我剖析没剖了;说了分手也没分成;最后还落了个肉麻、黏糊的名声。 失败。 算了,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我干活儿的时候悄悄留意了下老秦。他果然像巩雪清说的那样,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照样和我有说有笑。吴莲和白艳琅倒是逮着机会就冲我操练白眼神功。 呵呵,你们慢慢练吧。等你们电脑出毛病的时候看你们还练不练。 我们的工作照常进行,但是巩雪清却几乎看不见影子。偶尔遇到,也是行色匆匆,很少在办公室待。一直到星期五上午都是这样。 表面上我很平静,内心里,却非常想多看她几眼,多和她说几句话。 虽然,我知道,那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周五吃过中饭,师傅发来短信,让我去火车站接他,他出差的时候顺便给家里带了不少东西。 我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赶紧去了。 接到师傅以后,一路上我把事情的前后跟他说了一遍。他沉吟了一会儿,“老巩说的不错。你是得多加点小心。不过,放心吧,师傅还在这儿嘛……” 我跟着到了他家,又帮师傅把东西都扛上去。师傅的腰椎不好,我没让他扛,只让他在楼下看着行李。等把一切收拾停当,我这才打车回去。 师傅是单位的“技术骨干”,相对自由点,他准备到下周一再去上班。 往回赶的时候,我心急如焚,总想一步飞回去。 按说不对啊,我什么时候对工作积极到这种程度了? 等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办公室,发现里面热火朝天。 巩雪清办公室的门大开着,老秦挽着袖子,站在门口指挥吴莲和白艳琅打扫里间的卫生,“弄干净点啊,我们要给新经理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吗!” 吴莲笑嘻嘻地接道,“说不定,这也是替您打扫卫生呦。” 白艳琅夸张地,“主要是得去去邪气。” 老秦故作姿态,“哎,你们可不能乱说啊。” 那两个男同事继续忙着自己的活儿,只偶尔抬头看看热闹。 而巩雪清的办公室里,虽然办公桌椅还在,但是,文件、资料和她自己的一些小摆件儿等等,都不见了。 其实,也就少了那么一点东西,可感觉却好像缺了很多。如同,山上没有了树木,草原里没有了溪水,眼眶中缺少了眼睛。 她走了。 这儿空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一种痛楚的失落感侵袭了我。 她的那些东西要收拾起来,怎么也得一个大纸箱子。 她能扛的动吗? 她自己方便叫车吗? 唉!她走了。我却连这一点最后的小忙都没帮上。 她一个人抱着沉重的纸箱,从老秦他们讥嘲、冰冷的眼光里穿行的时候,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啊? 我,不知道! 周末,我很想去看看她,但犹豫再三,还是没去。 好像突然有一条戒律竖在我的面前:她一走,我就再也不能见她。 我也搞不清楚这是为了什么。 到了周六晚上,我想,打个电话总可以吧。没赶上送人家,在电话里单纯问候一下,不过分吧? 这样一想,我立刻飞速把手机掏出来拨号。暗想,真笨,怎么早没想到这层呢? 但是,电话关机了。 闷闷地窝了一个晚上,睡得很不好,天快亮的时候才算睡踏实了。 可是,还没来得及做上一个好梦,手机响了。 我忽地坐起来,一把抓过手机,是芳芳的,“尹航,快过来吧,今天打扫卫生!” 嘿,你和老秦是一伙儿的吧?怎么什么都跟他学! 当然,我知道,她的打扫卫生还有别的意思。 可说实话,这个时候我没有心情去打扫什么“卫生”。但又怕芳芳多想,还是尽量愉快地回答道,“好勒,等我吃20个鸡蛋再过去。” “你赶紧来,干完活儿在我们家吃就可以了。快点儿来啊,我妈还等着呢?” 嗯?这是哪一出? “什,什么意思?”我充满了疑惑。 芳芳立刻在那边大叫起来,“呸呸呸呸,你想哪儿去了。我们家那边的新房子装修好了,我妈今天要亲自领着我们再打扫一下,她嫌钟点工打扫的不干净。” “收到!” 到了芳芳家,她们两个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我心虚地朝她妈问了声好,她妈仍然很和气,瞧不出来是什么心思。 新房子离她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一路上的气氛很沉闷,我也不敢随便开玩笑,只是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跟在她妈后面走。芳芳倒很活跃,时不时故意拧我一下、掐我一把。我也只能咧咧嘴,不敢有何异动。 到了新家,我二话不说就干了起来。芳芳和她妈共同指挥我。不过,还负责给我洗抹布、换水的沉重工作。 说实话,这所房子装修得不怎么样。 70多平方米的面积,他们又是包墙裙又是吊顶,还莫名其妙地在客厅东边的墙上弄了个土不土洋不洋的假壁炉。花样虽然挺多,但让空间显得更加狭小,而且,材料也都是便宜货。 房间整体的色调以乳白和淡黄为主,倒还凑合。总体效果,规矩有余,时尚不足。呵呵,看来是芳芳她爸的主意。 因为面积不大,且又被钟点工打扫过一遍,所以收拾起来很快。 不到12点,我就差不多把全部的工作都干完了。虽然不怎么累,可也出了一身的大汗。 芳芳蜻蜓点水地过来帮我擦擦汗,起不了什么作用,只不过把我的脸画得更花而已。 她妈妈倒看着我喜咪咪的,“哎呀,小尹干活这么利索啊。不错不错。不过,你也别觉得亏。这个房子主要就是为你们准备的。如果你们将来结婚的时候没房子,就住这儿好了。当然,眼下这个房子还是先租出去赚点租金比较合适。这儿的地段好,不像那个老房子,想租都租不出去。” 我只好陪着笑,并对她感激地说道,“谢谢,谢谢啊!” 唉,这才是高人! 我替她干了活,最后还得对她千恩万谢。 谁要是敢跟她PK、“忽悠”,肯定连骨灰都得垫她家花盆儿里做花肥。就那,人家肯定还要皱着“鹅”眉说,“啧,其实吧,你这玩儿钾含量太低,钙含量又太高,很容易把咱这君子兰整得内分泌失调。把你搁这块儿吧,主要就是为了让你省个盒钱。” “谢谢啊!”盆里准得嘣出这么一句话来。 她妈就是属于这么一种人,就算她心里明白,你帮了她,为她出了力,也绝对不会承你的情。即便你是专门为她做的事情,她也要把这个事情转化成是你顺便为她做的“捎带活儿”,并且,你一点也“不麻烦”。 最后,你还得确认这一点,她才会心满意足。 她,自立、自尊、自强,从不欠人情。 她要是在战场上中了流弹,救护兵冒着生命危险把她抢回来,大夫累满头大汗才把子弹给她抠出来,她被救醒以后,肯定是这句话,“唉,这几个大人,怎么跟小孩儿似的。看为拣个子弹头费了多大的劲儿吧?嗯,你们留着吧,我不要,就送给你们了。” “谢,谢谢啊!”人家就只有这句话可说了。 彻底打扫完卫生以后,我在她们家吃了饭。 毕竟我也算出了大力,她妈一直和颜悦色的。 快吃完的时候,她妈笑眯眯地问我,“尹航啊,听说,你快提经理了。到明年五一前提上应该没问题吧?” 我的汗立刻下来了。 这个芳芳,怎么把我的升职计划提前了两年嘛。到时候升不上去,那不成欺骗长辈了?那他们该怎么看我! 我支吾着,“也,也没那么快。” 唉,升职没那么快,被开倒可能离得不远了。 她妈紧追不舍,“那六一呢?六一总要提拔一批干部上去吧?” 我的老大,我们公司又不是儿童团,专门等六一提拔干部。 “嘿嘿,估计不行。”我干笑着说道。 “那十一呢,十一总该行了吧?人家把全中国都解放了,你升个经理有多难吗?” 看她义愤填膺的样子,好像我在明年十一前升不上经理就是不爱国似的。我不敢再说“不”了。 “应该,好像,行吧。” “到底是行还是不行,男子汉大丈夫,怎么扭扭捏捏的还不如我!这么大的个子,奶里奶气的。”她不耐烦了。 芳芳赶紧给我使眼色,生怕我再生气。 唉,如果不是因为芳芳,我肯定会实话实说的。我不想说真相,还不是为了让她妈对我有点好印象吗?算了,还是说吧,瞒过了一时,瞒的了一世吗? 既然那天在芳芳面前我没有剖成,今天就在她们母女二人面前一块儿剖了吧。 “阿姨,要是情况不发生变化,我有可能在3年内当上经理。可现在,单位人事发生变动,我能保住工作就不错了。” 说完这句话,现场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芳芳的脸阴得能滴出水来。她妈倒还基本平静。过了一会,她对芳芳说,“看吧,还是我估计的对吧?” 芳芳没有吱声。 然后,她妈又喜笑颜开起来,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似的,“吃啊,再吃点,别客气吗?小伙子吃这么点可不行啊?” 我赶紧听令,又盛了一碗米,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偷眼看看芳芳,正在蹂躏一根吸管,已经把它折了700多个弯儿。 吃完了饭,气氛依然很沉闷。 我站起来,看看芳芳,又看看她妈,“要不,我去洗碗?” …… 离开芳芳家以后,我打了好几个饱嗝。 芳芳没有让我洗碗,可也没有出来送我。只把我送到了楼下。 她懒懒的,我的心也虚虚的,好像升职的事情,真是我骗了她似的。 她摆摆手,我也很怕再和她多说什么,赶快蹬上破自行车走了。 唉,这个周末,真叫人好生烦闷哪! 周一清晨,我草草吃了点东西,早早地就出发了。新经理今天报到,我可不能给他留个坏印象。 赶到公司大厦前面的时候,我掏出手机,低头看看上面的钟表,还有15分钟8点。当然,这一段打卡器已经正常工作了。 一抬头,却发现,台阶最顶端,一个高大俊朗的身影正和几个老牌儿马屁精谈笑风生地聊天。 我一愣。赵总! 他不是住院了吗?怎么在这儿晃荡呢? 上了台阶以后,我赶紧诚惶诚恐地向他问好,“赵总早!” “呦呵,尹航啊!”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找个地方踢一场怎么样?” “赵总,您的身体,大夫他——”我犹犹豫豫地没有敢立刻答应。 “噢?你都知道我住院的事情了?呵呵,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我干笑两声,不知如何作答。 几个老牌马屁精纷纷作惊奇状,“赵总这身板儿会住院?不可能啊!要早知道,我早去看您了!您现在觉得怎么样啊?” 赵总淡淡一笑,“我住院只有几个高层知道,本来就没想惊动大家。大夫说是急性水肿型胰腺炎,治疗得及时,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由衷地替赵总庆幸,“幸亏及时啊,听说胰腺炎能死人的!” 此言一出,赵总一愣。我也恨不得给自己一拳,嘿,跟领导说话能这么随意吗。那几个马屁精幸灾乐祸地看着我,谁也不接话了。 我一下子汗流浃背。靠,这不给自己添堵吗? 突然,我脑筋一动,“赵总,您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从今以后,必定一帆风顺、幸福安康!您肯定会身体好,事业顺,吉星高照!” 赵总哈哈大笑,“吉星高照!好,说得好!” 那几个马屁精敌视地盯着我,肯定气愤不已,“怎么又来了个马屁新秀!” 嘿嘿,还是见好就收吧,我得赶紧走了。跟他们招呼一声,我赶紧上楼了。 穿过大厅以后,我擦擦额头上的汗水。我的天,我算知道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了。和领导说话,真累! 不过,和巩雪清却没有这种感觉,尤其是后来。可能,因为我把她当成自己的朋友了吧。一想起她,刚才劫后余生的喜悦淡了许多。她现在,还好吗? 上午,新领导一直没有露面。 老秦开始有点坐立不安了,吴莲和白艳琅却面露喜色,“咦,新经理不来了?呵呵,看来我们秦老真要升了!” 老秦慌忙摆摆手,“可别乱说。” 看他神色严峻,那两个呱呱鸡也不敢乱说了。 中午吃完饭,搬家公司的先来了。让我们看了看批条,然后把里间的桌椅一下子搬空了。我们看得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意思? 老秦愣愣地没动。 吴莲和白艳琅两个傻家伙不等老秦指挥,自己找来拖把又打扫去了。 下午两点半,新家具到了,质地、款式都不错。 呀呵,这个新经理谱够大了。 我正在犯嘀咕,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我赶忙接通。 “尹航,下来帮我搬点东西吧?”是巩雪清的声音。 我已经开始欢喜,却还不敢相信。快步下了楼,来到大楼后门外的空地,看见巩雪清站在一辆出租车旁冲着我微笑。 我的眼睛都热了起来,“经理,你,你,你,你怎么?” 她暖暖地看着我,“我不走了,还当你的上司,怕吗?” 我笑着,说不出话来,嘴几乎咧到耳朵眼里。 那一瞬间,我恨不得把出租车举起来晃上几晃!巨大的喜悦让我想叫,想跳,想歌唱。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如果不是在单位,我真想抱起她转上三圈。 出租车走了后,我背起那个大旅行包,一连串地问道,“经理,怎么回事儿啊!这回再不走了吗?星期六晚上我给你打电话怎么关机了?赵总不是住院了,怎么也出来了?是不是他——” 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她轻轻握一下我的手,“一句话说不清楚,下班了我慢慢给你讲。这回,咱不去吃拉面,行吗?” 我笑了,“行行行!” 到了办公室,我特意在门口停了一下。 嘻嘻,我就是想看看老秦他们是个什么表情。 我坏吧! 老秦见了我和身后的巩雪清,先是一愣,接着,紧走几步抢上来,“啧啧啧,年轻人就是没经验,东西哪能这么背,里面要是有易碎物品,拐弯的时候还不得全撞烂喽!” 他嗔怪地接过我的背包,自己抱炸弹一般小心翼翼地往里间走,“这个门窄,更要小心。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哪!” 我想不起来该如何回应他的批评,脑子只盘旋了两个3D的烫金大字,“佩服!” 老秦转眼间已经浑然自如,吴莲和白艳琅倒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傻在那儿,面色惨白,张口结舌。 在里间,老秦以0003厘米/秒的速度把包慢慢地放在了写字台上。但是,他也不敢私自把包打开,只无限诚恳地望着巩雪清,“经理,里面东西要放那儿,您说一声就行!” 那两只呱呱鸡终于醒过来了,慌忙抢到巩雪清面前,“经理,我们是女士,我们对小摆设最在行了。” 巩雪清淡淡一笑,冲着我也冲着他们,“谢谢你们了,我自己慢慢收拾就行。” 我坐回到自己位置上去。 两个女人却不依不饶,急得想要跳楼,“经理,你就让我帮帮您吧!经理!” 老秦笑眯眯地说,“是啊经理,我们已经把您的办公室都打扫一遍了。您看您,换新桌椅也不说一声,我表弟就是作这个的,肯定能弄一套最好的来……” 最后,巩雪清向老秦的热心表示了感谢,又同意两只呱呱鸡把新家具重新擦了一遍。这下,他们才安心了些。好像这样,就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似的。 另外两个男同事不在,估计他们不会这么激动。 师傅上午露了一下面就到大区了,他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也很高兴。 下班以后,我赶紧打辆车到了巩雪清说的“××小座”。找了个小雅间坐下,我给她发了个短信。 没多久,巩雪清来了。 她容光焕发地走进来,“怎么,不来个同志式的拥抱!刚接我的时候,我看你挺兴奋的嘛!” 她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嘿嘿,咱就第二次握手得了!”说着,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她上前一步,使劲儿抱了抱我。 她的温暖、柔软,她的火热、馨香,也一起拥抱了我。 我偷偷嗅了嗅头发的香味,然后赶快推开她,“快说快说,急死我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坐下来,轻轻拢拢自己的头发,带着奇怪的微笑看着我,先清了清嗓子,“嗯哼,刚才下车的时候,有块鸟粪落我头上了。唉,害我擦了半天。你没闻出来?”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没,没有。” 天哪,竟然被她发觉了,真丢脸。 还是岔开话题吧,“对了,赵总是怎么回事儿啊。” 一提赵总,她表情很复杂,“他?呵呵,他可真是个……” 原来,赵总住院是真的,巩雪清要被调走也是真的。 上面派老丁暂时接手赵总的位置,只是想让他先顶一下而已。因为,赵总的能力在业界是有目共睹的。而老丁,整人他在行,整事儿他不行。上面也很清楚这一点,捧老丁,也只是为了让他跟赵总制衡而已。 可是,老丁却不愿意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他的打算是,趁着赵总在医院,先把他的得力干将都换了。这样,就算赵总将来出了院,手下没了自己的一帮子人马,屁事儿也干不成。最后,公司的实权不也还是他老丁的? 但是,虽然老丁和董事长关系不一般,可董事长也不傻啊。总不能任由自己创下的基业毁到一个外行手里。再者,老丁也太低估赵总的心机了。 别看赵总人在医院,公司里什么事情他照样清楚得很。 头几天,他又疼又饿,没精力也没体力反击。到了星期六傍晚,他觉得差不多了,立刻把自己在中层岗位上的铁杆部队召集到他的单人病房,关上手机,开了快一个晚上的会。 第二天,他又亲自跟董事长通了一个小时的电话。 最后,一切被他化解了。 但是,他觉得,也不能让巩雪清就那么不疼不痒地再回去。于是,他亲自批了一套家具给我们部,算是给她的季度奖励。今天早上,还特意从医院里出来,到大厦门前显示一下健康的身体,向老丁一派示示威。顺利的话,最迟本周五,他就可以出院了。 赵总,的确是个牛人! 他在会上还说,“巩雪清,不是一个人,她是一块阵地。我们这次退缩了,他们就会更加猖狂。如果,我们要是一直退缩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无路可退!现在巩雪清出事儿了我们不管,等到轮到我们自己出事儿的时候,也不会有别人来管。所以,我们要从各方面顶住压力。记住,我们是一个整体。只要是我老赵的人,谁都不许动!” 大伙自然热血沸腾。 别说他们,我听她的转述都血脉贲张。 而巩雪清说这些话的时候倒很平静,“……,会后,他还把我单独留下来。” 听了这句话,我本来兴奋的心脏却猛然一缩,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他,他,他?” 巩雪清摸摸我的手,“他就是对我说了几句话而已。” 真怪,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赶忙解释道,“对对,我就是想问问他说了些什么?” “他对我说:‘我已经对不起你了。我已经不能给你一个很好的家庭,可不能再让你失去一份很好的工作。放心吧,只要我能站起来,就不会让别人碰你。’” 赵总,真是条汉子! 我被他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同时又隐隐有一丝妒忌,唉,要是我有一天能如此豪迈地对自己的爱人说这些话就好了! 可度量我的能力和状况,我能说的,只有这句,“放心吧,谁要敢欺负你,我就骂死他!” 真失败! “赵总,赵总真是太棒了。”我喃喃地说道。 巩雪清浅笑了一下,“他就是这种男人,霸道、义气、有权谋。凡是他的东西,谁都不能侵犯:权力,女人,都是一样。权力,就是一个男人最好的补药!要不他能恢复得这么快?我对他而言,不是巩雪清,而是他曾经的一女人,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是他领地里的一棵树。尹航,你说怪不怪,要是以前我听了他最后一句话,我会恨不得为他去死。可现在,我却非常平静。” “为什么?”我傻乎乎地问道。 “你说呢?”她眼神迷离地看着我。 我不敢继续看她,低头去拿茶杯来喝,“我,我也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时间,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咱们,点菜吧……” 吃饭的时候,我们边聊边吃。 但是,具体说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我都记不清楚了。 我只记得自己一直很开心,巩雪清一直在笑。 是啊,不管怎么样,她回来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 吃完饭,从餐馆里出来,我发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都是可爱的。 巩雪清走在我的右边,步子轻快得有些顽皮。 很奇怪,有时候,我总觉得她比我小。我能感到,她那层厚厚的职业盔甲下面,肯定是一颗依然清纯、依然新鲜的心。 走了一会儿,我们对看一眼,差不多同时,“咖啡?” “好!” 她笑了,“那边有个超市,你不顺便进去一下?” 我莫名其妙,“干什么?” “白糖、老陈醋,十三香,里面都有。呵呵,让我见识见识你的鸡尾咖啡!” 快走到咖啡馆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一看,是个陌生的号。不知为什么,那个陌生的号码突然让我心惊肉跳。 我赶紧接通了。 我妈颤抖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尹航,赶快,赶快,你爸出事儿了。你赶紧到市中心医院……” 挂了电话,我已经傻了。好像在梦游过程中突然醒过来,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的最边缘。 “尹航,出什么事儿了?”巩雪清关切无比地问道。 我好像被提醒了,撒腿就要跑,“我爸脑溢血,已经进了手术室了。”我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说真的,就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仍然不敢相信我说的是真的。 虽然我知道有人会得脑溢血,甚至有人会得更严重的病。可是,我总觉得那些事情很遥远,好像不会发上在我们家人的身上。它们可以发生在新闻里,报纸上,电视剧里,可是,不应该发生在我父亲身上啊! 没道理啊! 巩雪清一把拽住我,“别慌,打车比跑快。”说着,她已经伸手在拦车了。 一辆出租靠过来以后,她拉起我就往里塞,“记住,别慌,你要慌了,你妈怎么办?现在她就指靠着你呢。” 我擦擦眼泪,使劲儿点点头。 “等我两分钟。”她使劲捏了我手一下,转身往那边的ATM机跑过去。 片刻之后,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一叠钞票塞进我的怀里,“只能取5000,估计手术押金什么的也够了。再有什么需要你给我打电话,快走吧。” 她拍拍车顶,出租车立刻开动了。 到了医院门口我就要下车,出租车师傅把我拦住了,“手术室在病房楼,我给你拉到楼前头。你从这儿下,还远着哩。” 我感激地,“谢谢师傅。” 他叹了口气,“唉,我老头儿去年做的手术。这东西,碰上就没法儿。” 我揣着钱,等不及电梯,一口气冲上四楼。看到一个破破烂烂的大厅,大厅里面有两扇关紧的毛玻璃门,上面有红字,手术室。 我刚进大厅,母亲迎了上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进去一个多小时了。多亏院门口值班的那几个保安和咱对门的陈叔叔。你爸买菜回来的时候突然摔倒在门口了。然后,还吐了。后来,就昏迷不醒。保安赶紧就打120。你陈叔叔刚好下班回来,就跟着车一起到了医院。押金都是他垫的,手术一点都没耽误。下班回来,你陈叔的爱人告诉我,我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你的号,没法通知你。陈叔他们现在已经走了。我到了手术室,才想起来,得给你打电话,就……” 母亲颠三倒四地说着,既是想向我说明情况,可能也是想趁机平静一下自己的心情。 说实话,来的时候,我非常怕,怕得手脚冰凉。可是,一看见母亲,我就觉得,自己不能再怕了。她和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神经质地揪着我短袖上的纽扣,可自己一点也不觉得。她在我面前站着。我突然发现,原来,母亲比我矮得多!她的头顶还不到我的下巴。小时候,我总觉得他们像天空一样高大、可靠。可现在,天空开始动摇了。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地颤抖,头顶上没有染到的白发从表层的黑发下面露出来,好像是憔悴的白梅花。母亲一直在家里染发,都是由我父亲动手。 “……,儿子,怎么还不出来啊?你说,这个手术不难做吧?” 我强笑着,“妈,这种手术很常规。这个医院最强的就是脑外科了。听说在全国都是数得着的。放心吧,时间是长点,那咱不是赚了吗?反正手术费就那么多。” 母亲气得要打我,“你这个孩子,净胡说。时间越长,你爸不越受罪?” 但是,这么一来,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我赶忙跟她聊点别的,比如手术后怎么给他做按摩,到哪儿去针灸效果好,等等。慢慢地,她稳定下来了。 一直熬到9点多种,我突然想起来她肯定还没有吃饭,就苦劝了半个小时,让她到门口吃点东西,“……现在不去,等我爸出来更吃不成了。咱们吃不饱,怎么能把他照顾好?” 最后,她终于下去了。 她下楼以后,我走到大厅的角落里蹲下来,痛哭失声。 天哪,怎么会这样! 站起身来,我给芳芳打了个电话。除了母亲,她应该是我最亲近的人了。 “我刚好在附近,马上就过去。” 片刻后,她来了。 一见面她就紧紧抱住我,“好了,好了,放心吧,一切都会好的,你爸肯定没事儿的。”她边说边轻轻抚摸我的后背。 我忍不住又哭了。 唉,我可能只有在她面前才可以流泪了。 她又安慰了我一阵儿,我也慢慢平静下来。握着她的手,我心里觉得很暖和。 又坐了一会儿,她迟疑了一下,问道,“你妈,她总共有多少钱?” 我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怎么了?”我问道。 “没什么,随便问问。” 这时候,我妈回来了。她拎了一个塑料袋子上来,“我不想在下面吃,买几个包子咱就在这儿吃吧。” 我接住塑料袋,芳芳赶紧过去扶住我妈,“阿姨,您可千万别着急,叔叔一定会没事儿的。” 她这么一说,我妈反而有点忍不住想哭的意思,“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流了出来,“我知道,老头子肯定会没事儿的。” 我忍住眼泪,狠劲儿瞪了芳芳一眼。怎么搞的,非要招我妈哭。 芳芳一边给我妈找纸巾,一边扭头悄悄对我说,“让你妈哭哭也好,老闷在心里会出毛病的。” 唉,也对啊。 过了一会儿,她不哭了,看我仍提着包子站着没动,就说,“儿子,吃吧。” 我提着包子,没有一点食欲。但母亲这么说,不吃又怕她着急。我要是急得吃不下去东西,她该怎么办? “好!”我从里面抓起一个包子,干干地往嘴里填。母亲也拿了一个包子慢慢吃了起来。 这一生中,那是我头一次体会到味同嚼蜡的真正含义。 我伸脖瞪眼地吃着那个名叫包子的东西,好像多吃下去一个,父亲和母亲就会好受一些。 吞了那3个包子后,我心慌得想吐。 芳芳和我妈在说着别的,我妈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留意手术室那边的动静。 我趁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把精神再提一提。 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开了,我的心猛然一跳,大伙赶紧一起围过去。 一个戴着蓝色软帽的小护士拉开门轻轻巧巧地往外走。我妈赶忙用一种求雨的声调问道,“大夫,尹梦天怎么样了?” 护士莫名其妙地看了我妈一眼,虽然被直接提升为大夫,却也依然不为所动。她极快、极微小地摇了下头,然后趿拉着黑布袢带鞋,绝尘而去。多亏我20的空军眼,才分辨出来这是个否定的动作,不然,要和他们交流,还真得随身携带游标卡尺才行。 我们几个缓了口气,坐回去。估计这人不是上手术的。 说来也奇怪,这时候,我既盼着父亲早点出来,又对马上就要到来的重逢充满恐惧。 5分钟后,又一个穿白大褂的嘻嘻哈哈地走出来,出门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放心吧,都跟你一样,日子就没法过了。”我们又一次重复了刚才的举动。只不过,这次发问的是我。 他看看我,晃晃脑袋,“不知道!”然后,他也走了。 那门后,到底是怎样的构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世界?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道门隔着生死,也隔着希望。 那两个医护人员是否与父亲的手术有关我不知道。门后是不是只是一个通向许多手术室的走廊,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敢去扒在门缝上看一看。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敢去看。 但是,我对他们如此漠然的态度却愤慨万分,恨不得当场痛揍他们一顿,好发泄一下我心中的恐惧。可我又不敢。父亲在人家手里,他们就是让我趴在地下学狗叫我也干。 唉,我还是赶紧准备红包吧。 这种情况又反复了两次,那扇把手附近的毛玻璃已经被摸得发黑的大门内每次出来的都是些神态超然、举止自若的人。 没有一个人的脸上带着电视里那种紧张、焦急、专注、崇高的职业表情。 他们现在的那种表情我倒很熟悉:就像是我们在大学时下了第四节课要去食堂,或者是去上一门老师从来不点名也不提问的选修课。(在医院待了一段以后,我就理解他们了,如果你天天面对生死,你也会那个样子的。) 这么虚惊了几次,我们也不再随便激动了。 我故意严肃地对母亲说,“妈,你看你,你管那个女生叫大夫,人家生气了吧?人家看着年轻是保养得好,说不定是大领导呢。你要是叫她院长,说不定她就告诉咱点情况了。” 我的本意是逗她轻松一下,省得她太过紧张。 母亲一听,懊悔地,“真的?你咋不早说?” 我赶快努力笑着说,“妈,没事的,我说笑话呢。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啊。” 母亲不那么紧张了,“把我吓的,我还以为真把人家得罪了呢!” 芳芳也陪着笑,“阿姨,你看尹航多坏呀,他小时候是不是就特调皮?” 母亲苍白的脸露出点笑意,“他小时候啊,简直皮得不行。有一回,他在家里点着个破乒乓球,要学‘哪吒’。结果,一脚把火球踢到沙发下面去了,火苗子一下子就起来了。幸亏我看见了,不然非出大事儿不可……” 我妈的注意力被分散了点,开始和芳芳谈些我小时候的丑事。 我心里对芳芳暗暗感激。 “……他连陌生人的东西也敢吃?” “敢!他过去拿了就吃。可吃了人家的东西吧,人家要抱他,他又不让。” “咳,我有那么馋吗?照这个说法,我不从小就是个白吃?” “你呀,就是个白痴。”芳芳笑着点了我脑袋一下。 我妈放松多了。 “哎,家属呢?”一个大嗓门骤然在我们身后响起。 仓惶起身,我的心又嘣嘣猛跳起来。 一个高高大大不像大夫像伙夫的胖子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手术服,蓝口罩扣在下巴上,不耐烦地招呼道。 大夫真的来了,我反而不敢问。 母亲神色惶然,“大夫,啥情况。” “你们都是家属?” 我们赶紧点点头。 “手术做得很成功。再有10分钟就可以出来了。” 大伙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出血量太大,脑干也受到压迫……”我的耳朵开始轰鸣起来。 我妈插了一句,“病人,现在什么情况?” “一切正常。” 我立时恨不得抱住他的胖脸亲上两口。这小伙儿,太可爱了! 母亲马上就有了笑模样,“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芳芳随即在背后捅捅我。 我赶快从兜里摸出刚才已经准备好的“红包”,伸手往他身上塞。不等我靠近他,他使劲儿一挡我的手,险些把我手腕打断。嘿,拒绝腐败也不用这么粗暴吧。 “不过,你们还要有个心理准备。手术虽然成功了,但并不是没有危险,有可能成为植物人。出血量这么大,如果不是发现得及时,手术就不用做了。” 我们一下子傻眼了。 我妈眼巴巴地看着他,“大夫,完全康复的可能性有多大?” “很小!” 我心里一凉。 我妈好像反而看见了希望,“很小,那就是有了!” 大夫笑了,“是,有。希望,也不能说没有。不过。有些这种情况的病人,他们家属也有选择不做手术的。” 芳芳吃惊地问,“不做手术怎么办?” 大夫不吭声了。 停顿了一会儿,他回身从门内某个地方取了一块红红的,湿漉漉的,椰子壳状的东西,用戴着白色乳胶手套的两根手指捏着,朝我晃晃,“给,你们自己保存吧。” “什么东西?” “病人的头盖骨。” 我心里忽悠一下,不敢去接,“怎么怎么,取下来干吗?你——你们怎么不安回去?” “必须得取下一块儿来,这是为了防止术后脑压过高,……”他又解释了一大套我半懂不懂的东西。 我心里却一直在叫,天哪,头盖骨,我父亲头上的。 那椰子壳状的东西原来是我父亲的头盖骨。那红的、湿湿的东西,原来是血,我父亲的血! 母亲默默地从提包里找出一个干净塑料袋子,小心地把它包好,轻轻地收进包里。 胖大夫进去了。 我们三个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又过了一会儿,胖大夫跟在一个瘦大夫后面出来了,“这是主刀的万主任。我姓辛,是病人的管床大夫。以后有什么问题,找我找他都可以。马上病人就推出来了,你们跟着一起到病房吧。我们俩马上就下班了。” 万主任和气地点点头。 我和我妈蜡黄着脸,堆着笑表示感谢。 芳芳又捅捅我的后背,我赶忙追上去,一手一个“红包”往他们兜里塞。 他们两个,一人揪住我一条胳膊,简直要把我拆开。 我看实在送不出去,只好说,“那,一起吃顿饭吧,忙了这么久!” 万主任,摆摆手,“赶紧回去吧,病人一会儿就出来。” 我只好万般遗憾地目送他们下楼。 我爸以后就交在他们手上了,他们死活不要红包算怎么个意思呢? 回到手术室门口,我妈连声问,“怎么样?” “怎么说都不要!” 芳芳歪头想想,“哦,我想起来了。新闻上说,现在正查这个呢,所以他们不敢要!阿姨,放心吧,他们肯定会好好给叔叔治疗的。” 忽然,手术门大开,父亲被推出来了。 他的头发被剃光,脑袋上扣了厚厚一大方纱布,一个白色网兜状的帽子箍在纱布外边。他整个脸肿得老高,嘴里、鼻子里都插了管子,胳膊上还输着液体,眼睛闭着。 好一阵儿忙乱之后,终于把父亲在病房里安置好了。 过床的时候,护士训了我一顿。 “使劲儿,怎么不使劲儿!” 我搬着父亲的肩膀和头,总不敢用力,生怕把刀口什么的再碰开,怕把父亲抱坏了。 男护士一把推开我,“你去抱腿。” 母亲一直想要亲自动手,被芳芳劝住了,“阿姨,您力气小,别把线挣开了。” 一切安顿好之后,辛大夫又过来看了一眼,“没事,挺好!现在麻药的劲儿还没下,能动他也动不了。各项指标都挺正常,有护士们在,你们可以回去了。” 然后,他走了。 这次我没敢再去纠缠他。 …… 父亲闭着眼睛躺在那堆白色里,一下子没有了头发,脸也肿得变了形,看起来非常遥远。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那躺着的好像是个陌生人。 “给,病人的东西。” 一个小护士提着一个大塑料袋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父亲的串着皮带和钥匙的裤子,剪开了的体恤,还有一双去年我给他买的双星黑色休闲帆布鞋等等。 我拿着这堆东西,觉得非常非常重,重得我都提不动它。 母亲本来正在床头探着身子,专注地看着父亲,时不时轻轻地叫两声,“梦天,梦天。” 她听到护士的话,转过身来,先冲着人家说了声谢谢。我这才反应过来,也赶紧说了声谢谢。 母亲过来把塑料袋打开,看了看,又轻轻地打了个十字结,走回去低声地对父亲说,“回去给你洗干净,等你起来了穿。” 然后,她把这些东西都放进床头柜里,转身冲着芳芳,“孩子,你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尹航,你送芳芳回家,然后你也回家睡觉去。明天你也得上班。” 芳芳赶快说,“阿姨,我没事儿。” 我看看表,已经12点多了,芳芳是该回去了。 “妈,送完芳芳我还回来。你回家睡觉吧。我在这儿守着。” “不行,你的工作是正经工作。我那个是临时工,随时都能再找……” 争论的结果,两个人谁也不走。 …… 送芳芳回家的路上,我们俩都没有吭声。 下了出租车,我又陪她走了一段。 到楼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认认真真地对她说,“芳芳,谢谢你!” 芳芳没有作声,看了我一会儿,“尹航,有些话,我还是得跟你说一下。” 我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地摸着的她脸颊,“芳芳,你真是太好了。你能对我妈那么细心,能在最困难的时候陪着我。可我还竟然怀疑过你。宝贝儿,有什么你就说吧,你让我怎么样我都答应你!” 她犹豫了一会儿,笑了,“其实,也没什么。你赶紧回去吧。” “哎,有什么就说嘛!” “呵呵,真没什么,我本来想让你早点睡觉,可想想,你肯定要在医院里守着,也就不说了。” 我也笑了,“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儿呢。放心吧,我身体棒着呢,熬几夜没问题。” “嗯,好了,你赶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儿。” 回到医院,母亲还在床边站着,好像我走了以后她根本就没有移动过位置。 “回来了。” 我一进病房,窗户边一个穿黄色背心的黑壮汉子坐在椅子上冲我招呼了一声,看来是父亲邻床病人的家属。刚才父亲搬进来的时候他可能就在,当时太乱,没注意他。 “嗯。”我答应了一声,没心思多聊。 “快跟你妈说吧,让她别光站着,日子长着哩。都这样伺候法,一个星期都坚持不下去。” “好,好,谢谢啊!”我连忙感激地道谢。 “球,谢啥谢。” 他把背心下摆卷着往上一翻,箍住胸口。那件带着油点子的橙黄色背心立刻被他改造成了一个挺时髦的咪咪罩。 “刷牙去——!唉,该死不得活,好人活受着!这都是命,操心也没有用啊!” 他发着感叹,从窗台上拿起一个晒得发白的蓝色刷牙缸子,又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条“干瘦”的毛巾,趿拉着人字拖鞋,抖着酱色大短裤,晃晃悠悠地出门去了。 再看我妈,好像对外界封闭了,只对我爸的呼吸节奏关心。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爸的脸,其他的一切浑不在意。 “妈,你坐这边儿吧。” “我不坐。” “多累啊!” “我不累。” 没有办法,我只好说,“妈,你看你,你都影响我爸的呼吸了。你在他头附近,你呼出去的可都是二氧化碳,那儿的空气都不新鲜了,不利于我爸恢复健康。” “真的?” “当然了!”我说得斩钉截铁。 她犹豫了一会儿,在床脚椅子上坐下了,但仍然看着那边。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巩雪清的短信,问手术情况怎么样。 我起身到走廊给她回了个电话,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她听完,稍停了一会儿,才说道,“你也别太担心,情况不会那么糟的。今天太晚,明天见面再跟你细说说吧。让你妈多休息,别太累了。记住,明天可千万别迟到。” 挂了电话,我走进监护病屋。母亲已经又站起来了,不过,这次她站在床尾。父亲依旧平静地呼吸着,模样依然让人心焦。 “妈,坐在这儿不是也能看见吗?坐着啊!” “没事儿,我不累。” 我正要再想出什么办法来劝她,父亲邻床上的老头突然发出让人惊恐的类似咳嗽的声音,有点像怪物的呼吸声。 他已经醒了,干枯的眼睛左右转着,脑袋左右各瘪下去光盘大小的一块,整个头显得扁扁的。 这时候,他的脸通红,那种怪声正从他咽喉皮肤下面伸出来的一根铅笔粗细的短金属管子里发出来。管子周围还衬着火柴盒大小的一方纱布。 那个黑汉子把脚放在病床的脚头,人坐在椅子上,背往后靠着,抱着胳膊,睡得正香。 老头的状况让我害怕,我妈也很紧张,“快,快叫他家人。” “师傅,师傅,师傅,师傅!” 我连叫几声他也不答应。 “证件!”我使劲喊了一声。 他醒了。 “嗯,啥事儿?”他第一个动作是先擦了下口水,然后才把脚放下来,穿上拖鞋,站起身来从一个缸子里摸出一根圆珠笔芯粗细的白色软管子。 “要不要叫护士?”我对他这些莫名其妙的动作很是不解。 “不——用!”说着,他麻利地把那根白色管子接到墙上伸出来的一根长长的尾指粗的管子末端,然后,啪地按了下墙上的按钮,那根白管子立刻发出丝丝的啸音,好像有人使劲儿地在倒吸着凉气。随后,他又把那根有韧性的白色管子插进了老头咽喉部位的那根金属管里。一阵响声过后,老头脸不红了。 把那套东西收拾好,清理干净以后,他把脸朝向我妈,“婶儿,以后有你忙的时候。趁着现在他还省心,多歇会儿吧。” 我妈不好意思让人家苦劝,连忙坐下了。 我有些奇怪,“你刚才是做什么?怎么不叫护士!” “吸痰。叫护士吸一回两块,我看她吸了一次就会了。浪费那钱干啥。” 黑汉子和我说话的时候,那个老头转过眼珠去瞅他。 黑汉子笑了,“睡吧你!看啥看!” 老头嘴巴动动,发不出声音。 黑汉子用食指堵住老头咽喉部位的管口,“干啥?” “……”那个老头似乎发出了些声音,但是我什么也没听出来。 黑汉子呵呵笑着,“想吸烟,那会行?小时候你不让我吸,现在我也不让你吸!睡吧!” 我妈有点喜色地问道,“他不糊涂?” 黑汉子继续朝老头笑了下,这才抬起头,神色沉重地,“咋不糊涂,老管我叫爹。” 片刻后,他的阴沉就消失了,又低头对老头笑着说,“我不是你爹,我是你哥!” 老头被他哄睡了以后,黑汉子走到我们这边儿,“婶儿,想开点儿,愁没用。要是愁有用,把咱家的愁卖上一半我就比盖茨有钱了。” 他还知道盖茨? “刚来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现在,只要老头儿有口气儿喘着就行,别的啥也不想了。你要天天发愁,不等他好了,你就得住院。” 我赶紧说,“是啊妈,你看大哥说的,一点儿不错!” 我妈只好点点头,“对,你们说的都对。” 黑汉子用手指指外边的走廊,“婶儿,外头有张空床,你赶紧去歇一会儿。你俩轮换着来,一起耗着没必要。” 在我和黑汉子的劝说下,她终于出去睡了。 …… 黑汉子姓刘,名字叫刘帮。 “刘邦!这名厉害啊” “厉害个球!人家都叫我流氓。还是你那个名儿好,银行!将来你生个儿子叫银元,生个女儿叫银子。” “呵呵,女儿也叫子?” “啧,古代汉语里,子就有女子的意思。” 呵呵,这个农民哥哥厉害啊。 “别笑,当年我高考也是过了重点线的。” 厉害! “大哥是哪所大学毕业的?” “狗屁大学!考上上不起,直接打工去了。苦了四五年,攒点钱弄了个小生意,到这两年才终于算混出来点模样了。眼看着咱家也就跟着奔了小康了,可咔嚓一下,他又弄了个这。” 说着,刘帮用下巴指指他爸。 “伯伯是咋回事儿啊?” “给人家帮忙砍树,站在平房上给人家拉树枝,一不留神从上面滚下来,刚好就磕到脑袋了。” 他把自己的“咪咪罩”又往上扒了扒,用手搓着胸毛,扭头看着那个老头,“唉,我的老爹爹呀,你可是一跤把全家人都摔进了解放前!” 又胡乱聊了一会儿,刘帮过去坐着睡了。 我坐在父亲旁边,心里对自己说,嗯!我爸不会那么倒霉的。他肯定会完全康复的! …… 4点多的时候,我妈醒了,说啥也不再睡,非逼着我去休息,我只好在外边那张软趴趴的钢丝床上蜷着腿躺下了。 刘帮说得对,按说,今天晚上真是没什么可看的。我爸一直闭着眼,护士每两小时就来看一次。但是,就是心里放不下。 …… 7点多一点儿,打扫卫生的先来了,然后就是护士,大夫查房要再晚一点儿。 我等不及,嘱咐了我妈两句,把钱都留给她,又拜托刘帮大哥多帮帮忙,赶紧走了。 到了公司,我一口气冲到办公室。 还好,没有迟到。 可一直到9点多,也不见巩雪清出现。 正在着急,老秦从外边优哉游哉地回来了,冲着吴莲,“呵呵,我刚才经过三会议室,赵总正在里面发脾气呢。好像有个培养对象没去开会,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啊?连赵总也敢晾!” 说着,他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 然后,和吴莲一起怪笑起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难道巩雪清说的让我不要迟到,是指培养对象开会不要迟到? 唉,她怎么不说清楚嘛,以前也没听说培养对象要开会啊? 难道赵总又有什么新任务要传达了?那天晚上是中层铁杆们开核心会,今天是包括基层新队伍的全体会。很有可能啊! 怪不得早上一直就没见她! 我不敢多耽误,慌忙起身,出了办公室,往第三会议室小跑过去。 赵总这种人可是得罪不起的! 到了会议室门口,我小心翼翼地拧拧后门。门从里面绊住了。我不敢敲,也不敢狠推,只好从硬着头皮从前门轻轻巧巧地往里进。不管怎么样也得去啊,迟到总比旷课强吧? 我先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讲台上好像有人在讲些什么,光线很暗,还放着幻灯。正好,趁黑进去。我侧着身子往里钻,打算从墙边的过道溜到后边坐下。 讲台上那个人摇头晃脑,正讲得得意,一扭脸,突然发现门口多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吓了一跳,一时顿住,忘了朝下讲了。 下面传来赵总极不耐烦的声音,“又怎么了?继续讲啊!” 那个人找替罪羊似的用手指指我,我只好乖乖地站直身子。 我发现,巩雪清就坐在前排,正焦急万分地悄悄冲我使眼色、挥手,作势让我赶快离开。 这是怎么了? 赵总也注意到我。他从第二排站起来,极为不悦地厉声问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脑袋里轰隆一声,傻在当场。 糟了,被老秦那小子耍了! 与此同时,我发现,在座的不仅有赵总、巩雪清,还有几乎全部中层领导和策划部的多数人员,连老丁也都在里面坐着。 瞧瞧赵总蓄势待发的表情,我更觉得恐怖。 看来他已经不爽好久了,我怎么能当他的导火索?这不是找死! 对了,我就说找巩雪清有事! 不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赵总说来找他的前女友,那肯定死得更惨! 完了! 正在绝望间,巩雪清不急不火地扭头轻声对赵总说,“噢,我怕电脑再出毛病,专门找个懂电脑的过来备用。” 赵总嗯了一声,坐下了。 我如蒙大赦,赶紧闷头贴着墙往后面走。 好悬! 已经坐了一会儿,我还在后怕。 这要撞到赵总气头上,当场开了我都有可能。我也就是个实习期都没满的小卒子,踢走我还不跟吹飞只蚂蚁似的! 唉,要不是现在心乱,怎么会上老秦这么低级的当。 也不知道查房的大夫怎么说。 打住,现在还是别想医院的事儿,省得再捅娄子。 以后,还要提高警惕才对。眼下正需要钱,工作是决不能丢的。 干坐了20多分钟,电脑没有出什么毛病,台上那小子也快讲完了。 说实话,他啰唆了半天,把我弄得直犯困。 他嘴里的词儿好听,幻灯上好多字也挺高级,不查字典我是叫不上来它的名字。而且,听了半天,就是不知道他要推广的小区到底长的什么模样、一顿能吃几个馒头,爱不爱拉肚子,好养不好养。 他满篇净是虚的,专整新鲜名词、时髦概念。什么“尊邸”,什么“水岸山庄”,什么“绿色贵族”,诸如此类,弄得人头晕。 “……总之,我们的策划主要是以小区的生态背景为卖点,同时,强调其人文背景。与2008年奥运会的绿色奥运、人文奥运的主题相互应和。只要人们想起奥运会,就能想起我们的小区。让他们为我们免费作宣传……” 讲完以后,他眼巴巴地瞅着赵总,也不敢下来。 赵总站起身,“来吧,每个人都发表点看法,给他们补充点营养。这次小区的重新策划重新开盘,绝对不能再搞砸了!上面对这个事情也很重视,事关我们的声誉,谁也不许掉以轻心……” 赵总坐下以后,大伙开始纷纷表态。 有个瘦高个子说,应该多强调一下水上生活和生态水系。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那个小区的位置我是知道的,紧邻一条污水河,虽然没什么臭味,但说生态水系就极不合适。硬要说,也最好在生态前面加上“恶劣”两个字。 生态原本不过是个名词,什么时候被他们整成了形容词,还成了个褒义的形容词。 水上生活? 连蟑螂在那条水上都活不下去!你是想让大家跳河自杀吧? 讨论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我困得要死,又不敢打瞌睡,只好拼命掐自己的大腿。 唉,都被这帮人整成受虐狂了。 …… 差5分12点,一个梳着大背头的中年人推门进屋,对着赵总耳朵轻轻说了几句话。然后,在我前边找了个空位坐下。 这位头发比董事长还董事长的大哥,其实是赵总的司机。他不仅脑袋光,屁股也光。坐下的时候,他毛料西裤屁股部位泛着的幽光,让我眼前一亮。 又过了一会儿,几乎所有人都发过言了。 连巩雪清还提了一条,“能不能增加点小区现场照片,少点文字。眼见为实嘛!” 那家伙嘿嘿一笑,“专门放些ps图上去的。那个小区当初规划的有点问题,楼间距太小,看着一点都不气派。” 靠,这小子不是蒙人吗? 耗到12点多,仍没有弄出一个让赵总特别满意的方案来。 又有几个人发言之后,赵总站了起来,“还有谁没提过建议的?站起来说一下!咱们是群策群力,集思广益!呵呵,这可是各位出头露脸的好机会。” 说着,他开始扫视四周,瞅到后边的时候,我赶紧往下趴趴,还是别惹麻烦了,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就别招惹他了。 赵总又加了一句,“谁都要说,说错了无罪,说得好有奖!” 话音刚落,那个大背头司机红着脸站起来,“赵总,我,我也得说?” 大伙儿全笑了。 赵总忍住笑,“对,你也得说!来来,咱们看看老方有什么高招。” 老方吭哧了一会儿,“你们那图片都不好看。你们为什么不在楼旁边弄两个售楼小姐,弄得大点,跟楼一样高,让她用手摸着楼顶,肯定卖得火!” 会议室里一下子笑翻了。 呵呵,这位哥哥估计是车展看多了。那儿有车模,咱这儿就得有“楼模”。 要说起楼模吧,也不是没有过。米国电影里的金刚应该算是史上第一个楼模。站在楼顶狂吼,还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打飞机。人家可是绝对绿色环保、超级原生态的一个极品楼模。 我在这儿胡思乱想,其他人看赵总也忍俊不禁,就趁势鼓起了掌,“说得好!好!” 老方一看此景,越发得了意,“模特穿的可一定不能多!记住啊!看见那些裹得跟卖布似的模特,我就恨不得踹她两脚。怕冷就别混娱乐圈儿啊!” 这下连赵总也哈哈大笑。 大伙这才跟着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 老方有点急了,“你们笑什么?我是有科学根据的!” 大伙一愣,都忍住笑,要听听他的科学根据。 老方一本正经地反问道,“你们知道外国变魔术的身边为啥总要站一个泳装美女吗?就是为了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全都去瞄那个美女了,谁还留心耍魔术的怎么动手脚。卖楼不就这个道理吗?不也是耍魔术?只要让他们眼花缭乱地顾不上挑毛病,把他们腰包里的钱变到咱口袋里不就行了?” 大伙不笑了。 赵总站起来,扫视策划部那帮人一圈,“谁说过来着,‘内行不懂,外行懂。’这话,一点儿不错!你们呀,得好好提高提高了。” 策划部那帮人的脸上立刻都有点灰灰的。 “好了,今天的会就到这儿。也算是稍微有点收获。策划部把大伙的意见好好消化吸收一下,下周二以前,再重新给我一个方案!” 然后,他转身面对大家,“大伙儿都说过一遍了吧?咱们散会?” 赵总质询地扫视一周。 我松了一口气,总算熬过去了。 一早跑过来,连厕所也没得上,快憋死我了。 正在这时,我旁边一个胖子突然用手指着我,“赵总,还有一个没说呢。” 这小子我认识,是青凤山一起踢过球的老牌马屁精之一。水平不行还故意挤我,手也不干不净的,我一怒之下,把他撞翻过一次。 这帮家伙,怎么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 这回,他可真给我出了个难题。 不说吧,他把我点出来,赵总在那儿等着呢。 说吧,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合适,不得罪设计部的前辈吗? 以我现在的景况,最好谁也不得罪为妙。 “呵呵,尹航!球你是踢得不错。说说吧,觉得这个东西怎么样?” 赵总已经在专门等我回话了。 我赶紧站起来,众人也都把脸转向我。 脑子里高速运转了一会儿,我开口说道,“这个,我看不懂。” 大伙儿笑了,有的小声说,“这大学生还不如老方。” 有的说,“现在的大学生,素质就是差!恐怕比不上原来的高中生。” “就是,要求可比高级工程师都高!” 巩雪清听我这么说很惊奇,赵总也是一愣,“你——,不懂?” 我看着赵总的眼睛,笑了,“呵呵,是不懂,有些字我都不认识。” 下面开始哄哄地乱了起来。 赵总审视地看着我,我坦然地面对着他的目光。 差不多有两秒钟,他微蹙了下眉头,“说不出来,可要罚。找机会我得罚你!” …… 终于散会了。 我不敢等巩雪清,自己先从后门出来往办公室走。 过了一会,她也回来了。 其他人已经去吃饭了,办公室里虽只剩下我们两个,但门外人流的脚步声却听得很清楚。 “尹航,你怎么回事?那么简单的东西你都提不出来一条意见?还有,你怎么会闯到那儿去啊!” 我笑了,“我提了呀。” 然后,我凑过去轻轻耳语几句。 她也笑了。 “说你笨吧,你又长进了!走,先吃饭去吧!” 我摇摇头,“不吃了,我到医院看看去,路上吃点包子就行了。” 巩雪清眉头一皱,“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情呢。我建议你中午不要去。孝顺,可不是你这个孝顺法啊!” 我一愣,“什么意思?” “我问你,是钱能救你爸,还是孝心能救你爸?光有孝心是没用的!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工作保住,干好!目前,你们家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就是你。你的责任就是给他们挣治疗费!还有,伺候病人,不能拼着你自己上,你还有工作哪!更不能拼着你妈上,把她累倒了,你们家更乱。现在家政公司这么多,找一个专业看护,和你妈轮换着值班,你到周末和晚上去一会儿不就行了?这样,你的工作不耽误,你妈也不会那么累。记好,越想治好你爸,就越要保住你们自己。” 说得对啊! 不过,我还是得去趟医院,“我听你的,可今天中午我得过去一下。我想问问大夫查房的时候怎么说。另外,也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看护。” 巩雪清苦笑着摇摇头,“好好,你去吧。” 赶到医院,父亲还是没有睁眼。 母亲一脸愁容,“儿子,大夫说该睁眼了,要是3天以内睁不开眼,有可能永远睁不开了,那就成植物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仍笑着劝她,“大夫说话能全信吗?他们也不是神仙,要是他们真牛,他们就个个都得活过100岁了!” 我妈摇摇头,“这大夫的话,还是得听啊!早上查房的时候,我问大夫,老头儿怎么会脑溢血的?他说,高血压是头一个原因。我这才想起来,那时候你爸停药停得太早了!唉,不听大夫的话,不应该啊。” “那也不是降压药啊,别胡思乱想了!” 母亲仍旧自怨自艾,我劝了她两句,赶紧忙着找看护。 看护倒是很好找,医院厕所的墙上就有好多黑笔写的小广告,但那些我都没找,怕不正规。灵机一动,我跑下去买了两箱饮料扛上来,一箱放在大夫值班室,一箱放在护士站,没说别的,就说我是六床的家属,他们照顾我爸辛苦了。 大伙儿挺高兴,尤其是护士们。 我趁机找了个面善点的护士打听哪儿的看护比较可靠…… 赶回公司,我不敢耽误,立刻开始干活。 一气儿干到4点,我饿得头发昏,连喝了四杯水,还是止不住。我越喝越饿,肚子直逛荡,头上却冒虚汗,脖子后面的汗毛也刺挠着不得劲儿,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无意中打开抽屉,里面竟有两大条巧克力,旁边陪着一张便签,“小笨蛋,快吃吧。我知道你肯定连包子都没顾上吃。” 便签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看着便签和巧克力,我胸口骤然一热。 巧克力我吃了。便签我小心地折起来,收进了钱包的夹层,也说不上是为了什么。 下了班,我顺便带了两个盒饭到医院。 母亲一边吃一边埋怨,“以后别带盒饭了,医院的食堂挺干净,还不贵。” “好好,同意,等我爸好了,咱每周末都到医院来郊游,顺便进他们食堂改善改善生活。” 这下,连旁边的一个大姐都笑了,“婶儿,你就得跟你儿子多学学,想开点儿,自己先吃好,吃好才有劲儿伺候他。” 这位是刘帮的二姐,在一个学校当临时保洁员,现在辞职了,专门伺候她爸爸。白天都是她看着,中午我已经见过她了。 吃完饭不久,芳芳来了,还买了些东西,很郑重其事的样子。 我很高兴,没想到她主动会来。 按说,她还没过门儿,轮不到她来陪床。 我妈赶紧让她坐下,拉着手问这问那。看情形,我妈比昨天和今天中午又好些了。 芳芳依旧很乖巧,“阿姨,这回是代表我爸妈。他们都忙,顾不上过来,我替他们来看看叔叔。” 我妈练咏春拳似的拼命挥手,“可不敢叫他们来,都忙成那样。这儿没事儿,你叔他肯定没事儿。唉,还拿东西干啥!……” 8点半,今晚的值班医生来了,刚好是我爸的管床大夫。 我妈赶紧迎上去,“辛大夫,还没睁眼哪!咋办?” 他皱着眉头,从兜里摸出一支小手电,翻开我爸的眼皮,对着眼珠晃了晃,“嗯,反应不好,反应不好。你们要做好植物人的思想准备。” 在这个病房里转了一圈,他走了。 我妈扶着门框,目送大夫远去,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动作好像失重一般不自然。看了一会儿,她无力回到座位上,又想哭了。 刘帮的二姐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对我妈说,“别听他的,他说话最不准了。他原来也说我爹再也醒不过来,把我娘都吓昏了。可第二天我爹就醒了,还要烟抽。” 我赶紧接着说,“对啊,我看辛大夫说话像做梦,都是反的。咱自己得有信心才行啊!等他说我爸明天就能出院的时候,你再哭吧,那时候我陪着你一块儿哭!” “你这孩子,一句正经话都没有。”我妈气得笑着拍了我一巴掌。 …… “咱走吧!”门口出现一个眼眉粗豪的汉子,冲着刘帮他二姐招呼了一声。 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属于那种充满古典气息的英俊,很像我想象中的项羽,动作也干脆利索,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 “帮子还没来。尿袋满了,你去倒一下。” “好。”他答应一声,先过去跟老头打了个招呼,又顺便把他的四肢都按摩了一遍,这才弯腰从床下找出个空的输液瓶,对准了挂在床帮上的尿袋,又把塞子轻轻一拽,尿袋被清空了。 他去卫生间倒尿瓶的时候,我妈问道,“你女婿?” “嗯!” “多好,跟儿子一样!” 刘帮他二姐笑了,“我初中同学,转业回来跟着一个建筑队干活。”她的眼神里都是自豪。 门一响,辛大夫站在门口神色凝重地冲我招了招手,“你出来一下。” 我赶紧起身往外走,我妈和芳芳也慌忙跟出去。 “大夫,啥事儿!”我妈抢先问了。 辛大夫笑了,“我怕你当不了家儿,才专门跟你儿子说的。” 我妈更着急了,“到底啥事儿?我能当家!” 辛大夫不回答我妈,反而看着我。 我赶紧说,“我妈是家里老大,我们都听她的。” 辛大夫干咳了一声,“是这样的。有两种新药,可能对病人的恢复有好处,还没有给病人用——” 我妈立刻急了,“你们咋不用啊,用用!赶快用!” “老太太,你别急,听我说。用不用的,都得经过你们同意才行啊。这个药呢,比较贵,并且,不在医保范围内。就是说,这个是全自费药,不能按比例报销。你们考虑清楚了,同意了,我才敢用。” 我妈依旧连声说,“用用用!再贵也用!只要能让老头醒过来,贵到天上去也用!” 大夫没有作声,看看我。 我也使劲儿点点头,“只要没有副作用,尽管用!” 他笑了,“副作用肯定没有。再说,现在这种情况,我说句不好听话,你们可别生气,还有啥更副的作用?” 我妈好像看见了曙光,“用啊,大夫,用吧!” “你们同意,明天我就下单子。” 我也赶紧说,“同意同意,谢谢大夫提醒啊!” 站在旁边的芳芳一直没有吭声,到了最后,才说,“那,你们能保证有效吗?” 大夫有些不高兴,“这事儿,谁能保证百分之百有效!你们用还是不用,我们决不勉强。” “用用用用!”我和母亲异口同声地说道。 进了病房,我妈的情绪明显好多了,赶紧走到父亲床头,“老头儿,明天就给你用上新药。你可不能再睡懒觉了。” 刘帮他二姐张张嘴,但什么也没说。“项羽”继续给刘帮他爹揉腿,只目光复杂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也很高兴,说不定我爸就对这种药有反应呢。 芳芳闷着,一句话也不说。 跟我爸报完喜,我妈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儿子,你能不能再弄点钱回来,没多少钱了。那5000,还了你陈叔的押金,交了这两天的治疗费,也没剩多少。现在又上新药,估计……” 我故作豪放状,“妈,钱你还愁什么。忘了,你儿子叫银行啊!明天我就再拿钱回来。” 我妈没笑,很负罪地看看我,看看芳芳,“主要前一段才刚把集资买房的钱还清,家里没什么积蓄了。” 这话倒让我吃了一惊,我们搬进新家已经差不多8年了吧。新家都住成老家了,房款才刚刚还清?唉,对了,还有我上学的钱哪,所以那些钱才要还这么久。 “妈,你也真是的,你是银行他妈,还要积蓄干什么?知道吗,真正的有钱人身上从来都是没钱的。” 我极力逗母亲开心点。 芳芳仍旧一声不吭。 过了一会儿,值晚班的刘帮来了。 “项羽”和他挺亲热地说了几句话,这才跟着刘帮他二姐走了。 刘帮二姐出门的时候,跟我们也打了个招呼。 芳芳见状,“阿姨,要不,我也走吧。” “好好,你赶紧回去休息休息。都挺累的!” 然后,芳芳转向我,“对了,还有一个事儿,星期六晚上7点,咱们同学聚会,在……” 我觉得搞笑,“谁还有工夫聚会啊,不去。” 我妈赶紧拦住,“不,不,他去。到时候让他去接你!” “妈,——”我正想争辩,被她一巴掌拍向后脑勺,“去,听话。你也散散心,见见同学们,同学最亲了。头半夜我在这儿,后半夜看护就来了,这儿没事儿。”经护士的介绍,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口碑很好的看护,今天晚上就来了。他是12小时的,从晚上12点,到第二天中午12点。 “妈,你都把我打傻了?”我故意夸张地报屈。 芳芳笑着说,“打傻了更好,省得你气人!” 我妈也笑了,“芳芳,他要是敢气你,就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 送芳芳回家的路上,她又不吭声了,我有点奇怪,“你怎么了?” 她站住,“本来我不想说,可现在,我不得不说!” 我笑着说,“怎么,有谁危害世界和平了?要么,你也准备推销九阳神功?” 她丝毫不为我的笑话所动,“你们太不理智了。那个药肯定没用,辛大夫明显就是在推销药!” “万一那个药真有用呢?” “要没用呢?” “不用怎么知道有用没用啊!”我有点不快。 “要这样下去,你那点工资怎么够啊?” “我可以借吗?咱不是银行——”我尽量想把气氛缓和下来。 “少来那些没用的。你是能借钱,可你有没有为咱俩的将来考虑过!” 我有点儿纳闷儿,“这关将来什么事儿啊!” “你借那么多钱,将来不还得咱们还?” 这多新鲜啊?我想让银行还,可人家不认我这个同名兄弟呀! “呵呵,原来你为这个生气啊!咱的前途无量,这点钱还还不了?告诉你,今天我可又在老总面前露了一小手。你怎么老对我没有信心呢?” 芳芳无可奈何地看着我,“这不是有信心没信心的问题,是你们家处理事情的态度有问题!” 我有点生气,“我们家的态度怎么了?” 芳芳反而笑了,“好,好,你们家态度没问题!是你的态度有问题,行了吧!你的脾气可真大,听不得你们家半个不字。都挺累的,赶快回去吧。” 她这么一说,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可是,芳芳,你想想看,如果你最亲的人这样了,你要是不尝试所有的努力,就那么轻易地放他走了。你能原谅自己吗?” 她不吭声了。 “我知道你说得对!你理智,你冷静。可是,他是我爸!我怎么能冷静得下来,怎么能理智得起来?我也就这么一个爸爸。走了,就没了!听我妈说,我还没满月的时候,我爸刚好有一个借调到北京去的机会,可就是放心不下我妈和我,就把机会错过了。我妈说,那时候条件不好,要不是他留下来,让我妈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可真不容易。他那时候没有放弃我们,我们现在能放弃他吗?” 说着说着,我忍不住痛哭失声。 芳芳抱住我,也哭了,“对不起,对不起。” “就算不说我爸,单就为我妈也不能不管我爸啊!我爸走了,她一个人,该多……咳咳咳”我剧烈地咳嗽起来,说不下去了。 芳芳哭着给我拍后背。 “别说是借钱,就算是卖血我也要救他!许三观卖血救他的儿子,我为啥就不能救自己的爸爸!我爸妈的老家都离这儿远得很,老人们还不敢让他们知道。亲戚们也都是农村的,没啥钱,也过不来,不就得靠我了吗?” 芳芳强笑着给我擦擦眼泪,“快别哭了,人家都在看了。还以为是我把你打哭了呢!我可不想当野蛮女友。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都行。唉,随你了。” …… 和芳芳分别以后,我特意找个公用厕所洗了洗脸才往医院赶。 进了病房,里头多了好几个人。 那边一个老太太正看着刘帮他爹抹泪,我妈反而在劝她。 那个老太太拉住我妈的手,“大妹子,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家老头儿是一辈子的好人哪,谁家有个啥事儿的,一喊就到!对我也好着哪。我也不怕你笑话,我们过了一辈子,他没打过一巴掌,没捣过我一指头。早先,我跟他冬天出去拉煤,路上喝碗羊肉汤,他只喝汤,把肉都留给我。唉,要不孩子们都不让我来伺候,我一见他就想哭,啥也干不成。唉,他自己省吃省喝地把几个儿女都养成人,可该享享福了,又落了个这……” 这边,一个戴黑塑料框眼镜的小瘦子正在批评刘帮,“你看,我不说过了,读液体体积的时候,要把视线和液体的下凹面平齐。你这样从上边随便一看,怎么能把尿量记准吗?” 刘帮低头光笑,不吱声。 小瘦子身后是个本本分分的农村妇女,正在给刘帮他爹擦脸。 在水房洗手的时候,我碰见刘帮,“那个训你的是谁啊?” 刘帮一脸无奈,“我大哥,乡中学的化学老师,民办的,比教育局长还认真。不过,他假期里来伺候我爸的时候,我爸最高兴。后面不吭声的是我大嫂。” 回到病房,我赶紧劝我妈回家。在我反复劝说下,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第二天上班以后,我正盘算着,等见了师傅跟他借点钱,巩雪清把我叫进去了。 “给,拿着吧。”她递给我一张卡。 我愣愣地不敢接。 “拿着!”她抓过我的手,把银行卡放进我手里,“先别找你师傅借了。他刚给老婆换了个工作,又弄完孩子入托的事儿,估计比较紧张。前两年我给爸妈在下面买了房子,又盘了个小商店,他们不用我担心了。这卡里还有9万,是我全部的存款。拿着,好好保住你爸。这就是我的全部,都交给你了。密码是就是我的电话。” 她诚挚无比地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浑身发烫,好像难以承受她的热情,“经理,我,我不能要。你,你,我,我——” 她神色暗了下来,“放心吧,我不会因为借了钱就缠着你的。你要是不嫌弃我这个别人抛弃的老女人就——” 我赶紧把卡装进自己的口袋里,“经理,我拿着。我不是那个,我是,我是,我是——” 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巩雪清笑了,“你什么都别说了,我都明白。知道吗,你是我平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就凭这一点,我也应该这么做。人家为朋友两肋插刀,我借点钱算什么。” 从她的办公室出来,我脑袋里晕晕的,如同刚喝了酒。而放在胸前口袋里的那张卡则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坐立不安。 不,那不是铁!因为,我觉得它好像是活的,在那儿一动一动地跳,更像是一颗心! 我坐了一会儿,始终平静不下来。于是,起身到洗手间把脑袋用凉水冲了一下,感觉好多了。 出来的时候,我碰见师傅。他吃惊地看着我,“抽水马桶漏了?” 下午4点,我妈打来电话,我刚接通,里面立刻传来她喜悦无比的声音,“儿子,你爸睁眼了,你爸睁眼了!辛大夫是神医啊!神医!” 我噌一下子蹦起来,“是吗,太好了!”然后,看看周围,赶紧压低嗓子,细声细气地说,“太——好——了——!” 挂了电话,我赶紧给巩雪清发了个短信,她立刻给我回了一串笑脸。 下班后我赶紧往医院赶,路上,我给芳芳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你看,人家辛大夫还是有两下子的吧,怎么老把人想那么坏,如果不试试,我爸能睁眼?所以嘛,只要努力,就有希望,要是自己先泄气了,那就什么希望也没有了。” 芳芳也很高兴,“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呵呵,这样就最好了!” 她的最后一句话,语气有些怪,让我有点莫名其妙,但是,谁顾得上多想这个啊! 我爸,他醒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以后这两天,我妈的情绪也好多了,虽然我爸只是睁开了眼,还不会说话,不能动,可已经有很大进步了。一切,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在公司,我的心情也好极了,上楼梯都是一窜就上去了。没人的时候,我就干脆“蛙跳”着上。 周五下午,我到工程部交了个材料,回来的时候,我一时兴起,又蹦着上楼。刚蹦了几下,发现有个人站在楼梯拐弯的平台上看着我,“呵呵,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啊!” 赵总! 我脸一红,赶紧站住,“嘿嘿,赵总好!” 他故作严肃地,“那天你可什么也没说出来!既然今天碰上了,走吧,跟我到办公室一趟,再说不出来,可真罚你了!” 到了赵总的办公室,我就不再有顾虑了,呵呵,策划部的人不在,咱就有话直说。 赵总让我坐下以后,不等他问,我就先开口了,“赵总,我要是说得不对,您可别生气。” 赵总一摆手,“废话少说,直奔主题,趁我这会儿刚好有那么点空儿。” 呵呵,那我就不客气了。 也可能是心情好的缘故,我的思路也特别好。 我有意加重语气,赵总,其实,那个策划基本是全盘失败。为什么这么说呢? 您看,他们的文案,是以自我欣赏和拽词、唬人为主。那些字词你让他们关上电脑自己用手写,他们也未必写得出来。 他们的户外广告吧,又是以蒙人和“套用”为主。根本不把小区的实际情况透露一点儿,肯定让顾客产生误会。 赵总边听边点头,“你这倒是说对了,上次弄的时候,有人打电话到销售部问情况,人家还以为是卖别墅呢。” 是啊,赵总。那些有钱人根本看不上这些小户型的房子。我们这些穷鬼,看看广告就被吓跑了,以为是多高档的小区呢,连问都不敢问。那这些小区还能卖给谁啊! 说句实话,我们家都是穷人,穷人经济学我体会最深。 越是穷人,越是不敢跟人砍价,我们自己心里虚呀。我们看见高价或者高档东西,只有两个字,走人! 我妈就是这样。 这个小区既然是准备以我们穷人为销售对象,就应该多考虑一下穷人的心理啊。我们攒点钱不容易,我们买的是房子。要能住,结实,空间合理,物业好,价格好,地段不错,环境也得差不多,这些我们最关心。 至于什么生态,人文,绿色,太虚,太遥远了。那都不是我们关心的问题,我们也没那个闲心。 然后,我停下来看看赵总,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合适,再把他惹烦了。 “继续继续,说得挺好,说!”赵总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觉得,应该在广告上多放一些小区楼房的实际数据,比如,空间布局啊,楼层高度啊,甚至是小区附近有那些医院、学校、商店、公交车站,都行。这些就比什么生态水系吸引人。小区的真实照片也可以找人拍几张好看的放上些。” “这个嘛,他们说的也有道理。楼间距是小了点,不气派。这是个硬伤,怕没有竞争力啊。”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赵总,咱就把‘小楼间距’也当成个卖点!” 赵总来了兴趣,“说!” “呵呵,赵总,我反正是个新人,说得幼稚了您可多原谅。我觉得,作策划,诚信非常重要。策划不应该是蒙人的把戏。咱的楼间距小,别人迟早也会发现,还不如索性在广告上把楼间距的具体数值都登出来。我们要做的不是隐瞒,而是要告诉大家楼间距小的好处!然后,由大家自己判断。” 赵总一愣,好像想起点什么,“说吧,什么好处?” “楼间距小,中间就绝无可能再盖新楼——” 赵总一拍巴掌,“对啊!” 我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在楼间距的数字下面,注上这一点。或者,干脆弄个标题,“您所拥有的每一寸绿地,永远都是您的!” 这一阵儿,因为小区里绿地被开发商又盖了楼,闹出多少纠纷来!电视上都播了几回了。所以,从这个方面看,我们的楼间距小,绿地少,反而是个不可多得的优势。 他们的绿地大,房价高。房价里就无形中含了绿地的钱。可是,万一开发商把绿地也开发了,不就等于动了业主的财产? 所以,大绿地,反而像个大地雷,总让人悬着心。 赵总抢住我的话头,“所以,我们这次策划的主题,应该是诚信、实用和亲和力!卖点之一,就是小楼间距!” “嘿嘿。”赵总这么厉害,总结得比我更透彻,更彻底,我也只有傻笑了。 “尹航,你的意见很有点可取之处。说吧,怎么奖励你?” 我想了想,笑着说,“呵呵,只要您别说是我提出这个建议就行。您就说是您自己考虑的结果。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奖励。” 赵总吃惊地上下打量打量我,“呦呵,你还真有点不简单哩!还真值得我培养培养。这样吧,你的这个要求,我答应。就另给你一个其他的奖励吧。我马上就召集策划部开会。如果,最后运行成功的话,我特批你提前转正!” 下班后到了医院,我正要进病房告诉我妈这个好消息,却看见刘帮站在病房门口,手扣着墙皮,泪流满面。 我赶忙问,“怎么了?” 他擦擦泪,跟我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大夫说,我爹可以出院了。” “这是好事儿啊?” “他说我爹是电解质紊乱,现在只能靠药活着,不能吃饭。在医院里再住下去,也没有啥意义。让我们自己拿主意。钱现在我们还剩下的有,可是,到最后都花光了,还是个……,唉!将来,咱拿啥给老头下葬啊!……” 我能做的,只有陪着他抽上一根又一根的烟了。 唉,看来,醒过来,也还是有危险的! 不过,我爸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星期六晚上,我接了芳芳,打车去与同学聚会。 我这两天心情很高兴,芳芳知道我有可能要提前转正,也很开心。 下了出租车,我揽住她的腰,正要往饭店里进,突然有人从后面狠狠给了我一拳,打的我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我踉跄着转过身来,却见队长笑容满面地向我张开双臂,“靠,几个月不见,怎么变得这么虚?芳芳,该歇也得让我们尹航同志歇歇嘛!” 池芳芳笑着给了他一巴掌,“要死!” 我咧着嘴,“你这小子,吃什么了?劲儿这么大?” “看我!”队长屈起双臂做健美先生状。 的确,他现在比几个月前壮实了许多。人也黑多了,全身上下露在衣服外面的部分都晒得黑油油的,只有牙和指甲盖儿是白的。 他今天穿了件硬邦邦的白格子短袖和一条磨得发白的牛仔裤。短袖一看就是新买的,领角还撅撅着,粗壮的脖子上还有领口蹭出来的红印子。 秀完身材,他过来使劲儿和我拥抱了一下,“兄弟,你那个建议太好了。我现在做旧书生意已经上路了。你猜我怎么弄的?” 我很好奇,“怎么弄的?” 队长得意地笑了,我直接从源头弄起。河沿儿上七八个废品收购站的老板我都混熟儿了。在高校住宅区里收破烂儿的十来个大哥大嫂也跟我亲兄弟似的,隔三差五地就跟他们一起吃顿地摊儿。他们看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又跟他们聊得来,都答应把收来的书先让我过一遍。 呵呵,那里老师多,老师们虽然穷吧,可买书上从来大方得很,淘汰书的频率也快。所以,经常能弄到好书。我从他们那儿选了书以后,都用比他们直接卖给收费站还高的价钱收了。他们也高兴。 在收购站那儿呢,我也去淘书。跟老板们喝了几次酒,我再去他们也都让我随便挑。我照样用比他们卖给造纸厂高的价钱收了。 嘿嘿,然后我把收到的书分分类,定定品相,那价钱可是比当纸卖高多了。 我已经在幸福路租了间小屋子,连住带存书。上档次的我自己卖,一般的我批发给其他人。除了房租、进货、给家里寄钱等等的花费,每月我至少能存1000元钱! 差不多到明年这个时候,我准备卖上一辆二手面包车,到周边的农村去跑一跑。那里可是有宝啊,有些版本好的线装书,可都是宝啊!要被老太太稀里糊涂地扯着擦了小孙子的屁股,那就太可惜了。我打算从小商品批发城进点小家电,就用电器去跟他们换旧书…… 队长说起旧书来一套一套的,看来他真是入了行了。 他虽然说得轻松,可我知道,那一定是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和艰辛才让他有了现在的自豪。 好兄弟,好样的! 我越听越高兴,忍不住使劲儿握了握他的手,“好啊!你说不定是咱们同学里第一个有车族!” 他的手变得更加粗硬,但却更加有力,“将来买车了,带你们出去玩儿。” 芳芳对旧书和二手面包车之类的东西都不太感兴趣,“走吧,赶快上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上楼的时候队长继续打着哈哈,“尹航,你怎么越看越憔悴啊,有点儿未老先衰的劲头儿啊,不行辞职跟我干吧,保你身体倍儿棒!” 芳芳轻轻说了句,“他爸脑溢血住院了,这些天他老熬夜。” 队长站住了,“是真的!在哪个医院?” 我点点头,“在中心医院。” 他伸手使劲儿捏了捏我的肩膀,好半天才说了句,“挺住,兄弟!你爸肯定没事儿的,回头,我去看他。” …… 进了包间,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都是大学时关系很不错的。 但张丽旁边却坐了个眼距很宽的陌生人。 他两眼之间的距离真不是一般的宽,那是相当的宽。 听说眼距太宽是白痴的表征,也不知道有没有科学道理,不懂遗传学,不敢乱说。 这次同学聚会主要是因为张丽来这儿办事儿,想见见老朋友,这才托芳芳和另外一个同学召集的。 张丽还是老样子,依旧非常漂亮,只不过神态间多了一丝干练。 她见了我很高兴,“哎,听说你们老总很赏识你,你都快要当经理了。不得了啊!……” 我回头嗔怪地看了芳芳一眼,只好傻笑着冲张丽点头,“是,是,是是。” 这个芳芳!要是将来我当不上经理,那多丢人啊。 张丽旁边的“眉间二尺”先生不屑地哼了一声,“经理算什么?我公司都开了三个!” 张丽白了他一眼,“人家是靠自己,你是靠谁。” 眉间二尺灰着脸不吭声了。看样子,他是张丽的男朋友。 我听了也有点脸红,“呵呵,我也是靠芳芳他爸才进去的啊。” 张丽,“那个公司我知道,没真本事,就算进去了也待不住。” 眉间二尺刚刚绽开的笑容立刻又合拢了。 眉间二尺去厕所的时候,芳芳问张丽道,“他是你男朋友?” 张丽苦笑一声,“嗨,还不是我爸硬塞给我的!非要让我跟他培养培养感情。他家是开矿的,土财主,有点钱,狂的不得了。他是傻公子一个。你说他狂吧,他又黏糊得很。我说来这儿谈点代理方面的事儿,他还非跟着不可,咱们同学聚会他也非要参加。要不是答应了我爸,必须和他相处两个月以上,相亲当天就得把他甩了。” 张丽自己现在整服装店,打算弄一个品牌代理到下边。 芳芳对这个很兴奋,“太好了,将来有什么新版的好东西,多给我点折扣!……” 芳芳和张丽聊了起来,好像还挺热乎。 其他几个人和我们一起吐了吐刚进单位的苦水,又一同怀念了一下大学阶段的自由时光,也就没有更多的话题了。 同学聚会就是这样,刚见面的时候觉得和所有人都有说不完的话。可过不多久,就会发现,大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彼此了。只有靠拼命回忆过去,才能保持最初的热烈气氛。 我看看队长,发现他好像在琢磨什么心事儿,原来的豪气少了许多。于是,我打趣道,“队长,将来你的车到手了?可得先让我试试鲜!我早就想学开车了。” 一提到车,眉间二尺又来精神了,“伙计,你要买什么车?” “大发!” “嗨,面包车啊。我以为你们这些大学生多牛呢!买个破面包就激动成这样?我高中毕业,知道我开什么车吗?早马!听说过吗你们?” 我和队长面面相觑,这有钱人还真是牛啊,开的车我们听都没听过! 张丽不耐烦地回头插了句,“是悍马,好不好!” 大伙全狂笑起来。 嗯,还行,没说成是“干马”或者“日马”,看来人家初中是毕业了。 眉间二尺不高兴了,“哎,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就算你们认识那个字,可你们买得起那辆车吗?还笑我,你们自己才可笑!辛辛苦苦前半辈子,把自己塞进个小房子;再辛辛苦苦后半辈子,被别人装进个小盒子!真不知道你们这一辈子有什么可乐的?可怜哪!” 大伙儿全都不吭声了。 靠,这话太毒了! 沉闷了一会儿,队长歪着头一弹杯子,冲着眉间二尺反击道:伙计,你们有你们的乐子。我们有我们的乐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呵呵,估计你也听不懂这句话,这也是我们的乐趣之一。 你开早马车有优越感,我们笑话你差点“干马”也有优越感;你觉得我们辛苦有优越感,我们觉得自己两手干干净净,优越感也不少! 我们靠自己两手吃饭,流自己的汗住小房子,钻小盒子,在你们看来可怜。但我们自己坦坦荡荡,清清白白,半夜不怕鬼叫门,白天不担心人戳脊梁骨。 我们吃得好,睡得香。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你的早马车也许我们现在开不上,可我们的境界,你可能永远也赶不上。我劝你呀,现在多烧烧香,求上天保佑根本不存在地狱这回事儿。否则,你们这些走宽门的,可要多多留神了! 说句你能懂的吧,只要是自己凭本事干干净净赚来的,谁也不用笑话谁,大家都坦然,都乐,一起开心就是了! 如果你的早马车来的扎扎实实、干干净净,我佩服你,来,那我敬你一杯!” 队长端着酒杯站起身来。 眉间二尺低着头不吭声了。 队长这番话说得大伙热血沸腾。 队长不愧是我们的队长,不愧是我们的领袖。他不仅是球队的灵魂,也是我们的骄傲。看来队长做旧书生意的时候,也没少看书。估计这也是业务需要。可是,他却在不知不觉中又往前走了一大步!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兄弟,说得好!我跟你干!”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干!” 大伙儿一饮而尽。 我们坐下以后,眉间二尺不服气地冷笑,“说得再多,还是买不起好车。反正40万以下的车就不叫车!身上一股子垃圾味儿,废话还挺多。从那儿爬出来的东西?” 估计队长那番话他听懂的也不多,那段高论对他可是浪费了。 我本来不想跟他浪费口舌,可看他的样子太嚣张,忍不住抢在队长前面,笑道,“算了算了,我给大家说个段子吧。” 嘿嘿,这种人,还是由我用现代汉语来骂吧。 芳芳她们见几乎要闹僵,都有点紧张,一听我要说段子,慌忙表示赞同。 “嗯哼!”我清清嗓子:从前,有个长工在自家门前喂狗。 一抬眼,看见财主领着条大狼狗打门前经过,觉得新鲜,就问道,“东家,怎么亲自遛狗来了?” 财主不屑,“你说谁的是狗,我的这个叫犬!” 长工不明白,“我看不都是狗吗?” 财主说,“你的那个耳朵是耷拉着的,是狗。我的这条,耳朵支棱着,是犬!” 长工不言语了。 第二天,他把自己的狗牵着去见财主,“东家,你看我的狗也变成犬了!” 财主一看,呀呵,那只土狗的两只耳朵还真是支棱起来了。他正在纳闷儿。那只土狗一晃脑袋,两个铜钱从狗耳朵里掉了出来。狗耳朵也立刻耷拉下来了。 财主哈哈大笑,“不还是条狗吗?” 长工摇着头对那条土狗说,“是啊,有钱你就成了犬,没钱,你不还是条狗?” 大伙哈哈大笑。 这个笑话眉间二尺听懂了,他忽地站起来,“走,咱们外边说话去。” 我冷笑着站起身来。队长也站起来,“呵呵,我也去。” 张丽笑着拉住眉间二尺,“算了,跟你说个笑话就这样?也太没风度了吧。再说,和他们锻炼身体,你估计跟不上节奏。他俩可是球场上的黑风双煞,出了名的脚狠手黑。” 张丽这话把大伙全逗笑了,“说吧张丽,他俩谁是梅超风!” 我和队长异口同声地指着对方,“他!” 吃完了饭,和队长他们握手告别。 然后,我送芳芳回家。路上,芳芳一直板着脸。嘿,这可有点怪了。这一晚上,我都没跟她说几句话,怎么又生气了!难道是和张丽? “生气了?” 她仍旧板着脸不吭声。 我又问了一遍。 她突然大声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狭隘,这么阿Q?酸气冲天的,一点风度都没有!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有点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凭什么断定人家的收入不正当,你们是审计局还是调查局?简直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那你凭什么就断定他的收入正当?你是他家会计?” 她越发生气,“你你,你这个人胡搅蛮缠,简直不可理喻!” 我赶紧笑了,“算了,算了,我就是看不管他的张狂样,才讽刺他两句。为这点事儿还至于吵架吗?” 她平静了一会儿,“可是,你让我在张丽面前多丢人?你们那样夹枪带棒地说话,只让人脸红!有本事,你比他挣钱更多,比他开的车更好!那时候你嘲笑他才算英雄!现在这么做,只透着一股子酸气。” 我不吭声了。 池芳芳叹了一口气,“我在大学就样样不如张丽,只有你让我挺自豪的。现在,我依然样样不如人家。而且连男朋友也不如人家的?” 她说头一句话的时候,我还有点高兴。还想哄哄她,“你比张丽强多了,谁说你不如她。”可听完最后一句,我立刻跳了起来,“什么,我还不如那个宽眼贼?” 她也觉得自己最后的话过分,但话已出口,无法回收,只好默不作声了。 “好好好,既然你觉得我不如他,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 “要不是因为你现在太可怜,我早和你分手了!” 我怒吼一声,“老子什么都需要,就他妈不需要可怜!” 她抬起头,慢慢地说,“好,那咱们分手吧!” “很好!O他妈的K,再见!”说完,我掉头往医院去了。 快到病房楼的时候,我在路边站住了。 得赶快想点有趣的事情,要是这副表情让我妈看见了可不好。 然后,我开始琢磨,超人和尼奥到底谁更酷呢? 虽说尼奥装备一件比婚纱还长的黑衣、一款比焊工防护罩还黑的黑眼镜,一看就是有执照的正经黑客。 可人家超人也不俗啊?一套连体蓝色紧身衣,外批猩红大氅,醒目得无与伦比。有俗语赞曰:“红配蓝,美不完”!此外,超人内衣外穿的超前意识,更是为他平添了几分时尚色彩。 那么到底他们谁更酷呢? 我得好好推敲推敲,是超人,还是…… 思考着这个问题,等我到了病房前的时候,已经松弛多了。 正要进屋,我发现“项羽”在走廊那头站着抽烟。 呵呵,这位英雄今天怎么偷懒了? 进了病房,我妈正在给父亲揉胳膊。我拉了张凳子过来,开始给老爸捏腿。 “聚会咋样?”我妈轻轻问道。 我赶忙抖擞精神,“嗨,笑死人了——” 我正准备把把眉间二尺的故事给她讲讲,可不等开始,就被我妈拦住了,“嘘,小声点。”然后,她悄悄示意我看一下对面。 那边的气氛很沉闷。 刘帮脸朝着窗户,正用手指甲抠着窗框上的密封条。 他二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滴。 他爹斜躺在床上,目光纯净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老头儿的嘴努力地往上咧咧,似乎是在作出微笑的表情。他用手抓抓女儿的胳膊,好像对她的举动感到不安,又好像在期盼着她能给自己一个笑脸。 老头儿的神情不像是个重病中的老人,倒更像是个天真的孩子。 刘帮的二姐把胳膊轻轻挣开,伸手把她爹的脸往另一个方向推,“爹,你别看我,别看我,你别看我呀!”说着说着,她放声大哭起来。 “唉,他们刚才为老头儿出院的事儿吵了一架。其实,都没错,都是孝顺孩子!可有啥办法呢?” 我心里很沉重,默然不语。 “吃饭的时候,听他们老二说,就算接回去也不敢跟老太太说实话,只能说是快治好了才接回去的。”我妈说着,也替人家难过起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回想一下昨天和芳芳吵那一架,我自己也觉得好笑。 至于吗?为了个宽眼贼就吵成这样?真不值! 看看表,已经10点多了,我妈已经去了医院。我就自己随便找了点东西当早点。 正吃着,芳芳来电话了,声音冷冷的,“我在你家楼下,你下来吧。” 呵呵,这小妮子,还生气呢? 我故意说,“嘿嘿,有胆你就上来!” “你妈听见了不好,还是你下来吧。” “我妈已经去医院了。” 她沉默了片刻,“好吧,我上去。” 听她的语气非常严肃,估计还在生气。 我赶快把门打开,虚掩住。然后,从冰箱里找出来两个鸡蛋煎上。呵呵,煎个鸡蛋,道个小歉。 我刚把鸡蛋摊进炒锅里没多久,她就进屋了。 “看来,你心情还不错。这是好事儿。”她的声音依旧冷淡。 我在厨房里喊道,“客官,稍等一会儿,马上就来了!” 她没笑。 我边煎着鸡蛋,边在里边作招引顾客状,“客官,您到我这店里来就对了!对面那家在酒里搀的可都是渠沟里的水,咱们家好歹搀的也是井水啊!” 外面照旧沉默着。 煎好以后,我找出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放了一个,又放上两双筷子,这才端了出去,“当当当当!阳光少年送阳光早餐来了!” 芳芳坐在我们家的老式沙发上,看着我,目光很奇怪,“谢谢,我吃过了。” 我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赶快凑过去,“宝贝儿,还生气呢?不就一开早马车的宽眼土财主吗?至于——” 芳芳稍微躲开了一点儿:咱不提早马车行吗?人家就是故意那么幽默地叫一下而已,你以为人家真不认识字啊?就算不认识,从卖车的嘴里,他也能知道那个字念什么吧? 别学的那么尖酸,好像有钱人就一定白痴,就一定没有水平。是不是这样想了,你才会不自卑啊?不是还有儒商这个说法吗?那些又聪明、又有品味、又有智慧、又有钱的人,太多了! 再说,你爸下棋的时候,不也故意说对方这步棋让他感到很“辣手”吗?赢了棋他还说对方是“蚂蚁大屁”呢?这我可都亲耳听过。你爸是文学编辑,这些词他总不会搞不清楚吧?人家那都是幽默! 这确实是我爸的幽默方式,他把那些词搞错的几率和我中500万彩票的几率差不多。 我无话可说了。 这丫头,是不是专门跟我斗嘴来了? 看我不吭声,她又主动问道,“昨天晚上,你睡得怎么样?” “还行。” “哼哼,我可是一晚上都没睡!” 嘿,怪不得这么能说,辩论词准备了一晚上啊! 我正想说点什么逗逗她。 她却叹了口气,“唉,我把咱俩的事情想了一个晚上。咱们,还是分手吧。” 我的心猛然跳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她这次是认真的。 我低声地问道,“是因为丘胜文吧?” 她扭头看看我,“非要是因为别人我才会跟你分手吗?你觉得我就那么坏?” “那是因为谁?” “谁也不因为,就因为我们自己。唉,你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那是因为这次吵架,还是因为我查你电话的事儿?” 她有点怜悯地看着我,“都是,都不是。” 我抓住她的手,“芳芳,我到底哪儿做得不好,你说个清楚好吗?放心,我不会死缠着你,可总得给我个明白吧?4年了,不能说散就散了吧!” 她把我的手轻轻地拿开,哭了,“好好。我发誓,我从现在开始,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知道吗,不是你不好,不是你不好,是你太好了!是咱们两个太不一样了!你知道吗?我总认为,既然咱们两个现在谈恋爱,将来结婚,咱们两个的世界就应该是第一位的。我们不可能处处为别人考虑,把别人放在第一位。”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芳芳,可那不是别人啊。那是我的亲爸爸!” “我知道。可那也不能失去理智啊!该结束的,注定要结束,总不能为了一个该结束的,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搭进去吧?不管怎么样,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啊!而你们那么做,让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没有希望!我承认,我没有你们高尚,没有你们有情义。所以我才说,我们不是一类人啊!” “芳芳,如果有一天,你这样了。你也希望我像你说的那样对你吗?” “当然了,那样有什么不好?” 我默然了。 看来,我们两个的观点真的是不同。无所谓对错,只是不同。 过了一会儿,“可是,我爸很快就会好的。” 她起身把毛巾拿过来给我擦了擦脸,“唉,你还是不明白。根本原因不是你爸爸,而是因为我们不是一类人。并且,我以人格向你担保,我绝对不是因为有外心才和你分手的。丘胜文只不过是和我聊得很投机的好朋友。我有什么烦心事儿,跟他说说觉得特别放松。而且,他看问题也特别准,一下就能说到点子上。我跟他什么都谈,也谈咱俩吵架之类的事情。他还劝过我,让我多对你好一点。他呢,也把自己遇到的一些麻烦跟我聊。有时候,在电话里聊得忘了时间,就晚了。我们两个就是这么回事儿。而且,他的女朋友是个大美女,张丽跟她都没法比。” 我有些生气,“你有烦心事儿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看,我就是怕你生气,所以才一直没有跟你细说这些事。说实话,那些事情的背景太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光交代背景就够我累的。再说,就算我跟你说清楚了,你也未必能有什么办法,只会让你也白白添些烦恼。” 我呆呆地坐着,不说话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喃喃地说:中学的时候,看《飘》,我觉得自己是梅兰尼。我一点都不喜欢瑞德?巴特勒,但我特别喜欢阿希利。 现在,我很喜欢斯佳丽,我也觉得自己很像斯佳丽。我喜欢那种面向未来、野心勃勃的男人。我越长,越明白自己是怎样的人,越明白自己需要怎样的人。 你是很好,很善良,很优秀。 可是,你不是我梦想中的人了。 我曾经以为你是,可你不是。 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这一点。 可一直不忍心。因为,你太好了,对我也太好了。有时候,我就想,算了,怎么可能梦想成真呢?梦想,只是梦想而已。就这样和你过一辈子吧。你肯定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 可你知道吗?我又常常不甘心。 看《阿甘正传》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哭了,都被感动得不行。 最让你感动的镜头是那个:阿甘在林肯纪念堂的水池前面,对数十万的反战群众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立刻,有个女子在远处跳进了水池,奔向阿甘,边游边喊他的名字。阿甘大喊一声“珍妮”,也不顾一切地跳下水池向她游过去。他们两个抱在一起的时候,我看见你流泪了。 知道哪个镜头最让我感动吗? 不是珍妮死的时候,而是她只靠一把吉他遮挡着,在台上唱歌的时候。 我特别理解珍妮。我理解她渴望不平凡的心,我理解她对飞翔的向往。看她为了理想作无望的拼搏的时候,我忍不住哭了。我做不到她那一点。但是,我真的理解她。 有时候,丘胜文也劝过我。说,平平淡淡才是真,让我安心跟你好好过日子。 可是,从来就没有激昂过,从来就没有飞翔过,那样的平淡,对我而言,只是失败。 有些夜里,我会从冷汗里醒过来。我很怕,我怕我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活上一辈子。出生、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抚养孩子、退休、死。 像根草似的。 我不甘心,不试试,我绝对不会甘心的。 今天,我就把所有的心里话都跟你说了。 我知道你很喜欢一首名叫《死了都要爱》的歌。 我现在最喜欢的一首歌是“I believe I can fly” 夜里,每次听到这几句, I believe I can fly(我相信我能飞) I believe I can touch the sky(我相信我可以触到天空) I think about it every night and day spread my wings and fly away(每天每夜,我都在想着展开我的翅膀去飞翔。) 她轻轻地把那几句歌词念出来,脸上充满了憧憬和不甘,“每到这时候,我既热血沸腾,又想痛哭流涕。” 我怔怔地看着她,好像头一次认识她。 她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呢,还是她长大了? 也许,她和我分手是对的。她的心像雄鹰,我和她比起来倒真像是不知鸿鹄之志的燕雀了。 我总觉得,与其想得太远,不如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与其想去拯救地球,不如先去拯救自己身边的几个人。 与其去关心全人类,不如先递给路边的乞丐1块零钱。 活着,应该根据自己的能力,有多大的本事,端多大的饭碗儿。 人为什么会烦恼,就是因为他关心圈的范围远远超过了自己的影响圈。关心了,却又无能为力,烦恼由此而生。 所以,还不如先把自己影响圈范围内的事情做好,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好再说。 自己的能力强了,影响圈自然跟着扩大,那时候能做的事情自然也更多了,总比现在扼腕空叹的好吧? 唉,这样看来,我与芳芳真是大不相同了。 大学,对我们而言,就像是一个故乡的农场。我和芳芳就像是圈养在一起的小牛和小马。那时候大家玩在一起,开心、浪漫,好像永远不会有分歧,永远也不会分离。 可是,长大了以后。牛注定要扎扎实实地去耕地,马的心却总是属于远方,它的宿命,是奔驰。 芳芳说得对,我们的分手,不是因为背叛,只是因为差异,因为成长。 虽然,我可以理解她。但依然觉得心里很痛。 好像有人说过,爱上一个人不可怕,习惯了一个人,才是真正可怕的。 最初,我对芳芳没有太多的感觉,我并不是一下子就喜欢上她的。可到了现在,要分手了,没想到会有这么痛! 深吸了一口气,我忍住眼泪,“芳芳,我懂你了。我,同意分手。” 芳芳泪流满面,“我们以后可以做很好的朋友。我们还可以继续来往的。” 我努力笑了一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她擦擦眼泪,有点感激的样子,“谢谢你理解我。” 然后,她解开一个扣子,“我们,可以最后一次……” 我直起腰,“既然要当朋友,就更不能那个样子。我虽然不高级,可并不需要可怜。”说完,我用手指指房门,“你,走吧,走的时候请把门带上。我要吃早点,不送了。” 她看了看我,犹豫再三,起身走了。 走得时候,回头又看了我一眼,“你,多保重啊。” 我点点头,没有吭声。 门关上以后,我坐到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自己煎好的鸡蛋。 煎蛋,已经凉了。 我吃完了一个,又把对面那只盘子也拉过来,用自己的筷子,把另一个煎蛋也吃了。我吃得很干净。 吃完了早饭,我把厨房收拾好。 然后,我又进卫生间洗了个澡。 这样,脸上会有很多水,就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是泪水了。 …… 洗完澡以后,我把全身都擦干。 对着镜子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直到面色红润为止。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待会儿还要去医院,我必须要能笑出来才行。 到了医院,我对着电梯间里的不锈钢板拼命地做着最后的微笑练习。 四楼到了,电梯门一开,却迎面看见了我师傅。 我一愣,“师傅?您怎么?” 师傅让开门口,神色沉重,“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说一声?我本来想带你一块儿出趟差,就跟老巩打了个电话,说你和我明天直接出发,不再到公司去了。巩雪清这才告诉我你们家出事儿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傅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干干地陪笑。 “我看你妈现在的精神状态还行,我没跟她多聊,省得她累……” 师傅边说边背着手自顾自朝楼梯口走去,我也赶忙跟着去受教育。 快到一楼的时候,师傅冷不丁问了一句,“你爸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有点莫名其妙,“我爸叫尹梦天,唐朝诗人李贺有首叫《梦天》的诗,就是那两个字。” 师傅笑了,“我还是不知道是哪个梦添。” 我也笑了,“我爸老这么跟我解释,我都听惯了。我总说那是白天做梦的那个梦、白天做梦的那个天!” “你等我会儿!”到了一楼大厅,师傅板着脸往墙边一指。 我有点想乐,怎么,还罚站啊! 我笑着赶紧表示配合。 师傅转身朝门口那个收费窗口走去。 我心里一动,赶忙跟过去。 “脑外科,六床,尹梦天,预交5000块钱。”师傅塞进去一叠子钞票,对里面说道。 我慌忙拉住他的胳膊,“师傅,您,您也挺那个什么的。” 师傅眼一瞪,“怎么,嫌我不够档次。” 我讪讪地把手松开,心里却是热烘烘的。 交完了钱,师傅在楼门口又“教训”了我几句,背着手走了。 他的背略有点佝偻,右肩比左肩稍微高了那么一点,有点少白头的“花黑”头发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但是,他的步子是稳健的,他的背影是温暖的。 慢慢地,他温暖的背影融进了人流,融进了明亮的阳光之中。 在脑外科病房的走廊里,我遇到了母亲。 她正拿着尿瓶往这边走。 我紧走几步去接尿瓶。她把手一让,“别俩人都沾手了。” “那个看护呢?”我有些不高兴。 “唉,儿子在网吧跟人打架,被送到派出所了,他接到电话就去了。” 以前,晚上我在这儿的时候,听那个看护说起过他的儿子。 这个肿眼泡的男看护一提起儿子自豪得不得了,“我那儿子,聪明得很。他是没上大学。他要上了大学,肯定比你现在厉害,你信不?” 我笑了,“信信!” “那家伙,在他们那个中专里是大班长,老师可信任他了。收钱啥得,从来都不让别人经手。那家伙,你是不知道,我儿子电脑水平可高了!电脑,电脑你知道不?插上电就嗡嗡转的家伙?” 我怎么听他说得像电扇呀! 以防他鄙视我,我还是赶紧点了点头,“我们也有这课。” “你还上课?那家伙,我儿子都是自学成才。他天天去网吧自学!他都说了,一天晚上他能长十好几级!那玩儿,多厉害啊!你一天晚上能长多少级?” 我苦笑了一下,本想告诉他,你儿子很有可能是在自玩儿,而不是在自学。 但是,看着一个父亲满面红光的脸,我不忍心残酷地戳破这个肥皂泡。 “我?一级也长不了。” 他安慰似地拍拍我的肩膀,“没关系,小兄弟,一般人会用也就行了。不需要那么厉害。等我儿子成了电脑大王,我就自己开个诊所当老板……” 虽然,我没有揭破这张纸。但是,他还是知道了真相。他儿子的辅导员找他告状了。他儿子,贪污了班费。 而这回,竟然进去了。 唉,真是越大越让人操心啊。 我叹了口气,跟着我妈回到了病房。 一进病房,我立刻觉得病房里有点怪。 定睛看看,是刘帮他爹的床空了。 老头儿不见了,刘帮不见了,他家的那堆小零碎也都不见了。 床单已经被护士重新换过,洁白挺刮地蒙在病床上,老头儿存在过的痕迹一丝也没有了。日头,白亮亮地从窗户斜照进来。那张床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但它却就那么坦然地在阳光下伸展着,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是,我知道,有一个人,一个好人,一个好父亲,一个好男人,他曾经来过。 看着那张空床,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母亲在身后轻轻说道,“今天早上出院了。只有那个老头儿挺高兴,其他人都哭惨了……” 唉,看看他们,我自己的那点小悲伤、小难过又算得了什么呢? 下午,看护回来了,闷头丧气的,“上午我提前下班了,下午我给你们补上。” 我和我妈慌忙劝阻,“不用,谁家里能没个事儿?赶紧回家歇着吧,晚上就又要来上班了。” 他说啥也不同意,只好按他说的,干到三点钟再下班。 “你猜他为啥打架?他说谁谁把他的靴子和斗篷抢吃了!他啥时候有过那玩意儿?再说,那玩意儿能吃吗?我咋越来越搞不明白这孩子呢?你说,兄弟,你说,我我,我该咋办呢?” 我沉默了许久,“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咋办。这样吧,回头,他哪天没课,你让他过来,跟你一起值一上午班儿,让他在这儿感受一下。让他看看,真要是被人打到脑袋了,会变成啥样?说不定,他就不敢再打架了。” 看护乐了,“到底是大学生,想的主意都鲜奇。就照你说的办!” 其实,我也是想让那个孩子看看,他的父亲是用了怎样的艰辛、怀着怎样的期望来供他上学的。 我父亲自开始鼻饲以后,已经有大便了。 当然,决不是可以由你准备好便盆去接那么简单。而是完全的不受控制。即便垫了纸,也是非常的不好收拾。有时候,刚收拾完,擦完、洗完,就又开始了。 虽然,每次我妈和我都不会让他一个人去干。但他也好受不了。 此外,每两个小时就要翻一次身,按摩一次,因为要防止生褥疮。 其实,植物人完全不像电视上那么富有戏剧色彩:病人如睡着一般平静,但在某人一声的呼唤之下,却奇迹般地流出了一滴眼泪,或者动了一下手指头。 在医院这么些天,我还真没听说有这么戏剧性的故事真正在这里发生过。 真实的情况,是你想象不到的复杂、揪心和不浪漫。 在真实的医院里,一切医学以外的偶然行为触发植物人恢复意识的情况,非常非常少。 在父亲刚住院那两天,为了让他醒过来,我和我妈几乎使用了所有从影视作品上看到的奇招。对这他耳朵说话、读书、唱歌,我妈还给他讲了好多以前的事儿,我也把手机里的所有铃声给他听了一遍又一遍,……这些统统没用。 他不醒,就是不醒。 他醒过来,就是醒过来。 就这么简单。 希望,看了这些和他爸爸的辛苦工作,能对这个孩子有点触动吧。 晚上,我妈刚走不久,队长来了。 还是聚会那天的打扮,不过短袖领子伏贴多了。 他走过来先看看我爸,然后递给我一个纸包,“凑了个整数,三千五。” 我不接,“这是你买车的——” 他一拳砸在我的胸口,“废屁,车什么时候都能买,老爹你找谁预订去?” “那,万一你们家出什么事儿?” 他又一拳捶过来,“我呸,你咒我们家人干吗?” 我赶紧把钱收起来,再说别的,非被他捶的经脉尽断不可。 正说着话,小护士过来温温柔柔地说了一句,“六床翻身了。” 不等我起身,队长先一下子蹦起来,“我来!” 他一步窜到小护士旁边,“护士长,我是不是扳住他肩膀就可以了。” 小护士脸都红了,“别,快别喊,小心让我们护士长听见。” 小护士走了以后,队长笑嘻嘻地说,“这儿的护士长得可真是太漂亮了,以后我要天天来。干脆,你替我弄书,我当你爸儿子得了。顺便,芳芳我也接收了。” 我苦笑了一下,“我和芳芳已经分手了……” 队长走得时候,又捶了我几拳,“……,这样,对你们两个都好。好了,你回去吧。回头你帮我问问,看刚才那个小护士有没有男朋友,等你爸出院的时候,咱俩一起给她送个锦旗……” 送走了队长,我觉得心里很平和,很放松。 这可能就是哥们儿的作用吧。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日子过得很平稳。 父亲的病情也逐渐稳定,正慢慢地向好的方向发展,已经能认出我妈来了,虽然,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我爸单位的领导、同事也帮了大忙,费尽周折地跑了好多趟,终于顺利把“大保”的事情弄好了。以后,报销的比例就大多了。 周末,看护的儿子也来了一趟,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哭着走了。 他爹很高兴,“你这主意好啊,瞧把他吓的!” 虽然他儿子未必只是因为害怕,但要说这里可怕,也是真的。 晚上,我在走廊里活动着身子。医院里呆久了,什么情况都能碰上,一堆人呼呼啦啦地推着一个草草包扎的血人拥进来是常有的事儿。这是重的。 也有轻的。躺在床上,明明已经插了尿管,却非要上厕所,“你娘那个×,你个鳖孙孩子,快扶我上厕所!” “爸,你尿吧,没事儿!” 然后就是啪啪的耳光声,“你放屁,尿床上啦!快扶我去厕所!” 耳濡目染大夫们的处理,我也知道了点专业知识。 他这种就是属于头部受损伤之后的轻度狂躁,属于正常的病理反应。还有更严重的,把自己的手在床头上磕得鲜血直流,却一点也不知道。 我也见了不少哭着把伤者送进来,然后,又哭着把尸体送走的。 第一次见的时候,是个妇女。出车祸了的。半夜送进来,不多久,大夫就让家属也进了抢救室,然后,里面马上传出来撕心裂肺的哭声。过了一个会儿,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端着一个空白塑料盆痛哭着往水房走去。片刻后,她端着大半盆冒着热气的水,回来了,哭得几乎走不成路。 我知道,那是为了清理尸体。 当时,我恨不得跟她一起大哭。 后来,看得多了,就只有难过和无奈了。 以前看书,看到“几家欢乐几家愁”觉得那就是一句话。 而现在,那情景就在身边。 这边哭天无泪、拉回家等死,那边就可能高朋满座、笑语盈盈。 看得久了,我也麻木了。 真的就是“每人只有自己那份眼泪”。 有时候,我就想,也许真有命运这回事儿? 真的是所谓命运无常? 不管你如何努力、如何风光、如何颓废、如何不如意,一旦有人啪地一声剪断那根命运的悬索,一切就都结束了。 嘿!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既然现在还活着,就先努力做好眼下的事儿再说。能多努力,就多努力,反正以将来自己不遗憾为准。要不然,真就浪费了上天给我们的这份让我们仍然活着的幸运了。 是的,只要你在医院长期待过,你就能体会到: 生命和健康,的确就是上天给我们最好的礼物。我们永远不是一无所有,只要你坚信这一点! 只要努力,只要坚持,就应该还有希望! 也许,是因为我年轻才能说出这样的话,那么,我希望我永远这样年轻! 单位的事情,也还是老样子。不过,听说那个小区重新策划后卖得很不错。 我看了最后的策划效果。 只能说是融合了我说的一些元素,却又和我说得有很大的差别。但总体效果上是要高明得多。 看来,策划这一行看似很容易,里面的水也很深的。 这事儿过去了十几天,也不见我转正的动静。 呵呵,我又天真了。总把领导的话当真。 一个星期,又在单位、医院、家;家、医院、单位这样的忙碌中快过完了。 周五下午,巩雪清喜滋滋地把我叫进办公室,“快上去吧,赵总找你!” 到了赵总办公室,他先让我坐下,“小区势头不错。怎么样,把你调进策划部当副经理,行吗?” 我慌忙站起身,“赵总,千万别!我现在还没那个实力!我我,还是在预算部吧。” 赵总笑了,“坐坐!我也就是问一下。呵呵,看来,你还挺稳重的,有前途。策划部里,关系更复杂,人更精,你现在进去还真不合适。要让你当了副头儿,你也肯定镇不住。这事儿以后再说。抽空儿,你也留意下这方面的业务知识,先做点头脑上的准备吧。” 我赶紧点点头。 “不过,给你的奖励,我还是要兑现的。” 我心中一喜,嘿嘿,真要转正了? 赵总摸出支烟点上,“但是,” 我暗暗苦笑一声,完了,肯定又没戏了。 赵总,您也太幽默了吧? 他抽了一口,轻轻吐出一道烟柱,“但是,单独转你一个人,有点扎眼。对你今后的处境反而不利。所以,我打算,过了元旦,趁公司人事调整的时候,把你转正的事情一起解决了。你看行吗?” 我笑得合不拢嘴,“太好了,谢谢赵总!” 说实话,别说过了元旦,就算过了明年五一也够我高兴的,太棒了! 回到办公室,巩雪清发了条短信过来,“下班请客吧?地方我挑!” 我高高兴兴地回了个“好”字。 谁知道,这次她选的地方是个米皮店。 呵呵,吃一碗两块钱的东西?也不能这么替我省钱吧! 和巩雪清在那个规模还不小的米皮店前见了面,我笑着问她,“这个可比拉面档次还低啊,这么向着我?” 她笑了,“你懂什么?这可是号称本市第一米皮。走吧,赶快去拿号!” 交了钱,从一个姑娘手里换回一白一粉两张小纸片。 巩雪清轻车熟路地对我说,“粉的自己拿着,白的交给服务员。” 把纸片交了以后,四下看看,店内已经没有空位了。 这么火爆! 最后,只好在店外的小桌子前找了两个位置。 我低头瞅瞅小桌子,“经理,这桌子比我脚踝还低,待会儿咱们吃东西的时候,不得跟长颈鹿喝水似的,非把脖子撅抽筋不可!” 巩雪清笑得不行,“有那么夸张吗?还有,以后在外面别叫我经理,挺别扭的。” “好,那我以后叫你小雪算了!” 我本想和她开个玩笑,她一听却很高兴,“好啊,我喜欢这个叫法!” 我也一本正经地说,“从今以后,在外面也不许叫我尹航。太正式了,你就叫我霜降好了!”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叫双将?” 很快她就明白过来,“好啊你,欠揍是吧!”说着,她做势用力拧我的胳膊。 她的动作很大,可手上的力气却很轻,一点儿也不疼。 “好了,不跟你闹了,我得去买点儿板筋。” 我用手指指旁边,“那儿不是有吗?” 她小声地说,“这个不正宗,那条路上的味道才最正!” “我去买!” “你不会挑!”说着,她起身要走。 “哎,早点回来,晚了我自己把两碗炒米皮都吃掉!” 她笑了,“你看看是多少号吧,早着呢!” 我低头看看,187,是够靠后的。 她笑笑,挥挥手走了。 呵呵,她工作上那么多出色,却偏偏喜欢吃这些小零碎。 女生就是女生啊! 但是,她走了许久也不见回来。 我有点着急了。 不就买个牛板筋吗? 这么长时间,连牛都能养大3头了,挑也不能这么挑啊?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点的炒米皮也上来了,还是不见她回来。 服务员放下两碗米皮,用食指粘走起那张粉色小纸片,掉头走了。 我的心却毫无来由地骤然狂跳起来。 她,她怎么还不回来! 正在胡思乱想,却见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啃着鱿鱼串儿,从巩雪清去的方向往这边走过来,边走边聊天。 “唉,为串儿板筋就死了,真是不值!” “是啊,还那么漂亮,太可惜了。都怪那个司机!” 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我猛地站起身来,把小桌子都带翻了。 几步跨到她俩面前,我浑身颤抖地连声问道,“在哪儿,在哪儿,她在哪儿!那个车祸在哪儿!” 小个子女生已经吓得尖叫起来。 高个女生倒还冷静,回身用手指指,结结巴巴地,“拐,拐过去那个路口就是。” 我拔腿向那边狂奔过去。 老天,我已经够倒霉了。为什么还要再折磨我? 不,这不可能。肯定没有什么狗屁车祸!那两个女生肯定是看错了。 我还没有对她说出那几个字呢,我还没有让她明白我的心呢。她怎么可能就走了呢?这绝不可能,这又不是拍电视剧? 冲到路口,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往左边那条路看看,离路口100多米的地方,真的围着一群人。 一辆警车停在人群外边,警灯还在一转一转无声地闪。 我突然没有一点力气。 这,都是真的! 一瞬间,我的手脚冰凉,四肢好像是棉花做的,小腹右侧也疼得要命,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再也没有奔跑的力气了。 捂着肚子,弯着腰,我一步步艰难地向人群走去。 不,不行! 巩雪清,你不能死! 我不让你死,我不允许你死! 挪到近前,我听见里面有个人再高声辩解什么,“这,这根本不怪我,她一下子跑过来,谁能反应过来吗……” 我脑子里木木的,只想赶快进去看看她。 可是,人群围得密密匝匝,根本无法通过。 “请,让一让,让一让吧!”我无力地祈求着。 但是,无人理睬。 我用手推推前边的那个看客,“请,让让,让我进去好吗?” 那位大爷回头不屑地看了我一眼,“能进去我还进去呢?凭什么给你让啊?地下的是你什么人哪?”周围几个人也面带讥嘲地看着我。 泪水,很快地涌了出来。我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她是我的女朋友!让开!” 我的声音嘶哑,满脸是泪。 我弯着腰,强抬着头,眼睛充血,肚子也疼得要命。 再不让开,杀人的心我都有了! 那人不吭声了。 人群终于让开一条通路,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我慢慢地走着,心如刀割,脑袋里像有1万头野牛在狂吼,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膜往外胀胀地疼,每一步都像踩在钢针上。 我还没有看见她,但是,已经先看见了地上的那一滩血。 然后,我看到一个胖大的警察站在血迹的正前方,他挡住了我的视线。 他背对着我,好像正在本子上记什么东西。 “啪”地一声,他合起本子,转过身来对着我,“刚才谁喊的?是你?她是你女朋友?” 说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开身子。 血泊中,躺着一条漂亮的斑点狗。有个小女孩跪在旁边哭哭啼啼,“是谁扔板筋逗它来着,真是个大坏蛋!……” 后边,有个卷头发的妇女揪着个男子的衣襟不撒手,“不赔3万,别想走人!” 我傻眼了。 警察叔叔歪着脑袋睨视着我,“哎呀,我从警这么多年。见过爱看热闹的,可从没见过这么舍本儿的!你也忒专业了点儿!啧啧,小同志,怎么看,它也不像是你女朋友啊?这不可能啊?我瞅着它是公的呀!” 除了那几个纠缠中的人,其余的人都笑疯了! 我紫红着脸,赶紧低头离开他们。 后面还在不停地哄笑。 有人喊着,“兄弟,泪挺足的,声音太小,假了点儿!下回撞上只土狗的时候你再来试试?” 这个混蛋! 我一方面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赶快钻进下水道,逃遁而走。 一方面,我又欣喜若狂,恨不能一下蹦到楼顶上去。 太好了,她没事儿,巩雪清没事儿! 走出去老远,突然有人在路边叫我,“霜降同志,你怎么跑这儿了?” 我抬头一看,是巩雪清,手里还握着七八串板筋,嘴唇油油的。 我一阵狂喜,好像一个比生命还重要的珍宝失而复得。 什么也不说了,我快步走过去,使劲儿抱住她,“小雪,我,爱—你—!”在她还愣着时候,我吻上了她的嘴唇,许久才松开。 她脸红红地,“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笑了,牵住她的左手,“好话不说二遍。走吧,小雪。” 她不好意思地把左手抽出来,擦擦我的嘴唇,“我,我忍不住,刚才偷吃了几口。你,你不觉得,不觉得辣吧?” 不辣,一点都不辣。 我的心甜蜜得好像浸在蜜罐子里。 嘿嘿,爱一个人,就是接吻的时候,不在乎她吃过板筋!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有点慌乱,也很惊喜。 但能感觉到,她也很幸福。 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很摸不着头脑地说了句,“你,要不要吃?” 我笑着摇摇头。 “哎!”她突然叫了起来,“你看那边,那么多人干吗呢?咱们看看去!” 我慌忙领着她朝相反方向疾走,“热闹有什么好看的!咱还是走吧!” “不行,炒米皮还没吃呢?” “我我,我把小票弄丢了,人家不给我。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事儿的。咱换一家吧?” “嗨,你怎么这么笨啊?” “还说我,你怎么去这么久才回来!想急死我!” “别提了,在那边碰见吴莲和白艳琅。你不知道她们两个多亲热,我根本走不了。她们还非要过来跟我一起吃。好容易才打发她们走的。对了,你刚才一见我说的什么来着?” “你,你不听见了吗?” “我,我没听清。” “不说了。” “你再说一遍嘛,人家喜欢听!” “不说了。” “说嘛,说嘛!” “好吧好吧,我爱你。” “声音大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三步,冲着她,冲着明净高远的天空,冲着这个生机勃勃的城市,亮开嗓子:“巩——雪——清——,我——爱——你——!”篇外篇 其实,这总体上是个关于感情的故事。 亲情,友情,还有爱情。 既然爱情写得多了一点,就说说里面的爱情吧。 赵总爱巩雪清,是一种占有。 如同雄狮占有一切可以俘虏的东西。 巩雪清爱赵总,是一种幻想。 如同灰姑娘隔着自己的童话幕布去期待王子一样。 芳芳爱我,是一种对往昔的怀恋。 好像女孩子幼时向往一个玩具,长大后终于得到了。很珍惜了一阵子,还是发现,她毕竟长大了,这个玩具已经不再适合自己了。 我爱芳芳呢,最开始是怜惜,再后来是习惯,最后竟也有了痛彻心肺的牵绊。 而我爸妈之间的爱,刘帮爹娘之间的爱,看起来是平淡的,无味的,且他人不易觉察的。 但是,却像水爱上鱼一样,包容、柔软; 又像阳光爱上庄稼一样,温暖、新鲜。 他们的爱,是历经岁月磨洗的,是饱经生活锤炼的,是质朴的,却又真正历久弥新的。 那么,巩雪清和我的呢? 我说不清楚,也许,是我自己不要说得很清楚吧! 谁知道呢! 眼下,她还是我的上司,天一亮我就又要上班去了。 这个故事,到这儿,就先告一段落吧。 以后? 呵呵,以后的事情还没发生。 以后再说吧。 还是那句话,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了再说! 也许,有一天,她会再派我出来跟大家说个清楚吧。 唉,谁让她是咱的领导呢? ━━━━━━━━━━━━━━━━━━━━━━━━━━━━━━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