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 一吻定江山 作者:唐瑄 楔子 好吧,我承认,我喜欢这类型的故事,嘿嘿。   一本书的形成大多时候是由感觉到一个点,到乖乖坐下来酝酿成错综复杂的面,从闭关苦思到交稿,之间总有太多心情流转,容不得逃避或错过。不管痛苦、欢乐,或是百味杂陈的,都弥足珍贵。   所以才说,写书有时是写心情,有时是写故事。   这是某个故事的初始,亦即首版原型,细心点的读者应不难发现书中某些设定点十分眼熟。   故事是三波四折才诞生,几经岁月轮转辗磨、人事变迁,最后还是回到最原始的设定,但是故事的切面换了,人物性格略做了调整,下笔方式也有所不同了。   当初在构思《就是喜欢你》时,本书的大纲、人物性格大致已列好,只是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快出,且是再一次运用“借体还魂”的卑劣手段。本书与《英雄折腰》的差别只在于,上回是人的还魂,这个是题材。   嘿嘿,可耻吧,生杀大权全在不肖作者掌间一管“生炒花枝”笔!(人家的能生花,我的炒个花枝、鱿鱼什么的也不错啊,生炒海鲜真的好好吃嘛……)   这就是凭感觉下笔的毛病之一,永远在紧要关头推翻脑中酝酿妥当的故事,心情永远在反覆。若依照当时的预定是,这本应该在阿野的之后出,那干啥子中途变卦咧?被雷霹到?   ㄟ……嗯……阿no……据说啊,当时作者不知发哪门子疯,忽对某痞男异常感兴趣,甚至心动到非立刻写他不可,不然就活不下去。   上天有好生之德,诸位总不忍逼死善良的她嘛,对不对?   对!(好,很好,上天果然有好生之德,我不想大开杀戒。)   糟蹋完痞性男,某女心满意足了,优异脸臭男的故事于是跟着出头天。了结了脸臭男之后咧?写哪一男?   每个人都应该活在当下,也都该为当下的心情负责,所以请别怨叹某人不预告下本书写谁,实在是因为她的当下心情就像云,忽远又忽近,说出来大家不见得认得,何苦?   活在当下,活在当下……活在当下……(催眠中,有事请稍后再拨。)   各位记得活在当下,灿烂充实又平安地度过每一天哦!   ……为什么作者觉得这篇序有气无力的……难道是写稿太用力出现后遗症,有了大反差?   不管!总之,祝福大家!   不可能,他不信她听不懂日文。   “这一次,我慢慢讲──”   “不要你……你走开!你只会叽叽咕咕,小乖不要你说,走开!”抗拒的小手挥打又想靠过来的臭男生,七岁女童口齿不清的怒斥夹杂着中、日文。   “这种说话速度可不可以?”任谁都听得出来,八岁小男孩的耐性快用光了,更惊叹他一口咬音漂亮而清晰的日文,连新闻主播听了也只有自叹弗如的分。   “小乖要找妈咪──妈咪、妈咪、妈咪……”小女孩屡盼不到援兵,心急如焚地忽然说哭就哭。   “你不可理喻!明明会说日文,为什么不说?你是日本人耶!”小男孩竭力控制着心头那把怒火,稚龄的脆嗓仍维持不疾不徐的悦耳速度,深知教训人也得对方听得懂。   “听不懂──小乖听不懂啦!”小女孩掩耳拒绝听他啰嗦,反身朝桌下钻,身子蜷成小小一团,兀自对光可鉴人的地板惊慌大哭。“小乖不要叽叽咕咕……”   “你、可、不、可、以、不、要、哭、了?”生平第一次无法以过人的气魄取得同辈间的主导权,小男生实在好生气。   教导她冰川家的规矩才一个礼拜,他却觉得有一百年那么长!   房外一名四处张望的绝美少妇闻声,温柔地推门进来。   “小乖,你在这里吗?妈咪听到你的哭声喽……”   “妈咪!”哭得其惨无比的女娃如蒙大赦,求救般飞身投向睽违多日不见的母亲。“小乖讨厌这里……我要回台湾,我不要住在这里……你带我回去,好不好嘛,妈咪……”   “好了,不哭喽,小乖好乖……不哭不哭,乖哦……”少妇心疼地抱高女儿亲了又亲,软软地以她熟悉的中文抚慰惊惶受怕的幼小心灵。“乖乖,别再哭了……可不可以告诉妈妈,你为何哭得这么伤心?是不是京极欺负我们家小乖?”   伤心欲绝的小女娃顿住大把大把洒下的泪珠,低眸想了想,困惑的小脸百思不得其解,她试探地偷瞄门边那个不再叽咕的讨厌鬼。   只约略听得出自己的中文名,其它内容一概不懂,小男孩教养极佳地静候一旁。强烈感受到有人在窥探自己,他纳闷抬眸,看见偷窥者猛吃一惊,急忙缩回身子。   “妈咪,小朋友在瞪我……”害怕的小女孩凑近母亲耳畔以日文告状,不幸被更生气的小男孩听见了。   “我才没有!”五岁晓事后就鲜少随便动怒,小男孩真的被她完全不合作又恶人先告状的恶劣态度大大惹毛了。   他从来只有人见人夸的优雅仪态,和她相处不到十分钟又荡然无存了。   她一点都不乖!她应该改名叫小坏!   “京极刚才打你吗?”少妇技巧地改以日文逗弄年纪相约的两个小娃娃,企盼心生抗拒的女儿能尽早适应第二国语言。“需要想这么久吗?小乖记不起来呀?”   “嗯……”陷入苦思的泪眸簇簇闪亮,认真想了许久,小女孩终于怯怯地嗫嚅道:“小朋友刚才一直说、一直说……”   “我才不会打人!”小男孩激动地嚷断吞吞吐吐的她。父亲说打人是野蛮人才会做的行为,他不是野蛮人!她才是!   小男孩禁不起玩笑的清秀面容正经八百,愣住被女儿逗笑的少妇。   “对啊,京极才不会打小乖。”少妇对他歉然微笑,轻声细语拂拭着女儿小脸上未干的泪痕。“你看,小朋友不会欺负你,他对你很好,对不对?”   “小乖想回家……妈咪,小乖要回台湾找公公……”小女孩娇娇地赖入母亲怀中,不理小男孩虎视眈眈地移步过来,以凶恶目光威胁自己。   分离了一个礼拜的母女俩顾不得旁人,亲匿地互以中文喁喁交谈。俊秀小男孩再度被掠在一旁,十分不是滋味。   气死了,他一定要把中文学会!一定要让她惭愧,让她知道他的中文可以说得比她的日文道地。   到时看她怎么耍赖,可恶! 第一章 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死?   她想跳看看,好想……好想……   只要爬过去,手一放,她就可以永远解脱了……   “哈啰!月见,你在看什么?”轻快跳上铁桥的娟秀少女笑容甜美,将书包甩上肩,横越马路闲晃了过来,在桥中央脸白似鬼的月见初音身旁收步。   “底下有深海大乌贼,还是河童吗?”少女学她将身子探出桥面,纳闷张望黑压压的河水好半天。“什么都没有嘛,被你骗了……”喃喃自语着,脖子延展得更长。   月见初音神情涣散,恍恍惚惚中看见同学三年彼此并不熟的冰川清零肩一耸就要走,她无来由一阵惊慌失措,急伸出被寒风冻僵的手扯住她。   “冰、冰川同学,你要……要去哪里?”   “回家吃饭啊,七点半了,我老爸老妈一定等得很火。”   爸爸妈妈……月见初音飘渺的魂魄慢慢归位,想起娇娇疼宠呵护自己到大的挚爱双亲,她心中大恸,忧惧的眼眶渐渐泛红,失去的感觉又回来了。   “啊,电车快来了,你继续看你的美人鱼,我先闪了,拜。”冰川清零排开她的手,匆匆忙忙地向前奔。   冰川同学也要搭电车吗?那……她也……   “咦!你看够美人鱼啦?”冰川清零被赫然出现在身旁的无措少女吓了一跳,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我也要……回家吃晚饭。”月见初音的眼眶浮动着泪光。   “你妈妈煮的饭那么难吃啊?”   “什么?”月见初音抹泪的手一怔,不解其意地揪着不知在翻找什么的冰川清零。“冰川同学,请问你为何这么问?”   “因为你说要回家吃饭就哭了,可见你妈妈的厨艺应该让你很难过。”冰川清零终于摸到面纸,抽一张给破涕为笑的同学,一进入车站就直接拐往左侧最角落的公厕。“月见,我是要去上厕所不是买票耶,你也要去啊?”   “我……我等你。”月见初音心惊胆战地揪住冰川清零的衣袖不放。   “说话有气无力的,你是不是憋得很难过啊?女孩子尿道短,最好别憋尿。”冰川清零殷切规劝着,迳行冲向最后一间厕所。   脸色死白的月见初音如临大敌地死盯着门口,好不容易盼到同学如厕出来,她马上又寸步不离地紧跟着她。   冰川清零低头拉整被帮佣老奶奶浆烫得有点太硬的冬季水手服,一手撑着洗手台,对镜检视她下午特别跷课去染剪的香菇型橘红短发,似乎不急着离开异味刺鼻的闭锁空间。   窈窕的身躯又倾前了一些,她一丝一丝仔细地挑弄带了抹顽皮意味的超短刘海,神态优闲得仿佛时间太多,不杀完可惜。她的气定神闲,与脖子抽筋似频频张望门口的神经质少女形成强烈对比。   “门口那些“东修高中”的女生好吵。”冰川清零顺手点上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珠光唇彩,随口抱怨道。   背对门口的月见初音惊跳了一下,见鬼般落荒逃到冰川清零的另一边躲着。   夜色深沉,人烟渐稀的车站公厕更形阴森诡异、危机四伏。   踏进这里后,她就不断不断回想起前晚、昨晚,连续两晚补完习回家被东修的四个不良少女拖进这里,勒索光她的零用钱,还被声称心情很不好的她们当出气筒痛殴一顿的恐怖经历。   所以,她好想一了百了,好想快点从这种整天担心受怕的日子里解脱……   月见初音痛不欲生之际,惊见正在厕所入口处大声喧嚷的四名浓妆少女之一,也是每次都先动手揍她的暴戾少女,眼睛猝亮地发现厕所里面仅剩她和冰川清零两人;不怀好意的眼睛溜到冰川清零身上时,兴味十足地多逗留了会。   糟了……   暴戾少女亢奋异常,飞快向笑声聒噪刺耳的同伴们丢了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眼色;那是月见初音永难忘怀的噬血神情。   她就怕这种被当成肥羊觊觎的狩猎眼神,因此除了上学期间,她一律不着代表家境非富即贵的私立贵族名校“莲悠中学”的招摇水手服。可是,冰川同学向来叛逆且特立独行,很有自己的想法与原则,不轻易为人动摇她离群的生活态度,否则她不会从初一开始经常被生活指导室的老师约谈。   现在她们已经国三生了,我行我素的冰川同学依然故我。其实,昨天她偶然经过指导室时,不小心还偷瞄到指导老师吼她吼得面红耳赤呢。   “别抖了啦,会冷就说一声,我的外套可以借你,反正我不怕冷。”冰川清零总算满意了新发型,动手要褪下暖呼呼的黑色短大衣。   “不、不用,我不冷,谢谢你。”月见初音口是心非地竖起长大衣的衣领,无助地想抵抗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恶寒。“冰川同学,车、车子快进站了,我们走吧。”   她匆匆抓住冰川清零的手想逃离是非之地,横在出入口的不良少女们纷纷弹开手上的淡菸,两个留守原地把风,两个吊儿郎当地向她们晃了过来。   “我操!你们看,又是这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莲中死千金妹!”   “妹妹,你很上道哦,今天不但自动送上门来,还带了礼物。”领头的太妹上下打量一身名品的冰川清零。“又来一条肥鱼,莲中真是富贵满门。好吧,姐姐我们今天下手就轻一点了,算是给你打点折扣。”   “我们走吧,月见。”冰川清零甜蜜绽笑,及时飞伸一手搀扶住双脚发软的月见初音。“走啊,你想留下来扫厕所啊?那我自己先走喽。”她笑呵呵地恫吓直不起身的同学。   “不!不要……求你不要丢下我……拜托你……”   “别拜托了,你们谁都别想走。”门口两名少女踢出脚,拦下相互扶持的两人。   “感谢姐姐挽留,我们就不走了,只是等会你们不能赶我们走哦。”   “冰、冰川同学……”摄氏五度的酷寒天候,月见初音却全身冒大汗,已经恐惧得两眼昏茫。   “这位妹妹,你态度很不好哦。”领头大姐从后面想一把揪住冰川清零的头发,却因她的新发型太短太溜屡抓不住,恼羞成怒的扳转过她就要甩下一耳光。   冰川清零转身的同时挥高书包,动作比带头大姐更快更狠地朝她浓盛的脸猛砸过去,毫不留情的手劲一下接一下猛击,痛得对方滚倒在地唉唉叫。愉悦的目光一凝,冰川清零以迅雷般速度反手挥去,趁其不备又重重击倒另一名呆掉的不良少女。   “姐姐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冰川清零笑眯眯地以单手托住书包。   “妈的!她书包里面放东西……”痛得爬不起来的太妹掩腹哭号。   “冰川同学小心刀子!”被冰川清零推到安全角落的月见初音掩嘴尖叫。   “谢谢!”冰川清零挥高书包向后打去,千钧一发地挡下背后两把夺命刀片。她不耐烦地矮下身子,书包同时从腋下横打出去,先解决掉右边这个,再出腿扫倒急扑过来的另一个。   “姐姐们,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你们不可以告诉别人哦。”冰川清零喘着气,一脸神秘地踩着唯一没享受到铅块重击滋味的太妹,书包在她惊恐的面容上晃来晃去。   “我里面只装铅块哦。打起人来很痛,对不对?妹妹我现在的心情好烂好烂呀,怎么办?好想知道人的头颅有多硬……这样好不好,姐姐,你的头借我打打看?”她蹲下来单手托腮,认真地与对方商量道:“怎么样,好不好?好不好嘛?”   “不!不要!不要──”看到其他三个姐妹淘都抱着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幸免于难的人吓得当场哭出来。   “怎么可以不要?她们每人各四下,就你没有,不太好吧?一下,我试试看好不好玩,只要一下就好──”冰川清零踩紧挣扎着想起身的人,高高挥起沉甸甸的书包以便加强挥击力道,她眸光转次地笑睨那颗想逃却动不了的惊颤脑袋瓜。   “冰川同学不要!”   “不要!”   “救命啊!”   在各式惊叫声中,义无反顾的书包猛力敲下,有惊无险地削过终于吓昏过去的太妹脸颊,在她身边的地板敲出个让人魂飞魄散的厚实响声与窟洼。   “这样就昏了?被威胁的滋味原来不好玩啊……”冰川清零意犹未尽,旋身向彻底傻眼的三名不良少女,目光泛寒,偏了偏天真无邪的脸对她们漾出甜笑:“换你们了哦,姐姐。”   她们看过这种人,关东的黑道大姐头就是这类笑里藏刀的狠货色,因为什么都不在乎、没什么好输就全豁出去,所以好可怕……非常可怕……   闲踱了过来的冰川清零,瞥见那道疾厉刺过来的刀光,她身手矫捷地后跳一步,闪过带头大姐不甘的刺击,随手将亦步亦趋跟了来的月见初音推出厕所。   “姐姐,你们偏心,都没带礼物给我哦──”还没说完,书包猛地飞砸过去,准确敲掉瑞士刀,冰川清零以牙还牙揪住带头大姐吃亏的长发,一把提起她。“幸好我们这些莲中富贵死千金妹向来宽大为怀,不计较细节小事。不如这样,我好人做到底,打个折扣给你们当成回礼。初次见面,以后多多指教喽,大姐姐。”   笑容好甜好甜的秀丽少女猛扑过去,徒手开打!   与三名幸存者“谈判”好,时间刚过晚上十点。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不敢一个人搭车。”月见初音怯生生地想帮全身伤痕累累的冰川清零擦掉她脸颊的血渍,被她摇头拒绝。“冰川同学,谢谢你……明、明天……”   “明天我很忙,后天也忙,大后天忙得要死。很抱歉,我没办法保护你一辈子,你自求多福吧。”冰川清零甘甜的笑颜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残酷,迳行走向下行月台的陡峭阶梯。“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走,第一,学其他同学,请保镳绑死自己。”   不!她不要再被限制行动,不要……“第……第二呢?”   走下一半阶梯的冰川清零转过头,对茫然无助的月见初音笑得更坏了。   “拿出你寻死的勇气,帮帮自己啊。横竖是没退路了,不是吗?”回头继续走。“看你是要把这股力量用来练个柔道剑道啊什么的,让自己强健一点,还是拿出跳河的傻劲跟她们拚了。人就这样,当你愈怕愈退缩,人家就愈不当你是一回事,忍不住想欺负你。唉,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大家各自保重……”她没回头地洒脱摆手。   “我……我、我会加油的!”月见初音抡起双拳,身子却抖颤如风中摆柳。   “好啊,请加油了。”冰川清零直走到底,才回身对她笑得很开心。“以后遇到挫折别动不动就想跳河,你身边没人啊?想想待你不薄的父母亲吧,你至少先把欠他们的还完,要跳再跳……啊,车来啦,我得走了。”   冰川清零挥了下脏兮兮的书包,快步跳进到站的电车里。   愁郁乍解的月见初音鼓足勇气大声问:“冰川同学!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去我爸爸的医院检查一下……”   “死不了的,快回去啦。记得哦,如果你非死不可,千万别在我会经过的路线了断,拜……”尾音被滑拢的电车门掩去。   “晚、晚安。”月见初音羞愧满怀,发现底下月台上的夜归人纷纷抬头张望自己,不禁更加惭愧。   她捂着愧红的脸往另一个月台冲去,轻快的脚步忽然止住。   不对啊,她记得冰川同学是将门之后,家住新宿高级住宅区一栋江户时代遗留下来的古庄园,上次电视还特别介绍过她家;她上下学一向由专人专车接送,即使搭车也应该是坐山手线地铁,这里是新干线啊……她们的交通路线根本是平行的。她也明明记得冰川同学的母亲已在两年前因病去世……   学校每个人都知道冰川同学的母亲是继室。她本来是冰川老爷的台湾籍情妇,冰川同学七岁以前是以私生女的身分随母亲住在台湾,她们一直到冰川家的正室夫人意外身故才被扶正。   她还听说,她们母女俩能被迎回日本,是经历一场激烈的家族革命来的。直到现在,出身不正的她们仍不见容于尊贵古老的冰川宗族。这是有迹可循的,因为冰川同学的同龄姊姊冰川菊在学校几乎无视于她的存在,两人从不交谈。   甚至辅佐冰川一族三、四百年的京极家族,也极其排斥她们。去年升上莲悠高中部的上届学生会长京极御人,和冰川同学也形同陌路。他俩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嗯,感情有一点点疏离的那种。   京极学长的父亲还是冰川家现任的总管,两家人同住在那座好大好豪华的庄园里,已经共处好几十代。   既然冰川同学的妈妈已不在人世,冰川老爷并未再续弦,她为何说她妈妈在家等她用餐?难道她是特地……   月见初音慌忙冲上天桥,心中百味杂陈地目送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列车。   冰川同学怎会知道她被勒索的事?连她爸妈都不知道呀……那些东修太妹害怕东窗事发,所以只打她身体,刻意避开了脸和手臂。   月见初音蓦然记起昨天上体育课换衣服时,她以为更衣室没人才脱掉衣服,没想到在衣柜另一头的冰川清零还没走。她……出去前,好像若有似无地瞥了眼抱着衣服、身体僵硬的她……   泪水不知不觉流出月见初音依然苍白却不再冰冷的面颊。也许……人生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糟、那般可怕……   ※       ※       ※   完蛋了!绕一大趟远路回来,已经超过十二点。   冰川清零咬着空书包,沿着森严如铜墙铁壁的乳白石墙走,晃向离她房间最近的侧门边蹙额思考。   唉,造化弄人非她所愿,又要破戒了……光今年她金盆洗手的咒誓已经发超过一百次,好不容易苦苦熬过一个月……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熟练地扯了扯出墙来的树枝,百般不乐意的冰川清零正为自己薄弱的意志汗颜不已时,双手已凭本能三两下攀上高耸的石墙,然后一点也不意外墙内刀光一闪,一把极不友善的武士刀就直指向她鼻尖。   “清零小姐,你的门禁时间是九点半。”   墙下显然恭候多时的英挺少年语带轻蔑,全身上下被单薄的上弦月镀了层清清冷冷的银光,他温雅俊秀的面容半被噬人的阴影吞没,盯着她的寒瞳阴目严峻犀利,并杀气腾腾;其迫人的气势足可媲美他手上那把闪着渴血强光的武士刀。   易言之,他现在恨不得一刀宰了她。   “你没话说吗?”等门等得十分火大的京极御人,不客气地将致命的刀尖逼近蹲伏在墙上秀眉微挑的不驯少女,满眼威胁。   “有种你杀了我啊。”冰川清零有恃无恐,见他因她粗俗的遣词和不知悔过的挑衅态度一张脸臭气冲天,不禁心生痛快。   “你以为我不敢?”京极御人太过柔滑的嗓音弥漫出危险气息。她不检点的行为继续恶化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如她所愿,他保证。   “喏,脖子在这里。凭小总管高超的功力,一刀抹净不成问题,大家从此好过,喏。”冰川清零仰直光洁的颈项,嬉闹着向前送出。   相处八年,京极御人知己知彼,早摸透她出其不意的搞怪性格。   他手脚灵敏地迅速偏转刀柄,让她扑了个空,杀气飕飕的刀光在空中划过半圈,俐落回鞘,一气呵成的动作简洁得如同他为人处世的原则一样,毫不拖泥带水。   “啧!扫兴的家伙……”冰川清零嘀嘀咕咕不自觉说着中文,撑墙一跃而下。“走吧,让老人家久等总不太好。”想也不想地晃上岔往主屋的板道。   京极御人生疏有礼地与她保持一臂距离,就着忽隐忽现的园灯,他嫌恶地发现她一头不伦不类的惊世红发,水手服又皱巴巴沾满了土,她身上那些已变成她个人正字标记的瘀青没一天消肿过,旧伤还未褪去,新的又已迅速补上。   “你的校外生活相当“缤纷亮丽”。”他以一口流畅悦耳的中文回敬,满心厌憎地斜瞥她伤痕处处的颈子,那里今天又新添三道明显的战绩,而且都在渗血。   “其实我不满意,应该可以再好一点。”冰川清零得过且过地耸耸肩。   “别气馁,阁下天赋异禀,绝对办得到。”他没好气地反唇相稽。   冰川清零闻言好笑,她故意上上下下扫视京极御人穿到三更半夜竟还笔挺如新的学校制服,也知道心高气傲的他最讨厌什么、不能忍受什么。   “御人,咱们住在一起好多年了,我不仅从没见过你穿浴衣的模样,更佩服你不让灰尘皱褶上身的高超本领。你怎么办到的?教教我嘛。”她暧昧地疑惑道,甜得冒泡的小脸急凑过去意欲一探究竟,无奈被不解风情的少年以武士刀柄顶开。   “说住在一起会不会太沉重了,清零小姐?”京极御人一眼看透她心思,冷笑着推她转往冰川家的宗祠方向。“你我何必太客套,叫我京极即可。”   咦,今天不在主屋开堂审讯吗?孟宗竹鬼哭般的沙沙声让差点放声大笑的冰川清零心头发毛。想到林子后头那一大片家族坟场不知埋葬了多少冰川家祖宗,最要命的是,她妈妈也在其间……冰川清零不安的心头忽萌生一股浓浓的怨气。   “京极御人,你这爱告状的小人!”除了她的个人牢头,这里的每个人都乐得忽略她,根本没人会注意她逾时未归!   “好说,少了阁下一心成就,敝人难有今日这番作为。”京极御人悠悠地回以清冷中文,早已习惯她骂他时不经意流露的境外语言。“今晚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还没走上阴幽平滑的宗祠长廊,冰川清零已能感受异于寻常的凝肃气氛,现下又听死对头这么一哼,她更是毛骨悚然了。   “知道害怕了?可惜,太迟了。”京极御人冷血嘲讽完,他不让恨不得一口咬死他的冰川清零有回嘴机会,轻轻滑开宗祠大厅的木门。“我们回来了。”   哇塞!三堂会审?这下事态严重了……   冰川清零尾随京极御人之后踏入,惊觉厅内的气氛比她预想的要冷肃了十数倍。大厅左列是全员到齐的冰川家眷──她四名表情疏冷的同父异母手足;右侧则也是全部列席的京极一家五口──有不苟言笑的京极总管,他三个优秀的子女,还有视她如己出的京极老奶奶。和蔼可亲的老奶奶放妥茶碗,正对自己微笑致意。   左右两堂夹击的目光,冰川清零不甚在意,她怯怯地瞟着首位上正闭目凝思的威仪男人。   不怒自威的冰川老爷双手环胸,神色凝重地徐徐睁开眼。冰川清零着慌的心猛抽数下,故作坚强地一昂下巴,落坐在与首位遥遥相望的中央间审席,静静聆听判决。   “说,菊的脸怎么回事。”冰川老爷不想浪费时间,直入重心。   菊又怎么了?冰川清零无可奈何地转向脸已经垂到快贴着榻榻米的同龄姊姊,惊鸿一瞥中,瞧见她一张漂漂亮亮的脸被整治得青青紫紫,简直惨不忍睹。   又来了……菊八成又被学校那票人寻晦气了……自不量力又趾高气昂、嘴巴尖酸又爱耍小姐派头又爱说谎,这种人被修理是应该的……谁教她没本事又不安分,活该!真该让菊会会今晚那堆欠扁程度不下于她的东修女生……唉,她们竟然是姊妹……   “清零小姐,老爷在问你话。”京极总管寒声提醒。   冰川清零启唇欲答,冰川菊忽然投来绝望的一眼。   “好吧,我打的。”她认输地摊摊手。她打就她打嘛,反正她的纪录辉煌得很,多一笔烂帐不会死,少了也不会瞬间变成伟大的救世主。“我承认我罪大恶极的犯行了,现在可以回房思过了吗?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婶婶哥哥弟弟姊姊妹妹……”   “放肆!”京极总管以下犯上纠正无可救药的顽劣少女。   “京极伯伯啊,这句话我忍了很多年。”冰川清零态度轻佻地迎视对自己永远只有一字号厌憎表情的老人家。“到底谁比较放肆啊?我好歹是你的主子之一吧,我话还没讲完,你懂不懂规矩……”   “你够了!”京极御人不知不觉抡起的拳失控一捶。   他绝无仅有的怒气让一屋子的人不约而同倒抽了口寒气,个个脸色惊白。   “你对我有意见吗?京极小总管。”冰川清零凉凉地以他最厌恶的匿称启衅。   真的够了!京极御人这辈子从未如此震怒过,他费尽一己之力从容爬起身,准备将全身长满刺的少女拎到武道馆,以她惯用的方式解决这桩恩怨!   真搞不懂她,为何要让大家陪她一起难过?身上的刺比刺猬多,这间屋子里的人到底欠她多少?她想干什么,何不挑明了说!   “御人,坐下。”缄默了许久,冰川老爷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有力地戳进冰川清零惶然的心。“清零,你必须现在做决定,你想继续留在这个家,还是离开?”   当家主爷话一出,室内犹如被扔进一颗破坏力惊人的核子弹。每个人的脸都诚实反映出他们对她的观感,有的无动于衷,有的面无表情,最多是幸灾乐祸。   她总算被驱逐出境了,她曾经想过千百次,这是她一直努力的……但,她却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难过……而且时间提前了……   扯不下脸的冰川清零胸臆梗着一口气,不争气且难堪的泪意浮上眼睫,她一定以为她不会掉一滴泪,在她离开这里的时候……   “我──”   “清零小姐,你才十五岁,千万别意气用事呀。”京极家老奶奶急声提醒。   她早就想走了,所以全身竖刺……无所谓的,她才不在乎这里……走就走……   冰川清零眼神一定,豁出去地深吸一口气:“我的选择──”   “你干嘛扛罪?我一点也不稀罕!”骄傲又害怕的冰川菊痛恨地啜泣出声。   此话一出,冰川菊左侧的三名兄长与对座的京极家人皆一脸惊诧地面面相觑。   假若私生女出身的冰川清零是冰川之耻,那么血统高贵的嫡长女冰川菊无疑是冰川之光。身为冰川家大小姐,美得像幅画的她不仅仪态雍容、行止有度,乖巧温驯且待人和气有礼,又没半点富家小姐的架子。   美好如冰川菊,集世间女子美好特质于一身如冰川菊,从小到大便是异性追逐的焦点、师长娇宠的模范生,才德兼备的她不曾惹过半次麻烦,不像她日夜与麻烦为伍的异母妹妹。   “大小姐,老爷自有主张,你别担心。”京极总管轻声安慰。大小姐小小年纪就拥有以德报怨的宽阔襟怀,那劣女不值得她如此牺牲啊。   “小菊,委屈你了。”三名长相温文的男子,怜惜地拍抚善良的嫡亲妹妹。   冰川清零不予置评地一翻白眼,反正顶不顶罪只是形式,这些人早已认定她有罪,她才懒得废话太多。   “菊,不许哭。”心中自有分寸的冰川老爷目不转睛地平视满眼倔强的小女儿冰川清零,语重心长说道:“我们讨论的是清零荒诞不经的生活态度,不是你身上的伤。逃学、跷课、打架、不合群,完全无法管束……这几年来,清零轻慢的态度一再使冰川家蒙羞,给京极家惹麻烦。清零,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是什么鬼德性!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没半点冰川家人该有的分寸、家教和尊颜!我给了你时间,你让我很失望。现在,你自己选择,要走要留,一句话。”   难堪不已的冰川清零微颤的怒唇一抿,反骨的眼毅然揪高。   “大后天是二夫人的忌日。”拗不过邻座奶奶频扯袖暗示,京极御人不得不面无表情地低哼。   可恶可恶!知她懂她、戳得中她死穴的,无非她的宿敌他了!   冰川清零恨得牙痒痒,从进门就刻意避开神龛不瞧的意志力,终于被京极御人直截了当的一句话击溃。   她迷惘的眼神越过父亲肩头,不由自主看向他身后的神龛,只一眼就找到挚爱母亲的牌位,就只这一眼已够她明白自己不能负气地说走就走──在她没打理好一切前,不能。   她亲口答应过妈妈,绝不意气用事。所以,眼下她的选择只能是那个,无论她多不甘心,都只能暂时忍下……   “父亲、各位家人,很抱歉我不负责任的行为困扰伤害了大家许多年。”冰川清零牙关狠狠一咬,跪伏在众人面前认罪,屈辱的面容泛黑紧贴榻榻米,拒绝抬起。“从今以后,我会修正自己差劲的生活态度,不再给各位添麻烦。我,冰川清零,在母亲灵前郑重发誓。”泪已出眶。   “清零,我尊重你的选择,这次我希望你别再让我们失望。御人,以后她交由你看着。”轻巧的脚步陆续离去。   她会走!她一定会自己昂首走出这座千年冰库,绝不被赶!绝──不!   冰川清零愤恨交织,在心头不停不停向受创甚深的自己起誓。   “乖孩子,起来,快起来,大家都回房休息了……”老奶奶想扶起她。   “我……”冰川清零哽咽得说不上话,坚不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奶奶,谢谢您的关心,我想跟妈妈说几句话。”   “好,奶奶晚点再回来看你,你别想太多,大家都很关心你啊,傻孩子。”温柔的手掌揉揉她抽颤的后脑勺,老人家微驼身躯,喟叹着走出去。   空荡荡的大厅独剩她一人,冰川清零抬起头,端身跪坐在厅堂中央,定眼凝望母亲的灵位,不甘心的泪水一再夺眶而出。   这也是半夜两点,京极御人发现她不在房间,拎着医药箱找来时撞见的画面。   “起来,奶奶让我帮你上药。”   “你走开,我不想看到你。”想得太入神的冰川清零身子一震,却依然不想动、不想讲话,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擦眼泪,只想看着她妈妈。   若不是被她痛苦的样子干扰了情绪,京极御人根本不想理她,他通常是任她自生自灭。打架在这位小姐是家常便饭,上国中以后,她鲜有不带伤回家的一天。   “你流血了,需要擦药。”他蹲在她身边,卷起她被刀子割破的衣袖。   “我又没求你,走开!”她反应激烈地拍开他的手。   “即使你求我,我也未必肯帮你。起来。”   “既然这样,你走啊!有人稀罕你多管闲事吗?走开!走开!”冰川清零情绪失控地尖叫着拍打那双恼人的手臂,囤积了一晚的怒怨全部转嫁到他身上。   京极御人不耐烦地压倒失控的她,坐在她身上威胁道:“要我请老爷来吗?”   冰川清零红肿的泪眸怒瞪落阱下石的小人,肩膀哭得一抽一抽。   “你、你滚开,我现在不、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让我静一静……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压抑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不甘心,抬臂压住狼狈不堪的脸。   京极御人盯着脆弱陌生的她沉思许久,深瞳闪过一抹复杂冷光。他依言起身,走到门外长廊背着她席地而坐。   屋内屋外的两个人,一夜无言到曦光初绽。   “不是我说的。”   奇妙的,冰川清零听得懂京极御人没头没脑的一句,知道他是针对昨夜她骂他爱告状一事提出反驳。   “屁啦,你这小人,反正我不在乎。”累垮的她摊向榻榻米,不屑重哼。   “阁下在不在乎与敝人无关,我只是不想跟你一样蠢,自愿背负子虚乌有的罪名。还是阁下觉得玩这种无聊的小把戏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很有趣?”他配合她改说中文,起身掸拂制服时不忘训戒她。   “我只是觉得……多说无益。”她双手枕在脑后,侧转身,面向神龛,不让身后的人觑见她脸上涌现的失落。“除了你这笨家伙,没人会相信我……”   “阁下认为这一切是谁造成的?”他痛恨不思自省的人。   这不假辞色的臭屁家伙……冰川清零咯咯轻笑,哀愁眼光没片刻移开过母亲的灵位,泪水又滚上眼睫,心生迷惘地低喃:“也许我终究不属于这里吧……”   “阁下知道出去的路,一路顺风。若不慎忘了,通知一声,我拨冗带路。”京极御人不想浪费生命在这里陪无病呻吟的人穷耗。“离开前劝你先去刷牙,你嘴巴实在太臭。”   好吧,她承认,和这家伙针锋相对很……愉快。冰川清零破涕大笑。   不知自哪时起,她变得喜欢惹他生气。起初是不知不觉惹怒他,后来是有知有觉地惹,目前则是惹成了习惯,戒不掉。原来吵架斗嘴是会上瘾的。   “放屁,放──屁!”她吊儿郎当撇撇嘴,微笑追吼拎着医药箱走进竹林的傲岸背影。“你这超会落阱下石的家伙,根本不是人,还叫御人,改名京极非人算啦!”   长睫悠然半掩,遮住冷瞳深处一抹近乎开怀的微芒,不近人情的唇淡淡勾起一缕旁人难以察觉的笑。 第二章 又是三月三日……又到讨厌的女儿节了……又到了生日……   她一来搞不懂这个家的女儿明明都没有母亲,办什么雏祭啊?雏偶人一尊尊从仓库搬出来又搬回去,他们不烦啊!   二来,她讨厌拖着厚重又笨拙的振袖像酒国名花四下交际应酬,啊──她讨厌包得像台湾肉粽,很难走路耶!一场生日宴硬撑下来,她差不多去掉半条命!   什么叫藉由累死人的生日宴累积什么鬼社交技巧?这到底是哪位蠢蛋祖先想出来的蠢主意?最可怕的是,这座冷冻库除她以外的每尊人都乐在其中……   “哟,御人也下课了。”老奶奶将正要踱入房间的修长少年招了来。“你们大学也和清零小姐的高中一样今天段考呀?”   盘腿坐在门廊地板郁卒狼吞着猪脚面线的冰川清零身子微僵,不着痕迹地散下过肩的发丝遮住她微红的腮颊。   “我今天下午没课。奶奶,您又穿这么少,不冷吗?”京极御人脱下铁灰色长大衣想帮笑呵呵的老人家披上,被她拒绝。   “不用了,冷的话奶奶会回房添衣,穿上你的长大衣老太婆还能走路啊?”瘦小干瘪的可爱老人笑啐高大俊挺的长孙。“给清零丫头吧,这孩子只穿一件单薄毛衣,叫她回房多穿一件,她嫌笨重,刚才还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我不……”努力啃猪脚的嘴巴塞得满满,冰川清零闻言一惊,捧着小碗公对京极御人又摇头又扭身,暖大衣却依旧强势围下。“多事的家伙……”   京极御人假装没听见她不识抬举的抱怨,坐在埋头猛吞面的冰川清零身边。   “御人,你饿不饿,奶奶盛一碗台湾的猪脚面线给你吃好不好?”   “谢谢奶奶,我等一下要陪老爷出去谈一桩合作案,还不饿。”   “跟老爷去谈生意啊,你父亲说老爷愈来愈倚重你,将来打算把公司交给你打理,有这回事吗?你大学的课业会不会受影响?”   “老爷要我帮忙评估冰川几间亏损的子公司合并的可行性,正式介入公司运作应该是取得学位之后的事,还早。奶奶放心,公司这边我是利用课余时间了解,不会影响。”   “……臭屁家伙。”冰川清零嗤之以鼻,没瞧见京极御人皱眉横她一眼。   正常人的十九岁满脑子只想把美眉,这老气横秋的家伙昨天竟正式被拔擢为冰川集团母公司的行销部经理。她就说嘛,非人比较适合他名字……   “不会耽误学业就好。你父亲在陪老爷下将棋呢,棋局不会太快结束,奶奶先去盛一碗汤让你垫垫胃。”慈眉善目的老奶奶笑呵呵起身,小跑步转进屋。   “清零小姐,但愿你今天不是跷课,我已经快三年没听到这种让人振奋的消息了。”京极御人逮到机会,一举反讽被淹没在大衣下的饿死鬼门。   “我是不是跷课要你管啊……”心情极度恶劣的冰川清零见他就螫。   “很抱歉,让阁下失望了。”京极御人将她别开的脸扳回来,顶高吃得油腻腻的脸庞,以清晰有力的中文回应她不驯的态度:“从三年前起,你正好归本人全权管理,了解吗?我感谢你这几年来安分守己,回归善良百姓的本质……你最好不要。”带刀的深瞳迸射出一道寒芒,他微眯眼,明明白白地警告噘起嘴准备以骨头攻击他的幼稚女孩。   被他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刺激,本意在吓唬他的冰川清零想也不想就将手上的碗砸向那张愈大愈自负的臭脸!京极御人偏身闪过碗,却闪避不及地被浇得一头汤汁。   “清零小姐!你知不知道过了十八岁就要为自己任何不负责任的行为负责,监护人不再负连带责任了!”他咬牙切齿地扑倒她,怒气相当的两人在廊上缠成油腻腻的一团。“听说今天正好是阁下满十八岁的重要日子,你有本事做,最好有心理准备,因为这次我绝不再姑息你!”   “姑──息?”整整三年行尸走肉的日子,让冰川清零憋出一肚子鸟气。“要算大家来算!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十九岁,大我一岁就应该礼让我,你不是会走路的礼仪道德书吗?你对我以外的每个人都彬彬有礼得像个人,独独对我特别禽兽!”   她中规中矩留了一头据称是乌黑柔亮有气质、其实根本死气沉沉的直长发,三年!她中规中矩每天准时上下学,没跷过一天课,三年!她中规中矩地避开各校的“昔日战友”,偶尔忍不住打点小架,还得想办法不让自己受伤或者请月见初音的院长老爸帮忙遮掩一下,三年!   整整三年不是人过的日子,打架技巧因此变高强,是她在这闷死人的三年里的唯一意外收获!他和他那个眼高于顶的死老爸还动不动就对她摆谱,气死人了!   最让人厌恶的是,她必须在类似生日这种蠢死人的日子里,穿上蠢死人的振袖,陪一堆愚蠢又虚情假意的人聚餐!啊!她受不了!早知道三年前不顾一切离开就好,何必想太多!   这一切都是可恶可恨又始终不给她好脸色看的死京极御人害的!都是他!   冰川清零愈想愈不甘心,抬脚猛踹三年来没放过半次水的严酷牢头。   会走动的──礼仪道德书?这就是她眼中的他?“阁下说得好极了!本人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付禽兽只能运用禽兽的方法。”   京极御人大动肝火,手刀一扬,狠狠敲掉她不自量力竟敢偷袭他头发的手。   好痛!“京极御人,报告你一件坏消息,阁下的修养愈来愈烂!”怒气冲冲的冰川清零揪住他耳朵一扭,猛将喷火的嘴凑上去大吼:“我知道自己已经成年,犯不着鸡婆的小总管多事提醒!一年前我就──”纠得难分难舍的两人同时僵住。   先反应过来的京极御人一个转身,凭恃自身的优异体型就将只到他肩膀的叛逆少女扣倒在地,居高临下怒睇她吼得红扑扑的脸蛋。   “一年前你就!然后呢?继续啊!”他声色俱厉,冷酷地逼她。   “你──你!我咬死你这只欺人太甚的淫兽!”挣扎得面红耳赤的冰川清零倾前向死对头裸露在外的颈子咬去。   京极御人怒火中烧,顾不了太多,脸一咧,生气地以嘴承接她的唇。   两唇猛烈相接,撞伤冰川清零柔软的唇瓣,她闻到了丝丝血味,却不晓得飘自谁的唇。眉睫一皱,她想抽身后退,京极御人不知何时把入她发间的手掌紧紧地扣住,不让她动。   浓稠的血腥味在忘我纠缠的两唇之间交相传递、蔓延,而后扩散开来。   “哎呀……”   京极奶奶的细呼,惊动了地板上交叠在一起的男女,两颗不分彼此的头颅火速弹开。   京极御人飞快翻身坐起,硬着头皮喊住迅速朝屋内退避的老人家。   “奶奶,您要去哪里?”   “我、我回去洗澡准备换折磨人的振袖,奶奶您要过来帮我绑腰带哦。”冰川清零小脸慌红,拎起长大衣,离去时顺手朝京极御人的头一扔。   等京极御人不耐地挥开衣服,跃下长廊的元凶早逃得不知去向。   “你们这对小冤家,呵呵呵……”   “奶奶,我们不是您想的那回事。”掩住微烫的俊容,京极御人从笑得相当开心的老奶奶手中将托盘接走。   他和她真的没什么,他们只是从那件事之后变得很尴尬,莫名变得不知如何相处而已……   没什么……他们真的没什么……   只是再也回不去从前单纯斗嘴的愉快感觉而已,没什么……   现在他们只能更尖锐地攻击彼此,以更敌对的方式保护彼此……   啊,她已经十八岁,如他所说的成年了……可惜啊,今年等不到樱吹雪……   “清零小姐,时间紧迫,可否请你快些决定要穿哪件振袖?”被派来协助最不受欢迎的二小姐穿和服,备觉屈辱的中年佣妇摆出贵族架势,十分不耐烦。   “那件。”冰川清零窝坐窗台,飘忽不定的眼神落向更远的彼方,左手心不在焉漫天一指。   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小泉玲子当下气炸。   “那是门!”她以教师耐性教导劣等生的口吻,幽幽酸道:“台湾的门,玲子不知道如何,但日本的门是不能穿的,清零小姐。”   “小泉女士。”冰川清零远眺的眸子瞬间结冰,刺猬本能使她迅速回击:“本小姐再不堪也轮不到你教诲,不爽的话你可以滚蛋,少留在这里碍眼。”   “你──你这个台湾杂种!竟敢──”   “我这台湾杂种就敢,你奈我何?”被踩到痛脚的冰川清零跳下窗台,步步进逼着惶步后退的妇人,不能忍受任何污蔑她挚爱母亲的字眼出现。“说嘛,你奈我何?口出恶言、人身攻击就是你们这些自认为尊贵出身的高贵份子的高尚作风?简直贱透了!你给我滚!”   “没、没教养!粗俗蛮横!”狼狈的小泉玲子维持她的好教养,优雅转身就赫见宅里最得人望的京极奶奶笑盈盈地站在门边。   “玲子,门不能穿但可以当柴烧,也可以烤蕃薯。”老人家看在眼底、听进心里,将小刺猬挽回梳妆台。“这里我来,辛苦你了。”   “可是腰带……”小泉玲子心生为难,深恐年过七旬的老人家绑不来繁复的花样,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她万死也难以向事母至孝的京极总管交代。   “啐,你这是怀疑我老太婆的巧手啊?大小姐的腰带一向是我这个老太婆结的,你忘啦?”老奶奶佯怒地挥手让她出去。   没错,可是那是三年前老太太大病一场之前的事了!当时她老人家身体硬朗,成天活蹦乱跳,帮酷爱振袖的菊小姐编绑各式花样是举手之劳,但今非昔比呀!   说来说去都怪没家教的二小姐不好……小泉玲子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决定向她的管束人上书投诉。   冰川清零板着脸,不经意瞄见铜镜里秀发高高缩成髻的妩媚女人,眼睛立刻骇然瞪大。   那、那是谁啊?不是她吧?好可怕……不,那不是她,是菊!对,是菊,只有菊才会娇得滴水、媚到出汁……哇啊,这德性太可怕……   “你这孩子,不愿留恋这里,也不必刻意树敌啊。你就不能彬彬有礼或是冷淡以对,这不也是好法子?”老人家从众多衣架中挑出一件质地优雅的淡樱色振袖,没看见冰川清零听到她的嘀咕后脸色惊白。“傻孩子,你终究太年轻,人情世故的历练实在太浅太浅。玲子年轻时随着大夫人嫁进冰川家,与大夫人情同姊妹,她心向夫人,自然对你母亲从中介入这段姻缘有些不谅解──”   “我才不管她们谅不谅解!她们凭什么要求我谅解?凭什么啊?这里所有人都把这段风流孽缘连带算我一笔,又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妈妈的错,是、是父亲的错!是他风流好色成性,结婚了又不安分,他没资格、更没立场招惹妈妈!”冰川清零愤怒的嚷嚷少了螫人的刺,轻柔接过老奶奶手中的振袖。   “老爷对二夫人用情至深,孩子,你真看不出来二夫人撑不下去时,老爷伤心欲绝的样子啊?老爷子是我这老太婆一手带大的,他与大夫人的婚姻没有感情基础,纯粹是商业联姻……”   “我才不要听!管他什么鬼商业联姻!管他管他!”她负气地捂住双耳。幸好她明天就走,她再也不要在这鬼地方活得像僵尸!   “清零小姐,谁准你对奶奶大呼小叫的?”一个冷厉的斥责霍然从廊外轰进来。   “哎呀,御人,你来得正好……”被长腰带搞得一个头两个大,老人家乐得将吃力的工作丢给十项全能的优秀长孙。“你送给清零小姐的生日礼物由你来结,奶奶年纪真的大了,没体力绑那些累人的花样了。”   “这条腰带是你送的?”牛脾气正要发作的冰川清零傻眼。“你这家伙今年怎么啦?哪来的钱?这是……”她低眸瞪了半天,实在研究不出质地精巧特殊的织品出自哪家百年织造厂,却能肯定一点,这条以金银双线织就的腰带可以典当不少钱。   “别动。”京极御人接过老人家手中的工作。堂堂冰川家的二小姐竟分辨不出织品中的极品?真是可笑。“请问阁下的慧眼瞧出是西阵织了吗?”   “京极御──”他全年无休的奚落让冰川清零忍无可忍,尤其她今天心情又特烂。“有句话我早就想掷到阁下脸上,送给阁下了。”左右环视,确定老奶奶又神不知鬼不觉溜开了,她才捏了捏很痒的拳头。   “你不妨放胆掷掷看,本人在忍耐范围内拭目以待。”眼带警告的京极御人挪至她身后,长腰带顺着他手的移动围上她不盈一握的腰身。   “恭敬不如从命。那句话就是──”冰川清零扭身对双手忙碌的他笑得好甜。“我真的好讨厌好讨厌你这张爱嘲弄人的毒嘴!”出手狠掐他没笑纹的硬嘴皮好几下。   早想这么做了,哼!此时不掐,更待何时!   “如果幼稚的行为能够让你的智商数止跌回升,我牺牲一次无妨。你切记,下不为例。”客人已陆续进场,他们还耗在无聊琐事上,脸色泛青的京极御人隐忍着不发作,动作加速地将三公尺长的华丽腰带穿上折下。   “好紧!”冰川清零被腰带猛然一束,惊喘一口气。“你想害死我啊!”   “这倒不失为解决“麻烦”的好方法。”他俐落打出蝴蝶样式,幸灾乐祸地淡哼:“这件的单衣没那么多,成年礼的十二单衣,恭喜你有得耗了。”   “又不是嫁人,也不是皇亲国戚,有必要穿到十二单吗?太夸张了。”   “清零小姐,这是冰川家的古礼──”   “礼不可废,好,是,我知道,求你别像你死脑筋父亲动辄搬出一套古规细则闷死人。”功勋彪炳的将门之家非得这么啰嗦啊?冰川清零受不了地连翻数记白眼。“八股迂腐的家族,幸好那时我穿不──”猝然噤声不语。   京极御人淡扫了眼她不再伤疤累累的后颈,在她身后结出个轻俏飞扬的钱蝶形式,从衣柜挑出一条相配的系带,迅速回转她身前。   “手举起来。”   心中有鬼的人二话不说做投降状,淡樱色袖摆在空中翻飞了个美丽的弧。   “客气不像你,继续啊,你不什么?”他蹲在她面前,认真绑系绳。   “你这家伙才长我一岁,为何身长的速度比我快?”冰川清零小心回避他投过来的深沉目光,渐被他高大的身长、过近的体热逼出了不自在的压迫感。   “清零小姐,你这就是中文所指的──顾左右而言它吗?”他不欣赏她闪避的态度,那表示有鬼。   “我才没有……”一等他结好系带,冰川清零马上转身想冲出去,却被她腰间的手臂一把扭回。   看到在她眼前摆动的白袜子,冰川清零差点没哭出来。   完了,她又忘了先穿袜子再着和服。玲子也真是的,就算她们只能兵戎相见,也没必要绝到这地步,整人嘛。   京极御人面目不善,他快被她忘东忘西的散漫性情和惹是生非的本领惹毛了。   他从关西风尘仆仆飞回来帮父亲打理她生日宴客的大小事,一到家就被玲子阿姨堵在玄关尖声抱怨了半小时。这位小姐以为他和她一样,时间太多吗?   他公司、学校两头跑,自身的事情已忙到不可开交,回来还要摆平她小姐时不时耍小脾气惹出的无数纷争。如果她出的是有点程度、能够从中学习成长的难题,他也许会认了,偏偏都是同一件无聊小事该死的一再重复!   “你脑袋都干什么用了,一点生活小常识也记不住!”京极御人实在不愿发火,她却有本事撩拨他不易被激起的火气。   “谢谢你成功的让我更懊恼。”冰川清零恼羞成怒想抓回袜子,灵光一闪,手又收回。她对一眼识破她意图、深瞳跳跃着两簇危芒的京极御人亮出招牌甜笑:“御人,这里没别人,我这样子无法穿,你必须帮我。”她情真意切。   若不是迫在眉睫,京极御人真想甩头就走。   他不雅地怒咒一声,动作极粗鲁推她落坐在长廊边缘,忿忿一个跨步下长廊。他铁青着向来冷沉自持的面容帮她穿袜子,脸上的青筋一一爆浮,指关节握得死白。他已经够不耐,不识好歹的她一双脚还存心惹爆他血管似的晃来晃去。   “你──”他表情阴沉得骇人,抖颤的手收握成拳,霍地抬头吼她:“别闹了!”   这次冰川清零没立即还以颜色。她笑意盈盈,一反常态伸出手彷若抚慰中箭的狂狮,对他为了配合武士服而梳得一丝不苟的俊俏发丝拍拍又拂拂。   “你穿武士服或道服很有男人味哦,小总管。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烦了,我发誓。”   她对愣住的他轻柔一眨眼,甜美的笑容不沾一滴火药味,友好的态度是空前的平和,但是光溜溜的脚丫子却不脱顽劣本色,朝他高挺的鼻端一挺。   “快帮我穿袜子。”她双手叉腰,姿态傲慢地命令他。   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失手……掐死她!京极御人三两下帮她套好袜子,猛力扯住她上臂,一路拖着她走。   冰川清零隐忍着笑意跟跟跌跌了一段路,直到京极御人良心发现缓下步子,并纳闷转望她异常安静的侧影。   “听说你刚才“义正词严”数落了玲子阿姨一顿?”   “她又去唠叨你啦?可怜的御人,我的代罪羔羊。”冰川清零自嘲也嘲人,无所谓的笑声是前所未有的开心。“总之我说了不会再给你惹麻烦,信我者得永生啦。”   月光洒落她微耸的肩颈,淡淡勾勒出一股不该出自她身上的恬静气息,使平素不出色的她极其动人。   一时闪神的京极御人匆忙别开恍惚的眼,极力将荒谬的神思压抑下。   “一个小生日嘛,又没什么大不了,干嘛要所有人粉墨登场呢?”冰川清零不甘心地戳了戳京极御人威仪高贵的武士服,始终无法理解古老家族的怪异坚持。“我只想要一个小小小小小小的蛋糕,不要鸿门宴啊。”   板道尽处的大厅堂已遥遥在望,管弦乐悠扬的厅内依稀可闻相互寒暄的人语轻笑。罹患“宴会恐惧症”的冰川清零头皮逐渐发麻,望而却步。   “想都别想。”京极御人举止得宜地勾住侧身想逃的人。“不想受苦,下辈子请选好目标再转生。”   “才不必等到下辈子。”她认衰地哀叹好几声。“算了,反正是最后一次,当是尽义务好了……我怎么那么倒楣啊。”   嘀嘀咕咕的冰川清零绽出教养绝佳的冰川式可人微笑,迎向在门口的冰川老爷,父女俩相偕步入灯火亮灿的华丽大厅,将眉头深蹙的京极御人撇在厅外。   最后一次?   依照往例,一直耗到近十二点,嘴角笑僵的冰川清零才真正从“送往迎来”的恶梦中脱身。   “好累哦,我一点也不喜欢。”冰川清零和京极老奶奶坐在她房外的庭园中,抖散扎得她头皮差点渗血的发髻。“还是奶奶的猪脚面线最好吃了。”   她爱娇的脸埋进老人怀里,知道她必须勇敢道别,好放年老体衰的老奶奶回房安歇。   “奶奶,我……我有事向您报告。”一团热气从心间噎上来,噎红了冰川清零依依不舍的眼,她一直天真无知地以为道别不难。   “乖孩子,你真的都准备好啦?”老奶奶笑呵呵帮她起了头,冰川清零吃惊的脸孔一皱,猛然哇地哭出声,展臂扑抱向体贴的老奶奶。   “都好了。我好舍不得您,我会回来看您……”她不想哭哭啼啼增添离愁,但没用的泪水止不住,她也没辙啊。   “只舍不得奶奶啊?”古稀老人一生见识的悲欢离合无数,早看淡人世间的生离死别,离情难舍的老泪却仍然淌下了。“那边都打点好了吗?”   “都托朋友打点好了……不用不用,缺钱的话我可以自己赚。”冰川清零娇嗔着将老人家塞过来的钱推回去。“我有妈妈为我设立的基金,十八岁就可以动用,奶奶三年前极力留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吗?”她感激地亲了亲老人家皱纹细布的额。“谢谢您的支持,奶奶,我真的好爱您。”   “要离开了,还说什么爱老太婆……”性情内敛的老奶奶拾起衣袖掂拭眼角。“日子真过不下去,一定要让奶奶知道,听见没有?”   “才不会有那种事,我生活一定不成问题,反正没钱再向外公外婆要就好。”   这孩子……唉,二夫人自从跟了老爷,就与娘家断绝关系了,这孩子不想她老太婆担心才这么说的吧……   老奶奶既不舍又担心地拂着她伪装坚强的年轻脸容,深知这次留不住她了,这丫头肯多留三年已经不容易。留在这里,丫头确实不快乐,让她回去看一看也好。   “乖孩子,你几时走啊?”   “明天中午的飞机。等我安顿好,我会邀请您到那边玩的,您一定要来哦。”冰川清零不敢让心底的惶恐泄露丝毫在笑得太甜的脸上。   “好好,奶奶等你,你可别让老太婆等太久哪。”   “一言为定,打勾勾。奶奶,您要健健康康等我回来哦……”冰川清零边哭边万分不舍地死搂着老人家,孩子气地反覆叮咛着:“你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哦,听到没?”   “好,老太婆听分明了。”老人家意态安详,不停拍抚对未来充满不安定的小娃娃。   “不可以骗我哦,绝对不可以,不然我不跟您好了。”   “啐,别侮辱老太婆了,老太婆只骗我家福薄命薄的老头子。”一老一少对望一眼,忽在廊上搂笑成堆。   直到夜幕沉沉,老奶奶才驼着日渐年迈的身躯回返居住的院落。   “奶奶,一点了,您怎么还没就寝?”刚冲澡出来的京极御人只着一件蔽体浴衣,丢下看了一半的企画案,诧异地走到门口。   “清零丫头心情不好,老太婆陪她聊了会。”老人家满怀心事,背着手越过孙儿身前往长廊底端踱了去。   “她在闹小姐脾气,奶奶您别为她担心了。”   “奶奶很担心她,不得不担心呀……那里等于举目无亲啊,唉……这孩子……”老奶奶自言自语着推门入房。   奶奶心情好像很不好,发生什么事情吗?   京极御人不知不觉走向位于庄园最北隅的独栋木屋。这里是老爷应她的任性要求而建,专属于她的孤立天地,寻常少有人烟,不属于庄内其它建筑,自成一格,如她。   他大老远就瞧见坐在门廊的显眼白影,只着薄单衣的她背倚门框,长发披散着仰望夜色。   “一点半了。”他在拱门边止步,顺着她着迷的目光,扫了眼被云海半遮半掩的下弦月。   “喂,日本连月亮都好细致。”冰川清零一瞬也不瞬地望着淡月,没被足音轻巧的不速之客骇着。   “你若不嫌弃,不妨叫我京极。”京极御人双手在胸前交叠,斜倚墙面。   “小总管,恭喜你。”许是离别在即,冰川清零对今晚的宴会上父亲隐约透露京极御人与冰川家大小姐佳期不远的消息,没有太多感触,又或许有点释然。   这样也好,也好……她可以走得两袖清风,更彻底一点。   “谢谢,敝人极需要阁下的祝福。”京极御人心火顿起。   “好心没好报,没度量的家伙!”这家伙只要一说中文,一定满嘴的敝人、阁下,好好玩。“你回去睡觉啦,我想一个人静静。”她没心情抬杠,对茫然无知的未来忧心忡忡。   “想走我自然会走,不必你请。”   “臭屁家伙,你说话可不可以偶尔别那么高高在上?”冰川清零斜眸瞪他,才发现他几乎衣不蔽体的健硕体格,色迷迷的眸子故意从他襟开极低的精实胸肌,一路用力扫下他暴露在外的强健长腿。   “哗,大开眼界!御人,你穿浴衣也很好看嘛,我总算如愿以偿。”她对眉头打结的人嘿嘿笑道:“这下死也瞑目了。”   “你够了!”京极御人突生的火气傻住了措手不及的冰川清零。“别说得好像你真没看过,以后也别拿这种事开玩笑,早点睡!”   他愤怒回身,步伐力持从容优雅却更显得僵硬凌乱。   “啧,坏脾气的家伙。”冰川清零嘟嚷的小脸无故泛红,一跃起身。   半入房间之际她忽感受到背后一股强大的压力直直迫来,瞪着雕工精细的门框犹疑好半晌,她屈服了,怯怯扭头,果然瞧见拱门边那名相貌俊雅、雍容的气质总是不经意流泄自负神采的高傲少年也回首凝睇自己。   各据一方的眸光在幽暗的空中相会,彷徨地胶着长长久久,一辈子仿佛就这么过去了。   离去的脚步毅然转向,冰川清零吓了一跳,急逃入房内,紧压着房扉不放。   “晚、晚安!”隔过一扇此后将相距千里的门,她惊魂未定地吼着。   “明天别赖床,晚安。”清冷明快的嘲讽渐渐远扬。   “京极晚安……小总管晚安……御人晚安……再见,再见。”   怅然的呢语被飕飕夜风冲散……   晨雾将散未散,曙光初放,恰是心情灰灰的离别时刻。   冰川清零一口气将京极老奶奶特地端来给她的早餐全塞进嘴里,手忙脚乱换好衣服,一推开门即倒抽一口急猛的气,眼睛瞪直,看到心事重重的冰川菊幽幽款立在水池前,一副我见犹怜模样。   在重重白雾缭绕下,飘逸出尘的她活脱脱是武侠小说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古墓派玉女掌门人,美得不像真的。但美则美矣,大清早以这种方式撞见,心脏无力的人最好随时准备上救护车。   冰川清零拍拍惊魂未定的心跳,惊异地发现,异母姊姊犹穿着昨天晚宴上那袭为她赢得满堂彩的桃红华丽和服。   “菊,你吃错药啦?这里是我的地方,你们宁死不沾的禁地耶!”菊也一夜无眠吗?怎么啦?“你就算失眠也应该去京极家啊,小总管绝顶聪明,一定有办法帮你入眠的。”   冰川菊对她暧昧的弦外之音充耳不闻,脱俗的面容更哀愁了。“我……我真的很喜欢京极大哥。”   冰川清零受不了地向灰蒙蒙的天空丢了记白眼,当下决定,她的异母姊姊不但吃错药,可能还打错针。太反常了嘛。   “你……你怎么不说话?”忐忑不安的冰川菊轻掩心口,屏息以待。   “莫急莫急……我还在整理和你京极大哥激斗多年的经验法则嘛。我是劝你啦,最好直接向他本人表白,别把歪主意打到我头上,因为我只会弄巧成拙。没办法,我一看到那家伙的脸不是想吐就是想扁,绝对没法子帮你转达。”匆匆瞥了下时钟,冰川清零急着支开不请自来的人,慌声催促:“快六点了,这时间你的京极大哥应该在他家闲人莫入的鬼武道馆和他的宝贝爱刀卿卿我我。我给你一些珍贵的资料,你拿笔记下来,快。”姊妹一场,当是临别赠礼了。“没时间了,我要开始说了哦,你最好等他把那套什么鬼流鬼刀法练完,打坐个二十分钟,让他先把身上的杀气戾气杂气什么乱七八糟的废气,统统沉淀下来,再进去告白。这样一来,凭你无人匹敌的惊世美貌,搭配扣人心弦的侬侬软语,成功的机率绝对百分之百,你才不会被他的护体锐气重创。这样,了解吗?”   菊心高气傲,八百年不跟自己说上一句话,偏拣在这节骨眼上莫名其妙跑来啰嗦一堆?喜欢就喜欢嘛,反正她和京极小总管郎才女貌,昨天大家也公认他们是千载难逢的金童玉女配,真的很适合嘛……两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啊、都惯用鼻孔看人啊,凑成一对刚刚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也可避免伤及无辜啊。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接近他……”冰川菊语带试探,拨了拨禅味十足的细流。   她刚刚在对牛弹琴吗?冰川清零从内室冲到小起居室,逐一清点行囊边沉吟:   “坦白说,京极御人这家伙的风度其实在合理范围内啦,只要你别先动手惹他,他顶多是以毒嘴损损你,不太会还击。耶,算一算,十一年来,我和那家伙的干架次数怎么可能一只手掌也数不完?”又惋惜又震惊地深深一叹。   “冰川清零!”郁色一扫,小脸怒红的冰川菊忿忿不平。“你怎么可以诽谤优秀的京极大哥?他待人和善有礼,人品是宗族间公推的绝佳表率,他不会打人,更不可能打女人,你别因为他奉父亲之命管束你就怀恨在心,胡说八道!”   “菊,你确定我们谈的是同一个人吗?”冰川清零轻蔑撇嘴,哼哼一笑。   “你不要太过分了!”   “好啦好啦,跟你开开小玩笑嘛,干嘛那么认真。你们这里的人都好一板一眼哦,严重缺乏幽默感,啧,不玩了。”冰川清零要笑不笑地垂下眼睫,甜美的笑颜嫣然动人,语气刻意淡漠疏离:“菊,我要走了。”   菊好像不打算离开,逼于无奈,她只好……当面道别。   怒火焚身的冰川菊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转身瞪她,这才脸色惨白地瞄见堆在门廊上的两袋小行李。   “胡、胡说!父亲不会答应的!”她激亢的声音蓦然抽得好尖。   “所以呀,我只告诉你。”冰川清零咯咯轻笑着,回眸揪她一眼。她若需要谁来助她一把,菊必是不二人选了。   “为什么?你的家人都在这里啊!”冰川菊骄矜的面容因紧张而柔和不少。   “你不是常常警告我那是你的家人,不是我的?”冰川清零无所谓地耸肩自嘲。   “因为我常常害你帮我顶罪,所以你要离开?”冰川菊冲过去蛮不讲理地打掉她准备收进背袋里的小熊布偶。“我……我不跟你抢京极大哥,我不会再让你背黑锅,你不要走!”   冰川清零奇怪她异常的反应。菊应该很高兴除去眼中钉才对,为何脸色这么白?白得仿佛她很不希望自己离开一样……   “菊,你是不是生病了?京极御人本来就不是我的啊,你是不是搞错了?至于背不背黑锅,如果不是我自愿,谁都不能勉强我,你大可不必想太多。”担心地推高她的刘海,冰川清零以额头轻触对方一夜失眠的冰凉额间。“你好像有点发烧,进来躺一下,我请京极管家叫医生……”   “不要!”冰川菊急拉住正在帮她抖开被子的手,泪水一古脑滑落,她反常的模样吓傻了冰川清零。   “很不舒服吗?你忍着点……”正在拨号的话筒被冰川菊蛮横挥掉。   “如……如果我叫你不要走,你就留下来,好不好?”从小到大只有清零会听她说话,只有她了解她的苦闷,只有她的关心是出自真心。她真的当清零是妹妹呀,她只是不晓得如何让清零明了这些。   冰川清零愣愣地跪坐在惊慌失措的同龄姊姊身畔,被她搞糊涂了。菊不是从她七岁来日本就巴不得她快点滚出冰川家吗?   “如果你肯留下来,我把你的东西全部还给你,把我的钢琴和你分享,把我的舞蹈室、我的跑车借你用,假日时还可以开我的游艇带你到处玩!只要你肯留下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说到后来,冰川菊心慌地哭出声:“我只要你留下来,清零,你不要走。”   舍不得她离开,难道……菊和自己一样寂寞?   冰川清零动容地试着伸手拥抱她,忘了肢体语言对家规严谨的冰川成员而言很陌生,所以她一碰着冰川菊,她反射动作地立刻跳起来往门边退缩。   “不瞒你说,我已经订好机票,连住的地方都打理好了。”她只带走亡母留给她的基金和几件寻常衣物,其余全部物归原主。   “你不怕我告诉父亲?”她无动于衷的笃定态度让冰川菊气结。她一定能像十七岁那年一样锁住清零,一定可以……   “很怕,所以我得赶在他发现前消失。”冰川清零拿出护照对冰川菊惨无血色的苍颜扬了扬,提起脚边的行李。   “今天的班机?”冰川菊没想到这个,慌了神。“你……你忘恩负义,怎么可以说走就走?”她一定要阻止她,一定要想想办法……谁呀,谁来阻止清零?   “菊,你在气什么啊……”冰川清零坐在门廊边缘,套上心爱的墨绿长靴,仰头用力呼吸着最后一口冰川家高贵的早春空气,年轻的脸庞绽放耀眼的光彩。   后面一串杂乱踉跄的碎步匆促跑离。   冰川清零皱眉回头,果然,冰川菊已经不在房间。菊的心思复杂难解,从小就这样,不管,该走了,月见大哥在外面等着接应她呢。   戴上母亲为她编织的帅气毛线帽,冰川清零弓身一跃,轻盈的纤躯落入她假想的樱花阵雨中,假想自己被扑了一身红,然后恶心地挥开满头满肩的片片落花。   毅然旋身,她坚不回首,挥别始终格格不入的尊贵血脉,踏上想望已久的归乡路,沿途洒落一串串既解脱又茫然的轻笑。   唉,不晓得这一去是不是永别,也不晓得她想不想后会有期,总之呢!   最后一次三两下攀上囚禁她多载的高墙,背向古宅的纤躯顿了下,螓首果决一甩,纵身往墙那头一跃而下。   别了。冰库里面的冰人们,别了别了……   “京极伯伯、京极伯伯……”冰川菊慌乱无措地拍打门板。   坐在厅堂中央打坐的男人,沉静地微掀眼睑,将褪下半边的剑道上衣拉拢,从容起身。   没想到应门的会是京极御人,冰川菊脸色僵白,抖颤的双腿迭步后退。   “家父昨晚陪老爷出去,尚未回来。菊小姐有事吗?”京极御人假装没看见她惊惶的举措与一身不合宜的服装,礼貌地偏身等她入内。   “京极伯伯不在?”冰川菊方寸全乱,直到京极御人平静无波的深瞳有意无意向下瞥,她才发现自己失态地揪着他的上衣,忙放开退了好几步。   “菊小姐有事不妨直说,家父下午到家我会代为转告。”京极御人态度疏淡有礼,领头先走入厅堂。   “那时就太迟了!等伯伯回来就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冰川菊孩子气地掩面抽泣了起来。   “如果你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什么事情来不及?”   “对……对不起……”冰川菊被他冰冷的语气震慑,缓缓放下衣袖,低垂蒙眬泪眼,没勇气抬头承受他必然严峻寒冽的神色。   “有事请说,我好趁早联络父亲。”   “等伯伯回来,清零已经离开了,有什么用……”冰川菊凄恻地低声哽咽。   京极御人以为他听错了。“清零小姐住白院,菊小姐可以在那里找到她。”   “你是笨蛋!听不懂我的话吗?她要离开冰川家,搭飞机走掉,永远不回来了!”终于受不住的冰川菊冲着他歇斯底里大吼大叫。   京极御人无法思考,没等她吼完,他一转身朝冰川清零住的院落飞奔而去。   他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一直以为他是讨厌冰川清零的……如果她真就这么走了呢?   京极御人厌恶地加紧脚步,揪痛他的感觉那么陌生、太痛,他浪费不起时间深想,因为那已接近毁灭。   她走了,不正切合所有人的心意?他不是常常这么希望着?   京极御人加快脚步,拚了命不肯相信地冲,一口气直冲到那间房扉大开的房间。他愣住了,然后也知道冰川菊并未说谎,因为他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了。   总是烦他、惹他火大,他厌恶至极的人,走了……   她竟敢──不告而别!   跟在后面急喘喘跑来,冰川菊一看到空荡荡的院落,她泪水流得更急。   “别哭哭啼啼!她有没有说去哪里?”   “你……你不是最讨厌清零?”京极御人疯狂的眼神,看傻了冰川菊。   “你只要回答我,她有没有说去哪里?”京极御人再也无法冷静,他暴跳如雷地吼住冰川菊滚滚不休的热泪。   “我……我不知道,刚刚她还在这里,只说搭今天的班机离开。”冰川菊被他狰狞的面容吓得踉跄后退。   京极大哥怎么回事……他和京极伯伯明明是家里最看不惯清零的两个人。   刚刚?京极御人不再拖迟时间,长脚一蹬,跳下长廊,冲回房里拿车子钥匙,飞车赶到机场。   遍寻不着那个甜得恼人的俏影后,他利用冰川家的特权要到了每家航空公司一个星期内国内外航班的所有旅客名单。   不管是冰川清零或杜清零,都不在其间。   他焦躁地买了菸,在出境大厅耐心等候,期望能逮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可惜期望落空了。目送末班飞机轰隆隆离境,他阴沉着脸扔下菸,恨恨踩熄。   驱车回到冰川古宅,已是凌晨时分,灯火通明的大院让他明白他必须面对的交代。直接走向冰川家庄严肃穆的正厅,心情极端恶劣的京极御人想绕道而行,等在正厅门廊的京极一郎开口叫住他。   “老爷在里面等你。”长子毫不掩饰的情绪,让京极一郎多留意了一眼。   “找到她了吗?”正对大门的冰川正纯问着跪坐在长廊的京极御人。   “清零小姐并非从关东的机场离境……”关西机场!她在关西吗?   京极御人摸出手机,在老总管与冰川老爷微诧的目光中撑起身准备逮人,京极老奶奶恰好满面忧心地捧着电话,小步踱进来。   “老爷子,清零丫头来电话啦。”老奶奶叹息地瞧见长孙正在拨电话的手一震,手机跟着滑落榻榻米。“那孩子想亲口向你道别,难得她有这份心,你可别对她太绝啊。断了她的后路,你也不好受……”   “老爷,请让我说服清零小姐,请让我……”跟她说话。京极御人喉头梗塞,竭尽所能地抑制抢话筒的冲动。   一脸深思的冰川正纯偏了偏头,让老奶奶把电话交给神情狂乱的大男孩,沉声吩咐道:“她若不想回来……”深看了眼频拭泪水的老奶妈。“别勉强她,让她在那里逍遥个几年吧。”   “你在哪里?”京极御人一抓到话机就急声诘问。   英子夫人与台湾方面早断绝往来,她母亲去世后,她孤单一个人能去哪里?   “京极御人?”电话这头的冰川清零愣了下,满心期待父亲的声音,她完全没料到这个。“为什么是你?我不想跟你说话,把话筒拿给爸爸,快点!别浪费我的时间。”   “别胡闹!你能去哪里?”京极御人隐隐约约听到班机起降的广播声。大阪腔,果然在关西……   “我能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任何看不到你们这些人势利嘴脸的地方!”冰川清零被他语气中不经意流露的轻蔑激恼。   “你该待在这里!”京极御人拿着无线话机走到院子里,渴盼的嗓门情不自禁哑了:“回来,好吗?”   冰川清零目瞪口呆地瞪着手机,京极御人一向高高在上……不,这不是他。   “清零小姐,希望你别任性行事,你要给大家惹麻烦到什么时候?你以为我们的时间很多吗?”由对方的沉默,他发觉自己竟在她面前失态了,不禁恼羞成怒。   这就对了,这种傲慢的态度、不可一世的语调,才是她熟悉的京极御人;才是那个从小到大,好几次害她差点因过失或蓄意杀人进感化院的祸首──京极御人。   冰川清零为自己荒谬不可思议的幻听咯笑出声,京极御人紧张的心随着那串笑声起伏不定。   “清零小姐,阁下的行为并不好笑──”   “京极,我才不任性。你还搞不懂吗?”她迸出一连串更轻快温柔的笑。“任性的其实是你们,我从不任性。天,我一定会怀念死我们“相敬如兵”的日子,那其实很过瘾。我会想念你骄傲不可一世的气焰,真的。我会怀念你,京极。”   怀念?她竟敢用这种字眼!掐死她的冲动又在京极御人滚沸的脑海中跳跃。   “既然父亲不肯让我好好道别,你──”   “你能去哪里?这里才是你的家!”他惶恐地听见她的声音时远时近。   “你在开玩笑吧?那座一级古迹根本不适合人住,不仅冬冷夏冷树冷水冷,无处不冷,而这些都比不上住在里面的人冷。”   “你──”京极御人差点被她气死。   “好啦好啦,不说了,你今天特别没风度哦!冰川家未来的总管先生,父亲大人年事已高,生理机能逐渐退化中,请你帮忙安抚他的情绪,别让他太生气……”   冰川清零迟疑了下,盈盈水眸一定,她豁出去了:“御人……我无论如何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是我日本生活的句点,我真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但愿后会无期,优秀的京极先生。我们中国有一句话好像是这么说的,相见不如怀念。”   “冰川清零!你等一下!”京极御人捏紧话筒,仿佛这样就可以留住什么。   稀奇,冰川皇族的准驸马爷竟失礼地直呼她名?   冰川清零一脸兴味地将准备收线的手机贴回耳朵,半试探半揶揄道:“怎么,阁下也有日本俚语回送?”   电话那端乱轰轰的声音清晰可闻,自尊奇高的京极御人情急之下,嗫嗫嚅嚅地脱口:“那晚……对你没有任何意义吗?如果……如果我说我──”   机场内依依不舍的嘈杂声、飞机起降声、广播催促声……诸声沸沸扬扬地交叠,吃掉京极御人扯下自尊的低嚅,也轰得冰川清零头昏脑胀,耳朵嗡嗡鸣响。   “啊?对不起,小总管,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啊,这里好吵,你刚刚说什么呀?”冰川清零掩住一只耳朵用力回话,不忘留意时间,一看到她的班机已经开始办理登机手续,她焦急地向电话那端的人匆促话别:“真的没时间了,我得走了。京极御人,虽然你傲慢且目中无主的德性令人讨厌,集所有大和民族的缺点于一身,和你那些没人性的祖先一样以欺负我们中国人为乐,我还是愿意以德报怨地说,很荣幸认识你,后会无期,再──见!”   京极御人来不及回嘴,电话那头的人活像久囚的小鸟逃离笼牢,喀地一声,已经轻快收线。   他不敢相信她说走就走!在他低声下气表明心迹后,她竟可恶地暗讽他没人性?   生平第一次,自制力极强的京极御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咒骂连声地将话筒朝墙上一摔,又孩子气地重重一踩。   去他的以德报怨!那是愚昧无知的妇人之仁!她见鬼的身上也他妈的流有一半大和民族没人性的血!她天杀的到底有没有日本人的自觉!   电话这头的冰川清零则错愕地紧握手机,愣愣坐在候机室许久,忽然把毛线帽用力往下一拉,盖住她红通通的脸蛋。   她听到了……讨厌!讨厌讨厌……   要命……她怎么可以那么差劲,明明听到他说什么,为什么要说谎……   胀红的脸无力地哀吟数声,埋进双腿间。从京极御人讷讷吐出那句不可思议的……表白后,她耳朵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扑通”狂跳的心律以及又急又乱的呼吸声。   为什么菊和京极御人都在紧要关头吃错药?他们怎么回事,他们这样好困扰她!啊,一切都乱了!都怪莫名其妙的京极御人,这臭屁家伙从不正眼看她,说话总是夹枪带棒,她不知如何应付他戏剧化的转变嘛!……他铁定气死了……   惨了啦,她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绝对是故意的!   “冰川清零──我饶不了你!”该死──该死该死的她!他跟她势不两立!   当浑身烫红的她拎起行李,惴惴难安迈向另一段人生时,脸色阴黑的他正暴怒咒誓着,一脚将地上的金属残骸狠狠踢开。   他永远记下这一年,十八岁的她可恶至极,他发誓这辈子跟她势不两立!   她永生难忘这一年,十九岁的他古怪至极,同她吐露一件吓死人的秘密! 第三章 啪!一叠厚达两公分的资料怒甩在平滑的黑檀木会议桌上,不停旋转。   “这是全球性经济不景气!”   “这样就动怒啦?息怒息怒……你,去去,帮山田部长倒杯水让他消消火。”方头大耳的黑崎董事晃出戴着蓝宝石戒指的食指,朝立于后方的男子勾了勾。“我们都知道您老对工业事业部的贡献,还不就是那种大家常讲的……”侧耳倾听妖娆秘书适时的提点。“革命情感……对!就革命情感。你可别感情用事了,生意人将本求利,怎能一味顾情面,山田部长,你说是不是?”   已届退休之龄的山田老部长寡不敌众,气得全身打颤。只懂做事不爱人事交际,使他在派系分明的高阶主管间孤军奋战得格外艰辛,还备受排挤。   一身风骨的老人家作风强硬,严禁私相授受、禁走后门、禁收回扣。他的硬汉作风虽博得下属们一致推崇爱戴,却一再将自己逼入了绝境;树敌无数,总使老人家空怀抱负理想,却有志难伸。   水清无鱼。久无生物繁衍,水质即使甘美清甜,时日一久照样是死水一滩。   情况必须改善,立刻。独据桌尾观战了半小时,始终缄默不语的年轻男子趁主管会议上其他人激辩不休,比了个手势让人把资料推过来,一目十行快速扫阅。   男子专注阅读的神态一派冷淡,让有心揣摩上意的爬墙派主管们瞧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不时以眼神交换心得。   将阅毕的资料扔回桌上,俊雅男子侧首向贴身的男助理交代了几句。做事有条不紊、效率极佳的助理颔首,从皮箱内挑出一只蓝色卷宗递给沉静少言的上司。   年轻男子淡郁的面容波澜不兴,翻阅资料前,总算瞥了眼为积弱不振的汽机车工业部门的存废问题,仍争辩不止的两名老者。   “工业部门这两年的亏损充其量只能算度小月,不到评估清算的最后阶段!我们的研发团队举世闻名,所有基础建设好不容易接轨,人才更是培训不易。这只是所有事业体会经历的过度期,不能因为这样就牺牲一万多名员工,牺牲四十年来的心血结晶啊!”一夫当关的山田老部长吼到后来力不从心,挫败地捶桌咆哮。   “山田部长,有高血压、糖尿病的人别动不动就发火,有话慢慢沟通。黑崎董事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他就事论事,没恶意啊。”黑崎派主管温言相劝。   “能慢慢沟通,我犯得着发火吗?”资料火爆一甩,挑衅的纸张漫天飞舞。   冰川集团东京总部、巍峨典雅的巴洛可式建筑顶层,宽敞明亮的会议厅内死寂一片,烟硝味弥漫。   各事业体高级主管半个月内连续召开三次紧急会议,都在黑崎董事强力干预下不欢流会。没效率的会议不仅费时耗力,更严重浪费公司资源,这绝对触犯要求效率至上的新任接班人京极御人的大忌。   为此,刚摆平法国分公司劳资纠纷、顺道签成几桩跨国合作案的京极御人,一大早兼程飞抵日本,就陪冰川集团大头头冰川正纯亲自坐阵主持会议。   从他光鲜讲究的灰蓝西装革履、贵族般优雅冷沉的举手投足,外人绝难瞧出毅力魄力俱惊人的他其实已两天未合眼。   冰川正纯一声不吭聆听完双方的争执,思虑片刻后望向桌尾。   “御人,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对对对,汽机车都是年轻人的玩意见,当然由业界公认新一代最年轻有为的京极首席发表高见。”集团大股东黑崎森吃过几次小觑新任领导人的暗亏,不敢大意轻敌,强势身段马上柔软不少。   “由数据看来,工业部门的亏损额度和影业部门所差无几。我的建议是,要收一起收。”下决断向来干净俐落得近乎残酷冷血,京极御人掩上卷宗,让私人助理把资料交给桌首的冰川正纯过目,不想为立场各异的双方浪费时间。   “唉唉唉,京极世侄,且慢且慢,有事好商量。”蓝色戒光在室内急闪,影业娱乐部掌舵人黑崎森惨遭点名后,急忙跳出来澄清:“很惭愧,今年娱乐事业的营收是不太理想,可是我们一刻也没敢松懈,我的行销、公关两部门菁英已成立专案部门,联手找出几个可行的因应对策,这几天正准备上呈总部。先看看我们提出的阶段性改善报告,这事大家再商议、再商议啊……”   京极御人眼神生冷地一瞥急得冒大汗的老董事一眼,留有余地顺着话锋下。   “想必是精采的企案书,黑崎部长的公关与行销团队能力之强,与工业部的研发团体相得益彰。”修长有力的一手,轻轻搭住山田老部长剧烈颤动的肩,京极御人有效安抚下老人家因对方独厚自己的两样标准险些捉狂的冲天怒焰,意带警告地寒声道:“都是一家人,黑崎部长若肯出借爱将,帮工业部门度过这次难关,将来工业部门必定可观的业绩记下您一笔。危难之时多个帮手彼此照应,不也顺应黑崎部长时常强调的商界生存不二法门,人和为贵?”   好小子,拿他的话堵他?“那有什么问题!贤侄开口,我黑崎森岂有推托之理,一切交给我!”世故的老狐狸见好就收,一拍胸脯海派保证。   经年与尔虞我诈的娱乐圈交手,黑崎森比其他事业体的经理人更懂得驶万年船的圆滑身段。何况伺机拉拢新头头的目的已达到,总不好把场面闹到不可收拾,那技巧就太差啦!   “一切有劳您费心。”京极御人无动于衷,冷淡地从黑崎森上下摇晃的厚掌间抽回手。“希望一个月后我能看到完整的行销报告,黑崎董事对工业部门提出的独到见解必然一样精采可期,小侄拭目以待。”   小侄?看不出这小子年纪轻轻竟锋芒内敛,也懂得适时软硬兼施,有前途!   比起山田臭石头,京极小子会做人多了。都什么时代了,只会埋首做事的人哪成得了大气候!脾气硬梆梆的臭石头,若讲不到三句话就发火,臭脾性不减当年,也难怪混到五十三岁还不如一个初出茅庐的二十三岁小毛头……   冰川集团若由这毛头小子顺利接掌,前景绝对光明可期。京极小子说的没错,拭目以待,他拭目以待呀,哈哈哈哈哈……   精于攀亲带故以丰富活络人脉的黑崎董事,笑得合不拢嘴。   “社长,大家在等您裁示。”社长贴身秘书轻声提醒一脸深思的人。   “这件事交由御人全权负责。海外开发部负责人留下,其他人可以离开了,辛苦各位。”冰川正纯起身,顺便叫住昔日并肩叱吒商场的老战友。“黑崎、山田,你们下午别忙了,咱们到老地方喝杯酒,帮山田老弟顺顺气啊。”   “臭石头,别绷了张脸,你听到老大哥的话了,走走,咱们上你喜欢的银座喝酒,这顿我请!”黑崎森顶着下垂的啤酒肚,吃力追上方才在会议桌上恨不能置之于死地的山田部长。   “喝什么喝!你这脑满肠肥、不事生产,只知谄媚挥霍的痴……痴肥娱乐猪!”斯文口拙的山田部长恼得口不择言,用力一扯领带以透透憋了一上午的郁气。   “哈哈哈,山田老弟重炮轰人的火力不减当年啊!”冰川正纯朗声大笑,搂了搂老部长僵紧的肩。“你还是一样直肠子啊,老弟。”   “唉唉,各司其职,别把火气带下会议桌嘛。别怪我倚老卖老,山田老弟,你好歹学学做人之道,冰川老大哥是熟识无妨,在几个晚辈面前你给我留点面子啊。什么猪,骂这种话太伤咱们兄弟感情啦……”   片刻前的快意恩仇消散於戏而不谑的晏晏笑语间,三名半百老头相偕踱入高阶主管的专属电梯。   “两位老弟,抱歉,等我一下。”冰川正纯忽从电梯里走出来,同恭立会议门口目送公司大老的京极御人招手。“御人,下礼拜有场重要年会,亚洲重量级的经理人都列席了,你替我出席,我那三个孩子忙于学术研究不克参加。细节松本助理清楚,海外部有个案子也在当地进行,你们几个花点时间研究。”   “是,我知道了,请慢走。”   “老大哥生的孩子没一个中用,全跑去当软趴趴的教授学者。”卸下公事包袱,黑崎森快人快语的本性表露无遗,糗着走回电梯的冰川正纯。“不像京极世侄,是难得的商业奇才。”   “人各有志,御人也是我一手调教的孩子,黑崎老弟的说法未免太世俗。”   “是是,老大哥教训得极是,亲上加亲以后算半子啦──”   电梯门一拢上,京极御人单手滑入裤袋,立即快步回转会议室,边听助理简报会议内容。   瘦削优美的身躯猛在门口顿住,他侧眸冷问一臂之遥的得力心腹……   “你刚才说会议地点在哪里?”   “台湾。为期一周。”   京极御人面无表情,快步转入会议厅,同时下达一连串指示。   “叫俊介着手调查国内外各赛车学校的财务收支状况,我还要GP赛、超级跑车赛,国内外各级摩托车大赛各参赛车队近十年的出赛成绩与潜力评估,赞助厂商的获利情形也一并列上。星期一早上,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   星期一?今天已经是星期四,可怜的俊介先生又得通宵加班了……松本助理面不改色地暗叹。他几乎可以看见俊介先生焦头烂额的模样了,有个能力超优、要求严苛的兄长兼上司,没几分能耐和过人的抗压力是不行的。   “最后,帮我拟一道人事命今。”京极御人躬身滑入桌首的会议椅,顺手接过海外部长呈递过来的卷宗。“京极俊介调任工业部制造课长一职。”   克尽职守的年轻助理快笔记下。   从最热门的职位调到最冷门的职位,大家以为兄弟阋墙,俊介先生被首席明升暗降,其实不然,这一着棋等于为俊介先生的部长之路布桩。虚实难分,正是欺敌最好的障眼法,在黑崎派势力取代山田老部长之前,首席先下手为强了。   与冷漠寡言的京极首席截然不同的俊介先生,不仅为人谦和且能言善道,他卡位后,不仅可在第一时间掌握诡谲细腻的人事变化,也可顺便帮腹背受敌的老部长润滑、修补他糟透的人际面。   “首席要俊介先生何时走马上任?”   “立刻。”挥手让海外部长和其秘书坐下,京极御人敛睫浏览海外投资的评估报告,语气冰冷地补充一句:“转告俊介,我绝不谈条件,叫他乖乖赴任。”   即使亲兄弟也一样。他绝不再蠢得纵容自己对谁开敞心怀,任何人都不。   台北的三月天,晴时多云,少了恼人雨意,多了料峭春寒。   大清早的新北投公园人声喧嚷,热闹如昔。   花开簇簇的公园南隅,常青社太极班成员打完一轮太极,各自三三两两散到老位置泡茶纳凉,老当益壮者则加入还在跳舞的元极班继续挥汗。   “快呀快呀……老赵……”殷勤地冲好特级毛峰茶,双手奉上。   根须垂地的百年老榕树下,一名正在蹲桩的银发老头不客气将茶盏端来就饮,下盘不动如山。   “嗯,甘醇爽口,入喉不涩,好茶!好茶!”   “好茶就快呀快呀……”有求于人的结茧粗掌,一见对方茶盏已空,忙又递去一杯。   “别催了,事缓则圆,我在酝酿情绪。总不好太做作,你老伴可不是省油的灯。”连灌五杯以两计价的昂贵毛峰润嗓,银发老赵终于心满意足了,才状似诧异地直起身,来来回回地遮目搜寻清幽宽敞的公园内部。   “那个,我说杜老头啊……”老赵拍了拍身畔假意冲茶很没空的八拜交,中气十足纳闷道:“你家丫头怎么回事,都七点半啦,她今天不来运动吗?”   老赵嘹亮的大嗓门响透云霄,纷纷引来其他运动同好兼三十年老邻居的关注。   “莫怪今天老朽舞起剑来特别不顺,原来如此,少了一味娃娃打气声。话说回来,杜家娃娃俊俏的剑招尽得老朽真学,剑走轻灵、招出无形,真可谓名师出高徒呀!”白髯老翁自夸到得意处,不禁抚掌大乐。   “杜老头子,你耳背啦?没听到你家清零今天没出现,还有闲情喝茶!”看不过去的凛然老者把杜爷爷正要入口的茶抢走,自己干了。“还喝什么贵死人不偿命的毛峰!你的一口是你家穷清零一个月的生活费啊,我、我老王真为她不平!”义愤填膺地痛饮三大杯,以示薄惩。   杜爷爷心如刀割地看着他的绝品好茶轮流被瓜分掉,自己甚至没能沾上一口。   为了撮合心爱的外孙女和同样心爱的老伴,杜爷爷忍痛含泪,任凭心口大量出血,再不舍也只能认了。   “嗯,老杜,你还愣在这里!快去看看啊!你家清零“四年来”天天来站哨,台风天也傻不溜丢地冒死跑来,这些都是为了你和你家老伴啊,你们于心何忍!”   五、六个事先套好滥情招数的老街坊一搭一唱,按脚本齐力将杜爷爷往公园入口推了去。   指导元极舞的女老师轻打拍子,转到无故停下动作的老妇人身旁,探头询问:“杜奶奶,您有事吗?”   “没……没事。”杜奶奶恍神的面色一正,努力跟上音乐节拍,却在瞄见杜爷爷难掩焦心地跑到马路上时,不小心又漏失好几拍。   “老伴啊,咱们小乖今天真的没来耶……会不会病倒了……”   “她是你的小乖,别算我一份,我不认。”年过六旬的杜奶奶小女孩似的倔气回嘴。   老太太丽质天生,上天特别照顾的好姿容只被岁月关爱出更耀眼璀璨的风华,曾经羡煞该社区的太太小姐欧巴桑们,风靡该社区的男士先生欧里桑们。可惜这份迷人风韵近四年来开始变质,渐被老太太脸上愈皱愈多的严厉线条破坏。   公园的常客都知道,问题正是出在两老平空蹦出来、说话带有憋憋腔调、笑起来好甜的外孙女身上。寻亲大戏收视了四年,大家也心知肚明,那个近来讲话已经不太憋、笑起来还是一样甘甜的年轻女孩,是老爷爷疼入心肝的乖宝贝,却是老奶奶厌之入骨的磨人精。   一个外孙,两样心情,唉,这就是人生。可怜了夹心饼老杜……元极舞班八点档拥护者欷歔不已。   “好好,老头子的小乖就老头子的,你别生气啊。”体型魁壮硬朗得不似七旬老叟的杜爷爷逆来顺受,脾气出人意表的温驯,只一个劲地引颈张望。“快八点了,是不是出事啦,这孩子“四年来”从没间断过啊,连台风天也不曾中断过……怎么回事……老伴,老赵老王他们让我去瞧瞧的,不干我事啊,你可不能别生我气啊,我……我瞧瞧去……”   杜奶奶来不及阻止,自言自语得至北投人都听见的杜爷爷已离远。   两轮元极舞跳完,已过人车壅塞的尖锋时刻。天高气爽,杜奶奶恬适地坐在老位子织毛衣,久候不到老爷爷回返似乎也不以为意。   她清闲的模样可急煞一班负责后续监视的老街坊。   “都三十八分啦,老杜怎么还没来电……”五、六只手各自探向自己的衣袋、腰口,耐不住地把手机摸出来候着。   “来了来了!”老王亢奋的欢呼声被从四面八方同时拍来的五掌打回肚子里,银发老赵劈手将手机夺走。   “杜奶奶,杜爷爷从医院打来的电话,他说清零食物中毒,一整晚又吐又泻,现在严重脱水……”   搁下棒针的杜奶奶恼怒一瞪,老赵悲天悯人的凄呼霎时卡在喉头里,识相地呈上手机。   “小乖啊……你要乖一点啊,打点滴体力才能尽快恢复,力齐那边外公帮你请假了……你骗外公没上过大学啊,少上一天课不会怎样的……你把学校的电话给我,外公帮你请假,别动别动……”   杜奶奶听见电话里的老伴一会儿诱哄,一会儿端起长辈架子镇压晚辈,电话彼端断断续续地飞起被逗乐的轻笑,挺虚弱的笑声……   好,真行,爷孙俩一个鼻孔出气,当她是外人,一块串通好作戏骗她!   “喂!”   与外孙女闹成一团的老爷爷被电话那头一喝,大惊失色,慌忙正襟危坐。“老、老伴,你、你中午能不能熬些清粥给清零,她生、生病了……”   “我中午要上美容院修指甲,没空!”不耐的口气极差。   “好……好吧,我来弄给小乖吃,你、你别生气啊,老伴。”杜爷爷可怜兮兮的口吻,引起病榻上正在调整点滴瓶速度的外孙女的同情。   “杜小姐,你脸色很苍白哦,最好多打一瓶再回家休息。”护士小姐拿药进来时,好心建议。   只有一个独生女,独生女只遗下这么个外孙女的杜爷爷一听还得了,顾不得电话那头正在发怒的老婆,急忙回头好言好语地力劝也很有主见的外孙女。   “小乖,你听到护士小姐的话了,再打一瓶,不听话外公不理你了……好好,一言为定……”猛然想起老婆还在线上,他歉然地拿起手机。“老伴,对不起,等会你可不可以自己先回家,过马路的时候小心一些──”   “你……你不是在骗我?”怒容泛白的杜奶奶口气严厉。   “我……起先是啦,后来不是。”老实的杜爷爷深知聪慧的老婆已识破他笨拙的计谋,只好一口气全招了。“小乖生病这部分不是……其它,对不起。”   老奶奶倔气的心隐隐一揪,卷着红色毛海的手抖了下。   “那、那人没钱住院啊!你、你不会借她,利息照算!”真情微露的语气更冲。“你今天有四个案子要跑,哪有时间下厨!”她蓄意停顿,仿佛在等对方接话。   老爷爷为难地想了想。“我……我央力齐帮忙弄,应该可以吧?”   “人家有一间公司要打理,比你这糟老头更忙,干嘛要为不相干的人浪费生命,那人是他的什么人!你不可以麻烦人家!”驽钝的另一半体会不出她的用心,话已说出,倔气成性的老奶奶拉不下脸收回,不禁愈念心火愈旺。   “好好好,我不麻烦力齐,你不要生气嘛。”   “我没有生气!”老奶奶怒吼,骇着了周围状似优闲聊天的窃听群众。   “小乖说她自己想办法……”动辄得咎的杜爷爷已无法可想,只好如实转述,这对爷孙存心出生来呕她的,非要她明讲出来吗?   “我现在要去买菜,反正我手都油了,顺便弄!”杜奶奶把手机扔还给老赵,提起袋子气冲冲离开公园。   “喂喂……是,老杜啊,对,你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婆风卷残云地走了。陆上台风警报解除、解除,所幸无人伤亡,吁,苍天有眼……”   大爆冷汗的老人们心手相连,迭声恭贺彼此劫后重生。   ※       ※        ※   继续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掉……   “外公,求求您一定要救我……”杜清零病恹恹地握紧病榻旁杜爷爷的手。   “傻孩子,求什么求,外公的钱将来还不是你的,房租付不出来要早点说啊!”杜爷爷赶忙拿出随身准备好的金融卡,塞进她手里,并隔床有耳地窃声叮咛:“这帐户是外公偷偷帮你设立的,别让你外婆知道。”   “不是啦,房子是力齐哥借我住的,不是以前那间。真的不用租金,我没骗您,不然您问力齐哥。”杜清零只差没斩鸡头咒誓了。   外婆很气当年不愁吃穿的妈妈跟了爸爸,自甘堕落地当人情妇,害两老脸上无光。所以后来即使妈妈扶正为堂堂冰川集团的社长夫人,铁石心肠的外婆也不肯原谅妈妈,连带迁怒于她;其不可理喻的程度,与狗眼看人低的小泉玲子简直没两样。   杜清零动容地拿病颊磨蹭杜爷爷长年劳动出来的粗糙大掌。   啊,外公绝对是全世界最善良的稀有物种,她以后也要挑一个和外公一样稀有的好男人嫁……   这世上唯有外公待她始终如一的好,不管七岁离台前或十八岁倦鸟返台后,他老人家皆毫无保留就接纳他命运多舛的外孙女。哪像他脾气怪异的老婆……   哼,世上再也没人比他老婆更冷血了,外婆的冷酷连京极御人也望尘莫及。   人家小总管最至少最至少还会陪她斗斗嘴皮子,偶尔打打小架,不像灭绝七情六欲的外婆连哼一哼给她都懒。好过分耶,哪有孤苦无依的外孙女苦缠四年,她只会摆出一张扑克脸来个翻脸不认帐的!   幸好,老怪婆不给的亲情全在好好外公那儿补足了,幸好啊……可是全世界最最善良的外公,怎么会讨到全世界最最坏心的老婆呢?   想当然耳,一定是优良的外公绝无仅有,所以被外婆捷足设计了!   “密码在这里,你收好。”好好老人深恐隔床有耳,再三以嘴形切切叮嘱。   “不用了,我真的有钱啦。”杜清零又把金融卡连带纸张推回去。“比起外公我是小巫见大巫,但也算小富婆。何况我晚上在力齐哥公司兼差,他给的薪资不错。”买不起一套像样睡衣就是了。   “小乖,外公真的不缺这一点点钱,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杜爷爷其实担心外孙女在倭域优渥的好日子过惯了,回台湾来不适应次等生活,会不会有朝一日又想回去。   小乖刚回台湾时,那眼儿不眨的流水花钱法和品味中的高品味,好吓人哪。   “外公,您别推来推去,我……我又想吐了。”回台湾后立即改回原姓以讨取两老欢心的杜清零,一副病体犹虚的苍白模样,吓得杜爷爷不敢再勉强她。   “不是房租付不出来,小乖要外公救你什么?”可怜的小乖,脸色这么差。   “差点忘记了,外公的记性一级棒。”她忽然身子更虚、声音更弱地抓着老人家的手,气若游丝地哀求:“外公,您……您能不能叫力齐哥他们别抓我去攀岩了?七壮士有理说不清,每次都硬逼人家吞海鲜……我……我真的受不了了。日本人对海鲜有病态的迷恋,不是我造成的……我的命早晚葬送在他们手里,外公,您一定要救救我……”   身为魔鬼代言人的攀岩七壮士,压根不信有一半日本血统的她碰不得海鲜。她就这样教他们硬生生试验了四年,也又拉又吐了四年。真的……可以了。   “好好,外公找个时间念一念力齐,我可怜的小乖……”   “念我啥呀?”病房外,一双匆匆迈经门口的健壮长腿,紧急煞车,匆匆又倒退入房。“靠!零儿小鬼,枉费我们免费魔鬼训练你四年,你好意思挂病号啊!你太让我失望了……”一大把凝露玫瑰摔在恨不能瞬间昏迷的杜清零身上。   浑身跳跃着惊人力量的粗犷男子一出现,病房内祥和安宁的气氛立刻破坏殆尽,提升至准战争型态的红色警戒层级,空气严重凝滞,使另一床正优闲翻阅杂志的病患及其家属也莫名神经紧绷、头皮抽颤起。   杜清零皱鼻将香得太野的花束挪给杜爷爷,边背脊发凉地打量永远活力充沛的高壮上司。   力齐哥从不是体贴的男人,更不是闲来无事会关心下属生不生病的好老板。中文怎么说来着……对!无事不登三宝殿、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睡着了!”愈想愈不妙的人才躲入被中,便被体格比粗壮魁梧的杜爷爷大上一号的肌肉猛男一掌拎出。   “力、力齐啊,你轻一点、斯文一点,我家小乖在生病啊。”被年轻人勇猛的猿臂阻在一步之外,老人家鞭长莫及地只能焦呼。   “一点小病痛,干啥大惊小怪,小心宠出中看不中用的温室病猫,喵。”将无力脱逃的病患轻松甩上肩,展力齐急摆手,疾电惊雷般急步出病房。“安啦!杜老头,我带你家小鬼上东区跑一圈,以毒攻毒,包准她很快没事。”   “我要吐了……”倒吊的杜清零被震得七荤八素,颤着声音没品威胁。   “是哦。”性格的浓眉一扬,唇角一掀。“你忍着点,我上护理站借胶带。”   “我忽然不想吐了!”   展力齐冷哼三声。“跟老子斗?凭你?哪边凉快哪边闪吧你。”粗暴大掌横挥过去,重重打在蠢蠢欲动的俏臀上。“回家多吃几年饭,睡饱一点再来,老子心情若好,也许考虑考虑。”   “力齐哥,你得了,你才年长我六岁,别吹捧得好像六百岁。”瞧不起人嘛。   “说你嫩你还不相信,小鬼,人的智慧和年龄差距是没有太大关系的……算了算了,说到你懂,老子也挂啦!今天另有要事,改天再给你那个荣幸说给你听。”   将即将脑溢血的人甩进停在地下一楼的吉普车,展力齐直接从这头撑跳起身,落点准确地跃入隔壁的驾驶座。   抱头下缩的杜清零小脸苍白,来不及松口气,忙又心惊胆跳地摸着安全带。   “我、我们去东区干什么?今天有日本客户来吗?”外公救命!   “帮你庆祝生日。你好了没,安全带扣那么久,愈大愈不中用。”一见没出息的她总算扣拢安全带,展力齐咧出一大口白牙,大方赐予脸色急遽灰败的寿星一枚与他剽悍外型极不搭轧的轻俏眨眼。   “零儿小鬼,这是我们七个大哥哥的一点小心意、你的荣幸。”   “谢谢,心意到就好,你们不必破费了。我真的不在乎过不过生日,你若没别的事,我回去打点滴了。”对方别具意图的狞笑让杜清零考虑跳车的可行性。   “你这是不卖我们七个面子喽?”一指将向天借胆竟想跳车的人勾回原位,狰狞笑嘴开到最大。“给老子抓紧,我好好招待你这不知好歹的小鬼──”   咻!车子如箭离弦地弹射出去,伴随一声惨烈的尖叫。   这、这算什么心意……恶……好想吐……呕恶……想吐又吐不出来,最难过。   杜清零捂著作呕的唇,一被扔下车就急撑住前方一堵花岗石墙,庆幸自己又熬过灾劫,却头昏眼花地不知今夕是何夕、身处何方。   耳畔流过一波波熟悉的柔语轻笑,令她颈背的寒毛一一耸立起。   从山径上来回穿梭的车流、车门不断开开合合后跨下一堆堆华衣美服的名流名媛,以及这堵一望无际的巍峨石墙里面那些耳熟能详的轻语笑谈,和四下亮得过头的灿烂灯火,综合诸多疑点……脸色由白转青的杜清零绝对能凭受害者身分确定一事,这是一座占地辽阔的豪华山庄,里面……   正在为某种可怕的社交名目举办大型晚宴!妈呀!外公快来救她脱离苦海呀!   入夜的山风时强时弱,冰冷刺骨,却刺不醒杜清零延续两天的梦魇。   逃离日本后,她曾发誓生日当天绝不参加各种杂七杂八的无聊宴会,以免触景伤身不慎吐出来。谁知自从结识看不懂“拒绝”二字的恶魔老板展力齐后,她自以为从此快乐幸福的日子更加水深火热,不仅不断重回恶梦现场,光四年来被迫参加的大小宴会,已超过她在日本的总合。   半点不由人的宿命实在太可怕……她好想吐……   幸好她并未打破誓言,她的生日是很惨的昨天……啊!她不想再参加任何愚不可及的蠢宴会了!笑笑笑,从头呆笑到尾,啊!就算加班费双倍计算,她也不稀罕啊!   腹泻两天,病体犹虚,杜清零一想到自己必须在旧病未愈的情况下强颜卖笑,忽又一阵头晕目眩,更想吐了……   “女士,小心。”后方一只友善的手伸来,轻扶了把似乎身体不适的小姐。   杜清零其实比较向往直接昏倒,不过她知道某只不达目的誓不罢手的恶魔会想法子弄醒她,没事还是别乱搞小动作,免得自找罪受……   “谢谢你,我没事。”她绽放冰川式教养良好的微笑,大家闺秀的气质独具,让秀净的年轻男子双眼一亮。   “女士会说日文?”对方讶异。   “还算能沟通。”直到这一刻,杜清零才惊觉自己被日本的生活渗透得多么严重,她使用日文已如同呼吸般自然。   “女士客气了,你的日文发音很漂亮,语法流畅……”彷若他乡遇故知,正在等人的日本男子兴奋地打开话匣子。   杜清零维持应酬式呆笑,真希望对方能体贴一点自动走开,让她多吸几口新鲜空气好平复造反的肠胃;却又希望能多听一点……久违的关东腔……果然呀,他说他是东京人……   阴凉的夜风阵阵袭来,香肩半裸的杜清零打了个寒颤。   她将暖呼呼的披肩抖高一些,下意识想顺一顺冰川式死气直长发,却忘了昨天某只恶魔假生日之名,不顾病患生死地将她挟持到东区改头换面。她长及腰的乌溜秀发被那个笑声非常诡异的设计师一刀下剪,恶搞两小时,成了现下这副不到耳垂的蓬松卷发德性。   证明她在那边生活过的象征又少去一项,一时间她好惆怅,好像真的一刀两断了……臭力齐哥、臭七壮士、臭发型设计师!她才不要什么甜甜感觉的发型来衬托她什么很清甜的鬼笑容,她……她只想留住一点过往啊   “女士是日本人吗?”这位气韵不俗的淑女粉粉嫩嫩、玲珑有致的纤躯不高亦不矮矣,长得不顶美但笑起来好甜,小虎牙挺可爱。她像团可口的棉花糖。   对方合宜不下流的眼神兼以谦和不逾矩的口吻,让杜清零不自觉点了头,而后骇然僵住──   “零儿,你愣在哪里干啥?过来!”   “抱歉,我的男伴在找我了,先失陪。”她怎会承认自己是日本人?别逗了。   杜清零撩起晚礼服自胸下叉开成扇形的曳地长摆,中邪般朝突出于人海之中的壮硕猛男落荒奔去。浓淡有致的樱红裙摆在她身后翻飞如浪,风情万种地,煞是撩人。   “松本,我不是让你先进去了?”京极御人一脚跨下车,一袭剪裁新颖,线条简洁的银灰色西装搭以冷蓝立领衬衫,将他俊雅迫人的身形勾勒得更华贵出众,也更阴郁冷酷了。   视觉上的强烈落差害松本助理一时适应不来,不由自主侧首望着正踏上会场台阶的清甜侧影。   京极御人伸手入车内,将一位美得令与会宾客无法顺畅呼吸的绝色女子扶出。   “大小姐。”松本助理退立车旁。   今天是首席在台湾的最后一天,也是亚洲经理人年会的最后一天,大小姐奉社长之命早上飞抵台湾陪首席出席这场经理人云集的重要商宴。   “走吧,松本。”京极御人淡漠地挽起冰川菊,走向小提琴轻扬的山庄。   松本助理得体地保持三步的距离,看着前方出色而登对、一出现就掳掠众人目光的抢眼男女。   冰川集团上下都有默契,首席娶大小姐只是时间问题,大家早已习惯将他俩视为一体。律己甚严的京极首席不仅仪表堂堂,私生活更是无可挑剔,难得他位高权重、年纪又轻,定力却出人意料的好,从未被不断送上门的美色诱惑冲昏头。   人品、能力俱一流的首席绝对是足以匹配大小姐的乘龙佳婿。   若不是对大小姐情有独钟、心有所属,哪个男人权力熏心后能够不花心?   虽然他不敢断言首席与大小姐彬彬有礼的相处之道算不算爱情的一种,但追随首席三年来,他仔细观察过,发现首席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客气有礼到稍嫌疏离冷漠。他即使发怒也是和气有礼,鲜少高声说话。   也许首席天生性冷,表达感情的方式便也独树一帜吧……他常会怀疑首席真的才二十三岁吗?怎么老成得彷若三十二岁……   世界何其大、人性何其杂,有人天生热情,便有人冷若寒霜;有人少年老成,也就有永远长不大的彼得潘,他何必少见多怪……   松本助理自我解嘲时发现冰川菊忽在晚宴入口处顿步不前,绝俗的娇容无端发白。   “大小姐,有事吗?”   冰川菊面白如雪,慌张失措地扯了扯身畔的冷颜男子。“京、京极大哥,我……我看到一个叛徒了。”   京极御人随着她颤抖的暗示,向左侧那道边门淡然投去一瞥,优雅身躯蓦地一震!他寒瞳倏沉,与那双睽违四年的眸子在灯火通明处阴冷地久别重逢,两人各据会场一端,曾经触手可及的距离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   叛徒明显著了慌先撇开眼,匆匆逃入会场,手上拉着……一名似笑非笑的魁壮男子。   她连多看他一眼都无法忍受了吗?惨遭背叛的强烈感受油然而生,再次击中没预期到这个的京极御人。   他曾经发誓和她势不两立,也自信地以为再见到她时,已经准备好的他绝不会再有同样的暴烈情绪……京极御人冷笑。情绪是不同了……   因为他现在比四年前更愤怒!   惨了,他们往这边来了!   一瞄见某对天成佳偶被五六位绅士打大老远簇拥而来,今晚神经特别纤细的杜清零放下香槟,掉头逃入宽阔清幽的中庭花园里。   芒刺在背,原来是这滋味……这明明叫生不如死嘛,呜,谁来给她一刀痛快呀!   一整晚像朵高级交际花在宾客之间蹁跹周旋,杜清零嘴角笑僵、耳鸣头疼、肠胃翻绞……这些都不打紧,最可怕的是她必须设法在不惊动老板的情况下,避免与某对今晚出尽风头的绝色情侣同处于一区。   菊和小总管的贵族丰采依旧,登对得像从杂志封面活生生走出来。   离开快一千五百天了,从与小总管在会场门口不期而遇后,她整个晚上神经兮兮,躲他们都嫌来不及,哪有时间近距离、长时间观察他俩的外貌有无变化……   反正从宾客们骚动的程度和赞叹的次数,男的一定更俊、女的更美,何必看。   杜清零低眸一瞄自己的真丝混雪纺晚礼服。托七壮士暴力鸿福,她今晚的装扮跟过去截然不同了……   百感交集的杜清零背着手,有一下、没一下踢着园圃里的小石头。   小总管和菊一个二十三、一个二十二了,他们何不快点结婚,省得她……看了心烦……她干嘛像猫捉老鼠一样躲来躲去嘛……   好巧呀,她在四年前的生日隔天离开那里,又在四年后的生日隔天与小总管重逢……一切都是命吗?   杜清零心生烦躁,一脚将拇指大的鹅卵石踢飞,抛落向三点钟方向靠音乐厅的偏远落地窗。被凉风打飞的水绿色帘幔后斜出一只长脚,踩住那颗弹跳了过去的小石子。   “谁在那里?”以为这一角只有自己的杜清零吓了一跳,直觉以日文脱口轻问:“小……小总管,是你吗?”   “零儿啊!你又在哪里了?你今天晚上搞什么鬼嘛!”   “我、我在这边!”不知被哪一个吓着,心跳停止的杜清零应完声回头,隐身右前方纱幔后方那似曾相识的身影已不在,她紧张的掌心也渗了一堆汗。   那位先生应该不是小总管,行事光明磊落的他喜欢正面冲突,如果是他,他一定会冷唇讥讽,不会偷偷摸摸窝在那里不吭声……   “什么嘛……”她干嘛那么了解小总管……   “什么什么?”展力齐霍然在杜清零背后出现,将香槟塞给吓了一跳的她。   “哟哟哟哟,狭路相逢,咱们攀岩奇花又被力齐陷害来参加宴会啦?”另一名体型壮硕不输给红毛猩猩的壮汉,笑嘻嘻现身在展力齐的左肩处,惊美地赞呼:“卷发的零儿有精神也美多了,之前那一头清纯日本妹造型太死,不符合攀岩精髓。”   完蛋了!是攀岩七壮士其中一壮小玄哥,此公不讲理的症状较之力齐哥有过之无不及,也是野蛮狠角色……天要亡她也……   差点忘了七壮士都是有点家底的人,不仅暴力取向的极限运动界,政商界更是活跃。在宴会场合经常偶遇他们几个,是她台湾生活另一类恐怖恶梦,甩都甩不掉。   自暴自弃一口乾光香槟,杜清零不甘心任人宰割,做困兽之斗地想从两座壮观的喜马拉雅山中间寻缝闯关。   两名肌肉猛男相视贼笑,各伸一只猿臂,轻松抵住不自量力的小鬼头。   “力齐,你告诉她没?”不怀好意的下巴朝挣脱不开的杜清零一努,心生警觉的她又生腹泻的冲动了。   “什么?”天啊,看看他们瞬间光芒万丈的脸,千万别告诉她……   “竖尖耳朵听仔细喽,当当当当!我们又找到一处全新刺激、保证没人知道的秘密新岩场了!”一提及天大地大、举世欢腾的惊世发现,兴奋无比的两猛男马上将待宰羔羊围堵到角落,表情既神秘又神圣地偷偷宣布:“那边有一条没人污染过的山溪,我们七个总共会勘了五次,次次满意,所以──”   恶梦成真……   “我不去!”受够的杜清零想都不想,悍然回绝。她不要再挂急诊打点滴,双腿抖得无法走路、全身骨头酸得像随时要碳化……总归一句话:“我拒绝参与和攀岩有关的任何活动!这次你们说什么都没用,我──不──去!”外公救她!   “哇──靠!我们天大的秘密只给你那个荣幸分一口子,你这日本妞态度好差啊……”史前人类禁不起半次拒绝,原始蛮性一古脑爆发。“出言不驯、忘恩负义,还有什么……帮忙想啊!”侧问浓眉笑扬的展力齐。“哦,态度傲慢……口气猖狂、行为嚣张、暴力集团──”   “我才没有!”杜清零忍俊不住爆笑出来,使出他们动不动就逼她练习的钩拳,直击小玄硬若磐石的腹肌一拳。“那明明是你们上次和不良少年飙车进警局时,警察骂你们的话!”   不痛不养的大个头兄弟勾肩搭臂,一同笑睥向天借胆竟敢挥拳相向的小人儿。   “你看看,她抢白的德性像不像话,就是我们疼你入骨的惨痛代价呀?力齐,你罩的妞由你领回家管教管教。”   “逆女不可教、逆女不可教……”两只猿掌对一头蓬松绵软的卷发爱不释手,猛搓又猛揉。   这叫疼她入骨?杜清零明智地弃械投降了,小头颅被揉得不住向前点动。   ……亏他们大言不惭说得出口……她不玩了,可不可以呀!   “我不是博美狗,别再玩我的头发了,你们两个!”气、气死她了啦!遇到攀岩七汉是她今生的恶梦,这堆人自有一套迥异于常人的暴力处世哲学,蛮性发作时根本是天兵,有理说不清的。气死她了,她要回日本!   杜清零被自己的想法吓住。她刚刚想了什么……别开玩笑,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行,外婆没认她以前她不走的……不走?走到哪里……   “零儿,唷喝,魂兮归来喽!”使劲拍了下呆怔的脸蛋,杜清零吃痛低呼。抚着微红的脸颊,她横眉瞪着无辜猛眨眼的罪魁。“喂,我已经尽量不放力,你们这些女娃儿怎么回事,个个细皮嫩肉,禁不起一碰……”   展力齐心有戚戚焉地点头附和。“完全不能碰,昨天我和我马子在厨房做起那档子事,一时激动,不小心用力过猛……”   “小玄哥、力齐哥!”杜清零竭力不脸红。他、他们一票臭男生,老忘了她是女孩子,完全把她当成哥儿们了,她、她就那么男性化吗?   荤腥不忌的两个男士一齐望着气咻咻的别扭娃儿,笑绽一大口有心悔过的白牙。   “抱歉,哥哥们又忘了你是女生那国。OK,不谈腥膻色。听说你今年会顺利毕业,下礼拜开始到小玄哥公司实习兼交接。”摸着性格的凹陷下巴,像检查冠军种马一样围着杜清零团团打转,小玄边走边沉吟:“我美美的秘书下个月要移民瑞士做人瑞,你日文佳、工作能力不错,仪表落落大方又见过大场面,应对得宜、谈吐不俗,带得出场,配我刚刚好……好了,我恭维你一堆,你若拒绝我就太难看了。”   什么出场?她又不是以钟点计费的酒店小姐!   “难看算什么?老子现在就让你灰头土脸!”展力齐火爆的三拳K向目中无他的狂妄拜把。“小玄子,我听说你厌世很久了,没想到你轻生的执念如此深。你他妈的当着她老板我的面挖角啊!现在是怎样?是我太久没扁你,还是你太久没被我扁,皮痒难耐……吃我一记逆虾形固定!”   “喝啊!看我如何甩脱虾尾!”   杜清零无力抚额,简直不敢相信这两位先生都二十八岁了,不仅无视通身名品西装,居然把人家修剪得漂漂亮亮的草坪拿来当擂台,耍狠耍蛮的就地模仿日本女子摔角来。   “我……可不可以回家休息了……”她耻于与未进化完全的史前人猿为伍,她快被今晚这些人这些事逼疯了,天啊,一辈子也没一晚累……   “姬先生,您在外面吗?”   “哇咧,真扫兴耶!美美的秘书在找,这场记下!”小玄训练有素,跳起身火速拉整仪容,边对仿佛在闹头痛的杜清零飞了个举手礼。“零儿,给你一个月时间养壮身子兼考虑,不管吝啬力齐出价多少,我都加三成。下个月见,肠胃药自备。”神采飞扬大步跳入屋。   “零儿,你不忍心背叛千古难求的好老板吧?”展力齐面色不善地搔弄她柔软的发丝,带她回转热闹滚滚的会场。   “你手放下来,我就不忍心。”杜清零行经落地窗时,迅速撩整被两个粗鲁男揉得乱乱的蓬松卷发。   “小鬼,你不过去打声招呼可以吗?”唯一知道她过往的展力齐恶意一笑,扳着她一起转望会场中央那对醒目璧人,两人周遭依然围绕着一堆政商名流。   “我不要。”她试过,但她真的缺乏勇气……是她先抛弃那边的,而且她一直记得菊和小总管在离开那天的反常表现,那让她……觉得亏欠而无法面对他们,只能猫捉老鼠地逃……   “没出息……”硕大一拳将愈压愈低的圆润下巴捶高。“初音当初可不是这么介绍你,是不是路灯不够亮,那丫头看错救命恩人啦?你可别欺骗哥哥纯真的感情,害我白疼你太多年。”   杜清零好气又好笑,才要反驳,眸子瞪圆地骇见不远处逛来一名玉树临风的中年男子。   “臭小子,老子千呼万唤,你舍得死出来见人啦。”沿途向旧识打招呼,中年绅士笑容可鞠却字字淬毒。   “糟老头,你欲求不满啊,怎么老处在不爽状态?”展力齐文质彬彬地回给对角两位世伯灿烂微笑,边暗示慌了手脚的女伴一旁避难去。   杜清零逃脱不到两步,行止有风的展父技巧拐个弯,迎面逮住她。   “好巧,清零也来啦。”极具学者风范的展父笑若春风,亲切挽起胃又开始抽筋的杜清零一同转向。“你展伯母正在隔壁闷得慌,你在最好,过去陪她联络联络感情,她好喜欢跟你这小同乡聊天。”   微臣遵旨……“展伯伯,我过去陪展伯母了,你们慢聊。”   恨不能插翅飞离现场,杜清零才背过身即听到父子俩千篇一律的开场白──   “不带种的死小子,你几时够胆娶清零回家呀?”从服务人员托盘中端下一杯马丁尼给儿子,自己拿了杯白兰地。   “死老头承认吧,你真的老年痴呆了,这几年只会废话连篇,当然是她够胆让我娶的时候。”父子俩和乐融融,微笑干杯。   与一开始每听必打跌的惨痛情况相比,杜清零很庆幸几年下来自己总算有点小长进,她只不过撞到一对老夫妻又差一点点一头撞上转角的墙而已。   天,她很怕笑里藏刀的展伯伯,更怕他和力齐哥在一起的场面……父子俩过招绝对闻不到一丝火药味,因为全是杀人于无形的生化毒气。可能是出身商贾世家之故,两人擅长以最少成本求取最大的利润,连唇枪舌剑也仔细算计过,生化毒气不仅物廉价美、破坏力又强,他们何乐而不为?有恐怖分子潜质的恐怖父子档……   幸好她很喜欢温柔的展伯母,因为她也是月见初音的亲阿姨。当初若没有初音大力相助,她绝对无法顺利地落脚台湾。   力齐哥是个很重义气的人,他很疼很疼小表妹初音,也就爱屋及乌地疼着初音的闺中密友兼她常挂在嘴巴的救命恩人,她。   当年若不是力齐哥和他那班兄弟倾全力张罗她的起居、包办她的食衣住行,连工作娱乐也不放过,否则她重游旧地仿佛初来乍到,焉能过得这般惬意。他们的助力使她在极短时间内适应了台湾,结交了一挂癖好有点不寻常的大哥哥,得回一个疼她如心肝的好好外公,今年也将顺利完成大学学业了。   回台湾这几年,即使和外婆斗气也斗得心旷神怡,她真的很快乐,却……觉得缺少什么……仿佛遗失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恭喜你,在这里适应良好,并不寂寞。”一个尖锐的质问,冷不防从杜清零左侧凌厉杀来。   该来的躲不掉……杜清零无奈喟叹,面露微笑旋身向多年未见的姊姊。裹在白绸礼服下的冰川菊姿态曼妙、出尘脱俗,依然美若天上谪仙下凡尘。   杜清零既庆幸她挽了一整晚的男伴没随行护花,又说不上掠过心怀的感受是释然,抑或失落……   “冰川小姐漂亮如昔。”杜清零试着保持笑颜的甜度与自然,刻意拉出两方的距离。她疏离的态度却大大惹恼了决心不先发怒的冰川菊。   “杜小姐,我没记错您的姓吧?”冰川菊美眸喷火,怒气得宜地包装在训练有素的冰川式大家闺秀笑颜下。   “没有,您的记性好得惊人。”杜清零被她一激,旧时的叛逆性情全数回笼,紧张的心绪反而愉快多了。   “为什么呢?冰川姓氏配不上你庸俗的格调?和两名粗俗男子公然打情骂俏是你坚持离开的原因?”冰川菊压低咄咄逼人的清美嗓音,笑颜仍然倾国倾城。   菊的社交仪态愈来愈像回事了,她以后会不会变成怪物级的社交动物呀……   “冰川家尊贵高尚的大小姐,你几时养成偷窥的癖好了?”杜清零撇嘴糗她,帮忙拍掉她肩头一根毛屑,没瞧见冰川菊表情一愣。“两位男士事业有成,出身高尚不下于你,而且是我重要的朋友,人家可没偷窥的不良嗜好。”   “朋友?”冰川菊抽尖怒嗓,掩饰惆怅的心情。“那算什么样的朋友?对你毛手毛脚!因为这些低三下四的男人,所以你不回日本了?”   “菊,你攻击我,我可以不当回事,因为咱们姊妹一场,否则你早不知被我扁过几万次了。”笑唇微揭,杜清零满眼警告地眯着恼红了脸却更为美艳的冰川菊。“但请你记住一件事,别恶意攻击我的朋友,我对这种事缺乏容忍度,清楚了吗?”   清零和那个人的感情好像很好,看他们相视而笑或谈话时的感觉……   “你要嫁给那只银背猩猩?”冰川菊怒不可遏,气颤着手直指向屋子另一头的展力齐。如果她嫁给台湾人就永远不会回日本了……不要!她一直在等她回来!她不要她留在台湾!不要不要不要!   杜清零一愣,在众宾客侧目议论前,技巧抓下冰川菊失态的抖臂。   两人款步绕过音乐厅,状似闲谈着踱进空无一人的平台,她差点捧腹狂笑。银背猩猩?哈哈哈哈哈哈……   活该!谁让力齐哥不听劝,耍帅地硬在刘海中间挑染一撮银发……菊的形容传神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不……不准你再笑了!”冰川菊气得甩开憋不住笑声的差劲妹妹。   “啊?你听见啦,我忍不住嘛……对不起……”哈哈哈哈……   看她笑得那么快乐,一心找喳的冰川菊再也僵持不住怒颜,菱唇泛了抹轻笑。   呀,好舒服,这种没有隔阂没有距离的自在感,只有与清零一起时才会有。这就是她率性得很恼人的异母妹妹,总会适时帮她掩护她不得体举止的异母妹妹,对她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清零在这里好像真的很快乐,少了刺,笑容和善且开朗甚多……   笑意在冰川菊唇角急遽凝结,她晶莹的美眸爆喷出两道怒焰,更加火大了。   她不会让清零称心如意,一样是冰川家的女儿,凭什么她可以逍遥于台湾,她却得时常奉父命陪京极大哥出席各种宴会,安心当他称职的花瓶女伴?即使她悠游于其中,也绝不让妹妹逃掉该她的责任!她勉为其难让清零放长假,但绝不允许她就此脱身,一辈子不尽义务!她休想!   “你何时回日本,我不介意你和京极大哥的事了。”   笑累了靠坐在平台石栏,杜清零一怔,莫可奈何一喟:“拜托你饶了我,别再试探了,我们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冰川菊娇笑着打断她。“我可不是二岁小孩子。孤男寡女在一起一夜,不会没什么。算了,我心胸宽大不计较。”何况他们不是普通的孤男寡女。   “那是拜谁之赐啊!”她得寸进尺的张狂态势,让不想没品没格掀旧帐的杜清零上火了。“你很烦耶,喜欢小总管不会快点嫁给他──”   “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嫁。”冰川菊傲慢如女王,推杜清零移坐过去,落坐在她坐干净的位置。“我真的很喜欢京极大哥,可以说太欣赏他。你知道的,我一向欣赏与我同类型的人,因为这种人世间罕见。”也因此,她不知如何、亦不敢亲近她神祇般的偶像。那是不敬的亵渎行为,她完全无法想像。   “请问哪一类人?自傲自负过头衍生的自恋型人格障碍类?”杜清零没好气翻了翻白眼,瞄见展力齐晃进这一区探头探脑地四处找人。他扫见她后,下巴暗示地朝会场外一点,杜清零颔首表示意会,双手并比划了个T。   冰川菊旁观得一头雾水,见银背猩猩旋脚离去时又不耐地回比了个手势。   “你们在干什么?”她克制不住怒声尖叫。   “大意是说我们只剩五分钟,长话短说,力齐哥可不是有耐性的人。”   他们两人绝佳的默契吓坏了冰川菊。她一直害怕这个,她一直害怕清零会嫁给台湾人,永远离开冰川家,所以无所不用其极拿京极大哥刺激清零,希望逆叛的她为了同她竞争京极大哥而留下来,不诚实的清零却一概推说他们没什么……   没什么?别人可以这么说,他们绝不可能没什么!他们明明是互属的,为何分离多年清零还执迷不悟?不可饶恕!不可原谅!   “菊,容我提醒你,你只剩四分钟可以瞪人了。”   诸法遍试于妹妹皆罔效,冰川菊实在被逼急,不惜下猛药摊牌了。   “好吧,我承认,我以前皆只是试探你。我和京极大哥都很优秀,不,应该说他比我聪明太多。我一向尊敬能力才智在我之上的人,如父亲、京极大哥,可是我绝不能忍受我丈夫也如此,那使我落居下风。我受不了一辈子看人脸色,猜不透丈夫的心思。”   “感情又不是竞赛,时常想这些,你不累,你丈夫也累啊──”杜清零的嘀咕被冰川菊猛射过来的厉光瞪掉。   “你晓得什么!我曾经傻……傻得一试,但真的猜不透京极大哥的心思,他对我很客气,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我打不破这道藩篱,我们就不能更进一步,我不要他待我像客人或大小姐,即使妹妹……即使像妹妹也好!他对我们像外人,不像对你!”她扭头怒瞪一脸呆愕的杜清零。“他对你特别好!”   这些资优人种犯贱啊!一把猛火从脚底烧上来,杜清零被子虚乌有的控诉激得火冒三丈。   “他对你客气,你嫌太好是吗?他对我很凶很坏很严很没耐性,你羡慕我们看不对盘就干架啊?好啊,有本事你拿木剑和他对打一场,当他毫不留情的木剑落在你的道服上时,我看你还会不会觉得那叫特别好!”   “他是为了你才拒绝我!”冰川菊苦涩地旋开身。十七岁那年当面被拒绝的万般苦涩虽不复在,要心高气傲的她向人坦承初恋的挫败,仍然相当困难。   她冰川菊的难堪心事可不随便透露给人听,对方得付出对等代价才行!   “菊……”杜清零的冲天怒焰顿消,轻叹着想搂一搂她骄傲的姊姊,转念一想又作罢。“小总管若拒绝你,一定是因为他配不上你或你配不上他──干嘛啦,你斜眼瞪人的样子丑死了……是你自己说的,你们是同一类人嘛,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目中无人,注定是孤独宿命嘛……”   冰川菊从窗户玻璃清楚看见身后的人迟疑伸出手又收回,美眸一红,她猛转身死命抱住妹妹,表情转狠地在她耳朵撂下话,很快又放开她。   猝不及防的杜清零错愕好半晌,回神,不负责释疑的白色娇影已翩然闪人。   什么……什么叫只要她冰川菊一息尚存,她冰川清零今生休想嫁给银背猩猩啊?什么又叫她绝不容许她抛弃她的京极大哥和冰川家?   菊四年前吃错药打错针,到现在药效还没退啊!   她现在是杜清零,不是冰川清零!她也没有……抛弃小总管……啊…… 第四章 几乎没时间喘息,刚送走一堆又聚来一群。永远如此。   不论走到哪里,身旁必然充斥各种友善或另有意图的搭讪,京极御人听见自己温和有礼的声音,透过称职的口译人员再次掳掠宾客们的心。众人眉开眼笑。   这些人都不知,近乎机械化的答覆已不需要他思索。   一切,轻而易举,完美得让京极御人厌憎。   宴会山庄格调高雅,整晚闹哄哄,人潮去而复返却不嘈杂,显示与会宾客素质之高。美酒佳肴、乐音轻扬,这类商业宴会他从小参加到大,看多听多,早学会融入其中。可是今晚这一切却太公式太轻易,令他烦透累透,他想要……   寒瞳悒郁一斜,京极御人牢牢捉住远方墙角一抹似乎正在帮人翻译的粉色身影。   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的她,长发剪短烫卷后,笑起来更亮眼,也更……甜美了。她在这边似乎如鱼得水,适应得太好……该死的!   寒瞳愈看愈阴沉烦躁,在对方的笑容愉悦扩大时,京极御人抑郁地撇回眼。   该死的她不是对这类宴会敬谢不敏?在那边参加宴会时,她从不曾天杀的这么笑过!   京极御人浑身一凛,恍然大悟为何以往总能尽其在我的场合,今晚却似酷刑加身,因为以前他忙着嘲弄局促不安的她,而她也总是尽责地回嘴。   他已经被固定陪在他身侧的她给惯坏了……   “京极先生,您的看法呢?”   “我方尚在评估投入的可行性,现在毕竟不是草率行事的好时机,重车有其市场。至于要不要投资,本公司因为尚在评估阶段,目前不宜发布过多的言论,请诸位见谅。”京极御人从容不迫回覆对方的探问,并憎恶地发觉在场十几位男女,甚至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小姐、跟随他三年的贴身助理,没人发现他心情恶劣至极、没人发现他严重心不在焉。他年轻的心境,因此更苍老……   与生俱来的自信堆砌出他非凡的领袖魅力,无可挑剔的神采,辅以无懈可击的社会地位,说服人对他从来是易如反掌。他能随心所欲地操控一切,从小到大皆如此,他比别人提早几十年得到一切,所以他应该踌躇满志、志得意满,不该是满心空虚、疲惫不堪……   寒冽的冷瞳挣扎了下,情不自禁的京极御人又一眼瞥见闪躲他一晚的人儿,并知道自己因何疲惫不堪了。   因为她身边那个他专属的位置被夺走了,陪伴着该死的她的人不再是他,他不能……忍受!   她看也不看他,畏他如蛇蝎拚命回避他,她胆小怯懦的行为竟严重干扰他!她老是惹祸生非,他比她优秀太多、能力强太多,长年帮她收拾残局的是他,应该是她非他不可,她凭什么对他不屑一顾,凭什么?   “首席?”   “京极大哥,你要去哪里?”直到冰川菊纳闷地出手碰他,京极御人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开步跟随某人朝屋外移。   “抱歉,我看到一位重要熟识,暂时失陪。请松本助理和冰川小姐陪大家聊一会。松本,你陪着大小姐。”神色自若的京极御人优雅欠身,一见总算落单的她独自晃进中庭,他不听使唤的长脚忙不着痕迹地拐往另一扇门。   愤怒地死瞪埋首踢石头的她,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见不得光地避在廊柱后,他大可出去直接掐死她了事!不告而别又没勇气面对现实的是她!   没有他,她似乎过得更惬意……她凭什么过得比他好?   京极御人怒火腾烧,一脚踩住那颗由她那头弹跳向他的小石子。   “谁在那里?小……小总管,是你吗?”   这声恼人又熟悉的戏谑称呼,如同脚下不请自来的鹅卵石,扑通一声,毫无预警狠狠撞进京极御人怒涛滚沸的心湖,成效惊人地掀起了涛天巨浪,将他令人畏怯的理智与怒怨淹灭得干干净净。   日文,不是中文……他恨自己太想念她,让她一声轻唤随随便便收买了怒气……她是不是也时时惦念着他?   “零儿啊!你又在哪里了?你今天晚上搞什么鬼嘛!”   听见她语调轻快地回应男伴,京极御人跨出去的脚步硬生生拉回,宁死不愿她知道他窝在这里。   铁青着面容一转身朝屋内迈去几步,他僵怒的双脚忽被一串久违的笑声泄住。   立在原地进退不得,他自虐地听到两名感情甚佳的男子联手逗她,也听到她不曾停歇的畅笑,而自己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心中怒气愈来愈炽。   积蓄四载的怨恼终于压抑不住地爆裂而出,他怒咒一声,疾步回转屋内,加入不论他缺席多久皆能迅速掌控的圈子。   他不愿接近她一步、不愿再费事张望她一眼,所有的情感都是对等存在,正面有多深,负面就有多深。现下他对她的情绪全是阴暗的负面,他怕看见太快乐的她,他会控制不住冲过去勒死她!   她一直让他很不好过,她是他生命中唯一无法掌握的缺陷、唯一的不完美,他所有的习惯皆因她而成……她不曾明白,因为是她介入他的生活太深;他禁不起失败、也输不起,遇见她之前他从没失败过,不像一无所有的她没什么好输,所以走得该死天杀的了无牵挂!   他绝不原谅她轻易走进他的世界,却轻率地抛下。她应该更珍惜他、留恋他,比他对她更甚更深,他京极御人绝对没那么廉价,却……极端自虐……   即使盛怒当头,看不见她的身影他依旧会……心慌……她呢?   京极御人举止优雅,怒退一步才发现走到哪里都是人,满满的人,其中没有他要的那一个。她又跑哪里去了?   孑立在滚滚人流中,他备觉孤独。他挺了挺肩,试着顽强抵抗,试着不被厌倦感席卷吞没,耳边周身流过一波波人语笑谈,欢乐充盈满屋,他却……更加落寞了。   她到底该死的躲哪里去了……京极御人不动声色斜眸一瞥,立刻大动肝火地扫见山庄外头临上车的人儿踟蹰了下,悠悠回眸朝这边凝望了来。   又是这种眼神!她竟敢故伎重施,拿他当傻子耍!她又拿这种依恋的眼神迷惑他!他被骗一次难道不够多?   她存心不让他好过……他又何必拚死地维持君子风度纵容她快乐过活!就算势不两立、对她深恶痛绝,他还是只要她陪!这是她惹他呕他多年的代价!   一起下地狱吧,他的清零小姐。   晚宴结束,京极御人先将冰川菊扶上车,以眼神示意松本助理到一旁,寒声开口:“刚才跟你在吧台讲话那位女士,你们几时认识的?”   “首席是指卷头发那位女士吗?”老板不善的神色让松本助理心生纳闷。“宴会前曾和她在门口小聊了几句,那位女士的日文很溜,笑起来甜甜的。”   笑起来……京极御人猛地皱眉,极端厌恶属下逾越本分的赞美。   “松本,那位女士有个男人。”   松本傻住,不明白自己为何莫名接到红牌警告。   “首席也认识那位女士吗?”据他所知,首席极少到台湾出差,与台湾的工商界往来尚称频繁,但不至于太密切。难道那位年轻女士是哪家公司的决策者?   “不只认识,我还是那个男人。”   震愕得十分彻底之后,松本勉强回神,见怏怏不乐的老板被意见很多的澳洲籍经理人逮住谈话,松本才隐忍不住低头笑出。   刚刚首席以男人身分警告他别沾惹他女人的表情,千金难买。总算啊……他总算像个二十来岁的普通男子,不再样样完美而无懈可击。   首席的占有欲强烈又直接,声明也简洁有力不啰嗦,极符合他的行事原则。之前还杞人忧天地以为首席不会爱人,原来真命天女并非大小姐啊……   她是谁?让首席裸现赤子之心的伟大女士,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很崇拜她……      碰!   秘书室的门被一副锻造的铁肩撞开,拉扯着衬衫领口的猛男汗如雨下,一疾步进来就冲向冷气出风口。   秘书室里被吓习惯的秘书镇定如昔,睐也不睐来人,斜高肩膀顶住了话筒,她滑动办公椅从左侧的档案柜迅速找出一叠资料。   “是,陈老板,我知道原料是从海外进口……可是当初贵公司报价单上的单价并不是这价位……”杜清零翻出原料价目表。“这是三年前的价位?我知道近来汇率变动大……不是,您先听我说……不,不是……”   肩头一空,办公桌上的文具一弹,杜清零头疼地望见她天性缺乏耐性因子的老板大剌剌靠坐桌缘,话筒已落入他手中。   “嘿嘿,没错,陈老头,你倒大楣了,正是你难搞的展老弟!怎么,听说你这批铁杉要涨价?你说涨就涨啊?这行现在是怎样,行规俱废矣……对啊,我就爱跩文让你难堪,怎样……国际运费调涨,必须反应成本?少跟我跩这些外行屁话……不通情理?”好脾气沟通三分钟没能达成丁点共识,展力齐的蛮性又渐渐爆发了。   杜清零的头也更痛了。   “妈的!你以后报价单上的单价直接填时价好了,反正你贪小便宜的格调和菜贩没两样……什么?”浓浓剑眉危险地拱高。“老子的比喻怎样?太文明?老子还嫌侮辱了菜贩咧!”   啪地一声,沟通不到五分钟,电话又挂断。   “啰哩啰嗦的臭老头!”展力齐老鹰抓小鸡般将杜清零从桌后拎出来。“你下午请假,走吧,老子要出去,顺道载你一程。”   “老板,三线电话,青盛的陈老板。”   “力齐哥,总机小姐的广播你没听见吗?”杜清零及时抓住背包被形色匆匆的人拖出办公室,从三楼楼梯一路拖往地下停车场。   行经一楼物料室时,展力齐忽然打开窗户探头进去,对忙得团团转的仓管人员河东狮吼:“叫总机转告陈老头,本少爷最近不开火、不买菜,叫他少来惹我!”窗户奋力甩开!   难怪公司生财器具的折旧率比别家公司高出一倍。“小吕,你照老板的话转告总机小姐就好……”杜清零揉着太阳穴,开窗向一室无助的员工飞快补述未完,又被急行军的阔步拖走了。   “力齐哥,我怎么不知道我下午请假?”被扔上吉普车后,杜清零双手死命蒙住眼睛,卷成一团的身子不由自主抖瑟着。   “老板准假就好,你管那么多。”展力齐捶她一拳,车子一发动就狂飙上路。“小鬼,你记不记得四个月前那场餐宴,老子提醒你什么?”单手光速盘转方向盘,吉普车在吱嘎刺耳的轮胎擦地声中急转弯。   “什……什么?啊──”杜清零被高速行驶的车辆甩来撞去,忙着掩脸尖叫喊疼,无心搭理其它。   又一个猛不防大转弯和已然哀不出声的闷哼,车子顺利朝北投方向疾速挺进。   “你哑巴啊,到底记不记得我和小玄子研究一晚的心得?”进入新北投后,展力齐仁慈地减速,趁等红灯的空档抓下杜清零的手,露出她惨灰的脸。   “什、什么?”噢,好痛!她的侧腰和手臂一定又瘀青了。   “我说,那种闷骚型的毒蝎男人外冷内热,报复心奇重,你最好别沾上人家,不然力齐哥保证你一辈子吃不完兜着走。记得否,怕死的小鬼?”绿灯一亮,车子光速射出去。   “谁、谁啦?”救命啊!目前她只求安全抵达任何地方,管他毒不毒,那都不重要!救命啊!她想活命啦!   吉普车在蝉声缭绕的幽静古厝前煞停。   “不就是那位先生咩。”一拳将杜清零缩进双膝间的小下巴顶高,展力齐将她吓青的脸转向左侧杜氏老夫妇的住处。   两层楼的木造透天厝外,只见难得严肃的杜爷爷忙进忙出,一会儿拿板凳、一会儿送凉水。台北摄氏三十八度的酷夏,柏油路都腾腾地冒出油光,门外那两名日本男子一袭正式的三件式西装,竟干净清爽得不出半滴汗,几位在他们周遭指指点点的老街坊都已淌下一缸子汗了。   除了冷血动物,展力齐对七月酷暑穿得住一件背心以上的任何人类,一律佩服得乱七八糟。   杜清零尚未从极度震惊中醒转,已被展力齐一掌扫下车,门前两位姿态清闲的男士被后方粗鲁的煞车声惊扰,同时回头。手忙脚乱的杜清零发现自己无路可逃了。   “为、为什么?”她假装拍拂身上的俏蓝套装,争取少得可怜的时间试图平定此刻被千军万马蹂躏的轰轰乱绪,并咬牙恼问车内笑得很可恶的臭大个。   “你家外婆打电话来骂了一堆,你家外公也打电话来担心了一堆。大家既然都不好意思打扰正主儿你,我为善急欲人知,一向也是铺桥造路的大善人,就亲自为你们搭起友谊的桥梁啦。哎哟,看看大家感动成这样。”展力齐连抛三记飞吻给斜前方那位冷淡神色骤变为阴郁的俊雅男子。“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祝好运,小鬼,相信哥哥的话,你现在很需要任何祝福。”   “什么跟什么嘛……”   “加油喽!”从车内挥出一掌,重重地落在杜清零的俏臀上,将不甘心被出卖的她向前推去一把,京极御人阴寒的眸光让展力齐一呆。   头一次后悔自己的行为太孟浪、太不经大脑,展力齐连忙又补送三个热度十足的飞吻致意,还破例以很不标准的日文道再见,才飞车上路。   那位体型魁梧的先生行为很失当,差点为他惹上杀身之祸……松本助理推推眼镜,既钦佩对方的愚勇又想发笑,他不意外看见老板收握进外套衣袋的拳头微微颤着。   “小乖!你回来干什么?快回去上班,回去回去!”端着水果出来的杜爷爷大惊失色,水晶雕花的水果盘急塞给松本助理,着慌地猛推外孙女往外走。   “外公,力齐哥叫我回来,您又赶我回去。你们两个怎么了嘛……”杜清零又嗔又恼,不敌老人家的力气。   下意识勾住京极御人的手臂以止住滑势,杜清零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大跳,眼睫微扬,忐忑不安地斜瞅久别重逢的童伴。   感应到她窥视的眸光,京极御人的寒眸更冷,想也不想地打掉她恼人的手。   冷不防的杜清零痛呼一声,急甩着手,杏眸圆瞪着不为所动的京极御人,正要开骂……   “全部拿回去!”杜奶奶丢出一堆礼盒,回头又搬了一堆丢出来。   “小乖,你回去上班,快回去回去!你听外公的话……”杜爷爷吓出一身汗,更用力推着外孙女,一心拯救他的心肝脱离暴风圈。   “外公,您怎么了嘛……”   “都拿回去!”一口气丢光后,杜奶奶悲愤的老眸灼红,一看见傻立在一旁的俏蓝身影,火气全部上来了。“这些东西我们不稀罕!要就赶快把她带回去,统统带回去!别再让她来骚扰我们两老清静的生活,我们从没承认过有什么外孙女,叫她别臭美!什么冰川家的二小姐,我老太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孤陋寡闻,有眼也不识泰山,不认识什么有钱人家的尊贵小姐……”老奶奶辟哩啪啦,把先前撂过一次的狠话又拿出来重撂。   什──么?杜清零横眉竖眼,愈听愈恼火,腹中一把无名火旺旺地烧。实在气不过,她反身闪过老爷爷急欲打圆场的双臂,往气冲冲的杜奶奶身前站定。   “老太婆,您睁眼说什么瞎话?什么有钱人家的尊贵小姐?我明明就是您的外孙女!您看着我啊,为什么心虚不敢看?”   “你们两个日本死小子听见没有!”老奶奶对身前嗡嗡响的苍蝇视而不见,迳自对领头且面无表情的日本淡雅小子放话。“要就赶快,手脚俐落点,把破坏社区安宁的祸源捆回去,省得我家的粮食一天到晚短缺!”   “谁是祸源啊?”杜清零愈挫愈勇,叉起腰跟着老奶奶的头东转西转,一老一少不相上下的意志赛看得杜爷爷焦急不已,也两眼昏花了。“粮食短缺是您老人家太会吃了!我每天晚上也有买消夜啊!不信,您问赵爷爷,我都去他家外带小吃!”一手点向外围的观战人潮。   “杜家奶奶,我老赵凭良心说句公道话……”有心主持公道的老赵让杜奶奶怒目一横,话只好又悉数吞回去。   “我们的家务事几时轮得到外人多嘴?老头子,吃饭!”杜奶奶忿忿进屋。   “外公,还是您对我最好!”杜清零扑进晕头转向的老人家怀里,正要和以前一样跟进去用餐。   “我家不欢迎外人进来!”杜奶奶声色俱厉地抓开杜清零的手,将老伴拉进屋子,用力甩上门。   “外公,我也要吃饭!”杜清零绝望地拍着好不容易才突破的门扉。   “小乖啊,你可别真回日本,不然外公不跟你好了……”门那头的杜爷爷忧心忡忡,不敢忤逆老伴,又怕外孙女真被那两个奉命到台湾请人的日本鬼子带走。“老伴啊,你别生气,别生气啊,当心气喘病发……”   松本助理看到竟是冰川家二小姐惊人身分的杜清零被老奶奶排拒在外后,沮丧的头颅垂靠在门板上,许久许久不发一语。   “小乖,不然你上赵爷爷家用饭好不好呢?”   “谢谢,我不饿……”杜爷爷几位金兰交轮流邀请杜清零用餐,她全都颓丧地摇头婉拒了。   如果外婆又不让她进屋,她努力四年的成果就功亏一篑了,一切又得重新开始……都是死京极御人害的!   “都──是──你!”杜清零从沮丧地狱光火地恢复元气,猛转身就出爪奇袭京极御人洁然无尘的冰蓝西装。   松本助理骇了一跳,京极御人凛着脸,身手敏捷地敲掉差点抓中他的利爪。   杜清零揉着被打疼的手背,定睛一瞪,才惊诧发现京极御人满眼风雨欲来的阴霾,脸色阴郁,整个人阴森森得活像刚从千年古墓爬出来。他不再是昔日那个撇嘴讥嘲人或严声训斥人,淡雅而高傲的眉宇间自会流转一股朗朗丰采的童伴。   这个人的长相……杜清零蹙眉,上下瞄了京极御人一眼。明明是以前那个处处退让包容她的小总管,而这张脸……   杜清零细眉倒竖,凶狠地回瞪京极御人被她瞄得有些愠恼的冷瞳。   明明一样很臭屁很高傲……但是,感觉又不太像……比起以前,他身上多了闷气郁气和……怨气……为什么?   杜清零眉纹蹙深,迳自踱往对街一栋清雅的透天厝小别墅。   魂不守舍打开门晃了进去,见后面没人跟进来。她没好气地探出脸,以日文讽刺对街两颗文风不动的呆瓜:   “过来啊,你们不是奉命来请本小姐回去吗?关起门来万一不小心动起手脚,比较不会丢脸丢回日本啊。”   “动起手脚?”   “是啊,你要说打架也行。”丢给呆头呆脑的助理甜甜一笑,杜清零一翻白眼,讪讪缩回的脸又急探出来。“咦,你好面善,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松本,把东西收一收送给附近的街坊,以二小姐的中文乳名送。”京极御人跨过门槛,反手带上门,将松本助理大开眼界的好奇脸孔阻隔在外。   中文乳名?“首席,可是我、我不──”   “中文不通,自己想办法。”   小总管真的变了好多好多,他以前虽然话也不多,但都不像现在……她从没发现,他不说话的样子怪吓人的……   他再这样,一直胡思乱想的她就会想起那件对不起他的事……然后她会不敢面对他、不敢直视他讨厌的冷眼……然后他会因此发现她心虚,进而发现她其实有听到他的表白,然后……一切就完蛋了!他不是被自己心高气傲的怒气噎死,就是气得捏死她,反正结果铁定是死伤惨重!   呜……无缘无故的,他干嘛登门拜访外公外婆嘛,害她心惊胆跳、神经兮兮……死京极!臭御人!讨人厌的小总管!   “十分钟了,你到底要不要讲话啊?”杜清零以最直接的怒气掩饰不安。   厨房里面不耐烦的催促,激恼了端身静坐客厅的京极御人。   “我下礼拜会来台湾一趟,一个礼拜够二小姐打点行李。”   “等一下!”一杯现榨的柳橙汁放在京极御人桌前,清凉有劲的冰块随后扔进杯里,橙色汁液飞溅起。   他和她同时低眸,眼睁睁地看着他雪白衬衫上晕开出一朵朵奇灿无比的橘花。   “对不起!”杜清零二话不说,马上伏首认罪了。“快脱下来我帮你洗一洗,先脱下来,我进去拿衣服给你换……”   衣服?“不必了。”京极御人脸色阴晴不定地拂开她慌乱的手,拒绝她的好意。   她反身往卧房冲,边促狭嚷嚷:“衣服不是我的,你大可放心。”   “我说不必了!”   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吼住了好心没好报的杜清零,连带飙出她怒不可遏的熊熊火气。   “不必就不必!现成的衣服反正你也穿不惯。”满脸受伤的杜清零身躯僵挺,决裂地背向他。“你有话快说,说完就滚回日本!我不想再看到你们这些人臭屁不可一世的脸嘴!”   不想看到他……京极御人阴沉的眼烧灼着她残忍的背影,脸上飞掠一股压抑太深太久的痛苦。大家一起下地狱吧,他的清零小姐……他的……   “我已经说过,老爷请二小姐结束在台湾的一切,准备回日本。”京极御人抓起西装外套,留下名片,声音强硬地起身。“我会请人来帮二小姐托运行李,二小姐若有其它事交代,名片上有我的联络方式。”   “那是阁下的老爷,你不必把我囊括在内,我没那荣幸听命行事。一路好走,不送!”   京极御人穿上西装外套,抖了抖衣角,长指优雅地扣着钮扣。   “二小姐想必不忍心两位老人家再受惊吓。”他冷眼看她总算回头,怒红的脸满是敌意,瞪着他的怒眸也不复以往总闪着若有似无的玩笑光芒。她防备的神情刺伤了他。“两位老人家似乎和那边一样,并不欣赏二小姐的行为,您认为问题出在谁身上呢?”   京极御人眼尖地攫住左侧疾挥来的一拳,看也不看地扔开她气得发颤的手。   “你给我滚!我再也不要看到你!”小总管这次不像以前,用话激她是为了修正她脱轨的行为或适时拉她一把。为什么?她对他做了什么,让他恨得不惜拿话伤害她?“你别再来打扰我外公外婆,我真的很讨厌你!你敢再来我就杀了你!”   讨厌他……她凭什么这么说?“你想要就现在动手,因为我会再来,我可以给你三分钟。”   “三分钟什么?拿刀子砍你吗?你别以为我不敢!”杜清零痛恨起他缺乏高低起伏的嗓音,粉拳一捏,克制不住地冲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犀利大吼:“我看到你就烦!你为何要出现打扰我平静的生活?为何要打扰外公外婆叫我好不容易才融入他们的生活!我一点也不稀罕那边的人!你们这些讨厌鬼统统滚离我远一点!我一点也不在乎你们,我永远不要回去!永远不回去!”   “我打扰你的生活?”她尖锐不留情的指控,戳得他满身伤。“你竟敢说我打扰你的生活!你若没有走进我的生活,我有机会打扰你吗?伟大的冰川清零小姐!”   吼得脸红脖子粗的杜清零一愣一愣的,她从未见过这么生气的京极御人,也没领教过他连珠炮似的激动咆哮。   “到底是谁打扰谁?”大发雷霆的人将回不了嘴的人从前院逼回屋子里。“是谁为了替深夜不归的谁等门,必须改变作息?我打扰你?”他眼神恶狠狠地将胆怯的她一路逼进椅子里,吼叫的力道加强、分贝更高:“是谁一再任性地挑起无聊的战端,对人恶言相向,意气用事干下一大堆蠢事之后,要谁一再收拾残局?你敢说我打扰你!是谁生活散漫丢三落四,要谁一再盯着?打扰?是谁一再无知地和人发生冲突,愚蠢得一天到晚鼻青脸肿,要谁一再掩护?打扰?是谁一再地打扰谁?”   杜清零被他千年一爆的雷霆大怒问得目瞪口呆,吭不出声音来。   她……无意中戳到小总管的死穴了,这家伙一口气吼这么多又这么大声,都不必换气的……他真的……气疯了……   “怎么,你没话说了吗?你大小姐老是任性妄为,竟敢说走就走!你有没有考虑过大家的心情?”   “什、什么心情?除了奶奶,根本没人在乎我!”   “冰川清零小姐。”京极御人火到最高点地缩短两人的距离,近身贴着她,压得她无所遁逃。“有胆量你对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说就说!别以为你久久盛怒一次,我就必须忍气吞声,门、都、没、有!”平躺在椅子上的杜清零硬脾气被激起,她不驯的眼一掀,直望向上头那双气死人的……锐利无比的……闪着致命刀光的……捉狂眼眸……   “我、我干嘛听你的?我偏不说!”被他瞅得全身起鸡皮疙瘩,杜清零畏缩地撇开眼。   “不说?”京极御人冷笑,松开被他反剪在她头上的手腕,半爬起身之际阴阴一哼:“既然二小姐说我打扰您,我不打扰彻底一点岂不是对不起您?”   他表情阴狠地急俯下身,堵住她微启的唇,吻得她无法顺畅呼吸,差点窒息身亡。   杜清零眸子瞪得大大,脑筋一片空白,被气坏的他“打扰”了好久好久,久到她回过神时,蝉声唧唧的老房子又只剩她一人,而干旱已久的天空正落下雷阵雨。   盛夏午后,她在久旱逢甘霖的独特气味里,嗅到一丝甜美苦涩又熟悉的血腥味,碰了碰有点生疼的唇瓣,抬指一看,上面果然沾了血。   ……嘴巴被那个气炸又没风度的家伙咬破了……幸好她有反咬他一口,她伤害他,他就反过来也伤她,呵,他和她的情感一直处于隐晦且禁忌的暧昧地带,虽未正式摊开来讲,也不至于像今天一样彼此伤害……   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已经逃到极限,无路可逃了吗?   她真的不愿太早面对,因为他们之间的感觉实在太浓太深,强烈得她必须暂时逃离,彼此冷却。若不走,她势必没办法完成妈妈的遗愿。   菊说的没错,她是知道小总管对她的特殊待遇,但也摇摆于他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他总是一副她是个负担、受不了一再帮她摆平麻烦的嫌恶嘴脸,当他老摆一张臭脸时,不会透视更不会读心的她要如何知道他的心意?   杜清零温柔微笑,轻轻揉旋瘀伤的下唇。   如今她知道了,他们的感情是带血的,很闷骚的,有暴力倾向的,针锋相对且……牢不可分的。   那家伙叫错了,她是杜清零,才不是冰川清零呢。机会难得,赶快去纠正她难得犯错的……坏脾气家伙……   她的?杜清零眉梢高挑,满意地咯咯笑出声。   是呀,他是她的……一直以来只属于她……甩都甩不掉呢! 第五章 一入子夜,观光饭店附属的PUB人声便逐渐滚沸起来。   松本助理勉强在黯淡的灯光下简报完明日行程,莞尔的目光尽可能避免正面接触京极御人瘀血的上唇,但一看到老板桌前的试管调酒一管管空了,他又忍不住想笑。   “松本,你现在心情不错,帮我把后面那位女士打发走。”京极御人合上十分钟前收到的传真资料,揉了揉疲惫的肩颈。   依言回头,松本果然又瞧见一位美艳的辣妹兴致勃勃走来,狩猎的媚光锁定他对座的出色老板。   松本助理如法炮制直属上司闪避搭讪的技巧。   首席一听对方讲中文,就回以淡淡日文;如果对方恰巧会一点日文,他就使出流畅的德文;如果对方不幸也会德文,他便哼着太久没讲的生涩西班牙文……总之老板虽然心情恶劣无比,天生君子风度的他尽可能在能力范围,不使女方太难堪。   在这里坐不到两小时,首席拒绝了至少五位热情女郎的友好邀约。   非常不幸的,松本助理一出马就遇上精通十来国语言的个中好手。   若不是时间急迫、老板在望,心动万分的松本真想请这位气质不俗、才气惊人的女郎喝杯酒,双方深入地聊一聊。   “这位女士,凭您的语言天赋,想必不难听出我们在婉拒您的邀约。”京极御人掀开眼,以标准优美的中文生冷地收起资料和公事包。“松本,你想要就留下来,我先上去休息,两位晚安。”   他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转去,宁愿多走几步路也不愿被缠的意图显而易见。   首席在跟他开玩笑吧?他又不是呆瓜,岂敢在老板情绪低潮时独自寻欢作乐。   匆忙向媚波频抛的美女致歉后,松本助理效率高超地收妥文件,两个大跨步尾随老板离开了灯火阑珊的地下室。   “京极先生,这里正好有一张您的访客留言。”柜台小姐唤住接过房间钥匙,准备回房的男士。   “谢谢。”京极御人把房间钥匙交给身后的助理,打开服务人员递来的小纸条一看,他一整天没松开过的眉头锁得更牢了。“请问那位访客几时来的?”   “喔,她刚走不到十分钟。”京极先生迷死人的俊脸,今天……很不好看。   京极御人低咒了声,随手将飘着淡香的纸条捏成一团,走向电梯。   柜台内四位值班人员面面对觑,不敢相信全饭店工作人员一致公认风度翩翩的日本贵公子,刚才真的骂了……骂了那句话!   “是……Bull@#%$,没错吧?”众女你觑我、我觑她。   “真的是这句?我以为我听错了!我温雅雍容的美形贵公子怎可能口出恶言?那个女孩子一定是超级白目的追星族,才会快十二点了还莽莽撞撞跑到饭店送纸条,惹毛我风度非凡的贵公子……美男子就是这么不讨好……”   “不知道纸条上面写了什么惹恼了京极先生。”   “八成是“我仰慕你”、“我爱慕你”、“我不能没有你”之类恶心肉麻的字句。”众女窃窃私议出结论来,目光炯炯地同情着电梯前俊容似乎极不悦的受害者。   “首席?”松本助理按住上楼电梯,提醒微醺的老板。   “你把资料拿上去,我要出去走一走。”京极御人神色凝重,反身向饭店外面漫步而去。   “哇,京极先生举手投足都好优雅迷人喔!不过……”柜台后捧颊陶醉的一女放下手,狐疑地觑向同事。“这种时间慢跑,会不会太晚了一点?”   十一点四十三分了……那家伙从中午气到三更半夜,也够了。怎么那么小心眼啊……   她不像他是老板级,明天还有一堆工作等着她耶……不管他了,器量狭小的家伙,明天早一点来教训他……   打道回府!杜清零从石头上跳起来,拍拍沾了沙土的屁股,晃下斜坡,边走边甩手提袋。   幽夜的六线道马路人车几稀,温暖的橘色宫灯将她惬意的身影拉长,向上迤逦至一双从饭店里追出来的长脚下。   “二小姐,劳驾您深夜造访,下次有事请电话通知,我们随传随到。”她骇然僵住的背影,让郁闷了一下午的京极御人有种报复的快感。“夜深了,不知二小姐有何贵干?”   这臭家伙……不用古墓派僵尸腔调就不会讲话了吗?   “没事,我走错路了!”杜清零控制不住脾气,一分钟前满怀的歉意眨眼间烟消云散。   她不知悔改的态度惹毛了余怒犹存的京极御人。她是觉得白天呕他不够,晚上特地来火上加油的吗?   她就为了送一张,她小姐不姓冰川已经很久的无聊便笺而来?   “我不介意帮二小姐指路,请吧。”他大人有大量,准备送她一程。   “不敢劳烦京极大忙人,计程车知道路,再──见!”杜清零红了委屈的眼,负气往坡下冲,一心只想快点甩脱他。   她急于离去的样子,不知为何触发了京极御人埋藏于内心长达四年的怨恼与惶恐。   “你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要他等到什么时候!   杜清零顿住了老是在逃的双脚,逃避多年的心被他突来的斥责揪扯,剧烈激荡着。   “我才没有逃!”她恼羞成怒,埋头继续走。   “你没有逃?”京极御人恨恨有声:“你一走就是四年,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没有逃,只是离开而已,是吗?你这该死不负责任的胆小鬼!”   “我才不是!”杜清零嘴上愠恼抗辩,泪眸却闪着笑光,仓皇的步子刻意放缓,等待身后的人缩短两人之间拉得太远的距离。   望着和自己大玩捉迷藏的人,京极御人决定他受够了!   “冰川清零,你给我回来!”   “不要,我才不要回日本!”她泪水盈睫地为反抗而盲目反抗,脚步止住却不回头看他。   “不是该死的日本,我只要你回来!”   揉泪的手一顿,她破涕为笑。“回哪里嘛……”   “你别明知故问,我已经该死的飞来台湾“打扰”阁下,能不能“委屈”阁下劳动您尊贵的双腿,回头走几步路?”他咬牙切齿,瞪着装傻的背影,无声无息地消除双方仍是太远的空隙。   “你好小心眼,小总管。愈来愈会记恨了,我又不是故意──”叉腰娇嗔着,杜清零一回身就撞入一副等候多年的温暖胸膛。   火冒三丈的京极御人抱她个满怀,血脉偾张的左臂作势勒住她纤细的脖子。   “我还想掐死你,阁下信不信?”下巴顶在她柔软的发心,他恶声恶气威胁。   “我就知道我对你比较好。”杜清零嘟嘴笑嗔,双手伸至他背后,圈住躯干猛然一震的他,一腔笑泪打湿他冰冷的灰衬衫。“因为我好想念你,小总管,我真的好想你……”思念一出口,心防顷瞬瓦解,她再也不能死鸭子嘴硬地欺骗别人、欺骗自己,他和她没那回事。   他们有那回事……杜清零哭得惨兮兮的脸容整张埋入他坚实的胸膛,证明什么似的磨蹭来又磨蹭去。她真的好想念好想念他……不想再和他分隔两地了……   她从来不知道回家四处找不到他斗嘴的感觉会那么恐怖,好像……世界末日;她也从来不知道他损人又没道德的冷冷嗓子,烙印她心间那么深,一听不见心就空荡荡,仿佛裂出一大道永远也填补不满的缺口,而且日积月累,洞愈裂愈大……那种空洞感好可怕……   她好怕从此见不到他,又不能走回头路,只好像傻瓜一样拚命镇压这股吓死人的思念,不许自己想念他、不许自己想起他……可是愈是这样,她愈是想死他了──   “我好想念你,真的……”哀哀泪容增快磨旋速度,以证实思念的深度。   她这样真的很小人……京极御人又爱又恨,忿忿地闭上眼,下巴顶紧转来磨去的卑鄙小人。她这样,仿佛她真的多想念他一样,鬼才信她!   口是心非的冷唇逃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幸好她有点脑袋,不是用该死的怀念!否则情绪糟透的他难保不会来个秋后总算帐。罪孽满身的她可想而知难逃秋决极刑,他绝对很享受亲手料理她的过程。   “你那什么表情嘛,我真的很想念你啊……你不信就算了。”不甩他阴阴瞪人的恐怖神情,杜清零更加挨紧他。   “恕我不得不失礼指出,阁下耍的手段相当卑劣……”恶劣心绪起死回生,比初次签成几百亿美金的跨国合作案更让京极御人愉快,他不得不承认她的小人招数相当管用。   酝酿多载的旧恨加新怒,被她率真的甜言蜜语拢络、摆平,他心不甘情不愿暂且休兵,宽宏大量判她个缓刑,给她重新做人的机会好好珍惜他。   “小总管,你身上有酒味耶……”用力吸了吸鼻头,杜清零一蹙眉眼,怀疑地凑向京极御人湿了一大片的真丝衬衫。“好难闻,好臭……”   “放心,我的酒气只会熏死胆小鬼。”京极御人满眼嘲弄,悄悄伸手将她东嗅西嗅的脸蛋猛压回怀里。   “坏心的家伙……”杜清零揉抚撞痛的鼻端,嗔捶他一拳。   乍闻她似嗔似恼的久违戏称,京极御人心弦剧烈摆荡,久久不能自持,终于承认他被她制约得很彻底。   长睫微垂,掩住瞳中极开怀的笑意,他竭尽所能地拥紧她,不让她挣扎、不让她逃。除了外表,她的性情一点都没变,他居然也是。对她爱恨交织的心情如昔,既恼她又不愿看不见她。这次他一定会让她因留恋他而走不开,一定……   “我们要一直以这种姿势说话吗?”他以简洁有力的一抱做为回答。   杜清零轻笑出声,晕红的颊安稳地紧贴他心房,嗅闻他清朗宜人的味道。   她和小总管认识有一辈子了吧,不像恋人更像敌人,什么都做了,竟没甜甜蜜蜜如现在这般单纯相拥过,像对相知相惜的恋人……   感觉到他勒住她的双臂松了些,但是烧灼人的唇开始不安分地落在她发间,而后吮吻下颈畔,杜清零觉得有义务提醒一下。   “嗯哼,小总管……”   “有话但说无妨,客气不像你。”小总管?快慰的笑意从心底漫出。他只喜欢听她这么唤他,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亲密联系,他绝不许闲杂人介入。   “什么嘛,有外人在,我帮你留面子耶……”几次想退开身皆动弹不得,杜清零放弃挣动,羞涩的眼神越过他肩头望向饭店门口。“你的助理……有事吗?”   “松本,你没听过好奇多误事吗?时间太多的话,我不介意你帮我准备车子。”京极御人没回头,紧紧一抱脸带尴尬的杜清零才松开她。   “你要送我回去?”   “阁下有意见吗?”京极御人没好声气,一手将跳离三步远的人儿拉回来。   又见这张睽违的傲慢脸嘴,杜清零异常感动,到嘴的驳斥居然莫名其妙地缩了回去。   “我迫无于奈,很不愿意这么说,可是你现在的臭屁表情真的比僵尸脸好很多,继续保持哦。”她赞许地拍拂他不穿武士服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俊俏短发。   “别再这样拍我!”满眼莞尔的京极御人瞬间风云变色,难以捉摸的脾气比天气善变,说翻脸就翻脸。   “为什么?”被他无端端一凶,杜清零不服气,双手索性轮流出击。   “为──什──么?”她还好意思问?京极御人危险至极的俊容散发浓浓恶臭,眸光阴寒地擒住她恼人的双手。“因为,上次阁下干了这种好事之后就溜之大吉,你的温柔美意本人实在消受不起,心领了!”   想起上回她有过类似举动后,隔天不告而别的差劲行为,京极御人就益发厌恶她任何反常的温柔举止,那只意味着一件事──别离。   他情愿成天和她剑拔弩张,也不要她偶尔施舍的温柔!他一点也不稀罕!   “御人……”杜清零不知如何抚慰受创甚深的童伴,松本助理准备的车子已经开来。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直送她到家门口,京极御人阴黑的心情仍然反应在他极不悦的阴黑面容上。   杜清零打开大门,忐忑不安地跨过门槛,等了一会,见他似乎没有进门叨扰的意思。她认命了,硬着头皮面对硬梆梆的倔气男子。   “晚安。”他冷扫她一眼,侧身欲去。   “小总管……”杜清零瞄了瞄不远处的松本助理和司机,鼓足勇气,羞涩地上前按住京极御人的手。“你……嗯哼,今天要不要……咳咳……”   背向她的京极御人心跳加速,屏息以待她跨出最重要的一步。哪知他憋到快断气,平时一点也不含蓄的她竟点到为止,话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   “要不要什么?话别说一半。”被吊足胃口的他回身逼视她。   “你、你明明知道,干嘛要人家说出来,你对我很坏耶……”杜清零胀红了脸,羞声嚷嚷。这家伙很讨厌,怎么可以让女孩子出口邀请……   “阁下考虑清楚了吗?”京极御人要笑不笑地饶了她一回。   “若没有呢?”杜清零嫣红的小脸爆出羞煞火舌,怒嗔明知故问的他。   “非常遗憾,太迟了。”心情大好的他露出恶作剧的笑,将坐在车里和司机聊天的松本助理招了来。“麻烦你再走一趟,帮我拿几件换洗衣物过来,我今天要借宿二小姐这里。”   “不用了,我这边有衣服。”他何不登报通告世人算了,好丢脸,她冰清玉洁的闺誉荡然无存了……   京极御人甩脱她急着拖他进屋的手,百般不是滋味的脸色又阴阳怪气起。   “多谢好意,我穿不惯别人的衣服。”   “你好啰嗦,那又不是别人的……”杜清零杏眸圆瞪,嘀嘀咕咕地绕到无端愣住的京极御人背后,推着龟龟毛毛的他进屋,不知现下又笑得很开心的他发哪门子神经。   “一下子生气,一下子开心,你愈大愈不可理喻,真搞不懂你……”   首席开心?生气?百年难得一见!松本助理甘冒被革职的危险,小心地在门外探头探脑。   京极御人反手半掩门,啄吻他觊觎了一晚的带伤甜唇,以伤止伤,轻柔缠绵地加深这个吻。   “阁下不必气馁,本人给你的时间十分充裕,绝对够你弄懂我。”   “你的助理!”意乱情迷的杜清零猛地推开他。完蛋了,她刚才的行为是不是很饥渴,将她美好的闺秀形象破坏无遗?杜清零亡羊补牢地探出头,对门外一脸傻相的助理笑得又甘又甜。“松本助理,你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再走?”   求之不得。“谢谢──”   “他还有很多事要联络,你别占用人家宝贵的时间。”语带警告的京极御人将杜清零可人的笑颜扣回,另一手丢了张列满指示的便条纸给不知见好就闪的不识相心腹。“资料最迟明天中午交给我,晚安,松本。”   公事至上。“那,晚安哦,松本。”   明天中午?“晚安二小姐。首席,我──”合拢的大门轻轻落了锁,大致也浏览完纸条的松本简直欲哭无泪。   老板算是法外施恩了,他今天至少可以睡两个小时。   现在是什么情形?   杜清零不清楚一般情侣在激情欢爱后是不是也这样,可是根据七壮士们经常的口无遮拦,她很确定正常男人绝不会像京极御人一样,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一秒钟明明还温存得要命,抱着她又亲又吻;下一秒钟忽然摆出翻脸不认枕边人的秘密警察审讯架势,严词逼供她、严眸拷打她。   没半句甜言蜜语就算了,不够温柔缱绻她也可以不计较,看看他,下巴微扬的傲慢姿态又臭屁得跟什么一样,哪有人这么恶劣的……   怒气腾腾地与躺在枕畔的京极御人勉强对瞪了十分钟,体力被他耗尽的杜清零眼皮发沉,渐感吃不消了。   “来者是客,你自个儿……慢慢瞪。我明天要上班,晚安!”她飞快背过身去以逃避酷刑,锁在她腰间的手却不放过她。   将微汗的香躯向后一提,让光滑的裸背牢牢密贴他胸膛,京极御人不屈不挠的刚毅下巴顶在她微颤的香肩,问题一箩筐地轻轻嚼咬那只诱人的小耳垂,恶意不让她成眠。   “你为何不继续攻读硕士班?目前在哪家企业上班?什么职衔?”   啊!好烦喔!真想打昏他敲晕他击毙他!   脸色泛青的杜清零掩着眼,执意跌入半昏半醒的昏眩境界,以不吭声面对问题,免得不幸衍生更多烦死人的问题,今晚就甭睡了。   可恶!颈后那张嘴偶尔心血来潮一啃一咬,她极敏感的香躯不时一抽一颤,睡意一样严重被干扰。   “这间房子你说是朋友借你住的,哪位朋友?”   救命啊!怎么有人可以那么烦人啊!早知道就一脚踹他回日本,甩他受不受伤,眼看无法入眠的她脸现浮躁戾气,疲涩的眼皮实在撑不开了,戏弄够她的京极御人愉悦笑着,躺回原位。   他要她留恋他,不再轻易离开。当年她连他费心帮她挑的腰带也没带走,他不愿承认,但她重创了他的自信心,即使他拚了命工作,也不能忘记她带给他的痛。   “小总管……我不会回日本,爸爸有其他孩子,外公外婆只有我一个外孙女。我不能──”困困的她被他猛转过身,面贴面地搂入怀里。   “没关系,我留下。”   “不……”她抗议的嘴被他有效地霸住。   “你没立场拒绝我。”他不要再被她拒绝。   小总管真的想太多了,这时候她就算有心,也绝对没力气应付比牛更牛的他,“小总管,你……是不是也很想念我?”意识蒙蒙眬眬,杜清零口齿不清地偎入他僵硬的肩窝。   “当敝人缺乏剑道练习对象时,的确格外地想念阁下。”她永远不会明白他的感受,他也不要再次经历每天回家下意识寻找她,却一再落空的痛苦和失落。   张大嘴猛打呵欠的杜清零一愕,嗔怒笑着反噬他一口。唉,她该拿这个又顽固又傲慢的死对头怎么办呢……   他俩之间始终有一条隐形线维系着,她若即若离,他也不会靠太近。她不敢也不想直接面对,所以逃。她以为只要懦弱地不去面对,事情就会永远地停留在那边,结果他却找来了。   “不枉你我宿怨一场,咱们默契就这么好,我也只在找不到人打架时,才会特别特别特别思念你呢,小总管。”   “你──”猛被杜清零横堵上来的唇封锁,京极御人心荡神驰,毫不犹豫地激狂回吻,双掌将抽身想溜的她扣回,紧捧住她总能轻而易举勾走他注意力的清甜脸庞,他不许她逃,再也不许。   被吻得昏昏沉沉,京极御人情欲氤氲的眼与高温腾升的躯体,都令杜清零惊骇得瞪大了眼。他又……   “不行!我明天──”逃避不及的她被他出脚绊住,一个矫捷的翻身将她压制身下,需索的嘴一缠,闷闷的抗议声终于出不了口……   连续两场惊心动魄的激情,唤醒另一场刻意掩埋的激情。   “那年有没有弄痛你?”京极御人粗喘渐定,嘴唇逗留在慵懒肩颈,辗转地点吻而下,停在她敏感的小蛮腰轻啃一口。深溺欢爱余波尚回不了神,杜清零被他一啃,骇然瞠目,卷缩的身子小小跳了一下。她可爱的反应逗出他千年难得一见的舒畅笑声。   “有没有?你只须回答一次,我以后不会再问。”   那件不堪回首的往事,害她不安了好几年好几年,还要忍受始作俑者菊不时的刺探……最恨人的是,她现在好想睡觉!   杜清零双颊晕红,呕着气又与他对瞪好半天,渐渐被他恼人的执拗神情打败。   “快说,你别顾左右而言它。”京极御人将借故尿遁的她拉回。她太擅长了。   “有有有,你很粗鲁!”她烧红着脸娇叱,羞涩的眼珠满屋子乱乱飘,独独不看某张惹人厌的漾笑俊容。   “那是因为我想要你。”京极御人躺平,顺势将红通通的她拉到身上。他笔直望入迷茫的困眸,一手固定住她企图别开的下巴。“那时我们都太年轻,血气方刚,而且是你起的头,你要负一半责任。”真情流露的嗓门沙嘎低哑,他笑得孩子气,俊容漫泛罕见的靦腆温柔。“我太想要你,很想……”   “嗯,我也好想睡觉……”累得迷迷糊糊的杜清零牛头不对马嘴,没察觉自己已惹恼久久表白一次又出师不利的傲气男子,犹自气若游丝地哀喃:“小总管……我可不可以趴着睡?”   他可不可以现在就──掐死她?   “习惯是养成的,你早晚要习惯,趁早面对现实吧。”京极御人咬牙将企图滚开的娇躯勾回,猛力勒得她喘不过气。   “要养明天再养嘛……这种姿势我真的睡不着……”可怜兮兮的困嗓渐哀渐淡。   一分钟后,京极御人啼笑皆非地瞅见口口声声睡不着的女人鼻息规律,显然已陷入深眠状态,不可自拔。   “你睡不着?”他好笑地穿妥睡衣,临下床前又躬身亲了下呼声大作的酣梦人。   她的适应力一向强,到哪里皆能如鱼得水,才会一离开日本就滞溜台湾不归,在这里过得该死的惬意了一些。不像他极难适应新环境,不易接受新事物,所以少了某个惹是生非的麻烦精,竟自虐得几乎夜夜不成眠。   前院、后院,楼下到处逛过一圈,失眠的京极御人拾步上楼。   二楼也仔细晃了一遍,脚步放到最轻,他逛回摆饰不多却很有主人明快风格的温暖香闺,瞥了眼侧卧姿势不变的熟眠女子。   他脸上笑意更浓地拐至床畔,伸出食指阻塞住她的呼吸,直到憋不住气的她小嘴急张猛吸气,恶作剧得逞的他才哈地笑出声,眸光更柔地偷来热辣一吻。   满足地直起身,京极御人转向香闺里侧那道门,找到他最想看的更衣间,找到他最想看的那一大柜衣物。数量出乎他想像的多,难能可贵的是生活向来漫不经心到随便的她,将这里打理归纳得非常整齐……   出神呆望满满一大柜她为他买的衣服,京极御人说不出心中的感受。   这些全部是……他的……她说想念他,并非唬弄他的虚言……   修长的手指欣赏艺术极品般,一类类、一件件将堆叠工整的衣物挑看完,每件衣服上都附了张小卡片,上面将购买动机和日期写得很清楚。长指悠哉地往下转,留连在占了泰半空间的浴衣类。她对浴衣情有独钟……京极御人淡然微笑,逐一将手掌大小的卡片抽出来浏览,百味杂陈的心渐渐纠结、揪痛。   ──耶!耶!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领到自己赚的血汗钱,耶!耶!可是钱好少,不够塞牙缝,小总管,我只能勉强买一件便宜背心给你,请你谅解……   ──外婆都不理我,我好难过……小总管,你在哪里,出来和我斗嘴嘛,只蹲着不动也可以,我不想一个人……这件质感不错的纯棉牛仔裤送给你,我现在真的真的很想念你臭屁的嘴脸……行宪纪念日快乐,御人。   不想一个人何不回日本?她究竟在虐待谁?京极御人愤怒地将弥足珍贵的卡片一张张偷入口袋中。他哪里臭屁?行宪纪念日又是什么鬼日子?   ──咦,小总管好像不戴饰品,不管,我觉得这条白金皮炼的雕工细腻又特殊,你载起来应该还可以见人……好嘛好嘛,一定很帅气,这样可以吗?前几天领到年终奖金,心情很好,分一半给你……台湾旧历新年快乐。   ──下午霉星罩顶。不幸在信义计画区撞见刚攻顶回来的七壮士,被精力好得惊人的他们硬拖去逛街。记得吗?我十五岁那年忽然发神经地向你讨生日礼物,你只好随便买随便送的那只手表?这只是一模一样的,现在才知道那叫高档货,很昂贵的,所以重点是我对你实在很不错,记得不时心存感念──祝你二十一岁生日快乐,小总管&京极御人。   ──情人浴衣?很新鲜,反正情人节打对折,买一套,以后若能重逢,你一定要穿起来让我看看……情人节快乐,小总管。   情人节?京极御人笑容满面,轻轻将浴衣抽出来,甩开,莞尔的瞳突被刻意塞在边边的一张信纸吸引。字真丑……   ──现在是周日下午四点五十一分,外面阴阴暗暗的,云层又灰又厚,有种风雨欲来的可怕感觉,很冷。比起同一时节被风雪冰封的东京,北投的冷意十分温和。   两种气候我都不讨厌,也不至于特别喜欢,一切凭心情。   今天心情懒懒,特别不想动。根据经验推断,我不想动的原因也许和昨天被一挂史前人猿强迫去溯溪有关!老天哪,骨头怎么还是那么酸啊?明明被折磨了两年,为什么感觉还是像中风啊!   横竖是无法出门了,整理一下返台两年的心得好了。   大学的课业,除了大一下学期国文、微积分不幸被当,其它到目前为止都低空掠过,一切平安,六畜兴旺,外公常挂在嘴巴的“佛祖有保佑”。   然后,外婆有一点点理我了。她当然打死不承认,不过嘿嘿,本小姐就是知道她爱我在心里口难开。哼!就是死鸭子嘴硬、口是心非……   口是心非?这位小姐不是该教派的开山鼻祖吗?京极御人淡嗤连连。   外公不用说啦,他和京极奶奶一样本来就很疼我,对我不离不弃,我以后要嫁给跟外公一样棒透了的男人!   我在这边的日子渐上轨道了,朋友交了不少哦,小总管,你替我高兴吗?   日子好过了,不知何故今天却觉得特别的孤单,特别想念满嘴阁下、敝人的你。嘿嘿,阁下失算了,如何?本人还是逃过一劫,不用穿绑手绑脚的十二单,不像菊,一定很可笑!真想当面耻笑她的蠢样,哈哈!   京极小总管御人兄,没有本小姐惹祸的日子你过得好吗?但愿很好。这是我诚心诚意、发自内心的祝福,莫不识抬举。想想我对你真的很不错,在自己全身痛得无法动弹时,不忘为上个月刚荣任冰川最年轻首席的阁下加持一下,切记心存感激!   祝我自己二十岁生日快乐,万事美满,杜清零&冰川清零。   是啊,他承认她对他是不错,除了偶尔心血来潮不告而别之外,她对他是真的天杀的很不错!   他们两个究竟谁比较傻,自作聪明的笨蛋……京极御人一叹,又细细看了一遍才纳入袋中。肯承认是冰川清零了,她对信纸倒是很诚实……   ──御人,我看小玄哥和力齐哥他们穿这种战斗靴很有男人味,他们都拍胸脯保证说这款鞋子很好穿、很耐踹。七壮士的野蛮粗鲁是出了名的,鞋子是他们唯一的生活品味,所以应该真的很好穿。买一双送你。   ──力齐哥他们穿这种运动服攀岩时,好性感、好好看,小总管穿起来呢?   这一格的附卡没有标注纪念日,放的都是她为了一些不三不四的理由而购买的物品,绝大多数都是他平时绝对不碰的样式……居心叵测啊,这位小姐。   把备注当日记抒发心情,完全符合她小姐不伦不类的行事格调……原以为她的日文字已经很丑,想不到她的中文字更难看,不幸中之大幸……   又摇头又叹息的京极御人于拂晓时分,春风满面地回转床上,口袋珍藏了满满一叠心意。   也许太愚蠢,但他对她的诸多不解与怨恼,全都烟消云散、彻底湮灭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她并不是那么惬意,她也有不好过的时候,多少慰藉了他愤慨多年的心;又或许他清楚看见她对他的思念,具体看到她心中始终有他,所以无法恼她,因此更放不开她了。   他但愿她从不曾出现,不曾使他既烦恼又空虚,在填满他生命时又转身溜走……有她在,地狱也天堂,一向如此……   “不知何故,我更想掐死你了,我的小姐。”京极御人支颐侧躺着,笑瞳幽深,瞬也不瞬地望着睡容甜美的杜清零好半晌,不是滋味的长指从她侧腰慢吞吞爬上,一掌掐住她晒得很漂亮的小麦色颈项。   “阁下非常不老实,还很折磨人。你的礼物我全收了,这是回礼。”低首细吻她沉睡的眼、鼻、额、腮、眉,愉悦的瞳锁定微启的唇。“谢谢阁下从未遗忘本人,阁下待我如此不错,我岂敢不识抬举?”嘲讽的嘴热烈一张,绵长温柔地感激着她柔软的唇。   意犹未尽地松开呼吸浅促、开始转辗反侧的杜清零,总算萌生睡意的京极御人单手枕头,向后瘫去,顺手将枕边人带到身上,入眠之际不忘吃味冷哼:   “感激归感激,下个月我从日本回来时,你还是必须交代清楚那位力齐哥是谁,我的清零小姐。”   男人味?性感?好看?醋劲狂飙的双臂一阵痉挛,发狠地圈住睡死的小蛮腰。   翌日,累垮的某女直到坏脾气的老板来电轰人,她猛跳起身,正中目标地撞上睡不到两小时的某男下颏。   人品极佳、睡品也不差的俊颜男子发挥绝无仅有的起床涵养,慢条斯理地“纠正”了她一顿。一直到当日中午,羞颜粉扑扑的某女才现身公司,哆嗦着身子冒死穿越火爆老板的雷咆狮吼。   历经千辛万苦、几多风雨,她总算毫发无伤她累摊在办公桌,达阵成功。 第六章 宁静的和风悠悠吹,清晨的日光洒过窗棂,映亮棋室的一壁墙。   动作优雅的长指先将旋落棋面的一片枫叶挑至一旁,才在右上角放下一颗黑子,室内再次寂然无声。   时序一入秋,林木蓊郁的空旷古宅更显肃杀死寂,凉意更深了。   这里以前就这么静吗?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在冰川老爷的轻咳声中,恍神的京极御人脸一红,忙将视线从屋角那株参天古松收回,唇角带笑。   “御人,你的围棋愈下愈好了。”研究复杂的棋局好半晌,冰川正纯面色凝重地缓伸两指,探入盛着白子的棋碗。“你别忘了自己是业余人士,可不能太快打败我这六段高手啊。”沉稳地落下白子。   “老爷的担心太早了一点,这句话适合用在您不必再让我七子时。”京极御人又露愉悦一笑──他近几月来经常流露这样的表情,一扫他这几年抑郁不乐的落寞神色,看得冰川老爷既欣慰又妒嫉。   “你这孩子,性情和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生活态度严谨、诸事认真,连闲暇的消遣也玩得有模有样,不打折扣。”等京极御人不解地抬起眸子,冰川老爷的笑语才加入了几分苍凉。“不像我那个流落异乡不归的小女儿,天性散漫,行为叛逆乖张,对所有的一切都不看重也不用心,包括她的父亲、手足。说舍下居然全舍了,不像话,这丫头……”口气愈说愈沉重,又感叹:“一走快五年,音讯全无,倔脾气和她母亲一模一样。御人,我自认为待这孩子不薄,因为七岁以前委屈了她,所以我尽量以容忍的态度弥补对她的亏欠,任她胡作妄为。弄到后来一宅子的人都不好过日,她还是一去不回,和大房那四个孩子比起来,我算亏待这女儿吗?御人,你说说看──”冰川老爷突如其来的感言吓了京极御人一跳──   他及时捏住差点搓飞出去的棋子,压低赧红的面容,尴尬地想起这段日子自己经常往返日台两地,与那名叛逆小女儿过从甚密的甜蜜生活,就心虚得不知所措。   “二小姐太年轻,生活态度是比一般人直率。当时英子夫子过世不久,她心情太混乱,很难体会老爷的用心。”老爷不曾和他谈过她的事,何以今日……   一见沉稳过人的他竟浮浮躁躁,错下一步初学者也不犯错的急棋,冰川老爷心底的感慨与失落更深了。   御人这阵子大好的心情果真和那丫头有关……   他一去不复返的任性女儿,不会一回来就变成京极家的人吧?   “那孩子回日本后大宅没一刻安宁,成天为了她吵吵闹闹,难为你年纪轻轻好耐性,一路伴她走过来。我们这宅子人是多,她却只肯多少理会你和你祖母的话。”就算劳苦功高,也别趁乱偷走我女儿呀,御人小子。“她母亲刚过世那几年,正好碰上你们几个最难管束的青春期,我事业又忙,心有余力不足,真拿她没辙。对了,我记得有一年我要她决定离开还是留在这里,当时她多大?”   “十五岁。”京极御人不假思索,却答得战战兢兢。   想都不必想,这孩子心心念念都是他家小女儿……   怅然满心的冰川老爷一瞄棋局,白子一夹,心不在焉地搁在棋盘右下角,三两下又将棋艺不精且喘喘不安的年轻对手逼入困境。   他小女儿棱角分明,明明不若大女儿菊美丽,浑身带刺的性格也极难相处,御人却只对她牵牵念念。这几年来,他时常在半夜撞见这孩子失魂落魄地坐在白院长廊像在等谁,或对着女儿常爬的那道墙发呆一整夜。   女儿离开后,奶妈时常忧心忡忡数落御人的睡眠变得极少,作息极不正常。   他曾目睹最惊心的一次,压抑过头的这孩子仿佛等到生起自己的闷气,又仿佛意识到他女儿再也不会回头,竟失控地拿起他爱逾性命的武士刀将女儿亲手栽植的樱花全砍了,在一夕之间。   御人对那丫头的心意,在他自己尚未察觉前,宅里的人早看在眼底。以至于往常女儿留连之处,近几年成为御人最常待的地方,大家也见怪不怪了。   女儿十五岁那年,他正因为知道御人一定会出面阻止女儿离开,才会向小女儿下最后通牒啊,否则他刚倔的女儿一气之下万一真离开了,百年之后他拿什么脸面对心爱的亡妻啊?那几年那丫头离经叛道得实在过了头,考验他的智慧和众人的耐性,他不得不出面做做样子,以平息众怒。   反正御人会抢在众人发怒前,先对女儿发火,这是他们特殊的相处模式,从小到大都如此。御人一旦动了怒,天皇也不敢有意见,谁还敢指责他女儿什么?他女儿又好撩拨,一定会将矛头指向任何胆敢吼她的人,御人此举是一举两得,保护了女儿,也保全了众人的颜面。   他这个女儿对谁都竖刺,独独御人受得了她的刺,这座大宅里别说是孩子,连大人也没几个敢面对御人的怒气,只有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以惹怒他为荣。说也奇怪,御人只会对他女儿发怒,对其他人都彬彬有礼到疏离。   可能连这对小冤家自个儿也没察觉,他俩不知不觉已涉入彼此的生活太深。所以他深信,不消多久御人必会将他流连忘返的女儿带回家,也就乐于坐享其成。不料他轻估小伙子做事的格局与野心,也忘了这孩子思念女儿过火,已超越他令人称赞的理智本性。   想独占他女儿一段时间,他思想开通基本上不反对,只要小伙子别刻意瞒着当父亲的,条件谈妥,一切有得商量……   “这局我输了,老爷。”严重心绪不宁的京极御人挣扎好半天,挫折地认败了。“哈哈,我正在想你要坚持到何时。只输三目半,不必懊恼,人生不就是如此,有输有赢,才有前进的动力。”笑笑地跨下棋室廊阶。“走吧,陪我去看看你奶奶,她前几天感冒挺严重的,好一点没有?你劝她躺着多休息,别四下串门子。”   “奶奶说她没病,躺不住。我劝不动她,正想托老爷帮忙劝。”京极御人掩上棋室大门,快步跟上冰川老爷。   两人行经白院时,冰川老爷顿下步子,环起双臂凝望历经一场人事变迁现已空荡荡的屋子,浓浓惆怅重袭冰川老爷寂寥的心头。   “御人,你应该也知道了,我已经帮我家两个女儿各挑好一门亲事。”   正含笑仰望被某人爬出一道白痕的石墙,京极御人闻言一僵,急转向冰川老爷。   “委屈你和俊介了。”冰川老爷搭了搭一脸焦急的他,拾步继续走。“我这边的三个男孩个性都太软弱,不是坐谈判桌经商的料,幸好咱们家还有你和俊介。你们两个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我视你们如己出,公司和两个女儿交给你们,我很放心。”   老爷想将她嫁给……俊介?傻眼的京极御人忽然愤怒异常。他克制地碰了下口袋里随身携带的小卡片,拚命压抑怒吼的冲动。   为什么是俊介?他哪一点不如俊介?他不要大小姐,只要她!   “老爷,我有一事禀报,请留步。”他绝对不会把她让给任何男人!   哟,不简单,哀叹了一个早上小伙子不为所动,得下重药才能逼蛇出洞,狡诈的御人小子终于要坦白了。她虽然离经叛道常让人头疼,但终究是心爱妻子生的唯一女儿。她不思念父亲,他思念女儿,总成吧?   “你先等一下。”冰川老爷笑着向板道尽头身穿大红棉袄的京极奶奶大声打招呼:“老妈妈,您今天很美丽啊。”   正要右转拐往主宅方向的老人家神清气爽地回他一笑,负着手远远晃了来。   “老爷子,老太婆身上这件棉袄的牡丹刺绣漂亮吧?呵呵,清零那丫头托御人带回来的,好看吧?还有一件长袍马褂应该是那丫头买给你的,你们聊,我去拿……哎呀,都别跟来,几步路而已,让老太婆运动运动……”   冰川老爷从命止步,等京极老奶奶消失在转角处,他才交叠双手,一脸沉思地转向应该有话要澄清的愧颜小伙子。   “御人,这就是你这阵子勤跑台湾的理由?原来你见着我叛家的丫头啦?”   老爷的装傻功夫……一流。“二小姐目前住在她外公外婆家对面,过得尚称如意。”经过方才冰川老爷乱点鸳鸯谱,京极御人决定直接把话挑明。“社长,我想请调台湾分公司几年。”   以下属的身分请示?冰川老爷深沉地望着去意甚坚的他。“陪我那丫头啊?”   “没人盯着二小姐,她短时间不会回日本。工业部门有一款重要的新跑车要借助当地的人才试车,我就近掌握。”京极御人含蓄地表态。没人催她,在那边如鱼得水的二小姐可能乐不思蜀,永远不回了。   “你不中意我家菊丫头吗?”   “大小姐从来都只是大小姐。如果方便,由大小姐这边出面澄清外界的谣言,可能会妥当一些。”他一直在等大小姐自动澄清,她却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在顾全菊的自尊,好孩子。   “菊这事我来办。不必请调台北分公司,调派过去得费些名目和工夫解释,太劳师动众了。这事低调进行,你才能有自己的生活……资讯发达有发达的好处,你在台湾那头帮我分担这边的业务,以研发工业部门新车款名义长待,如果有时间顺便把收购车队和赛车学校的事情一并办了。需要时再回来一趟,总公司这边由我坐镇。你想何时动身?”   “我想尽快。那边我已物色好居所,离杜家两老附近约只一条街的距离,二小姐会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京极御人坚决地表明立场,以男人对男人的角色。   “那孩子肯吗?”冰川老爷将水杓放回桶边,沉笑道:“怎么,被我的反应吓着?我若信不过你,世上还有谁值得我信赖?你低估自己的人品了,孩子,我不担心你占我女儿便宜后,不娶我那丫头,世俗的目光于我已无用。我现在只担心那丫头不肯回来,辞世之后我愧见她亡故的母亲呀。”   “老爷放心,她一定会回来。”   “有你的一句话,我就安心了。想早点娶我女儿过门,你可要加把劲快点带她回来。另外──”冰川老爷清了清喉咙,剧烈嘹亮的咳声几乎盖去羞赧的话声。“别忘了适时帮我美言几句,我待那丫头真的不薄啊。”   “一定。”京极御人垂眸淡笑,神情坚定无比。   “以后也别满口老爷老爷地叫了。你若肯改口唤我一句父亲,我还愿意不拆穿你假借我的名义上杜府惊扰我岳父母,企图强行将我那女儿带回来一事。御人小子,你看这交换条件如何?”   老爷消息真灵通……一辈子没这么尴尬过的京极御人额沁微汗,无地自容得险些抬不起头。   那时见她在台湾似乎适应得很好,又极力闪躲他,他真的很不好受,才会一时失去理智……当时没考虑太多,一心只想让她也尝尝痛苦和混乱的滋味,太过焦虑心急的他是有点不择手段了……   “父亲。”   “好好,盼了一辈子终于被我盼到了。”冰川正纯笑声豪迈,连拍好几下全身不自在的脸红小子。“我女儿正式交给你了,小伙子,你别太宠她,也别对我女儿太凶,一切刚刚好就好。好了,我知道了,别再时不时地偷瞄手表,回来不到半个月又急着飞台湾啊?男大也不中留。几点的班机?”   “八点多的。”京极御人靦腆地笑逐颜开。   “剩不到一个小时。”冰川老爷难掩期待之心,直勾勾渴望着京极奶奶小心捧来的衣服。“回去打点行李之前,我要你老实告诉我,那件银白马挂真是那丫头买给我,不是你帮她做的顺水人情?”   京极御人微微一笑。“那件衣服确实是收藏在二小姐衣柜间,准备送给老爷的,我只是顺路顺手帮她带回来。”   一得到仰脸大笑的冰川老爷颔首示意,迫不及待的京极御人立刻转身,飞也似的跑走。   冰川老爷一愕,朗朗笑声充斥在辽阔乾坤中,一溜烟跑远但听力极佳的京极御人发窘地顿了下,没停下过急的步子。   “老妈妈,御人小学三年级以后,我就没见过他这模样了。”   “那是你少见多怪了。”老奶奶啐着将长马挂小心抖开,交给冰川老爷。“这孩子和那丫头在一起都这样急急躁躁的,很孩子气的。人不论活到几岁,都要适切的保有童心,才不会活得太麻木、太僵硬,懂吗?”   “老妈妈的话字字珠玑,孩儿谨记心头。”   “好孩子,呵呵,你穿中国的民族服装也很好看啊,老爷子。”   “这是当然,我的小丫头第一次买衣服送她父亲,差不到哪儿的。”冰川老爷穿着绣工精美的白袍马挂,乐不可支地挽起不断点头称许的老奶奶。“走啊,老妈妈,咱们一起去让京极老哥哥羡慕羡慕。”   “那孩子也有一件藏青色唐装,也是那丫头破费送的。御人拿给他那天早上,他别别扭扭地不肯穿,还劳累我这老太婆板起脸,他才乖乖套上呢。宅里不论大小,那丫头都细心张罗了一件啊,挺窝心的。”   “哦?不愧是我冰川正纯的女儿,很会做人嘛。”冰川老爷喜孜孜地套上长袍。“清零那丫头莽撞妄为,没什么优点,就不记隔夜仇这点欣慰人心。”   “胡说,那孩子的优点很多。比起你那四个表面功夫做得彻底的孩子,她坦率又善良,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就脾气硬了点、臭了点……”低头扣绣扣。“无情了点、不听话了点。”   “和她父亲小时候一个样,你也不必抱怨了。”老奶奶笑呵呵,前前后后帮忙抖顺长袍。“我早瞧出她嘴上声声不喜欢,骨子里是惦着这里,心其实是连着这里的。老太婆好久没看见清零丫头了,很思念啊,她很快就会回来了,老爷子,是不是?”   冰川老爷搂紧老奶奶单薄的肩头。“有御人在,老妈妈还有什么好不放心?”   “这倒是、这倒是……”老人家开心的老眸一亮。“玲子!快来快来!你看看,我老太婆没骗人,我的棉袄也不比你的旗袍逊色啊!”   古老幽深的冰川大宅那一阵子,时常吹拂着一股热闹喜气中不失宁静幽远的中国风──   天啊!地呀!各路神明哪……她已经怀疑很久了,难不成这家伙真是超人托世?   他究竟是如何办到的……不只台湾、日本,他上个月还跑了趟法国,繁忙的公事上身,他哪来的太空时间处理这种家务事啊?   一下班就被京极御人拖过一条街,来到一栋正在装潢的老房子,杜清零左右张望着清幽宁静的老社区。   这里是北投规画极完善的高级住宅区,居住品质与生活机能俱优,空屋率极低,她还是耗了两年才托力齐哥鸿福进驻。神通广大的小总管正式来台湾才多久,不到三个月吧?小总管的脑袋怎能一次装那么多东西,不会超重吗?他真的好厉害……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一跨过门槛就啧啧惊叹。   “你不喜欢吗?”京极御人听到后面的啧声,皱眉看向她。   “我哪有这么说?”她回他一白眼,赞赏地在只简单铺了层茵翠草皮的前院踏来踏去。“这里比我那里安静多了……哇,不只院子大,客厅少说也大一倍。小总管,你以后住起来一定很舒服……这么大一间房子,松本助理也可以一起住,不用老被他恶质的老板拒绝在门外了。”她意有所指地觑向某位很小器的恶质老板。“连进来叨扰杯茶都不行,真是的,那是我的住处还是你的……”   京极御人不急着掀底牌,以冷眼催促念念有辞的她进屋。   杜清零的鼻眼酸到不行,再也受不住空气里强烈刺鼻的漆味和木屑味,一瞄见墙角有装潢工班留下来的大电风扇,她马上冲过去。   “别……”京极御人阻止不及,地上的木屑被一阵急风吹起。漫天飞屑,喷洒得两个人灰头土脸。   “对不起!”肇事者火速关掉风扇,勇敢认错。   “你这卤莽的……”京极御人好笑又好气地将她抓过来,挟持在腋下,低头冲着她无辜的脸笑吼:“笨蛋!”   “你才是笨蛋!”见他深幽的眸光摇曳闪烁,杜清零宽宏大量地嘟高笑唇,迎上他落下的毒嘴。   “小总管,我有一个疑问……”贼样的脸晕红,她甜甜腻向他。   她这种表情所提的问题绝对是不三不四、没人敢恭维的……   京极御人明智地决定不予理会,拍掉两人一身的碎屑后,迳行拉她往快完工的二楼走──   很坚持问完的杜清零半嘲弄半纳闷道:“你是小总管,你叫我小姐,我的身分比你大,对吧?……你冷冷瞥人的眼神真的很讨厌,小总管。”   “我的冷眼只瞥说话太愚蠢的人。”此话一出,不敬的他立刻为自己的腰侧赢得两记又扎实又漂亮的左右钩拳。   “重点来了重点来了……小总管,你头别转开啊!”她兴匆匆往他跟前一站,一手叉腰。“为什么你比我有钱?你现在领的也是我父亲给的薪水,你怎么可以比我有钱?从小到大你就比我有钱,为什么?哪有总管比小姐有钱的荒谬道理?”这次京极御人的眼神终于不再冷,换成了没好气。   “清零小姐,你确实点出重点了。宅子的每个人都比你有钱,我只十五岁的妹妹也比阁下有钱,你认为问题出在谁身上?”   “你是说我太奢侈、太会花?”威胁的拳头很小人地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要说没金钱观念,我也不阻止。”   嬉闹的两人踏上尚在重新装潢的二楼。共三层楼的透天厝,愈到竣工阶段散置的杂物愈凌乱,两人每踩一步,地上囤积的厚木屑与灰尘就飘扬起来。   “这里比较不刺鼻了……这间是你在台湾的办公室吗?”好奇地将头探进乌漆抹黑的大房间。   “我的书房在三楼,这间是我们的卧室,这栋是我们的房子,我们十二月十号搬家……小姐,你能不能偶尔小心一点?”没好气的京极御人干脆将又差点跌倒的她牢锁在身边,省得好动成性的她不小心被杂物绊倒,刺得鲜血淋漓。   进门不到十分钟,这位小姐已经有四次打跌、一次绊倒的辉煌纪录。   杜清零一脸惊愕,好半天开不了口。她一直呆愕到逛上三楼才猛然回神,惊声尖嚷:“我们的卧房?我们的房子?两个月后搬家?”   “我的经济能力还买得起一栋不怎么像样的陈年老房子,你用不着大惊小怪。我住不惯别人的房子。”京极御人拉她转进特别独立出来的大更衣室,打开电灯,逐一浏览衣橱衣柜的做工。   “谁大惊小怪啊!我管你住不住得惯别人的房子,你又不是长期定居台湾,临时居所也这么挑三拣四,是很符合你龟毛的格调,可是……”   墙角一双冷漾森白刀光的瞳斜斜眯向她颈项,刹那间,实战经验丰富的杜清零发誓她真的听得一清二楚──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从下个月起,我定居台湾。”直到你回日本。   “什么?”杜清零极度震惊,一把将到处摸到处看的淡雅男人猛拉回来。   “小总管,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你的工作怎么办?日本那边才不会答应!这里是台湾,交通很乱、居住环境不是很理想,记得吗?你连吃个小馆子都从头皱眉到尾,你已经习惯井然有序的消毒水环境,会受不了这里的!而且这里的治安愈来愈不好,民众没什么公德心!”   她竭尽所能在力劝他打消念头……看得出用心良苦的她急于说服他……换句话说,这位小姐不希望他定居这里……   “阁下处处为敝人着想的体贴心意,本人受宠若惊了。”京极御人感动的笑声很冷。   完……蛋了!又惹小总管生气了,这家伙怎么那么爱对她生气啊!   他和菊一样耶,时不时的阴阳怪气,是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臭屁人类都爱对她生气啊?她看起来就是很好欺负的样子吗?她明明最常和他打架啊……   “听起来贵地似乎已经不能住人,我本来无意长久居留,惊闻阁下一席话,很诧异以阁下鲜少动用大脑的行为模式,这些年怎么活下来。因此──”温文和善的微笑结冰。“我决定多留几年,认真地向阁下讨教都市丛林的生存之道。”   “小总管,你别闹了!”杜清零气急败坏,换她将半踱开身的人粗蛮扳回。“我是认真的,不是在跟你耍嘴子,我不反对你像这几个月这样,偶尔来这里……嗯哼,探望我。”羞涩的面容一正,她倒竖秀眉。“可是你绝对不可以定居台湾,语毕!散会!”   散会?这回没那么简单了,清零小姐。   杜清零逃下楼,气定神闲的京极御人仔细瞧过二楼各角落,半个小时后才缓步而下。   各怀鬼胎的两人在新居耗到快七点。   “我饿了,吃饭!”不知何故毛骨悚然的杜清零一宣布完,自顾自冲出空气愈来愈稀薄的可怕空间。   京极御人带上门,几个快步将逃来闪去的她一臂勒回身侧。两人和来时一样,挽着手沿途向熟识的老街坊打招呼,慢慢散步回旧居。   “等一下,小总管。”行经叫卖声此起彼落的黄昏市场,杜清零忽然止步,引起京极御人蹙眉纳闷。   “清零啊,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来啊,挑几样水果回去吃。”几个在市场摆摊的杜爷爷八拜交,一见到小丫头来买菜,立刻热络地招呼她。   “小总管,里面有点脏乱,你在这里等就好。我去买几样下酒菜回来炒,很快就回来……”杜清零放开他手臂,将一身正式西装在传统市集显得极不搭轧的京极御人独自撇在市集外。   灯火通明的市场人声热闹喧嚣,叫卖交易声滚滚交杂,京极御人见她毫无困难地融入其间,地头蛇般东家长西家短,还不时被诙谐逗趣的卖菜老翁逗出开怀大笑,被区隔在外的他渐感孤寂了。   “客家小炒?会啊会啊,这道是我的拿手菜!”   “自己说的不算,改天炒来王爷爷鉴定过才算数。清蒸的步骤可别弄错了,来,这几天的花蟹肉质饱满,不要再掏钱了,快拿去……来哦来哦,少年头家,你要买虾子吗?要收摊了,统统俗俗卖,算你便宜一点啦。”鱼贩老王见那个穿得很体面的英俊少年家对自己摇摇头,定定凝视着埋首做笔记的女孩。“清零啊,你认识这位英俊小生吗?”   “啊?”杜清零抬头一看,讶呼:“御人,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你看!这里很脏的!”听见鱼贩老人故作不悦的清痰声,杜清零赶忙收回直指鱼摊的手,陪起笑脸。“我只是打个比方,王爷爷的鱼货最最最新鲜了。对不对,小总管?”   京极御人斜了眼莽莽撞撞的她,不予置评地帮她把手上的大小袋菜拿走。   “他也是力齐那票男孩子吗?动作很斯文,今天换他扛你啊?”   “不是啦,小总管这么斯文,怎可能和那票周口店人猿扯上边,您别开玩笑了。我帮您介绍,他姓京极名御人,别号小总管,是我在日本时期的朋友。”杜清零笑眯眯地挽着礼貌向老人家问安的京极御人,手指在两人之间比来比去。“我们是从小一起打到大的童伴哦。王爷爷,怎么样,您没有这种朋友,羡慕吧?”   她得意非凡炫耀童年往事的骄傲神色,让一向引以为耻的京极御人哭笑不得。   她落落大方不避嫌的举动,温暖了京极御人眉宇间惯带的冷意,心中被激发出来的疑虑消除了泰半。   如果她不乐意他定居台湾,与不想两人的亲匿关系曝光无关,不是她觉得这种关系见不得光……京极御人眸光更柔,伸手触了触她过肩的卷卷柔丝。他愿意等她解开心结,无论多久都等。   王爷爷冲了出来,上下瞄了瞄又前后瞄了瞄嘴角蕴笑的日本鬼子,忽将杜清零拉到一旁窃窃私语。   “他就是最近让老杜唉声叹气、让杜奶奶更暴躁的日本鬼子吗?”社区都在谣传这丫头快被带回日本了,此事当真?   伫立鱼摊外的京极御人,温和有礼地回那个怀疑的回眸一笑。   “应该是吧。”杜清零配合情境地压低声音。“自从小总管出现后,外婆就不让我进门吃饭了,外公这次也没办法将我偷渡进去了,他老人家好哀怨,我也是。”   “可怜的孩子,你有何打算?”王爷爷伺机进言:“把小日本鬼子支回日本不就没事?”   “哎呀,不行啦,又不是小总管的错。人家小总管又没进出台湾,也没偷袭台中港,无缘无故的,干嘛遣送他回日本?外婆自己也不检讨检讨,真是……”   她的遣词实在不伦不类……在外围的京极御人听得一清二楚,不知该哭还是笑。   “杜家丫头,我真不忍心告诉你这件天大的悲剧。”王爷爷很想帮她掩饰,可惜发现时已经太迟。“你那脾气不怎么好的外婆……刚才就在咱们身后买九层塔,我可怜的孩子。”   什么?杜清零猛直起身,果然骇见一个怒气冲冲的老妇僵步走出市场。   完蛋了……她嘴巴怎么这么大……啊!啊──呕死人了!气人气人!   粲笑着向王爷爷道别,杜清零捏了捏很痒的粉拳,将心情似乎太愉悦的童伴勾出市场。   “小总管,你刚才有看到外婆吗?”   “你没看见杜老夫人?”他诧异反问。   “我没有!”杜清零一脸愤慨,在笑颜加大的京极御人面前挥舞着气颤的小拳头。   “想看杜老夫人走几路就能见着,有必要为这种无聊小事发火吗?”   这家伙耳力好得不像话,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她就是被这双顺风耳陷害到大的……杜清零想起就有气地丢开京极御人被她扯红的耳朵,不死心的眼一再扫望冷沉的俊容,企图找出一丁点他偷听的蛛丝马迹。   小总管真没听到她和王爷爷的悄悄话?不到五步的距离……骗谁啊……这狡猾的家伙铁定是跟她耍花枪……   “有话但问无妨,隐忍不像你。”   这装傻也很像回事的欠扁家伙……“反正你为何不警告我外婆在那里,凭我们激斗出来的默契,你随便一个跺脚我都能猜出什么意思啊!”愈埋怨愈懊恼,她泄恨地一头撞进他怀里。“你真讨厌,小总管,我不要跟你好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京极御人不准备告诉她,听她护卫自己他很开心。为了嘉奖她明辨事理,他开怀得任她一撞再撞。“麻烦阁下下次讲人小话之前先通知敝人,我好适时提供适当的掩护。”   “京极御人,你一辈子没笑这么大声过!你明明听到了,很不够意思耶,干嘛不出声通知一下!”悔恨不已的人猛拿额头撞那副闷着笑意的胸膛,一路撞回家。“你八成跟外婆八字犯冲了,每次只要有你在,外婆都不理我……”   京极御人关门前,瞥见对门的杜奶奶拿垃圾出来,面色不善地瞪他一眼。   他礼貌地向老人家颔首致意,杜奶奶顽固板起的老脸益加难看,理都不理当着他面甩上门。   京极御人阴郁地承认,一开始看见她对台湾这头的用心与适应,他不是滋味,被妒嫉冲昏了头。不乐意她与台湾两老感情太好,怕她因此滞留不归,所以蓄意挟私怨破坏她与她外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祖孙情谊。   甚至不惜恶言伤害她……   “知错必改、善莫大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充满涅槃意境的调侃声,从屋子里暖暖地飘出来。“小总管,你若真心悔过,本小姐恩准你进来边吃晚餐边罚站,还可以边看电视哦,快进来……省得晚餐凉了,你这家伙又要臭着脸无言抗议这里的小吃难吃,明明很好吃啊……”   无助地任罪恶感撕扯的心一松,京极御人大笑着合上门。   遇见她,是他一生中最不幸的美丽幸福…… 第七章 十一月起,当杜清零惊觉自己的私人物品一天天短少,终于体会到京极御人轻描淡写只提过一次、此后再没下文的搬家誓言有多认真。   那并非随口胡诌的恫吓,他很努力地贯彻诺言,很坚持他们一起搬,很坚定地让她明白他在台湾长期居留的决心。也就是说,这件事他说了算数,她抗议无效。   早该清楚这恶劣家伙说一不二,恶霸又恶质,恶势力不容小觑……   又恼又恨又莫可奈何的杜清零实在拗不过京极御人一张阴晴不定的冷脸,只好鼻子摸摸,趁某人洗澡之际,溜进更衣室打算先将一些极私密的珍藏打包好。结果她却大惊失色地发现,东西全部都──   不见了!   “啊!啊……家里遭小偷了!”杜清零呆瞪了好半天,不敢置信地捂着发抖的唇,从更衣间跌进了卧室,又一路跌向浴罢出来的京极御人。“那……我我……那……”语无伦次的手胡天胡地乱指一遍。   “什么事情?”京极御人好笑地将她搂上床,看到更衣间的灯光全亮,大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东西拿走了两个多月,粗心的她居然现在才……   “小总管!我、我的东西不见了!家里遭窃了!”杜清零上气不接下气,惊恐万状地揪着京极御人的浴衣。   “别慌。你丢了什么物件?”   “什么别慌!”她气得踹他一下,浴衣下的半截美腿被他擒住。“不是你花时间挑的写的,你当然可以很悠哉。那些东西真的很重要,有我写的卡片和一些我买给……”京极御人悠然看戏的神色,让慌白了脸的杜清零猛然闭嘴,手拧了拧,又有出拳的冲动了。   “到底什么东西不见,看你慌成这样。”京极御人好心地将脸孔扭曲的她拖近,蝶般轻柔的指头在她滑腻匀称的小麦色美腿上游移,干扰她的思绪。“快点说出来,你不说我怎么帮你找?”   “你这无耻内贼!”一确定失物与这个笑容分明太诡谲的恶贼脱离不了关系,杜清零另一只脚就又凌厉踢去。“东西快还给本小姐!”   那些小纸片她根本没打算送出去,才会当日记大胆露骨的什么都写进去……啊!他绝对不可以看到!这可恶的家伙……怎么可以趁人不备偷走人家的东西?亏她刻意不让他接近更衣室,结果,他居然恶质得把卡片统统偷光……这样一来她的心事……他不就全部知道了!她不就从此……被他钳制、耻笑死?不行!门都没有!可恶可恶!   “内贼?本人偷了什么东西,阁下说清楚啊……”京极御人把闪避她的飞踢当健身运动,轻松地诱敌、欺敌,偶尔兴起就示威地偷吻敌人,激起芳敌愈挫愈猛的斗志。   近身肉搏到最后,卧房重地不可避免地触发了另一种更为火热的纠缠。   杜清零香汗淋漓、娇喘吁吁地累趴在床上,与身旁那个微汗的淡雅男子无言对望。她被他深沉的凝眸看得脸色潮红,瑰丽的身躯腾腾烧烫,还没回稳的心跳又失速怦动了起来。   很早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他们两个有许多相同的怪癖,譬如:他们都喜欢趴着睡觉。   她伸出淘气的指头,将他耙梳到额后的湿发撩散下来,盖住他干扰人的视线。   “讨厌的家伙,东西还我!”将他梳好的部分又揉乱。   “只要阁下说明丢了什么东西,有拿我自然会归还。”他攫住她搞怪的手,一意装傻。   他真的很烦耶,明知她说不出口,她怎么说得出口……   “会痒,你别闹了。”杜清零抖了抖光滑的裸肩,想将那根讨厌的手指抖掉。   “好极了,痒死一个少一个,省得我心烦。”京极御人倾身过去点吻她疲惫的困容。   “坏心的家伙……少了我这个,你绝对找不到第二个……”她趴近他一点。   京极御人的心锐利一抽,这几年来,他的确一直寻觅不到第二个她。   “怎么了?”感觉搁在她背上的手抽颤了下,杜清零半垂的眸又掀开。“御人,你买的床套好滑好舒服,哪个品牌?”   “我说了,你散漫没东西的空脑袋就记得住吗?”她在某些方面是很粗枝大叶、不用心思的,也可以说没有生活品味可言。   “你这家伙长得人模人样,说话非要这么毒吗?太琐碎了嘛,反正我只要一提,你就会买来送我,对不对?”她贼贼地招了。   “很遗憾,让阁下失望了。”京极御人不让她称心如意,将被子扯高一些,暖暖地盖住两人。   “为什么?”她困困呢喃。   “我何必送?”他不喜欢落居下风的感觉,用力啄了下她的唇,顺便将闷笑的她移进他怀里。   “我现在喜欢蓝色,你别买错了。”   欢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阴郁的眼神倏沉。“还有呢?你“现在”还喜欢什么是以前所没有的?”   “很多啊,我的习惯改变了不少。”与她甜蜜依偎的健美裸躯一僵,杜清零马上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又怎么啦?几年不见,你这家伙愈来愈阴阳怪气,而且睡眠很不正常,不过最近好多了。至少不会半夜一个人逛来逛去,把我吓个半死……”她勉强撑开一只眼,满意地觑见枕畔男子眼睫半合,显然已萌生睡意。“小总管,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很认真的。”   “我不是说过,客气不像你了。”困意渐泛心头,京极御人惊诧自己不到两点就想睡觉了。   “讨厌……”   他心弦一荡,极爱听她欢爱过后的娇慵笑声,懒洋洋且软绵绵地,飘浮着独特的沙哑腔调,听了极舒服、极好入眠。   “你真的认为外婆不认我,是我的问题吗?”她很受伤、很耿耿于怀地趁他半睡半醒时,轻轻地问。   京极御人睡意全无地弹开眼睑,顶着她忧伤的额摇摇头。“不是。”   “真的?”她抹了把疲惫的脸。   “我是……故意的。”他艰困地认错了。   “那快向我道歉啊,你真的让我很难过,小总管。”她竭力睁大哀愁的眸,目光炯炯地瞅他。   挣扎了片刻,京极御人高傲的歉意终于糊成一团出口了。“我很……抱歉。”   “嗯,这样好多了,赏你一个吻。”她既往不咎地啾了啾愧疚难当的俊容,笑容甜美,一点也不像会被言语轻易重创的样子,引起京极御人高度的狐疑与警戒。“你可以安心睡大觉了,本小姐接受你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道歉,原谅你无知愚昧的莽撞行为了……”机会千载难逢,她要尽情说个够本。   “够了,你别得寸进尺。”他没好气地勒住得意忘形的她。   “这叫取之于君、用之于君,知道难过了吧?你平常就用这种得寸进尺的臭屁嘴脸……”她尖笑一声,被风度尽失的男人以他最瞧不起的卑劣手段吻走后面的一大串话。   积压数月的歉意一出口,睡意迅速涌上,将京极御人舒舒服服地带入梦乡。   要高傲如菊如小总管的天之骄子骄女类道歉,是多么艰难艰钜、不可能的任务,她居然办到了……好佩服自己!   “小总管……”   “嗯?”京极御人只动紧合的睫毛,首度没力气掀眼睐她。   “别再失眠了,好好睡,我真的不介意也不怪你。晚安。”   当温柔似水的吻轻轻落在他眼睑,困极的京极御人方恍然大悟她强逼他认错的用意。缓缓掀睫,他笑望呼呼大睡的杜清零良久,将她乱七八糟的卷发用手梳顺后,缠了几绺在指间。   难怪这阵子她话特别多,有时看她明明累得睁不开眼,还硬要拉着他东扯西扯,专扯一些没营养的事情,原来她不忍独眠,是为了帮助他入睡;逼他道歉,也是为了解除他的心理压力,并非为了她自己……   她从不是小家子的人,总对别人很细心,对自己很疏心,她以倔强叛逆的假相隐匿善解人意的本性……她比他以为的了解他……她一定不晓得他多受这样的她吸引,多喜欢她……   这一次,京极御人不忍用心良苦的枕畔人失望,一闭上眼就沉沉入梦,却极不幸的那天清晨五点就被一阵扰人清梦的急铃惊醒。   “噢!好痛……又撞到了……”猛跳起身的杜清零揉着头顶,迷迷糊糊瞟了眼时钟,催魂的门铃又紧急揿起。   “五点半了!”她失声尖叫着冲下床。“完了完了……我完蛋了!”她手脚吓人俐落地边套运动服边刷牙,还得边平抑急促的喘息,从窗户探头出去对门外的人轻喊:“请等一下,我已经醒来半个小时,马上出来。”气憋得太凶,低头猛喘数口大气。   京极御人揉着下巴坐起身,睡眼惺忪、头发凌乱,模样活似高中小男生。   他满脸兴味地听她公然撒谎,目睹她慌慌张张地来回奔跑,不到十分钟已换上光鲜的俏红运动服。   “我出去了,你继续补眠。”她匆匆吻他一下,推他躺平的手被他反手扣住。   “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你去哪里?”   “完了完了……啊!我死定了!没时间解释了,那票没耐性的人猿又在催了!我先出去应付他们,等会再回来告诉你……”她魂飞魄散地抓起小背包冲出卧室,边嚷边冲向大门:“或是打电话回来告诉你!祝福我吧,我现在很需要!”   门一开,门外七只规格惊人整齐的史前人猿立现,有的装模作样在胸口虔诚地划十字,有的双手合十做祷告状。   杜清零觉得人猿猩猩加狒狒一起祈祷的画面很滑稽,但不敢嚣张地笑出来。   “愿各国各地的神祝福我们的零儿,听说她现在很需要。阿门,阿弥陀佛,开始为她加持吧,兄弟们……”   七只猿手纷纷叠在杜清零发麻的头皮上,她认命地知道七壮士全听见了,也知道她完蛋了,今天又难逃一泻了。   “我不要去!我不要去!”救命啊!小总管!   “哎哟,你们看看,零儿好见外哦,三八才这样。今天换……”粗壮食指在雄壮威武的肌肉堆点来点去。“你你你──绯郎,就你了,今天换你扛零儿。”   “我真的有事情不能去!”她的身子又被腾空抱起,但这次不是往常被当成面粉袋甩在肩上,而是轻柔地落入一副僵得很紧的安稳襟怀中。“看吧,我有事,这次真的没骗你们,你们看!”她使力一戳京极御人绷得稍微有点紧的肩膀。   “有男人!”   看到第一个爆吼出声的肌肉男迅速后跳一大步,活像清装大戏的禁军统领,不敢相信门禁森严的皇宫内院竟会无端端蹦出不知死活的刺客一样震惊,杜清零终于勇敢地笑趴在京极御人肩头。   “天理何在、国道无存啊!我们比纸纯洁的零儿也到窝藏男人的年纪了!”第二、第三只陆续反应过来。   “妈的!力齐,该见外时你不见外,不该见外时你偏偏他妈的很见外!”   “小玄子,我拜托你,我们几个已经被零儿吓到头很昏了!”   “不是啊,力齐不够意思,早该告诉我们零儿转大人啊!”壮硕的攀岩汉们一声悲呼过一声,个个痛心疾首又痛不欲生,开始闹起内哄。   力齐?京极御人皱着眉将谢天谢地的杜清零放下来。   直起身时,他漫不经心瞥了眼置身暴风圈外交叠猿臂对自己眨眨眼的魁梧男人。他显眼的体型,让京极御人想起了他是与她重逢那晚,逗得她很开心的男伴;第二次见面则是他载她回来,据说是她老板也是这间房子的屋主。   她还说,她的生活起居幸亏有这个男人帮她打理……   展力齐清晰接收到京极御人直接有力的冷眼警告。   “零儿小鬼,你过来。”火速狼吞掉一个饭团。   “你想干嘛?”满眼防备的杜清零抑不住好奇心,还是凑了过去。殊不知她与展力齐哥儿们的感情已惹毛了京极御人。   “告诉你的男人,他的警告我收到,了解。重点来了,你一定要告诉他,我展力齐很上道,挑女人很严苛,不随便屈就的。”   “什么嘛……没头没尾的。”杜清零雾茫茫回头看到脸色不是很好看的京极御人,她恍然大悟。“难道你以为我和力齐哥他?别傻了,怎么可能,我眼光有那么差吗?”   “老子全听见了,狼心狗肺的小鬼头。”专心K完第三颗饭团,展力齐嗤哼。“没错,别抖,你今天的行程绝无冷场,老子保证一定更甚以往。”   不是这因素……京极御人不打算让陪展力齐练起钩拳的她知道,他对隶属于他的权利被移转到其他人身上很愤怒、很不是滋味。   这几年这个男人等于全盘介入她生活的时候,他却在日本苦候不回的她……   “如果各位达成共识,是不是可以起程了?”京极御人凛着脸,穿好运动鞋。   除了展力齐,其余六只吵入屋子里又吵进客厅里的人猿,惊闻京极御人有礼的催促声,全部瞪大猿目往后一跳,摆出刺客入侵的阵仗。   “零儿,你不是说他是你的日本汉子?”   杜清零赖在穿着一身劲蓝运动服的京极御人身侧,不很情愿地点点头。汉子的等级听起来和奸夫差不多,都很难听。   “日本小鬼头会呛中文,人家呛得极溜,别大惊小怪丢光咱们台湾人的脸了。”展力齐蹲在一边连啃四颗饭团,活力充沛地跳起来带头吆喝着。“时候不早了,走人喽!今天有国际友人加入,咱们务必拿出看家本领,搏命招待贵宾。”指关节喀啦喀啦地响得很热烈。   七只猿掌默契十足地轮流互击,不必兄弟多做解释,精神抖擞地各自跳上越野车和吉普车。京极御人把杜清零的背包接过去扛着,转身跟去,走到门口才发现杜清零一头雾水地呆立客厅。   “走了,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你、你你……你也要去?”正暗自庆幸逃过一劫的杜清零呆若木鸡。“这些人要去攀岩、攀岩耶?这些人是天兵耶!很暴力野蛮,不通情理的!”   “那个……零儿的日本汉子。”受不了任何男人女人不尊敬他们,史前肌肉男们纷纷发难了。“快把你的女人捆上车,劳驾我们动手,场面就很难看了。”   京极御人笑着回身,迅速将引起公愤的傻眼女娃抓上车。   男人的友谊好像只有顺不顺眼、对不对盘,没有慢慢培养这回事。   小总管和力齐哥他们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性格也截然不同,一个行止优雅、一个动作粗鲁;一个进退有据、一个蛮不讲理;一个品味极高、一个全无品味。力齐哥猖狂地还把每个晚他一时片刻出生的人都当幼稚园小鬼看待,小总管心高气傲,怎会和这挂口无遮拦的人相处得如此融洽?   史前没进化那一挂更奇怪了,开口闭口日本鬼子、日本汉子地叫,动不动就搬出中国的血泪辛酸史训戒日本鬼子,第一次见面竟然……毫不排斥就接受小总管。   ……奇哉怪哉……   小总管第一次攀岩时,明明被很差劲的他们整得惨不忍睹,整整躺在床上半天……力齐哥他们接纳小总管,难不成与他后来折树枝为剑、以高超剑道将自视甚高的他们一个个打得落花流水有关?不过话说回来,小总管动弹不得的鳌样真的好好笑……   男人的友谊……真是,莫名其妙……   杜清零噗哧一声,从闹哄哄的客厅一路闪一路缩,一个人坐在玄关偷偷发笑。   她只是一想起难得穿运动服的小总管,那天早上刻意在她面前走动,等她发现并赞美他性感好看,她就……噗哧……忍不住想笑……   杜清零被不懂作客规矩的客人强拉到门口送客,头被搔得频频向前点,幸得京极御人出手相救。几个大男人拿出备用的木剑在新居宽敞的院子兴奋过招时,想了一晚的她得出了一个结论:男人的友谊不能以常理度量,也无逻辑可循。   转眼间,他们搬进新居已快一年。小总管这一年除了忙公司的事,还要每天早晨定时陪她到公园慢跑、陪外公泡茶、陪她忍受外婆不谅解的白眼、陪她打点与两老的关系。   就算这样,小总管仍然与台湾格格不入,他完全不属于这里……怎么办?好烦喔……她不走,小总管也不会走……   从一开始她就无意对外公外婆隐瞒她与小总管的恋人关系,她不愿意委屈他,因为他确实是她的亲密情人。两老对她搬到新居一事,没有多置喙,外公这一年来被小总管的诚意与耐性说服,慢慢相信他是真心疼爱他外孙女,多少有了软化的迹象;如今最烦人的,当属冥顽不灵的外婆了。   杜清零被汗流浃背的京极御人护到院子的安全一角落座。就着若隐若现的淡淡月色,她让食指的精巧钻戒闪出银芒。   这只戒指是今年她生日时,小总管臭着脸硬逼她收下,硬帮她戴上的;他们彼此心照不宣,谁都不先点破戒指代表的意思。而这间老房子……杜清零仰首凝望透溢橘色灯光的老房子。   据小总管事后别别扭扭地透露,是他送给她十九岁到二十二岁的迟来礼物,因为他收走她所有的礼物,算是回礼。这些贵重的礼物,和十八岁那年那条腰带一样,皆隐含了订婚的意义……   她其实知道小总管不想再被她排拒在外,那四年已经超过他的忍耐极限,他真的很想念她,又太了解她,他聪明地不诉诸任何言语,只用一种很温柔很贼很恼人的方式逼她回日本──陪她住下。   烦死……烦死啦!当初她极力反对小总管定居台湾的真正理由就是这个!   小总管与千年冰库融为一体,他适合住在像冰川古宅那种年代悠久又开阔的地方,这里不适合他。他住下来给她很大的压力……果然吧!才一年,她已濒临崩溃边缘了……   啊!良心好不安……这一年冰库那边的人轮流打电话来要人,连爸爸和京极老总管也破天荒催过一两次。菊更不必说,她一旦下定决心简直和小总管没什么两样,都不达目的誓不为人,光这一年她已亲自飞来五趟,为的只是敲边鼓,挑起小总管的醋意好尽快带她回日本,分担她身为冰川家女儿的烦人义务!   小总管果然被她那个父亲调教得很成材,日后绝对是无奸不成商的生意人,他今年才二十四岁就深谙压力使人发疯、睡不安枕的大道理,以后还得了。   烦死了!他害她一直悬念着这事,心口像压着一座玉山,很难受耶!死京极御人,用这种以退为进的软性方法逼她回日本,他真的……很烦耶!   这家伙偏又敏感至极,每次她只要稍有暗示他回日本的字眼出现,三秒钟内这家伙铁定变脸,端出臭不可闻的难看脸色给她看。   “阁下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了?”送走过动的客人后,京极御人冲完澡出来一身舒爽,屈指叩了下她呆怔的脑门。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杜清零苦恼地揉着头。   小总管愈来愈像七壮士喜欢对她动手动脚了……绝对不行!这样下去他会被他们毁掉,她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先回日本……   “小总管,我很想念京极奶奶,你可不可以……”   “空运她来台?想都别想。”京极御人斜倚石柱,陪她欣赏半遮半掩的下弦月。“想念奶奶你只有一个办法。”这情境,让他想起另一个类似的夜。   “啊……你好烦喔!今天不让你进房睡了!”   “有本事你不妨锁锁看。”他有恃无恐的话声未落,禁不起刺激挑衅的杜清零一个急转身,已快步回转二楼卧房落了锁。   差点贴着门板呼呼大睡,一个小时后杜清零终于听到三楼的长舌男人讲完最后一通越洋电话,轻步下楼。   “恕我眼尖,不小心瞧见阁下了,开门。”门板叩了下。   “御人,我……我有事跟你商量……”   隔着门板?准没好事。“我拒绝。”   “你拒绝你的,我还是要说!”独自烦躁好几月的杜清零被京极御人傲慢的语气激恼,决定以怒气摊牌会容易些,反正结果一定只有那两种──脖子断或不断。   “你敢说出来,我就掐死你。”他瞳光阴阴闪动,柔和的语气逐渐失温当中。   “说、说就说,你别以为我不敢!你、你先回日本,我随后就到──啊!”一颗心紧噎在喉头,杜清零一吼完就孬种地闭眼抱头猛蹲下来,仿佛门那头的京极御人祭出家传长刀取她首级来了。   经过漫长可怕吓人的三分钟沉默对峙,不晓得自己干嘛作贼心虚的杜清零大大喘了口气,欣慰对方似乎没有上楼取刀的傻念头。   “敢问阁下的“随后”,是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后?”   啊?在门边蜷缩成一团的杜清零被他冷冷的声音问得一愣。   “再五……五年,不,四、四年,我保证只要四年!”她委屈求全地对门板信誓旦旦道。   “我给你两个月。”肯正视问题,事情就好解决,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两个月能干嘛?火气上来了,杜清零一脸认真地面向门板,端身跪坐地板。   “免谈!小总管,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我又不欠你,干嘛被你威胁?”开玩笑,她可是冰川集团大老板的小女儿,谈判这种芝麻小事,难不倒她的。“我最多最多最多接受三年十个月,恕不打折。”   “阁下欠本人的旧帐繁不胜数,容我花点心思整理。在那之前,咱们不妨先来算算这个。”京极御人眉睫漾笑地斜倚门框,攻心为上地直戳对方死穴。“你几年没到令堂坟前上炷香了?英子夫人地下有知,恐怕会死不瞑目。两个半月可以弥补这个天大遗憾,因为本人愿意委屈点帮任性妄为的阁下美言几句,修饰阁下没大脑的蠢行。”   这卑鄙无耻恶劣兼欠揍欠扁的小人!他一定是蓄意惹怒她,好乘虚而入,冷静……别发火,她一定要坚持原则!   “我是帮妈妈完成遗愿,回来和不认女儿的外婆沟通,这是妈妈过世之前一直念念不忘的事,她才不会怪我!”可恶!“三年半,不二价!”   京极御人听见懊恼的对方拿额头撞门板的声音,他无声哂笑。   “沟通?有这回事吗?阁下不是拿这个当借口,逃避现实?这招是阁下的独门绝学,以出神入化来形容,阁下亦当之无愧。”她愈是想逃,他愈有耐性,愈要让她觉得对不起他,唯有良心发现才能逼她回日本。   “你胡说!我才没有!”不甘被诬陷的一拳,捶得日式拉门嘎啦嘎啦震动。   “这是阁下逼敝人条列出来,顾念旧时情谊,我只列举三大重点事件。第一,阁下为了自己莫名其妙的私生女心结,抗拒日本,不惜以离经叛道的差劲态度刺激众人、惹火众人,让大家陪你一起难过。”   “那又如何?反正那些人那种嘴脸也欠人惹啊,而且那顶多叫叛逆、脱缰野马,谁没青春期啊?就算你这莫名其妙的家伙没有,不代表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吧?我哪有逃避现实?”杜清零正襟危坐,誓死决一死战以捍卫自己节节败退的坚持。   “你不肯正视自己是日本人、你属于那座宅院的事实,这叫逃避现实!”京极御人被死不认错的她惹得全身僵直。很好,他又被她惹恼了。   杜清零被堵得哑口无言良久,猛地搔发尖叫:“好嘛!三年就三年!”   “第二,你为了减轻心里负担一走了之,竟敢把我丢给另一个女人!自从十七岁以后,阁下以更排拒、剑拔弩张的态度逃避我们的事。”他懒得迂回地瞪着门扉,说得门内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吭半声。“因为你懦弱胆小,自己不想要就把我推给大小姐,你可真大方!”   为了取得谈判主导权,小总管无所不用其极,风度尽丧,有够奸诈的!   ……她哪里知道他们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如此脆弱……那时候她也很乱很烦啊,不知道如何面对那种情况,只好装作没那回事……他干嘛得理不饶人啊……很气人耶!说她逃避现实,难道他那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就叫诚实吗?   “两年,要不要随便你!”恼羞成怒的杜清零忿忿地交环双手。   “把门打开。”京极御人摇着门板。“打开!”   惨了!她就知道只要一扯上他们两个的事,小总管就变得特别没有容忍度,特别开不起玩笑……看看,这家伙又出现暴风雨前的宁静腔调了,他又发飙了……   杜清零跳起身,冲到卧房外的阳台,寻思跳楼逃生之道。   “阁下有本事最好逃得远远,别让我找到。在我拿出备用钥匙前,你有一分钟可以逃走。”   “等一下!”认清事实的杜清零猛冲过去。   一打开锁,立即落入脸色铁青的京极御人魔掌中。   “你到底在气什么啊?我回不回日本真的有差别吗?”她呕气做垂死的挣扎。   “不知道的只有你,那座宅子的每个人都在等你适应他们,你却坚持否定他们、刺伤他们,是你逼他们不得不反击!如果你肯把用在杜家两老的心思分一点给他们,你会发现每个人对你都比你家两位老人家还要好!”他妒嫉她一心融入这里,在日本她总是先竖刺!先螫人!   她以为他不知道她的心眼吗?她不要他们关心,不要那里的每个人,不想有牵绊,她真以为他不知道吗?   杜清零愤怒地张开嘴,却无法反驳。难道,不知道的真只有她?   她不晓得自己为何萌生一股伤心的感觉,当她呜咽着被他带入怀里,她才发现夺眶的泪水已淌落面颊。   “我讨厌你……”她不要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不要他太知她、了解她。   “谢谢,我何尝不是。”他不想逼她,也不想让她逼他。   “都、都是你害的……”杜清零想哭想笑,泪水更急地偎着他,身子抽泣得一耸一耸的。“还不快向我道、道歉,哼!改天我一定要把你的缺点好好整理出来,损得你无颜见关东父老。”   “对不起钻牛角尖的阁下,因为敝人一针见血。”   乖乖仰脸任他拭泪的她一怔,大笑出来,拧拳捶他锁骨一下。   “京极御人!你愈大愈可恶!”大发娇嗔的螓首依偎向他安稳的襟怀,哭声变甜。“但我原谅你……”   “感激不尽。”她的得寸进尺让他没好口气。“你不属于台湾,也不属于日本,可不可以别再执着这些无聊的东西?”   “那我属于哪里?”她哭出一腔喑哑可怜的鼻音。   “属于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他拐弯抹角,环住她的双臂暗示地施力一抱。   “什么嘛!”狡黠的光彩飘上泪容。“哪有人天生属于一间破平房的,我天生霉味重啊?”   “你别故意惹毛我,清零小姐。”   “你好沙猪哦!为何不说你属于我?”   “阁下想这么说,敝人也悉听尊便。”他愉快笑了。   随口又一句烂熟成语,这个日本男人使用成语的频率比她这个台湾人还高,天理何在。   “小总管,你中文说得真好。”妈妈去世后,大宅里能以中文解她寂寥的,唯有这个让人又恨又爱的死对头了。   感动的笑脸甜美可人,她在京极御人微烫的腮边像猫仔一样,磨磨又蹭蹭,搔得他鼻息浅促。   “咦!你没事学中文干嘛?”杜清零忽然想起他没有学习动机。   “第一,防止家里某人不够君子、修养欠佳时,背地里以他国语言乱发飙。第二,证明我的脑袋确实比某人不中用的脑袋强太多。”怎能让她知道,他后来是为了排遣她的孤独,才下苦心学中文。究其根本,他是不想被排拒在她的世界外。   颜面神经严重痉挛的“某人”捏紧拳头,濒临开扁的失控边缘,偏生有人不识抬举,意犹未尽地刺了又刺,刺之不尽。   “后面尚有七大因素,凭阁下不是挺理想的风度,有本事听完吗?”   “士可杀,不可辱!”   在京极御人嗤之以鼻的耻笑声中,杜清零如他所愿地猛撞向他,誓以粉拳讨回公道。居心不良的男人一搂住她,就顺势向软绵绵的床滚倒。   许久之后──   “小总管,因为你对我很不好,所以……我们达成协议。两年。”沙哑的嗓音娇娇懒懒的,泛着些许出其不意的诡诈。   “你对本人也不见得多体贴,不过我愿意多给你一点时间,凑成一年。”   “好……嘛,你别再用这种讨厌的眼神瞄人了!真的很惹人厌耶!很烦耶!幸好你要先回去了……”感恩一叹之后,是脖子忽被一勒的惊笑声。   “别高兴得太早,我有答应先回去吗?”   “咦?”   “我是答应多待一年,就近监督你,清零小姐。”   所以他只是借题发挥,逼她面对问题,根本不打算先离开。也就是说,她今晚被他狠摆了一道……虽然事情说开了,心情就好了许多,但可──恶!打死骗子!   攀岩攀得线条肤色都极漂亮的美腿一踹,左右钩拳跟着捶出。   “阁下粗心大意,我要不要提醒缺乏记性的你?”微喘着笑气,状若自言自语。   “说就说,干嘛损人啊!”恨恨地扯拉笑得很讨厌的毒嘴。“还不快招来!”   “备份钥匙,据说在这间房。”   讥讽的大笑声被一阵猛K猛打的绣花枕头,狠狠闷住。 第八章 她受够了!事情到此为止,大家摊牌!   眼看京极御人给的期限已经超过一个多月,在台湾停留的最后一年,能做的,杜清零都做了,杜奶奶的冥顽本色依旧不减分毫,还要分神应付京极御人的怒气,杜清零的耐性终于探底。   两个月前,冰川工业部门第一支车队正式成军,一手主导此事的京极御人奉命调回日本,协助车队的处女赛顺利进行。   朝夕相处近两年的甜蜜爱侣因此再次被迫分隔两地,已习惯每晚被杜清零不三不四的闲扯催眠,她不愿牺牲一下陪他提前回返日本,京极御人的愤怒可想而知。若非这一年来她的表现可圈可点,安抚了他曾经惊惶不安的心,他早不顾她死活,直接揪她回日本。   好不容易挨到她承诺的期限,没想到她丢了句“近乡情怯”,竟就不守信用地临阵脱逃,火得分身乏术的京极御人肝火旺盛,差点带刀飞台湾寻仇。   小总管心情好像很不好,昨晚的越洋电话已经下达最后通牒,她再不快点解决这边的事情,下个月他会抽空飞来以快刀斩乱麻的光速手法替她解决难题……这样一来,大家的关系就会闹得很僵了……   重重烦恼加诸一身,十二月上旬的阴沉周末天,杜清零又纠缠正在洒扫街道的杜奶奶半小时未果,怒气一发不可收拾,终于当街爆发了。   “外婆!我真的生气了!”她到底想怎么样?   小总管几次礼貌拜访她,也被不通情理的她扫地出门,亏他在台湾的两年天天陪她到公园晨跑,好耐性地接近两老。原以为时间会改变一切,没想到独独改变不了外婆又臭又硬的脾气。   杜奶奶充耳不闻,扫完左侧的马路,紧接着扫右侧,杜清零尾随其后吼了去。   “您到底是气妈妈行为不检,还是气您自己没能及时原谅她,所以见不到妈妈最后一面啊?妈妈就是抱着遗憾的心情往生的,她一直说她很后悔和您赌气。她回来好几次,您也都不理她……”焦急的脚步跟着老人家的脚步左右转动。“再不理我,您也会遗憾终身的!”   杜奶奶持着扫把的手一抖,老脸发白,火大地将落叶朝大逆不道的外孙女扫去。   “我要回日本定居了!我不想以这种方式向您道别嘛!”就算她不想认她,她依然爱她啊!“妈妈叫我回来一定要探望您和外公,求取您和外公的谅解。您这样,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向妈妈交代!”   性情刚烈的杜奶奶硬着脾气,不吭一声地扫起垃圾。   “外婆……”手被一脸怒容的老奶奶甩开后,杜清零抹开泪水,不死心又扯了过去。“人是不是都不可以犯错?只要一犯错就罪该万死,一辈子得不到原谅?就算是,我也是无罪的啊!您这样对我,我也可以不原谅您啊……”   “我没那么大福分让千金小姐原谅,要走赶快走,省得碍眼!”被外孙女误打误撞说中心事的杜奶奶,扯不下僵持了数十载的老脸皮。   “我是千金小姐,也是您的外孙女嘛!”听到老奶奶终于开口直接与自己说话,不再透过第三者,杜清零破涕为笑。“外婆,您那么漂亮,别常常绷着脸嘛……我会常回来缠您和外公的。”   “走开!别挡住我家门口,你这路霸!”杜奶奶挥不开八爪章鱼的怪手,听闻外孙女去意已坚,气得不辨方位随便冲。   “外婆,小心车子!”杜清零惊呼,扑过去抱住脾气暴烈的老人家,以年轻的身子护住禁不起一摔的老骨头,在地上滚了几滚,千钧一发地闪过呼啸而过的机车。“您小心一点嘛!年纪这么大,脾气还这么坏,您看多危险!飙车族那么多,您和外公出门时一定要小心!”   手肘擦伤的杜奶奶惊魂未定,老脸苍白地被杜清零扶起。   “死丫头,你当自己在表演特技啊!我自己不会闪车子,要你表演苦肉计!我不想看到你,快回日本当你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去!你跟你妈妈一个德性,行为不检点,年纪轻轻就跟日本男人同居,像什么话──”   什──么?!说她表演苦肉计、行为不检点?她还侮辱妈妈!这个老太婆……把人家的一片心意全当成驴肝肺了!   杜清零忍到极限的胸臆腾腾地烧起一把冲天怒焰,张口才要吼回去──   “老伴!你闹够了没,你想闹到什么时候?”在门边观望的杜爷爷一改好好先生的脾气,吼得面红耳赤,呆住了他无理取闹的淘淘老伴。“咱们岁数都这么大了,再吃也没几年,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呕气?你听听你刚才说的,像话吗?什么同居、不检点?小乖已经够低声下气了,她是咱们唯一的外孙女,你比老赵那些老朋友还不如,如果你非要弄得大家乌烟瘴气才甘心──”   “外……外公……”不知道杜爷爷发起飙来威力如此惊人,杜清零目瞪口呆地扯了扯怒火狂飙的老人家。   “小乖你到一边去,外公今天一定帮你弄出个是非曲直来,让你安心随御人那做事稳当的孩子回日本。”一想到外孙女即将离去,杜爷爷就心酸难忍。   “外公……谢谢您。”杜清零窝心地赖入老好人怀里。   “御人这孩子外公仔细观察了两年,人品真的不错,配得上咱们小乖,连力齐他们都称赞他,真的很难得。小乖,你嫁给他一定会幸福,外公放心了,你早点跟他回日本吧,别让他忙公事之余还要往返波折,时日一久,就算你没错,那边的人也会编派你的不是。”   “你们爷孙俩表演够了吗?如果够了,让一让!”杜奶奶声音尖锐,拿扫把扫开挡在大门口的两人,刻意在心软的杜爷爷眼前晃了下她擦伤的手臂,走进屋里。“老头子,进来帮我上药……把那吵死人的不检点丫头也抓进来上药,省得你晚上担心得睡不好觉……”   爷孙俩喜出望外地对觑一眼。   “耶!”杜清零爆出热烈欢呼,猛地跳上面色赧红的魁梧老人身上。“外公好棒!外公万岁万岁万万岁……”笑声无故哽咽。“我会很想念外公的……”   如此一来,她再没滞留台湾的理由,必须回去面对那些人那些事那座超大冷冻库了……   “小乖……”   “你们两个,又不是死别,少在这儿丢人现眼,进去进去!”杜奶奶拿着扫把出来,一下一下将离情难舍的爷孙俩扫进去。     好冷……差点忘记东京的冬天不是人住的,冷死人了……   杜清零呵着气,小脸冻红,把头上杜奶奶帮她织的火红毛线帽拉过耳垂,沿路呵出一团团白雾。皮靴声在空荡荡路上寂寞回荡,十分萧索。   晨雾将散未散,曙光渐露,恰是心情毛毛的返家时刻。   爱不释手摸着睽违多年的石墙,杜清零老练遮眼,估量墙上那一截依然出墙来的茂密枝桠。   咬着轻巧的小行囊,一摸到树枝,不可抗拒的熟悉挑战狂袭心间。   长年的攀岩训练使她莫可奈何,又三两下轻易攀上高墙,然后,她惊喜交集地瞧见墙内那尊长年等门的严苛牢头依旧在,他俩的默契……依旧好得不像话。   让人失望的是,这差劲的家伙今天竟没挥刀相向,以最热烈热情的杀气迎接她到来。他呆呆伫立她房子前,不知在看什么,又好像睹屋思人,一身显然穿了一夜没换下的西装依然笔挺如新。根本洁癖到极点。   同床一场……杜清零眯了眯眼,不怀好意地目测两端距离。她绝对有义务提醒这家伙,完全失去警戒心是很危险、很愚不可及的行为……   单手掂了掂行李,杜清零贼溜的恶眸眯紧,一瞄准正前方那个魂不守舍的俊挺背影,高举的手就挥出。   京极御人眉一皱,身手矫健地向左一闪,险险避开后方的无耻突袭。   他心情恶劣一回身,立刻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望着蹲在石墙上久违的身影。   六年前无故消失,如今又平空出现的她一身俏红,过肩卷发蓬松又柔软,整个人甜得像团棉花糖。她掩不住好奇天性,正探头探脑张望大宅的改变,并不断呵出浓浓的白雾。   大致溜了一圈,她淘气的眸子才望向傻眼的淡雅男子,一直跟着他飘移至石墙下那株某人砍了又重植的小小樱花树。   “我自己离开就自己回来面对现实,小总管,我很棒吧?”杜清零骄傲地一扬下巴,露齿笑望被吓得很厉害的京极御人。“怎么了,才一个多月不见你就认不得我了?你这样不可以哦,太绝情了……”难得心情好,她晃出指头训斥不知准备愣到哪一年的他。“这家伙怎么变成呆头呆脑的笨瓜,和日本的空气有关吗?……奶奶没告诉你我今天早上回来吗?”   痴痴凝望杂杂念的她好半天,京极御人勉强回神。他淡露笑容,并起两指,手刀斜斜一刺,杀气腾然地指着她冻红的鼻端。   “清零小姐,你离家的年限已过。”渴望的喉头涩涩哑哑。“我等你很久了……”   杜清零一愕,逆叛挑衅的面容如他如她所愿,很满意很隆重地重现江湖了。   “有种你杀了我啊!”她不驯地挑高眉梢,偏头对底下的人笑得好甜好甜。   “你以为我不敢?”被她甜美的笑迷惑了心神,他佯怒地将手刀逼近一些。   “喏,来啊,别客气啊……”她一时重心不稳差点滚落石墙,墙下的京极御人大吃一惊,慌忙出手稳住她。   “我的小姐,你能不能小心一点?”他眼尖地瞄见她手掌缠着纱布,眉头紧蹙。   他知道伤痕累累是这位小姐个人的注记,她身上的瘀青总是前仆后继地增加;她不在乎,他却很在意。   倘若可以,他渴盼帮她打下每一场战事。他一直在等,从小到大一直等她开口向他求救,偏偏该死的她会惹他恼他、不时呕他,却只愿独自面对个人的杀戮战场。   他该拿她怎么办……   “阁下“缤纷亮丽”的手又是怎么回事?”从今以后,他要强势介入保护不知肉痛的她,以兹奖励勇于面对现实的她。   “你说这个啊?”杜清零大剌剌盘腿坐下,讶异地举起缠满绷带的手臂,不解他脸色何以又变臭。“前天出了点意外,一点小伤,死不了人的,你又不是没看过我比这更凄惨的光辉岁月,跟以前比起来,这点伤算什么?哼,微不足道。”   忆往事心情大好的她挥舞着手,不停东张西望,整个人差点又向后栽去。   京极御人吓出一头冷汗,双手牢按着,再不敢离开她身上。   “小总管……”杜清零伸直脖子,仰望渐渐亮蓝的东京天色,天外飞来一喃哼:“我不要十二单,不要白无垢,我比较喜欢简单的白纱……”   京极御人一怔,阴郁俊容迷煞人地大大笑开,以中文沉声嘲弄道:“阁下执意在墙上与敝人谈判吗?”   “你不答应,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悉听尊便。”上面摇摇晃晃不时打摆子的身子,看得京极御人心惊胆跳。   将褪下的西装外套随手扔挂在树枝上,他脱好皮鞋,三两下就爬上去拉着裙摆舞扬的她并坐在墙上。   “阁下还觉得近乡情怯吗?”他将冷得牙齿打颤的她纳入臂弯,小别胜新婚,趁机抱她个满怀。“一切有我在,没事的。”   “才不必!本小姐不需要你保护,我的战争我可以自己面对!”杜清零神气活现,握高一颗剽悍的拳头。   “哦?”京极御人笑着平伸一掌,五指一张将她在空中晃的小拳头有力地纳入掌下。“既然阁下如此强悍,交换一下,换你来保护我。”   杜清零一呆,偏头研究他认真的眼神、再正经不过的表情。“真的?”   “阁下对自己的能力没信心?”   “不是……才不是……”不安的眼神脉脉转柔,她噘嘴笑嗔他,勾下他颈项甜甜地嘉许他。“小总管,谢谢你不计个人高贵形象,牺牲到底。”   “不客气。”他热切回吻。   “哎呀……”   不小心误闯禁地的佝偻老人细细一呼,惊动了缠吻得难分难舍的爱侣,两颗黏合在一起的火热头颅飞快弹开。   “哎,哎,你们忙,老太婆老眼昏花,什么都没瞧见呀……”   “奶奶!”尴尬的两人脸色赧红,瞪看知情趣识的八旬老人。她老人家正匆匆忙忙往屋内回避。   “又闹笑话了,都是你这小人害的……”她不知所措横眼,瞪着俊眉微挑的男人。   “多谢阁下一路成全,如今本人小有一番成就,心怀感激。阁下愿接受你们中国人说的,以身相许吗?”   “才不愿意。啧,油嘴滑舌的讨厌家伙……”她娇羞的嘀咕很快又没入他强迫推销的温柔笑唇里。   浓稠的甜蜜压过恼意,在忘情缱绻的两唇间转辗交递,狂炽蔓延,而后扩散开来,久久不去……   “哎呀……看看我这记性,年纪大了,你们继续继续,当老太婆没来过,就这么办……”   “奶奶……”笑着将不知是羞是怒,总之小脸火烫得说不出话的人儿掩进震动的胸膛,细心呵护着。痛苦的心不再因遍寻不着她而无所适从。   他看着一望无际的蓝天、看着一望无际的石墙,深幽而满足的眼瞳最后停伫在从他怀里缓缓瞅高的笑眸。对方与他的凝眸捉迷藏,左溜右闪了老半天,终于不再闪躲,眸光炯炯地迎视他热切的凝望。   当她甜笑堆满面,他又轻易被悸动,心就不再是自己的。   “京极御人,你敢!”杜清零横眉竖目,丢脸地警告蠢蠢欲动的京极御人。“奶奶或其他人等下万一又……”   “阁下的战帖敝人不接,岂不是瞧不起阁下了?”他嘲讽地撇撇嘴,唇横堵过去,良久良久,他状似不经心地哼了一句:“你这次,确定不走了?”   “都回来了,当然不走了。小总管,你看着我……你已经试探好几次,你以前不是这样,愈大愈啰嗦,你这家伙……啊……别这样啦,我跟你开玩笑的,别走别走嘛……你这家伙,以前风度尚可、耐性普通,现在怎么搞的……啊,别这样啦……”   “阁下故意惹毛我啊……”京极御人又好气又好笑,重重吻住她嘟高的唇。“咱们有一事尚未了结,反正时候尚早,别浪费时间了。”   伸臂将见苗头不对想溜人的女子逮回。   “本人做事坚持有始有终,关于面对现实的第三大点,回来……我还没列完。那年我在机场说的话……你休想逃……”一手将转身想跃下高墙的心虚身影擒拿住。“阁下惨了,清零小姐。”   “我没听到你说什么嘛!”杜清零惊慌失措,没想到他会挑在她回来的第一天算帐……哼,说什么一切有他在……正因有他在,她日子才更难过!   平安喜乐地度过这些年,她还以为这件糗事终将尘封心底,成为两人之间绝口不提的禁忌话题,没想到……这小心眼家伙这么会记恨,还记得这么牢!   这两年她和他彼此心照不宣,努力粉饰太平、佯装没机场那回事。她若承认当年有听见他吓死人的表白,不就等于当面拒绝他?那种难堪,绝不是自尊奇高的人种能够忍受。   为了小总管,也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安全……开什么玩笑,她誓死装傻到底!   “阁下真没听到?”   “没有。”   “你没听见,我怎么仿佛听到你回应了?”   “乱讲,我没有。”不上当。   “赖帐?无所谓,敝人不予追究,毕竟不敢面对现实已成阁下的标志,阁下的勇气本来就不多。”   被激怒的杜清零一手揪住宽宏大量的他衣领,将他粗暴地提了过来。   “我又哪里不敢面对现实?你说我不敢回来,我还不是自己回来了!”   “你知道现实是什么?”吐气如丝,夹着冰。   这家伙眼睛斜斜看人的臭屁样子,真的好顾人怨,她最讨厌他这种逼供嘴脸了!   “现实只有五个字!”她用力揪扯他很讨厌的嘴皮子。“你说你爱我,叫我别走!”啊──破功了!她完蛋了!   “逮到你了,清零小姐。”擒拿手紧紧钳在蠢蠢欲逃的腰身,京极御人笑得很奸臣。“阁下麻烦真的大了,不只这辈子,咱们可能要好几辈子都没完没了了。”   这家伙来阴招,以为她不会吗?她小姐是菩萨心肠,不耍而已。   “小总管……我喜欢你。”杜清零小猫小狗般甜蜜扑向措手不及的京极御人。   “你够了!别拿这种事开玩笑!”一愕之后,他无名苦恼的俊容腾地胀红。   “你这臭家伙老爱泼我冷水,好,我以后不说了。”   “别想以此要胁本人,不说就别说,稀罕。”   “你好老成又好孩子气喔!别想以此要胁本人……啧。”杜清零装腔作势学他说话的德性,连丢数枚受不了的大白眼。“不稀罕就算了,何必弄得大家不愉快。”   “请问大家是谁?”   “小总管,你好不干脆,受不了你这阴阳怪气的家伙耶……”他隐忍着不发作的憋蛋模样让杜清零想起八岁的他,忽然好想笑。“好嘛好嘛,一人一次,扯平。耳朵过来。”   “请问耳朵是谁?”她勉为其难的语气施舍又廉价,京极御人没好气,耳朵却不由自主地靠过去   “哎呀,你们两个娃娃要缠到什么时候?以后有的是时间,先吃饭吃饭!”老奶奶边喳呼边用力朝这头挥手。   “吃饭了!好久好久没吃到奶奶做的料理了,太棒了!”对固执等待的耳朵叽哩咕噜随便念一串,饥寒交迫的杜清零纵身跃下高墙,快快乐乐地高举双手,飞奔进屋。   “冰、川、清零!”铁青着脸的京极御人根本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鬼话,更恨被悬在半空中。她要嘛别说,要嘛一次说清楚!   怒气冲冲的长脚追了去。不想饿死,她最好干脆点!   “干嘛啦,奶奶您看他啦……你变得好贪心,小总管……我已经说过一次,不管──”杜清零的抗议被猛凑到她耳畔恨恨低喃的一句表白,有效打断。   “又欠本人一次的阁下,是不是可以说了?……你最好别故伎重施。”威胁的嗓门倏沉,京极御人危险的神情逼近极限边缘。“嘴巴的东西先给我吞下去!”   “呵呵呵,你们这对小冤家又在用中文斗气啦……”唯一的旁观者笑呵呵地扒着饭,桌餐上偶尔飘起几句慈祥的呵呵笑。   小总管在暗示她用中文告白……他真的很烦耶,脸皮薄就不要强迫人家……她甩他,这次一定要好好地让臭屁的家伙知道……她小姐不是病猫!   笑得又甜又甘的嗓音清了清,她以日文大声地、清晰地、如某人所愿地宣布了!   “我爱你哦!小总管。这样够清楚吗?现在我可以吃饭了吗?”她满眼无辜。   “原来如此……御人,你这孩子,真是,都二十五岁啦。”老奶奶笑啐,终于明白别扭的孙子在坚持什么。   她居然……尴尬男子一掌捂住他爆红的脸容。这次算她狠……     “明明是我惹她们的,她们干嘛跑去向你抱怨呢?我现在不归你管啊。”   未能一会刺激场面,大宅上下个个畏她如蛇蝎,杜清零甚觉失落。   “因为她们不想让你产生负担,这是大家体贴你的方式,你不知如何与大家相处,大家也是……”京极御人火大地发现他教训的人根本没在听,早已跳下长廊,跑进落樱缤纷的庭院。   “老总管,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杜清零雀跃地绕着正在修剪矮松枝桠的京极老总管。“是我啊!我啊!”   即使她化成灰,他都认得。“清零小姐,你已经二十五岁,不年轻了。”京极老总管老成持稳地放下盆栽,端起架子上的另一盆。   “哇,您记得很清楚,一定也很怀念我。”她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是记得很清楚,因为是他的长子坚持非她不娶,也是让他头痛很长一段时日的麻烦精……   京极一郎由眼角余光看见长子跨下廊阶,朝他们走来,冷漠的神情虽然掩饰得当,他却轻易看出儿子很在意他与顽性不改的二小姐相处的情形。   这小子紧张了……   京极一郎脸色转青地看到好奇心旺盛的杜清零施力不当,一刀将他辛辛苦苦修剪两小时的袖珍矮松剪成两截,他恼火地把剪刀拿回来。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找碴的!我买一盆赔您老人家!”自己也吓了一跳,杜清零跳起来提出和解之道。“我知道这品种很稀少,京极伯伯您放心,外公知道门路,我现在去打电话请他帮我买,您安心等我消息!”   她手忙脚乱、匆匆忙忙奔进屋的模样,奇异地平息了京极一郎恼怒的思绪。   “二小姐变了不少。”讨这种儿媳妇……是幸抑或不幸……   “她一直是这样。率性卤莽,下决定前绝不动脑深思,不会做表面,所以容易得罪人。”京极御人蹲下来收拾残局,话中有话地淡淡强调道:“清零粗手粗脚是本性使然,绝无恶意,父亲莫见怪。”   清零?性格内敛冷沉的儿子难得把话挑得如此露骨,老人家再固执己见就显得器量狭隘、枉为人父了。他与二小姐没有深仇大恨,说不上来对她的观感,他只是来不及喜欢她,就被她年少时不时竖起的利刺螫怕了,阴影犹存。   “别担心,我现在看得出来她没恶意,你犯不着急着替她解释。”京极一郎顺着话下,打破为期三个月的僵局。“你很了解二小姐,御人。”   “我一向只了解她。”   “二小姐确实是比较适合你。”老总管缄默许久总算松口,给了儿子他想要的祝福。“这几天我会找时间向老爷子提亲,在那之前──”   屋子里猛烈轰出一个极刺耳的尖叫声,紧接着一长串不必换气的日文气急败坏地轰断京极一郎未说的话。父子俩不约而同地青了脸。   “你想办法修正一下二小姐仍旧脱轨的行为,让大家更好过一点。为父把标准降到最低,只要求别让玲子一天到晚扯嗓尖叫就好。”京极一郎捧起盆栽,边叮咛边悠然踱离现场,把聒噪的难题留待儿子解决。   “御人少爷!”   “小泉女士!你很难伺候耶!”杜清零气呼呼地追着小泉玲子跑出来。“那件旗袍纯手工制,很贵很贵很贵的,花了我五个月的薪水。折合日币也要三十万。”   “五个月领三十万?”鄙夷的掩唇尖笑五声。“台湾的生活水平真低,这也难怪了,这么一点点钱只能做一件缩水的破袍子。”   “我是工读生,三十万是力齐哥额外加给才有那么多,这样很高了!你自己不好好保养身材,发福了还怪袍子缩水!”   “你、你拿我六年前的三围订制旗袍,分明居心叵测,故意整人!”   “天地良心,狗咬吕洞宾……”   “说日文。”京极御人屈指叩她脑门响亮的一记,她不怀好意的笑让他又缓缓追加一句警告:“不许将中文俚语直接翻成日文。”   “我就知道你这台湾混血种说中文一定是在骂人!”小泉玲子怒气冲天了。   “这就是混血种的好处嘛,不然你怎样?我不爽说日文就说中文,有种你学啊,怎样?”   “你年纪轻轻这么会记恨啊!”   “我要记恨就不会买东西送你啦,谁知道才几年而已,变化这么大!”杜清零一语双关,上下瞄了瞄她臃肿肥胖的身躯,惹得近几年对外表很敏感的小泉玲子顾不得古老家族的绝世好教养,尖叫迭起。   “你、你这台湾……”   “玲子阿姨,您若不喜欢旗袍,我相信清零很乐意改送其它礼物给您。”受不了嘈杂声的语气冷冰冰,同时对两人施压。   “我才不乐意!”   “慢着,我可没说我不喜欢。”   异口同声的一老一少蹙眉转头,受不了彼此地对瞪一眼,又很受不了地弹开。   “口是心非……”丢完白眼,杜清零双手机灵地护住脑门,以免被静立一旁的淡雅男子偷袭。   “真、真教人受不了!你这台湾丫头在台湾才住一段时间,居然愈来愈粗蛮无礼……”雍容老妇从台湾丫头手上尊贵无比地夺走旗袍,踏着尊贵的步伐进屋去。   “台湾丫头、台湾丫头……”杜清零嘀嘀咕咕,心有不甘地对远去的人大扮鬼脸。“你有种族歧视啊你,大和民族多了不起?世界上最没环保概念的就这民族了!嗜食海鲜到人尽皆知的变态地步,是这民族;敢做不敢当、死不承认南京大屠杀的帐也是这民族,这样很光荣啊……还无耻窜改历史咧,把侵略中国改成进出中国,什么嘛,又不是演A片……啊,是了,一定是大和民族的情色工业太发达,政治用语也就色情化了嘛……”   “你够了。”京极御人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听到了,臭丫头。”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泉玲子终于也对身后愈念愈顺的数落忍无可忍了。   杜清零这才惊觉不只小泉玲子脸色很难看,她身侧那位日本翩翩贵公子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完、蛋、了……她不知不觉把七壮士平素念的那些,很顺口地全套搬上台面。怎么会?她被他们几个污染得好严重,潜移默化真是天底下最残酷的思想改造方式。   “只会内斗的华人又哪里好了……”小泉玲子挑衅的怒气被京极御人冷淡的瞳子一扫,如被一脉酷寒的富士山泉当头浇下,火气立刻全没了。   “玲子阿姨,抱歉扫了您的兴致,奶奶在等我们,恕我们失礼先离开。”京极御人动作比企图畏罪潜逃的女人更快,倏伸一臂钳住她腰身,神态从容自若地将她挟持往京极家的方向。   小泉玲子尖酸苛刻的面容渐趋柔和,向往地凝视韶华正盛的年轻情侣。   看到挣扎不开的野丫头赌气之下,索性赖入御人少爷怀里,一双纤臂不甘示弱地环住他腰身。妇人浅浅地笑开了。   呵呵,古灵精怪的鬼丫头……哟,奇迹出现了,御人少爷居然害躁地回瞥这里一眼。一扫见后头的她正大方在偷窥小两口,他脸似乎红了,却没有推开野丫头看似在搔他痒的顽皮双手……只低低回她一句……   ──不用麻烦,直接改成京极清零。她仿佛听见年轻男子这么说着。   ──哇,阁下的求婚好“慎重”!小泉玲子笑了,因为她的不悦十分响亮。   小泉玲子恼于年轻男子的妙答过轻,听不见,幸好女子冲动的怒吼很快地扬起。   ──什么叫因人而异!我有那么随便吗?你这毒舌教宗很讨厌耶!   小泉玲子笑不可抑,虽然还是听不到男子太轻的声音,却从女子恼羞成怒却有些气虚的怒意中,又轻易推敲出来。   ──我不是故意离开的……你这家伙到底要记恨多久嘛!你、你再这样,我不跟你好了!   ──又稀罕?你这嘴脸还是一样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   ──瞪、瞪什么瞪,我又没捏你,我只是掐啊!   小两口的脚程不快,转瞬却已走得太远。她发苍视茫,严重退化的耳力视力竟已跟不上,也望不真切石墙底端一路吵扰不休的甜蜜俪影……   美好的将来,属于前途美好的下一代,她老了。年轻人的感情世界离她已太遥远。听说御人少爷为了揪回这麻烦小鬼,费了好一番功夫。   她很喜欢看两人在一起的感觉,在老爷子与小姐的利益联姻中,她始终感受不到一点点悸动,不像这对小两口,总让她觉得好甜蜜。   大家都知道这座古宅里御人少爷最大,不仅下人们不敢惹他,连冰川家一派斯文的少爷小姐们也无人不怕他,遑论御人少爷自己的弟弟妹妹们。   他说的话连老爷子也鲜少不听,古庄园的上上下下都有默契,知道御人少爷虽然对台湾丫头很严苛,却绝不许任何人动她或出言伤害她,混血丫头等于是他在罩的。只有被保护人自己不知道,还猛竖刺乱蛰而已。   御人少爷不说话的时候很可怕,开了口那绝对是伤亡惨重,比不说话的时候更惊悚。有御人少爷背后默默撑腰,谁敢惹她欺负她呀?笨丫头……自己身上的刺又那么多,这台湾野丫头为人也真的……还可以啦……   小泉玲子喜形于色地抚摸旗袍精美的刺绣纹路。他们两个,总是让她舍不得移开视线……这对小俩口呀,打小就让她觉得很甜蜜很甜蜜──   五分钟前向暗恋已久的男孩子表白被拒,现下又听到异母妹妹竟然有抛弃这个家的蠢念头。   美丽少女不知自己比较气谁,但她确实气得全身发抖。   “冰川菊,你放我出去!”惊慌的她不停撞打着门板,直到手指瘀血。   “我不要!我恨你们两个……我要锁住你,你永远也别想走!”门外的美丽少女泪流满面,掩耳拒听房内的求救声。   “好,我不走,我不离开!你放我出去!”这是他的房间啊!   “你在这里干什么?”   趴在门板的沮丧少女一震,恐惧地回身面向慢慢朝自己走来的少年,同时完美地武装好自己,惊惧的清泪将独属于她的甜美散发得十分彻底。   进入青春期后,他俩之间的气氛无故变得紧张,剑拔弩张已取代过往的戏谑笑语,她不懂自己为何愈来愈怕他那双……闪烁着什么的……冷瞳……   “怎么回事?”他不由自主伸手向她挂泪的脸庞,被心更慌的少女下意识挡开。   “你把门打开。”她反身不看他,眼神无助地瞪着门板。   “菊小姐把门锁住了?”少年低沉严厉的变声期嗓音穿透门板,刺向门外的美丽少女,惊慌失措的脚步匆匆跑开。   “只是个意外。”少女不愿多作解释,也不愿累及旁人。“你快把门打开。”   “钥匙不在我这里。”少年看她不愿回转的背脊僵住。   “你打电话让人送来!”她傲慢地端起小姐架子命令,彻底惹恼好不容易入睡就被惊醒的火大少年郎。   “没必要为了你们几位小姐无聊幼稚的小游戏,半夜三更惊动其他劳累了一天的人。”他回转床上,褪下浴衣,棉被一拉倒头就睡。“沙发借你,祝好眠。”他熄灯,侧过身不甩她。   为什么她得忍受这些人差劲的态度?她受够了!菊是这样,他也是!统统莫名其妙!   一肚子气的少女被少年恶劣的态度惹毛,摸黑跳上他舒爽的大床,抢过他暖呼呼的棉被。   “你干什么?”背后袭人的温香,让少年禁不起刺激的年轻感官发出警讯。   “阁下难得祝我好眠,我怎忍心让你失望?我要好眠。”她继续想从少年头下抽出一个枕头。   “下去,你们“中国人”不是常说,男女授受不亲吗?快下去!”   “有本事你扔我下去啊!”   “清零……清零……”门外忽然有人怯怯地叫。   “走开!”针锋相对的两人同声一吼。   “记住,是你先惹我的!”   “放屁!是你先惹我的!”   “你这张嘴需要洗一洗。”   “唔……你──你,你shit!”   “很抱歉,我洗得不够彻底……”   “你……唔唔……唔……”不甘示弱回咬。   清零的声音怎么闷闷的?他们的喘息好激烈好乱……又在打架吗?……贴在门板偷听的美丽少女,心惊胆跳地考虑起搬救兵。   “菊小姐,我们已经休息了。阁下说是不是?”少年语带挑衅地望着身下的叛逆少女。   “清零?”   “是呀,我们睡死了……”少女勾下他,小嘴甜腻腻一张,猛不防咬了顶在她额头的傲慢下巴一大口子。   “你们没……没事吧?”刚刚好像听到他惨哀一声。   怒不可遏的少年郎向透光的门缝横去一瞥。   “晚安,菊小姐。”阴沉地下完逐客令,他头一压,又恶狠狠堵住还想故伎重施的利嘴。   “晚……晚安。”   打得火热的少男少女已厘不清是谁先开始,由初遇迄今,他们早已分不清是谁比较烦谁,谁又比较纠缠谁……   “你们两个的脸,怎么回事?”坐在桌首用餐的大家长厉声诘问。   “被狗咬的!”   “没事。”   满脸抓伤的少年与颈项红痕点点的少女,目光匆匆交会于不自在的一瞬,一个不经心撇开、一个向上丢了记白眼。   “今天有小考,我先走了。”带伤少女咬着土司,书包一抓,飞快奔出餐厅,随后跟出来的不安美少女轻声唤住她。   “昨、昨晚……”   “没事,打了一架而已。”少女排开挡路的嗫嚅女孩,将书包甩上肩,不耐烦跳下离地甚高的长廊。脚才跨出大门,她桀骜叛逆的脸立刻嫣红似火。   “昨、昨天……”心情忐忑的倾城美少女转身,头低低的,不敢直视缓步出餐厅的淡雅少年。   “菊小姐,麻烦你学着长大点,别时不时发一些自己都收拾不了的小脾气。”少年稳健地步下台阶,直到出了大门,他才允许自己抬手掩住红潮氾滥的脸。   她一定不知道,那是她的也是他的,初体验。   这种蠢事简直荒天下之大谬,怎会发生……对象为何是她……他和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年只手掩面,停步在河堤吹风,等待脸上烫人的燥热降温。透过指间,他无意间一瞥,半旋开的脚步忽又拉回,目不转睛地凝睇河堤下方一个熟悉且恼人的身影。   原本蹲在河畔掬水扑脸的少女瞄了瞄腕表,忽然一屁股坐下,没耐性地将红扑扑的脸蛋整张压进水底。   原来如此。她的叛逆难相处是针对特定对象、有地域性的,出了大宅,她只不过是一介普通平凡的高中女生……   在水里直憋到快没气,少女才猛然仰起脸,对着蔚蓝天空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清晓的阳光在她滴着水的脸庞一闪一闪地跳跃。   她真的很普通,没特色……好吧,顶多是比其他同龄女生多了那么一点点……甜美……   少年举步欲去前,忍不住又贪看一眼堤下风光。   一抹不自觉的笑意悄悄跃上他微扬的冷唇,爬上严酷的冷瞳,注入一丝情难自持的温存。他滚烫的俊容渐吹渐凉,心却……愈来愈热了……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们再也回不去从前单纯斗嘴的感觉,永远不能了……   那年,她十七岁;而他,长她一岁。 (完) ━━━━━━━━━━━━━━━━━━━━━━━━━━━━━━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