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 作者:雷米 1、又见方木(1) 1、又见方木(2) 2、独自罚球的男生 3、 害怕点名 4、吸血惊魂 5、他还会作案(1) 5、他还会作案(2) 6、 血之魅(1) 6、 血之魅(2) 7、 一颗子弹(1) 7、 一颗子弹(2) 7、 一颗子弹(3) 8、普通人的生活真美好。(1) 8、普通人的生活真美好。(2) 9、神探曝光(1) 9、神探曝光(2) 9、神探曝光(3) 10、 门上的五角星(1) 10、 门上的五角星(2) 10、 门上的五角星(3) 11,未拆开的来信(1) 11,未拆开的来信(2) 12、 夺命医院(1) 12、 夺命医院(2) 12、 夺命医院(3) 13 、本能(1) 13 、本能(2) 14、葛瑞森·派瑞的花瓶 15、迷途(1) 15、迷途(2) 16、数字杀手(1) 16、数字杀手(2) 16、数字杀手(3) 17、蔡家屯(1) 17、蔡家屯(2) 17、蔡家屯(3) 18、倒立的五角星(1) 18、倒立的五角星(2) 19、约克郡屠夫(1) 19、约克郡屠夫(2) 20、9号钥匙(1) 20、9号钥匙(2) 20、9号钥匙(3) 20、9号钥匙(4) 第十九章 再陷迷雾(1) 第十九章 再陷迷雾(2) 第二十章 爱情是什么(1) 第二十章 爱情是什么(2) 第二十一章 猫与老鼠(1) 第二十一章 猫与老鼠(2) 第二十一章 猫与老鼠(3) 第二十三章 别了,汤姆(1) 第二十三章 别了,汤姆(2) 第二十三章 别了,汤姆(3) 第二十五章 这是爱情吗?(1) 第二十五章 这是爱情吗?(2) 第二十六章 3+1+3(1) 第二十六章 3+1+3(2) 第二十六章 3+1+3(3) 第二十七章 审讯孟凡哲(1) 第二十七章 审讯孟凡哲(2) 第二十八章 他不是凶手(1) 第二十八章 他不是凶手(2) 第二十八章 他不是凶手(3) 第二十九章 遗信迷团(1) 第二十九章 遗信迷团(2) 第二十九章 遗信迷团(3) 30、无法放弃(1) 30、无法放弃(2) 30、无法放弃(3) 31、平安夜(1) 31、平安夜(2) 32、 六号泳道(1) 32、 六号泳道(2) 32、 六号泳道(3) 32、 六号泳道(4) 33、众叛亲离(1) 33、众叛亲离(2) 34、喜欢考试的人(1) 34、喜欢考试的人(2) 35、304寝室(1) 35、304寝室(2) 35、304寝室(3) 36、失 踪(1) 36、失 踪(2) 36、失 踪(3) 36、失 踪(4) 36、失 踪(5) 36、失 踪(6) 36、失 踪(7) 36、失 踪(8) 36、失 踪(9) 36、失 踪(10) 36、失 踪(11) 36、失 踪(12) 36、失 踪(13) 尾声 1、又见方木(1)   这天,晚春艳阳高照,闷热得要命。青城公安局的警官邓伟穿着黑色风衣,坐在飞驰的吉普车中,不耐烦地又解开了一个扣子。作为一名警察,他遇到了从警十年来最棘手的案子。因为这个案子,他要到青大去,找一个奇怪的人。   从2002年3月起, 本市连续发生了三起入室杀人案。被害人的身份、年龄各异。案发地点有的在楼房里,有的在平房里。杀人手法分别是绳子勒杀、掐死和用花瓶砸死。从表面上看,这几起案件似乎毫无关联,可是警方却发现了案件的共同点:其一,被害人都为25岁至35岁的女性;其二,在现场都发现了被害人的血液和其他物质的混合物。看起来,凶手在杀死被害人后,似乎饮用过死者的血。这一切,都让人联想到传说中的怪物:吸血鬼。吸血鬼的传闻,让广大市民谈虎色变。   案件引起了市政府的关注,市长责成公安机关限期破案。市局马上成立了专案组,可是将近一个星期过去了,侦破毫无进展。正当专案组焦头烂额之际,有个由景城市来出差公干的刑警,名叫丁树成,向邓伟提出了一个建议:去找找一个青大在读的犯罪学研究生。邓伟是专案组的负责人之一,开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丁树成却一脸认真地向他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那还是2001年夏天,景城市连续发生四起强奸杀人案。四个被害人都是25—30岁之间的女白领,凶手将被害人强暴后,再用绳子将被害人勒死。案发地点分别发生在景城市正在修建的四座高层建筑的顶楼天台。   当时,丁树成的顶头上司,景城市公安局副局长邢至森收到一封来信后,亲自把一名叫做方木的师大毕业生接到市局,并给他看了案件的全部资料。随后在深夜亲自开车送他到四个案发现场去了一趟,那一次丁树成也陪同前往。这个男孩在一个楼顶上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丁树成印象颇深的话:   “他不是在强暴那个女人,他是在强暴这座城市!”   回到局里后,方木向专案组提出了如下建议:第一,调查全市范围内的低档录像厅,特别是附近有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的录像厅,寻找一个年龄在20至25岁之间,偏瘦,短发,身高在165—170公分,习惯用右手,并且左手带着一块手表,左手手腕处有一条抓痕,具有高中文化程度的戴眼镜的男子;第二,在全市正在作业的施工队中,寻找具有上述特征的人;第三,在景城市周边的乡镇寻找一个高考落榜,进城打工且具有上述特征的人,尤其是那些家中只有男性长辈的独生子或者只有男性兄长的人。方木甚至说,凶手被捕时应该穿着一件白衬衫。   丁树成等专案组的成员对方木的猜测半信半疑,邢副局长却指示下属,按照方木提供的犯罪嫌疑人特征进行搜索!两天后,一个位于火车站附近的小录像厅老板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她认识一个这样的人,他就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打工。干警们来到了那家工地,根据老板的指认,在工棚里找到了这个人。此人叫黄永孝,是这个工地的测量员。当干警出示证件并要求查看他左手手腕的时候,黄永孝突然跳起来就跑,但很快被干警制服。被带回局里突审后,黄永孝对他实施的四起强奸杀人案供认不讳。   黄永孝,男,21岁,高中学历,景城市八台镇前进乡人。2000年高考落榜后,他选择复读,一年后再次参加高考,结果还是名落孙山。之后黄永孝就随其叔父进城,曾经在多个建筑工地打工,但每次从业时间都不长。后经其叔父介绍在该建筑工地打工,因其有一定文化,被安排做测量员。黄永孝被捕的时候的确穿着一件很旧,但是洗得很干净的白色衬衫。   方木对犯罪嫌疑人的外貌、家庭背景、工作环境、生活习惯的描述与黄永孝的情况惊人地一致,唯一的出入就是黄永孝父母离异多年,黄没有男性兄弟,只有一个姐姐,早随着母亲嫁到了外地,已经断绝了来往。但这已足以让干警们对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孩刮目相看! 1、又见方木(2)   方木解释说:从现场遗留下来的线索来看,凶手进行强暴时,是采取后入式体位。这是一个颇有意味的姿势。它象征着凶手在行凶时,渴望征服的快感。那么他在现实中,多半会是一个失败者。   将不正常的性虐杀行为作为发泄对社会仇恨的方式,这意味着凶手很可能是一个与女性无法建立正常联系的人,而这种人往往在一个缺乏女性关怀的环境中生活。同时,具有这种性心理的人年龄不会太大。因此,凶手应该是男性,年龄不会超过25岁,家中没有女性长辈,或只有兄弟,具有挫败的人生经历。   关于案发地点。建筑工地的顶层,诚然是满足凶手征服城市心理的好地点,同时也意味着他对于这类场所的熟悉。因此,凶手应该是一个在建筑工地有从业经验的人。而这样一个性心理异常的低收入者,可能去过某些色情场所。他的经济能力不允许他去嫖娼,比较合适的地方是那些低档的、常常在午夜之后放黄色录像的录像厅。   而尸检又表明,其中一个被害人左手的指甲撕裂,在其尸体仰卧位置附近发现的断离的指甲中,发现了不属于被害人的皮肤组织。这很有可能是在与凶手的反抗过程中所造成的。如果是从背后挣扎,那么被害人的双手能够接触到的部分,最大可能就是凶手的双手。既然指甲是被撕裂的,也就意味着指甲在划破凶手皮肤时,肯定是与某种坚硬的物品接触后发生撕裂的。而这种坚硬物品极有可能是一块金属质地的手表。   一个在建筑工地从业的人,戴一块金属质地的手表,这本身就有点不同寻常。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想表现出他的与众不同。那他就应该是一个具备一定文化水平的人。在建筑工地打工——具有一定文化——有人生挫败的经历——年龄不超过25岁。最贴切的答案是:一个来自农村的高考落榜生。如果是这样一个人,那他一定还有其他的方式来表现他与其他民工的差别。例如一件区别于沾满水泥的工作服的白衬衫。那么,他就是一个短发、偏瘦、戴眼镜、有一件白色衬衫、左手腕戴块金属手表的人。   方木讲述完自己的理由之后,专案组的干警们一片沉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复杂的表情。的确,当推理的过程被一步步抽丝剥茧般再现以后,破案似乎是一件水到渠成、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而这个过程,又有几人能准确地迈出第一步呢?之后,方木几乎成了景城市公安局的“顾问”。在他的协助下,一共破获了一起绑架案、一起敲诈勒索案、两起杀人案。在上述案件中,方木对犯罪嫌疑人的特征描述对案件的侦破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听完这个故事,邓伟有些将信将疑地问道:“那个叫方木的学生,他在给犯罪嫌疑人画像?”丁树成点点头,笑着凑过来,表情神秘地对邓伟说:“你知道罗纳尔多为什么是世界第一前锋,而郝海东就不能吗?天赋!这家伙有察觉犯罪的天赋。”   现在,邓伟就要去找这个据说有察觉犯罪天赋的家伙:方木。 2、独自罚球的男生   邓伟驱车来到青大研究生处,查出方木住在南苑五舍B座313寝室,可是到了宿舍楼却扑了个空,同他住一个寝室的男生说方木去打篮球了。邓伟问方木长什么样。男生笑笑说:“你不用问他的长相。你只要看见一个独自在球场上练罚球的人,那就肯定是方木。”   篮球场位于校园的西南角,邓伟留心寻找着那个独自练习罚球的男孩。在场地最边缘的一块球场上,有一个男孩站在罚球线上,扬起手,篮球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准确地落在篮框中。邓伟走到场地边,看着男孩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男孩的动作标准、优美,出手的篮球几乎无一落空。   突然,男孩目不斜视地冷冷问:“有事么?”邓伟有些猝不及防,男孩的眼神冷漠、疲倦,却又锐利无比,脸色潮红,脸颊深陷,下巴显得尖尖的。他尴尬地清清嗓子说:“你叫方木吧?你……你认识丁树成吧?”方木捧着篮球,转过身盯着邓伟问:“你是警察?”说完,不等邓伟回答,就径自走向球场边的长椅。邓伟也跟着走过去坐下。   旁边的长椅上放着一个很旧的书包,方木从里面拿出一包面巾纸,抽出一张擦擦脸,又掏出眼镜戴上,脸上毫无表情地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邓伟从皮包里拿出一沓资料,递给了方木,自我介绍说:“我是市局刑警队的,我叫邓伟。今年三月份以来,本市连续发生了三起入室杀人案。这是这三起案子的一些资料。我听说你……”   方木一言不发地坐着看资料,低垂着脑袋,眼睛始终盯着手中的图片和现场报告及尸检报告。有几次抬起头来,邓伟以为他要说什么,忙凑过头去。方木凝望着远处,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仔细地看资料。邓伟注意到他对几张现场图片格外关注。   终于,方木站起身来,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把资料递给一直盯着他的邓伟:“这个人,男性,年龄在25岁至35岁之间,身高不会超过175cm,应该比较瘦。”邓伟盯了方木好几秒钟,忍不住开口问:“就这些吗?”方木干脆地回答:“对,就这些。根据这些资料和现场照片,我只能看出这些。”   邓伟握住方木那只冷冷的手,说:“好吧,谢谢你,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向你请教的,我们会再联系你。再见。”方木却冷冷地说:“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就意味着又有人死了。”邓伟吃惊地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好点点头,转身上了他的吉普车。 3、 害怕点名   是啊,这个男孩,就是方木。两年前,一场灾难中唯一的生还者。(详见《今古传奇·故事版》月末2006年7-9期连载故事:《第七个读者》。)送走邓伟,方木收起篮球去上课。今天是刑事诉讼法学的第一节课。这门课的主讲教师宋耀杨教授刚从日本交流访问归来,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开课。方木照旧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宋教授正在大谈特谈日本的经济发达和生活舒适。正吹得起劲,一个学生敲敲门,走了进来。宋教授正志得意满之时,也就大度地挥挥手让这个男生进去了。男生脚步轻快地走到最后一排,一屁股坐在了方木的旁边,还友好地向他点了点头。方木认得他,他叫孟凡哲,民法学专业研究生。   宋教授终于完成了他的“日本之旅感想报告会”。他拿起点名册,故作亲热地向学生们眨眨眼睛:“讲课之前,先让我们互相认识一下吧。”刚才还昏昏欲睡的学生们此刻都打起精神来,这是必修课,谁也不想拿不到学分。随着宋教授的嘴里念出一个个人名,教室的各个角落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到”。   方木无意间瞥了孟凡哲一眼,却吃了一惊。刚才还轻松无比的他此刻却紧张得如临大敌:双手死死地抓住桌角,关节处都已经发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教授,紧咬着嘴唇。   “孟凡哲。”宋老师念道。只见大颗的汗珠从孟凡哲脸上流下来,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宋老师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又念了一遍:“孟凡哲。”许多相识的同学小声叫他,他却像听不到一样,死死地盯着宋老师,上身前倾,嘴唇半张,好像急于说话却又无能为力。   宋老师在讲台上一脸怒气地说:“没来么?第一次就旷课?”一边掏出钢笔,准备在点名册上做标记。孟凡哲此时一跃而起,虽然仍然说不出话,却把手高高地举起来。“哦,你是孟凡哲?”宋老师问道。“是我。”终于有两个字从孟凡哲的嘴里蹦出来。“坐下吧,下次注意力集中点。”   刚才那两个字好像耗尽了孟凡哲的全部体力一般,他无力地“扑通”一声坐下。教室里有几个人在掩嘴偷笑,更多的人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   点完名,接着上课。宋老师的课讲得实在很一般。课间休息的时候,趁他出去抽烟的工夫,好几个学生偷偷地溜走了。宋老师回来后发觉人少了几个,大为光火,拿起点名册又点了一遍。   方木注意到刚刚恢复平静的孟凡哲又仿佛坠入了深渊一般,脸上是绝望、紧张和怨恨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表情。离他的名字越来越近,孟凡哲竟发起抖来。方木一直在静静地观察孟凡哲,同时留意着点名册的顺序。下一个就是孟凡哲了。   “孟凡哲。”宋老师嘴里的“孟”字刚刚出口,方木就猛地拍了一下孟凡哲。“喂!”孟凡哲一惊,下意识地回过头来,而此时,“凡哲”二字刚刚落音。孟凡哲想也不想地说:“到。”宋老师没有停顿,继续点下去。   孟凡哲愣了一下,表情却迅速变得轻松。他伸手抹抹额头上的汗水,有点尴尬地扭过头来问:“什么事?”方木想了一下问:“几点了?”孟凡哲看了一眼手表:“九点零五分。哦,三十八秒。”他急切地补了一句。方木笑了,孟凡哲也像被人窥破了秘密似的,霎时红了脸。 4、吸血惊魂   没想到,没过几天,那个邓伟急匆匆地又返回了青大,这一回,他接走了方木。吉普车飞驰在公路上,车上坐着沉默的两个人。邓伟面色阴沉,方木默默地看着窗外。   一个小时前,110报警台接到了来自光明园小区的报警电话,说是有人被杀了。最先赶到的警察初步察看了现场后,就决定把案件移交给市局的专案组。又是一起杀人吸血案。邓伟在赶往现场的途中改变了主意。他让其他同事先去现场,自己驱车去了青大。尽管上次和方木的谈话并没有给案件侦破带来新的启发和思路,不过邓伟还是决定再听听他的想法。感受案情,没有比亲临现场更好的了。   冷不防,方木开口问道:“那里是明珠小区吧?”邓伟侧过头看了看:“是,没错。”他猛地意识到,那里就是第一起杀人案的现场。几分钟后,吉普车停在了青市机车制造厂职工宿舍——光明园里。案发现场位于3号楼2单元401室。现场已经被封锁起来。方木和邓伟跨过警戒线,疾步登上四楼。身边是匆匆上楼或者下楼的警察,很多人都对邓伟身边这个戴着眼镜、背着书包的男孩投以疑惑的目光。   邓伟走进401室。几个法医和技术人员在忙着验尸、拍照、勘验现场。一个警察告诉邓伟,这是一间出租屋,死者是一个单身女性,不超过35岁,刚刚租下这房子,房主正赶往现场。尸体头南脚北,呈仰卧状,上身赤裸,咽喉到胸腹部被人用利器剖开一个口子。   邓伟拍拍一个法医的肩膀:“怎么样?”法医回答说:“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大概在2点到2点半之间。”大白天就作案,这家伙也太猖狂了。邓伟回身寻找方木,却看见他脸色发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尸体,喉头上下耸动。还没等他发问,方木就捂着嘴,跳到走廊里呕吐起来。邓伟一边暗骂废物,一边吩咐身边的同事给方木一瓶水。方木吐得很厉害。昏暗的光线,僵硬、恐怖的尸体,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无一不让他从头到脚感到战栗。好不容易止住了呕吐,方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接过水瓶小口啜着。邓伟站在身后,一脸的不耐烦。   “男性,”方木突然开口说道,声音嘶哑,“年龄不超过30岁,很瘦,不修边幅,家就住在附近,父母可能原为国有企业职工,已经去世或者不跟他住在一起。他有严重的精神障碍,血液对他而言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我有两个建议:第一,在全市范围内,查找在近五年之间因患血液类疾病而去医院救治的人,在这些人之中寻找具有上述特征的人;第二,在全市的医院中寻找近三年来接受过输血的人,尤其是那些非必要的,却主动要求输血的人。” 5、他还会作案(1)   公安局长主持的案情分析会刚刚结束。在会上,邓伟详细汇报了这起入室杀人案的初步调查情况。死者叫姚晓阳,女,32岁,离异,青市师范学院教师。案发前两天,她刚刚租住了光明园3号楼2单元401室。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凶手进入室内后曾与姚晓阳有过搏斗,最后凶手用放在客厅桌上的一根尼龙绳将其勒死。之后,凶手用厨房里的一把菜刀将死者胸腹部剖开,并喝下死者大约200CC左右的血液。这与前几起案件的作案手法基本相似。   在对现场附近的群众走访中得到重要线索:据一名居住在3号楼的居民讲,案发当日,她下楼买菜,在2楼和3楼之间的缓台处看见了拎着大包裹的姚晓阳,下到一楼时,与一个正走进楼道的男子擦肩而过。据目击者回忆,该男子身高大约1.72cm左右,很瘦,头发又脏又乱,神色焦虑,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边也起了好几个水泡。怀疑凶手尾随死者,趁其开门时,突然闯入室内。目前,已经根据目击者的描述作了模拟画像,并对该名男子进行通缉。   散会后,邓伟正要走,局长叫住了他:“小邓,你留一下。听说,你让一个青大的学生帮助破案?不要再让这个所谓的天才参与这个案子了。不仅这个案子,类似的做法以后都不要再用了。”邓伟很惊讶地问:“为什么?”局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声音也一下子提高了:“那件事让我们吃的亏还不够么!”邓伟更加摸不着头脑,他直愣愣地看着局长。局长一拍脑门儿,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你调来多久了?”邓伟回答说: “四年了。”局长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难怪,不知者无罪。不过,我说的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是命令。”说完,就挥挥手让邓伟走了。邓伟莫名其妙地回到办公室,刚想找个年长点儿的同事问问清楚,电话就响了。正是刚被局长警告不要去找的所谓天才的方木打来的。   在亲历现场的第二天,方木就去了图书馆。通过第一次与邓伟相见时所看的资料以及亲临第四起杀人案的现场,方木已经对这一系列杀人吸血案件有了初步结论。这个连环杀人犯的标志性行为是在杀死被害人后将其血液喝下。很显然,这种做法并不是为了泄愤或者隐瞒被害人身份,而是出于一种特殊需要。   那么,这种需要是什么呢?喝掉被害人的血液,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对自身血液的“补充”,这意味着凶手一定对自身血液怀有一种强烈“缺乏”的恐惧与焦虑。如果没有标志性的“吸血”行为,那么这四起案件很难想象是同一个人所为。被害人的身份、年龄各异;案发地点有的在楼房里,有的在平房里;杀人手法分别是绳子勒杀、掐死和用花瓶砸死;剖腹工具倒是一致:都是在犯罪现场找到的利器,使用后都随意丢弃在现场。而且,这个人似乎并没有刻意去毁灭犯罪证据:现场到处都是他的指纹,甚至没有关好房门就离开了现场。   对这样的现场,方木能想到的词只有一个:混乱。没有刻意选择的被害人;没有随身携带的犯罪工具;没有作案后仔细清理现场。这样的凶手,不是一个超级粗心的马大哈,就是一个时常处于精神恍惚状态的人。那么,导致他精神恍惚的这种心理障碍,究竟与血液有什么样的内在联系呢?   方木在图书馆的电脑里输入了“血液”、“精神障碍”这两个关键词。电脑显示第三借阅室里确实有几本这方面的书。方木抄下这些书名,径直去了第三借阅室。由于方木经常去图书馆借书,所以借阅处的几个老师都跟他很熟。没有过多的寒暄,方木把书单递给当班的孙老师,问这些书在哪里能找到。孙老师惊奇地看着书单上的书名说:“你不是法学院的么?这都是医学院的人看的书,你研究这个干吗?”方木说:“没事看着玩。”孙老师在眼镜后面仔细地看了他一眼,笑笑,“在Z1和Z3书架上,就在那个角落里。”   方木按照孙老师的指引找到了那几本书。办理借阅手续时,方木随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张报纸,其中一版介绍了刚刚发生的这起入室杀人案,上面还附了凶手的模拟画像。旁边一个老师看方木也在看报纸,抖着手中的报纸感慨道:“你说,报纸上一报道,再加上通缉令,这吸血鬼还不赶快跑了啊?”方木没抬眼睛,随口说道:“不会,这种人通常不会关心新闻媒体的。”那个老师突然来了兴致,“真的么?你怎么知道?老师教过?”方木不愿多说,笑了笑,说:“我也是瞎猜。”从孙老师手里接过那几本书,快步离开了图书馆。 5、他还会作案(2)   关在宿舍里整整一天后,方木给邓伟打来电话。他告诉邓伟自己看了一些血液疾病和精神障碍的书,他觉得这个人有可能去过精神病院治疗或者咨询。在电话里,方木说:“所以,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去精神病院调查一下,不过最好要快,因为,那个人,很快还会作案。” 6、 血之魅(1)   这天,邓伟在课堂上又把方木叫走了。来到走廊里,方木小声问邓伟:“怎么,又出事了?”邓伟解释说:“嗯,没有死人,不过有一个女孩失踪了。”原来昨天晚上22点左右,红园区八间房派出所接到报案,一名在市第八中学就读的初一女生徐杰放学后失踪了。   调查走访中,一个路边的烧烤摊老板提供了重要情况:他曾经看到一个貌似徐杰的女孩在和一个外表邋遢、身材消瘦的年轻男子说话。派出所的干警觉得这名男子的体貌特征与通缉令上的“吸血鬼”很像,就直接上报了市局专案组。   方木和邓伟来到目击者所说的地点。方木看看四周,问邓伟:“有这一区的地图么?”邓伟说:“早准备好了。”说着,伸手从车里拿出一张地图,一边伸手打开地图,一边说:“相信你也发现了,凶手作案的地区非常集中。”邓伟用手指在地图上点着,“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在这一区里,包括这个女孩失踪的地点,也在这附近。”他抬起头来问方木:“按照我们平时的侦察思路,如果犯罪嫌疑人把多次犯罪的地点都选在一处的话,通常认定他不熟悉犯罪地点,也就是说外地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较大。你为什么认为他就住在附近呢?”   方木摇摇头说:“他不一样。这个人下手的随机性比较强,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刻意地去选择被害人。不过,也许这次有点例外,”他抬起头来看着邓伟,“他开始选择一些年轻人。”邓伟想了想,“那,你觉得这女孩还活着么?”   方木看看手表上的日历,默默地算了算:“有可能。凶手有20天左右作一次案的规律,而这一次,距离上次作案不过一星期的时间。他大概想‘饲养’一些血源,等他需要的时候随时取用。”尽管是阳光明媚的上午,听了这段话,邓伟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方木拉着他跳上车,说:“去精神病院吧,如果我没猜错,那我们还有时间,一定要在他感到需要之前抓住他。”   青城市专业的精神病医院只有两家。方木要查找的是近五年来因妄想症前来咨询或者入院治疗的人,尤其是那些妄想内容与血液有关的人。第一家医院一无所获。在第二家医院调查时,邓伟刚刚说明来意,院长就想起一个人。   这个人叫冯凯,男,两年前,他26岁,曾因父亲和哥哥在一年内相继去世而患上严重的抑郁症。入院后,冯凯还算配合治疗,看起来抑郁症也在逐步好转中。可是有一次,护士发现他在室外散步时抓住了一只小鸟,并生饮其血。随后,他向医院要求输血治疗,因为他认为自己患有严重的贫血症。医院对他进行了详细体检后发现他血液内的血红蛋白数量完全正常。但冯凯不接受这个事实,坚持认为自己严重贫血。由此,医院发现他同时还患有妄想症。针对妄想症治疗了一段时间后,冯凯突然不辞而别。在医生和护士的印象中,冯凯身高173cm,很瘦,不修边幅,他的病房总是乱七八糟的。冯凯不爱与人交往,也没有人来探视过他。他突然消失后,医院曾经去找过他,结果发现他在医院登记的地址是假的。   这条线索让方木和邓伟兴奋不已。考虑到冯凯有可能也是个假名字,方木建议邓伟马上调查两年前因血液疾病相继去世的父子,并且在全市范围内,尤其是在红园区寻找这个叫冯凯的人。   两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青城市共有1244个叫冯凯的人,没有一个符合查找条件。而在两年前相继死于血液疾病的父子也没有姓冯的,不过却有一对姓马的父子因患再生障碍性贫血分别于1998年和1999年相继去世。父亲马向文早年丧偶,1998年因再生障碍性贫血去世。马向文生前育有两子。长子马涛在父亲去世一年后,也因患急性再生障碍性贫血去世。次子马凯继承了父亲马向文留下的房产一套,而这套房子就在红园区常青北街83号—4。此处距离五个案发地点都没有超过5公里。   “就是他!”在红园区常青北街派出所的户籍室里,方木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张照片斩钉截铁地说。尽管照片里的马凯头发整齐,表情安详。可是方木还是在那双略显呆滞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焦虑与绝望。邓伟在此时显得很谨慎,他把姚晓阳被杀案和徐杰失踪案的两个目击证人找到了派出所。他们都非常肯定地说,马凯就是案发当天他们见过的人。不能再犹豫了,邓伟马上向局里申请调集人手,对马凯实施抓捕。 6、 血之魅(2)   晚上20时22分。红光拖拉机制造厂的职工家属楼。邓伟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深蓝色的窗帘把窗户挡得严严实实,隐约可见里面透出橘黄色的灯光。参加行动的干警一共有9个人。20时25分,抓捕行动准时开始。邓伟带着攻击组和支援组悄悄摸上三楼,在右侧那扇门前停下。门上没有装猫眼。等攻击组在门两侧埋伏好,邓伟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可是邓伟注意到里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下透出的光线也被遮住了。邓伟又敲了三下门,还是没有回应。邓伟大声说:“这家没人,到对面去吧。”邓伟转身敲响了对面住户的门,一个女声很快响起:“谁啊?”   邓伟大声说:“我们是制药三厂的,我们厂最近研制了一种新产品,叫补血乐,专门治疗各种血虚、贫血。为了回报广大消费者,特意开展百万药品大赠送活动。今天我们给您登门送药,不收取任何费用。”门开了,一个中年女性探出头来:“是免费的么?”几乎是同时,对面的门也忽然打开了。攻击组的干警一跃而起,冲着开门的人猛撞过去,他猝不及防,被仰面撞倒在地。   邓伟丢下被吓得目瞪口呆的中年妇女,疾步冲入302房间。在北卧室,一个女孩被紧紧地捆在床上,她头发散乱,双目紧闭,嘴被胶带封住。邓伟认出她就是失踪的徐杰。邓伟把手放在她的鼻子下面,感到仍有热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同事们确认室内别无他人,邓伟让他们给徐杰松绑,同时通知楼下的封锁组叫救护车。事先停在小区门口的救护车很快就开到了楼下,迅速把徐杰送往医院检查。   马凯已经被戴上手铐,脸朝下趴在客厅里,两个支援组同事用枪指着他的头。邓伟揪起他的头发,感到手上油腻腻的,很不舒服。他看着马凯的脸,苍白、消瘦,鼻子大概刚才被撞破了,流着暗红色的血。马凯的身子不住地扭动着,嘴里喃喃自语:“血……快止住……”邓伟突然很想用枪柄在他的脸上狠狠地来一下,可是他及时地克制住了自己。他站起身,厌恶地一挥手:“带走!” 7、 一颗子弹(1)   马凯在归案后第四天终于开口,很痛快地承认了这四起杀人案是自己所为。不过他坚持认为,自己杀人吸血是为了自救,因为他和他父亲、哥哥一样患有严重的贫血症。看守所特意找了医生给他做身体检查,结果证明他的血液完全正常。由于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所以市局决定尽快移送检察院起诉。邓伟在电话里向方木简单告知了案件的进展情况。方木提出要跟马凯面谈一次,邓伟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这次面谈被安排在看守所的一间会客室里。会客室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都被固定在地上。四周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几分钟后,马凯步履蹒跚地被两个看守带进会客室,按在了方木对面的椅子上。为了取得马凯的信任,方木要求邓伟和两个看守都出去。邓伟答应了,出去后把铁门锁了起来。   资料显示,尽管幼年丧母,但是马凯在26岁之前一直是一个正常成长的男孩子,高中毕业后直接升入大学,大学期间除了一次考试不及格之外没有任何人生瑕疵。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任业务员,平时虽然与人交往甚少,不过也没表现出精神错乱的征兆。如果说马凯一直在一条普通却平坦的人生之路上按照固有的轨迹匀速前行的话,那么他26岁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就此改变了他的一生,也让四个无辜的人命丧黄泉。   方木要探求的,就是他两年来的心路历程,这也是全案中所有谜题的答案。谈话并不是很顺利,马凯只是神经质地唠叨着,不过方木还是从他逻辑混乱的言语中证实了自己最初的猜想。马凯的情况属于典型的非精神病性精神障碍。由于父亲和哥哥先后因白血病辞世,他对自己的血液情况越来越焦虑,整天担忧自己的血液会慢慢干涸,逐渐恶化为妄想症,发展到最后,他不惜杀人饮血,以“补充”自己的血液。   面谈结束,方木准备走的时候,厌恶地对马凯说了句:“你不可能再祸害任何人了!”然后就去按提醒外面开门的红色按钮,外面的邓伟正在接电话,没有听到。方木屏住呼吸,又一次按下了红色按钮,还是没有反应。他感到额头上一下子布满汗水。   “看守去上厕所了吧。”方木假装漫不经心地回到桌前坐下。他故作镇静地抬头看看马凯,却吃了一惊。马凯的眼中已没有了刚才的信任和恳切,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敌意。方木很紧张,刚才那句话肯定让自己的处境变得非常危险,他现在必须转移马凯的注意力。   “你头上的伤怎么搞的?”方木问道。马凯没有作声,只是死死盯着方木。方木突然想起,邓伟提起过,马凯在进看守所的第一天夜里袭击过其他犯人,这些淤伤大概是拜看守和其他犯人所赐。“你袭击了其他人?”马凯还是不说话,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眼神也一下子变得饥渴,仿佛一只蝙蝠看见猎物。   方木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微笑,可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马凯站起身,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向方木的脖子上抓来。方木一直绷紧的神经彻底崩溃。他大叫一声,从椅子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到桌子对面,隔着桌子和马凯对峙。两个人像在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一样围着桌子转圈。马凯瞪着血红的眼睛,呼呼地喘着粗气,嘴角是随着呼吸喷出的泡沫。好几次,马凯试图跳上桌子,都被方木抡着书包打退。书包里的东西四散飞舞着,落在地上。   马凯终于失去了耐心,又一次跳上桌子,向方木猛扑过来。方木往后退了一步,不料踩在了一根圆珠笔上,仰面摔了一跤。马凯趁势压在方木身上,双手摸索着方木的脖子。方木一边阻挡他的手,一边奋力曲起右腿,猛地一脚蹬出去,把马凯踹出好远。趁他在地上翻滚呻吟时,方木爬起来,跑到铁门前,拼命地敲打着,大叫救命。还没敲几下,就感到马凯从后面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倒在地。刚才的搏斗已经把方木的力气消耗殆尽,他的挣扎越来越无力,而急欲吸血的马凯虽然看起来瘦弱不堪,可是在血液的诱惑下却越来越疯狂。 7、 一颗子弹(2)   方木看着马凯大张的嘴离自己越来越近,本能地扭过头去躲避,却把自己的颈动脉暴露给了对方。马凯粗重的呼吸喷在方木的脖子上,仿佛能想象到那一排尖利的牙齿咬进皮肤的剧痛。“救命……”方木就像两年以前,在烈火中那样,在心里狂喊道。   方木听到铁门被重重地打开,有人冲进来,紧接着,马凯按住自己肩膀的手松了下来,他的整个人也软绵绵地从方木身上滚落下来。邓伟伸手把方木拉起来,方木摇晃了一下,忙伸手扶住桌子。马凯已经被几个看守七手八脚地按在地上,正在戴手铐和脚镣。   一切都结束后,邓伟硬拉着方木去了一家饭店,非要请他吃顿饭压惊不可。几杯酒下肚,两个人的话渐渐多起来,邓伟的脸有一些红,他说:“老弟,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要是没有你,这案子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破了呢。”方木抿了口酒,笑着摇摇头。邓伟又问:“可是,我还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比方说,你是怎么判断出马凯的长相的?还有他的住址、家庭背景什么的?”   方木把酒杯放在桌子上:“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给了我一些现场图片和分析检验报告。之后,我们又一起去了一次现场。这些信息带给我这样一种印象:混乱。这让我觉得凶手可能是行为证据学中所说的‘无组织力的连环杀人犯’,就是指那些病态的,存在严重精神障碍的人。由于他们的理智和社会性功能都已丧失或者相当迟钝,而且已经部分或者全部地脱离了现实世界,因此,他们实施犯罪的现场往往具有一些显著的特征。例如犯罪往往是一时冲动;以熟悉的地点为目标;犯罪现场随意而且凌乱;现场到处可见大量的物证等等。而在这一系列杀人吸血案件中,现场都明显体现出上述特征。”   邓伟专心地听着,方木接着说:“我之所以判断马凯长得很瘦,一方面是因为凶手曾和被害妇女有过激烈的搏斗,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感觉到这个人在犯罪时表现出一种极为焦虑的情绪。试想,如果一个人在这种长期存在的焦虑情绪下生活,他的饮食肯定不好,会表现出营养不良的征兆,所以他可能是个瘦弱的人。而一个连基本的饮食起居都照顾不好的人,对个人卫生肯定也无暇顾及。而且他极可能是独居,因为如果有同居亲属或长辈,那么他人的开导与劝解也会减轻他的焦虑,不至于最后恶化成妄想症。他发病也应该就是最近几年,因为如果他早就有这种病态心理的话,他早就下手了,而最近几年并没有类似的案件发生。”   方木低头喝了口酒,又点燃一支烟:“无组织力的连环杀人犯有一些比较典型的人格特征。例如社交能力差;情绪焦虑;无法从事技能性工作;出生排序多为家中幼子;独居,并且往往生活在犯罪现场附近;对新闻媒体不感兴趣等等。所以我判断凶手可能就住在现场附近,而红园区是本市的旧城区,商品房很少。再说以他的精神状态,不可能从事高收入的职业,所以他的经济能力也不允许他购买商品房。因此他很可能住在父母留给他的房子里,而他的父母很可能原为国有企业职工,因为过去只有国有企业才会有福利分房的待遇。所以,综上所述,凶手是一个年龄不超过30岁,很瘦,不修边幅,家住在案发现场附近,国有企业职工子弟,存在严重精神障碍的人。”   邓伟目瞪口呆地看着方木,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老天爷,全被你说中了。”看到邓伟一脸敬畏的表情,方木笑笑说:“我没那么神的。这个案子我有很多地方都搞不清楚呢,比方说怎么选择被害人,为什么要剖腹,为什么要把血液和其他物质混合,很多呢。”   从小饭店里出来,喝得有点醉的邓伟拍拍方木的肩膀:“老弟,你帮了我大忙,想要什么奖励,尽管说!”方木笑着摇摇头。邓伟粗声粗气地说:“不!一定要!物质奖励?还是给你们学校写一封表扬信?哦,”他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恐怕不用我写了。”方木正要问为什么,邓伟又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要是局里不给你奖励,我给!你们做学生的需要什么呢?”他搔着后脑勺,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 7、 一颗子弹(3)   “算了,我真的不要。”方木连连摆手,看见邓伟拿出钱夹,他把脸一沉。“邓伟,我们算是朋友吧?”邓伟使劲点点头。“如果真拿我当朋友,就不要来这一套。”邓伟搔搔后脑勺,想了半天,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手伸向腰间,从枪套里拿出一支64式手枪的备用弹夹,取出一颗子弹,递给方木。“这是干什么?”方木惊讶地问。“对于我们警察,最好的朋友就是自己的枪。”他郑重其事地把子弹放在方木手里,“枪我不能给你,送你一颗子弹吧。留个纪念。”   方木心想:大哥,你有没有觉得不吉利啊?这话怎么听,好像都是“送你一颗花生米尝尝!但他还是把子弹小心地放进衣袋里,然后冲邓伟挥挥手:“我回去了,你自己开车小心点。”方木转身刚走了几步,邓伟“哎”的一声。方木回头看着邓伟。邓伟仿佛审视般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郑重其事地说:“方木,考没考虑过将来要做个警察?”方木坚决地说:“没有!”随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邓伟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打开车门,上车,发动,看见车内镜上挂着的“五条禁令”,心里祈祷着,千万别遇到警务纠察。 8、普通人的生活真美好。(1)   吸血案过去了。转眼就到了夏天,天气越来越热了。方木每天都像其他人一样在校园里或忙碌或悠闲地来来往往,踏踏实实地过了一个星期的安静生活,周末抽空回了一次家,饱饱地吃了几顿妈妈做的饭。   坐在返校的公共汽车上,轻柔的风吹在脸上,痒酥酥的,很舒服。窗外是炽热的阳光,鼻子里有青草的味道。摸摸包里的瓶瓶罐罐。那是妈妈塞进来的肉酱和泡菜。方木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打盹。   回到寝室,室友杜宇正在玩CS。方木拿出一瓶肉酱,放到杜宇的桌子上,说:“给,我妈做的,尝尝。”杜宇有点诧异地回过头:“谢谢。”玩了几把后,杜宇退出游戏,从抽屉里拿出一双筷子,打开肉酱瓶盖,把筷子伸进去搅和了几下,又拿出来放进嘴里,边吃边夸道: “好香啊!你妈妈手艺真不错。”方木笑笑:“那就多吃点,我这里还有。”杜宇有点感动,一脸诚恳地问:“前段时间,总觉得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有什么心事,不妨跟我说说。我们是好朋友,不是么?”方木看着杜宇,什么都没说,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吃过晚饭,隔壁寝室的刘建军拿着篮球和几个同学嘻嘻哈哈地闯了进来叫杜宇一起去打篮球。杜宇弯腰从床下拿出球鞋,蹬在脚上,转头对方木说:“一起去吧!”方木拒绝了。“走吧!一起去吧!”刘建军也客气地邀请。   “你这家伙,当自己是大牌球星啊,要不要出场费啊?”杜宇笑着说。   方木犹豫了一下,拿出一条运动短裤,跟大伙来到球场上。分伙的时候,杜宇把方木要到了自己这一边。“你们要小心啊,他很厉害的。”杜宇指着方木,煞有介事地说。   半场四对四的比赛开始了。八个人在球场上跳跃着、争抢着,不,准确地说应该是7个人,球赛的头几分钟里,方木一直手足无措地站着不动。既不上去争抢,也没有人给他传球。有多久没有参加过这样的集体活动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方木都是一个人在篮球场上孤独地练习罚球。参加这样的球赛,他感到非常不适应。   杜宇费力地向篮下突破,起跳后,看见大个子刘建军正扬着手准备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盖帽。情急之下,余光瞥到方木正站在罚球线附近,一扬手把球传给了方木。方木一愣,本能地接过球。这时一个同伴已经钻进了篮下,周围无人防守,方木想也不想,飞快地把球传给了他。同伴非常轻松地投篮得分。“漂亮!”好几个人大声地赞叹。   刚刚得分的同伴兴奋地跑过来,冲方木高高地扬起一只手,方木不知所措地也扬起手。“啪”,两只手掌响亮地拍在一起。这一声,让方木的心陡然热了一下,他感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正悄悄地回到他身上。   那些炎热的下午,那些赤裸的、淌着汗水的脊梁,那些大声笑骂和友善的喝彩,那些在无忧无虑的生活中悄然逝去的青春。球又传过来,方木接住球,拍了两下,胯下运球,右肩探出,体前变相,“刷”的一声,篮球直落网心。   “好球!”刘建军大声喝彩。“我都说了吧,他很厉害的。”杜宇得意地说。“我来防守他。”刘建军跑到方木身边,紧紧贴住他。   气氛越来越热烈,激烈的身体对抗,加速跑动,接球,传球,抢篮板球,投篮,善意的拍打。“太准了!”“这小子,真看不出来啊。”“重新分伙吧,我们要方木!”汗水从方木的额头上流下来,他闭上眼睛,心里流动的是快乐的感觉。   直到天黑得完全看不清球了,一伙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开球场。路过校园商店的时候,方木买了一个冰镇西瓜。回到寝室里,大家切开还带着冰碴的西瓜,抢着往嘴里塞,不时有人被西瓜子呛得直咳嗽,引来一阵善意的嘲弄。   “我说方木,”刘建军抹抹嘴边的西瓜汁,“加入法学院篮球队吧!下次打‘硕士杯’,你来打得分后卫。”方木扔掉一块瓜皮,笑着说:“我可是要出场费的哦。”大家“轰”地笑开了。刘建军拿起一块瓜皮作势要扔过来,方木笑着做被击中状。大家正闹成一团,孟凡哲推门进来了,一进屋就差点被一块西瓜皮滑倒。杜宇忙招呼他:“是你啊,来一块西瓜?”孟凡哲摆摆手:“不了,我来找汤姆。” 8、普通人的生活真美好。(2)   方木莫名其妙地问:“汤姆?什么汤姆。”刘建军冲方木挤挤眼:“呵呵,你不知道,这小子养了只猫,起名叫汤姆。所以我们现在都管孟凡哲叫杰瑞。”寝室里再次笑成一片,孟凡哲上去猛掐刘建军的脖子。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喊声:“孟凡哲,快来,你的死猫在我床上拉屎了!”   “来了来了。”孟凡哲急忙转身跑出去,几个人也跟了出去,说看看谁这么倒霉。刘建军站起身来:“好,我也走了。方木,哪天我们好好较量一下,一对一。”方木笑着应了。“至于这些瓜皮……”刘建军装作沉思状,伸手去拉门,“你们自己收拾吧。”说完就笑着溜了。杜宇捡起一只拖鞋扔过去,结果“啪”的一声打在门上。   临睡前,方木去洗澡间冲了个凉。站在喷头下,冰冷的水淋满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方木仰起头,让水流尽情地冲刷着自己的脸庞。身边是两个数学系的男生,边洗边讨论今天在图书馆里遇到的“身材超棒”的美眉。隔着窗户上的花纹贴膜,能隐约看到对面宿舍楼里的点点灯光,模糊又温暖。   普通人的生活,多美好。 9、神探曝光(1)   星期三下午,全校大会。会议的主题是贯彻省教委关于“学以致用,用科技推动伟大事业”的纲领。全校教职工都参加了大会,礼堂里挤得满满的。领导挨个讲话,轮到分管教学与科研的齐副校长讲话时,大家已经在底下昏昏欲睡了。突然,齐副校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动作夸张地扬了扬:“这里有一封表扬信,是写给我们的一个学生的。我觉得,这个学生可以成为在座每一个人的榜样!”全场顿时安静下来,很多低头打瞌睡的人都睁开了眼睛。   齐副校长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打开信封,抽出几页纸:“相信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青城市连续发生了几起杀人案,作案手段非常残忍。公安机关也很挠头啊,案子迟迟破不了。而我们的一个学生,把他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应用到司法实践中,协助公安机关成功地破获了系列杀人案……”   方木的眼睛瞪大了。   齐副校长兴奋地说:“有一个被成功解救的被害人的父亲送来了这封感谢信。我看了很受感动,一个在读的学生,能够不畏艰险,积极进取,发扬理论联系实际的优良作风,这种精神,就值得我们大力提倡和赞扬!”台下的人群开始兴奋地交头接耳,互相打量着。“静一静!静一静!”齐副校长满面红光地伸出双手作安抚状,“现在,我们就请法学院2001级犯罪学专业研究生方木上来谈谈自己的感想。”他把麦克风凑到嘴边,“方木同学,方木同学,你在哪里?”   方木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杜宇推了他几下,他才回过神来,呆呆地举起手。一束聚光灯“啪”地照在他身上,一个大大的光圈笼罩在他的周围。“快上来,到这里来。”齐副校长热情洋溢地站起身来。方木的眼睛被灯光照得生疼,他茫然地看着周围,坐在同一排的同学已经自动站起来,给他留出了空当。他只好站起来,费力地从同学们身边挤过,沿着过道向台上走去。   早就等不及的齐副校长站在台边,一把把正在拾阶而上的方木拉了上去,顺势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半推半拉地把他拽到话筒前。“来来来,方木同学,谈谈你的感想。”   方木身体僵直地站在话筒前,茫然地打量着台下的人群。每个人都紧盯着他,眼神中的含义各不相同:好奇、猜测、不屑、羡慕,还有嫉妒。足足过了半分钟,方木嚅动着嘴唇,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我……”在一旁早已不耐烦的副校长提醒道:“说说你协助公安机关破案的过程吧。”聚光灯下,方木的脸惨白如纸,汗水从额头上成绺地往下淌,牙齿仿佛痉挛般,紧紧咬合在一起。全场的听众都屏气凝息,静静地看着台上这个一言不发的男孩。   “好了。”齐副校长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凑到麦克风前,勉强笑着,“此时无声胜有声。方木同学一定有很多话要讲,不过他太紧张了。请你先下去吧,方木同学。”   方木迈着两条僵硬的腿走下台。他没有回座位,而是穿过过道,迎着两边的窃窃私语和无数目光径直出了礼堂。方木先给邓伟打了个电话:“是你把我的名字告诉那个女孩的家长的?”邓伟呵呵一笑,问方木是不是学校表扬他了,自己这么做完全是想给他一个惊喜。方木压住心中的怒火,问邓伟是怎么想的。邓伟以为方木怕遭到报复,忙安慰他马凯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方木狠狠地把电话挂断。电话那端的邓伟有点莫名其妙,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他也挺恼火。   回寝室的路上,方木一直低着头,尽量溜着墙根走。已经散会了,校园里到处都是奔向食堂和寝室的人群。有人看见方木,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方木盯着脚下,飞快地往寝室走。刚回到寝室,方木就接到了乔老师的电话。“方木?你现在忙么?”话筒里是乔老师底气十足的声音,可是语气冰冷,全没有往日的亲切。方木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不,不忙。”“好,那你来我家一趟。”说完,不等方木回答,乔老师就挂断了电话。 9、神探曝光(2)   乔允平教授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时间不长就觉得胸口发闷。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向远处眺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有大朵乌云,看起来并不让人感到舒畅。低下头,看见方木正在和楼下卖水果的小贩讨价还价。方木满头大汗,看得出是跑来的。挑选了一会儿后,他买了一挂香蕉,两个菠萝,几个桃子和山竹。   乔允平看着方木急切的样子,心中的火气消了大半。在所有的学生中,乔允平最喜欢方木。记得在研究生入学复试中,这个笔试成绩很一般的学生在口试中表现出了相当的天赋。乔允平连问了几个西方犯罪史的问题,方木都对答如流,不仅基本理论扎实,见解也颇为独到。乔允平当时就决定收他做弟子。而且和那些入学后就无所事事地混日子的学生相比,方木要勤奋得多,除了必要的功课之外,还经常去司法机关收集资料。乔允平很赞同这种做法,他始终认为犯罪学研究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事实说话。但是今天,这个一直让他宠爱有加的弟子让他大动肝火。门铃响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老伴看看阴沉着脸的乔允平,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是方木啊。快进来。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你这孩子真是的。”   “应该的,也没花多少钱。”师母接过方木手里的水果,转头向客厅里喊道:“老乔,方木来了。”   乔教授瞅着窗外,板着脸一声不吭。方木有点尴尬,勉强笑着换上拖鞋。师母拉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老头儿又犯倔脾气了,顺着他点,无论说你什么你都别反驳。”方木点点头,走进了客厅。乔教授看也不看方木一眼,起身去了书房。方木只好也跟着他走了进去,想了想,又回手把门关好。   乔教授眉头紧锁,坐在转椅上一言不发地喷云吐雾。方木不敢坐下,只能垂着手站着。乔教授吸完一根烟后,指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又把眼前的烟盒推过去。方木小心翼翼地坐下,犹豫了一下,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两个人沉默着吸烟,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最后还是乔教授打破了沉寂:“下午,齐校长说的事,是真的?”   方木心里“咯噔”一下。其实在他来这里之前,就预料到乔教授可能是为了这件事找他。邓伟擅自把自己的名字透露给徐杰的家属,以及齐副校长在全校师生面前让他上台讲话,这些都让方木很恼火。其实帮助公安机关侦破刑事案件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是方木并不想因此受到很多人的关注,所以对他的恼火来讲,究其原因,主要还是方木的个性所致。不过乔教授对这件事的强烈反感,倒是出乎方木的意料。   “嗯,这个……”方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乔教授一下把音量抬得很高:“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是真的。”方木老老实实地承认。“你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木只好一五一十地把马凯一案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乔教授。听完,乔教授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是第一次这么做么?”方木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乔教授“哼”了一声。就不说话了,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点燃后皱着眉头吸起来。方木想开口问问,又不敢说话,只能手足无措地坐着。   乔教授突然开口问道:“方木,犯罪心理画像的本质是什么?”方木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犯罪心理画像是一种经过专业训练后对犯罪进行的推断或推测,”他顿了一下,“这种意见并不是科学的结论。”   “那你觉得你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犯罪心理画像者么?”方木低下头,小声回答着不是。“那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向司法机关提供所谓的意见,去影响案件的侦破和对犯罪嫌疑人的认定?”乔教授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方木没有作声,不过他觉得已经知道乔教授为什么发火了。   “一个好的犯罪学研究者,要对自己的专业和研究对象充满敬畏。”乔教授表情激动地说,“尤其当他用科学知识去指导司法实践时,他首先需要坚实的学术基础,其次需要严谨、认真的态度。你要知道,我们的意见可能会影响一个人的权利、自由,甚至生命。这不是儿戏。”他用手指敲敲桌面,“衡量一个犯罪学研究者的真正价值并不是看他发表了多少论文,主持了多少课题,而是要看他的学术良知,看他能否用扎实的理论、丰富的经验去真正为司法实践提供科学的帮助。”他把脸转向方木,“而不是依靠看过几本书,依靠所谓的天赋,依靠小聪明去碰运气!”方木面红耳赤地听着,一声也不敢吭。 9、神探曝光(3)   “马凯的案子,看起来你大获全胜。可在我看来,完全是你走运!”方木抬起头。“不服气是么?”乔教授板着脸,“第一,马凯作为‘无组织力的连环杀人犯’的特征太过于明显了;第二,徐杰被绑架后,你明明感到不符合凶手的作案规律,为什么没有考虑可能是其他人模仿他作案,而是坚持认为那是凶手在储存血源?”方木的额头冒出冷汗,脑子在飞快地回忆着。的确,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疏漏的话,都有可能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   乔教授说累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就凉掉的龙井,抬头看看满头大汗的方木,心有些软了,语气也平和了好多:“你的实证主义研究精神值得肯定,不过小伙子,你心急了点。要想在刑事司法领域发挥作用,你还要扎扎实实地学上二十年。国家正在发展,社会正在变化,每个人都在承受社会转型的巨大压力。因心理畸变而走上犯罪道路的人会增多。你所学的知识派上用场,很好,但人命关天,一定要慎之又慎。”方木拼命点头。这时师母推门进来:“我包了饺子,方木留下来吃晚饭吧。”方木连忙推辞。乔教授一瞪眼睛:“怎么,批评了你几句,你就有意见了?”说完,就推着方木去了饭厅。   临走时,乔教授塞给方木一条芙蓉王。站在阳台上看着他消失在夜幕中,乔教授叹了口气:多好的学生。尽管对方木的画像和推理百般挑剔,可是乔教授不得不承认,心中更多的是对他的赞赏。只是,希望同样的错误不会出现两次。 10、 门上的五角星(1)   2002年6月30日,日本横滨,世界杯决赛,巴西对德国。   世界杯开赛以来,校门口所有的小饭馆都提供看球服务。今天是决赛,各个饭馆更是人员爆满。方木和几个同学坐在一家川味饭馆里,面前是几瓶啤酒,桌子上堆满了花生壳和毛豆皮,几盘廉价的炒菜已经被一扫而空。其他几张饭桌的情况也都差不多。每个人都仰头盯着挂在墙上的21寸的彩色电视。   方木是被杜宇、邹团结和刘建军他们硬拉来的,本来不想去,可是想想实在没有什么事,不如来凑个热闹,条件只有一个:不去烧烤店。饭馆里的人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巴西队,另一派是德国队的拥趸。方木不太懂足球,看看杜宇他们都支持巴西队,也就毫无原则地临时当了巴西球迷。   上半场双方毫无建树。下半场开始,巴西队前场反抢成功,罗纳尔多把球传给10号。里瓦尔多在禁区外起脚远射,球的力量并不大,德国队门将卡恩很轻松地倒地准备把球搂在怀里,没承想球在胸口弹了一下之后,脱手了。   “别放松啊!”旁边饭桌上的一个大个子男生大叫一声。话音未落,罗纳尔多闪电般杀到,脚弓一推,球钻入大门左下角。巴西队1:0领先!小饭店里响起一阵惊呼,随后就是喝彩声和骂娘声。“卡恩太放松了,”大个子男生摇着头说,“这个球贴着草皮打过来,应该用身子压住,用手搂很容易脱手的。卡恩太自信了。”   刘建军小声对大家说:“曲伟强,物理系的。校足球队的守门员。”   德国队开始拼命反扑,但是总与进球失之交臂。第79分钟,里瓦尔多在禁区前沿巧妙地一漏,罗纳尔多右脚低射打入球门左下角,彻底锁定胜局。德国队的拥趸们骂声不绝。曲伟强长叹一声说:“巴西队肯定事先研究了卡恩的技术特点,他最怕这种低平球。”   全场比赛结束,巴西夺冠,满场纸屑飞舞,里瓦尔多披着巴西国旗绕场飞奔。球赛一结束,大学生们或振臂高呼或垂头丧气地纷纷结账走人。曲伟强大声喊道:“老板,再给我拿四瓶啤酒。我要带走。”旁边一直陪着他看球的小巧女孩小声阻止他:“别喝了,今天都喝了那么多了。”曲伟强瞪起眼睛:“你管我?这球看得这么郁闷,喝点酒还不行?”小巧女孩嘟起嘴巴,不作声了。   方木倒不怎么关心球赛的结果,只是啤酒喝得太多,急匆匆地冲向宿舍的厕所。等他一身轻松地回到寝室,却看见杜宇站在门口,正拿着一块抹布在门上使劲地蹭着。“怎么了?”方木边甩着手上的水珠边问,“你在擦什么?”   “不知道是谁画的,”杜宇指指门,“可能是有人恶作剧吧。”方木抬眼望去,门上还留有几道没有擦去的痕迹,大概是用大号签字笔画上去的,横七竖八的。方木问杜宇画的是什么,杜宇皱了皱眉头,说好像是个五角星。方木向走廊两边看看,周围几个宿舍的门上都干干净净的。   “还没擦下去?”刘建军从斜对门探出头来。“快了。”杜宇使劲蹭着,门上的痕迹终于消失了。“靠,真够吓人的,有点像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刘建军作了个鬼脸。方木笑了:“那一会儿我就把全楼的门上都画个五角星。”   夜里,方木怎么都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五角星?代表什么呢?总不会是全国各族人民在党的领导下团结一心的意思吧。五角星是世界上最早的一个有关自然崇拜的符号,也是几何学中最完美、简洁的一种。五角星起初代表女性,后来被歪曲成异教徒的象征,到了近代,更是成为战争符号。该不会是有人要找我单挑吧?方木想想都觉得好笑。   第二天早上,方木和杜宇一起去食堂路上的时候,发现有点不大对劲,很多人都向体育场跑去。“怎么了?”杜宇拉住一个外语学院的男生。“不太清楚,听说操场上死人了。”   体育场位于校园西北角,中间是一个标准的足球场,覆盖着昂贵的塑料草,四周是塑胶跑道。此刻,体育场外停着好几辆警灯闪烁的警车,体育场北侧球门那里围着至少几百人。周围看台上,也挤满了兴奋而恐惧的学生。 10、 门上的五角星(2)   没等走到跟前,方木就看到了大个子刘建军正挤在人群里,踮起脚拼命张望着。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出什么事了?”刘建军仿佛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一看是方木,笑笑说:“神探来了?”方木没理会他,也踮起脚向里面张望:“怎么了,听说死人了?”   刘建军回答:“是啊,不过不知道是谁,人太多了。”挤在前面的几个学生被后面的人推搡得难受,回过头来刚要抱怨,看见方木,竟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脸上满是敬畏的表情。方木有点尴尬,刚想转身离去,就被身后的刘建军和杜宇推着钻进了人群。   现场已经被警方用警戒线隔离开来。球门下俯卧着一具尸体,看身形应该是一个男性。他的脸埋在塑料草里,向两侧伸出的短小双臂显得十分怪异。几个法医正在尸体旁忙碌着,一个法医从左侧门柱那里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发白的物体,细细端详着。围观的学生发出一阵恐惧的惊呼,那是一只手。   几个看起来是物证组的警察在球门周围仔细地勘察着,不远处,一个警察手拿着笔记本,正在询问一个穿着运动服脸色惨白的男生。不多久,法医们把尸体从俯卧姿势掀翻过来,尸体僵硬地露出面容,对面的围观学生中有几个发出惊呼。“是谁?”刘建军伸长脖子,使劲看着。“怎么有点眼熟?”方木也觉得死者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很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去那边瞧瞧。”刘建军猫着腰,沿着警戒线向死者对面挤过去。几分钟后,他脸色煞白地回到方木和杜宇身边:“是曲伟强,手都被砍下来了,真惨。”   2002年7月1日,青大体育场发生一起杀人案。一名早起晨跑的学生在体育场内的球门附近发现一具俯卧的男尸。市局经文保处的干警立即赶赴现场进行了现场勘查和初步调查走访。经查,死者名叫曲伟强,男,19岁,吉林省临江市人,生前就读于青大物理系二年级。死因为颅脑损伤,凶器应该是锤子之类的物品。尸体被放置于青大田径场北侧的球门里,头南脚北,双手被斩断,后在左右门柱处各发现了死者的左右手。经初步勘验,足球场应该不是杀人的第一现场,死者是在别处被杀害后移至此处。   经过调查走访,死者生前居住在青大南苑4舍611室,不过他从本学期开始一直和女友在校外租房同居。在死者室友的带领下,警方找到了死者居住的民房,敲了很久的门也没有人回应。后来找到房东,打开门后,在卧室里发现了一具一丝不挂的女尸。曲伟强的女友王倩被杀死在房中。尸体头北脚南,四肢摊开呈“大”字形仰卧在卧室地板上。经法医检验,尽管死者的胸部插着一支医用注射器,不过其真正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从死者脖子上的扼痕来看,应该是被人掐死的。从尸检结果上来看,死者当晚有被强行发生过性行为的迹象。   现场位于青大附近居民区的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左侧一间。两名死者租住的房间窗外是自行车棚的雨搭。由于时值盛夏,房间的窗户都开着,怀疑凶手是从自行车棚攀爬而上,破坏了纱窗后,潜入室内实施杀人。   在卧室床上发现了大量血迹、头发和头骨碎片,经检验属于第一个死者曲伟强,因此,可以初步认定该民房为曲伟强被杀的第一现场。尽管凶手先后在室内杀死二人,可是现场并非血迹斑斑。可以肯定案发现场曾被人打扫过,没发现可提取的指纹和脚印。   一案两命,此事在青大掀起了轩然大波,学校一面积极配合公安机关破案,一面加强了校园保卫工作。直接后果是:由于严格了宿舍管理,所有在校外同居的鸳鸯们都纷纷返回了各自的寝室。   经常看见身着制服的警察来到学校里找某人了解情况,特别是两名死者生前的室友、同学。校足球队队长不止一次暗示警方调查一下本市其他院校的足球队。在警方不予理睬后,自己搞了一个所谓的球衣退役仪式。球衣退役仪式吸引了不少学生去看热闹,方木也是其中一个。 10、 门上的五角星(3)   仪式在足球场举行。足球队全体成员列为两队,球队正副队长和两名队员在队前扯着一件球衣的四角,缓慢而庄严地步向足球场北侧球门。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曲伟强的大幅遗像摆在上面。遗像前是一只足球和曲伟强的球鞋。队员们走到桌子旁边,分列在桌子两旁,背手而立。队长向曲伟强的遗像三鞠躬,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开始致悼词。   致词完毕,队长拿过球衣在上面淋了点什么液体,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球衣,青大校队的1号球衣腾地烧起来,很快就成了一团火球。队长大概被烧了手,急忙把球衣扔在地上,针织物和塑料燃烧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接着,就看见体育场管理员大呼小叫地跑过来,在尚未烧尽的球衣上一通乱踩。足球队员们顿时急了,把管理员围起来大声质问。管理员也火了:“搞什么仪式可以,可是你们不能放火啊,这塑料草皮烧坏了你们赔得起么?”双方推推搡搡地出了体育场,说是要去校长那里说清楚。球衣退役仪式就这样草草结束。方木看看桌子上被碰翻的曲伟强的遗像,苦笑一下,随着散去的人群走出了体育场。 11,未拆开的来信(1)   方木回到寝室,却意外地看见邓伟坐在自己的床上翻书。方木因为上次的事还有点记恨邓伟,沉着脸没有搭理他。倒是邓伟嬉皮笑脸地先开口了:“干吗去了?我等你半天了。”   “找我有事么?”方木冷冷地问,不过随后心头一凛,难道又出事了?邓伟回答他:“没什么大事,局里正好到你们学校查案,我就顺便来看看你。”   “你来干什么?”方木想了想,“为了那件杀人案?不归你们刑警队管吧?”邓伟笑了笑:“你小子知道的还挺多,那是经文保处的事。我听说他们来你们学校调查,顺便就跟过来了。怎么样,你还好么?”   “挺好。劳您费心了。”方木坐在椅子上,没好气地说。“还在生我的气啊?”邓伟毫不在意,“我承认我做得有点欠妥,不过我想你不要物质奖励,让学校表扬表扬你也好。我也是冒了风险的,局长知道了非骂我不可。”   “你这么不长脑子的人,骂一顿也应该。”说完,方木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邓伟想了一下,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局长不想让你参与这件案子。”方木刚想问问为什么,邓伟就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说正事吧,这里有一封信要给你。”邓伟把信封递过来,盯着方木的眼睛,表情严肃了很多,“是马凯给你的。”   方木伸手接了过来。是最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写明收信人,里面的信不是很厚,方木把信封翻过来看看,信口没有封。“我没看啊。”邓伟见方木抬头看向自己,忙申辩道,“他是直接交到我手上的,我就直接交给你了。”邓伟见方木瞅着自己手里的信封发愣。“怎么,你不看看么?”方木没有回答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信封。   邓伟见他不说话,也觉得无趣,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说:“马凯一审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他顿了一下,“他没有提出上诉。没什么意外的话,周四凌晨就执行死刑。”说完,冲方木点了点头,就拉开门走了。   午夜的天台一片静霭。头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黑黑的天幕。风很大,天台上的沙子被吹得在地上乱滚,好像轻轻的脚步声。方木站在天台边上,默默地看着漆黑一片的校园,仿佛置身于无尽的深渊。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马凯,已经被执行死刑了么?方木忽然感到自己也不知道马凯在他心中究竟是一个该千刀万剐的杀人狂,还是一个可怜可悲的病人。   毫无疑问,马凯有严重的精神障碍,但是,按照中国刑法的规定,马凯的精神障碍并没有影响他的辨认和控制能力,因此,他在法律上仍然是一个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人,必须为自己的犯罪行为承担法律后果。   然而,此刻在方木眼前的,是马凯那双毫无生气的,写满了焦虑与绝望的眼睛。怎么?我在同情他吗?听着,那是一个杀人狂,你是一个正常人,你应该诅咒他下地狱!可是,我为什么又站在这里?方木一直在阳台上站到凌晨三点半,才掏出那封未曾看过的信,拿出点火机,点着了它。从此,你的一切,一了百了,在这世上,再无痕迹。早上七点三十五分,邓伟打电话吵醒了方木,告诉他:马凯已于今晨二点五十分被枪决,一枪毙命,没有痛苦。   放暑假了,方木回到了阔别数月的景城市。他发现这座城市正变得越来越陌生,方木常常会在自以为非常熟悉的地方迷路。城市每天都在发生变化,对他而言,不变的,也许只有在师大那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返校前一天,他去了师大。俱乐部已经被改造成一座学生娱乐中心,而二舍在那场大火后也被重建成一座六层高的现代化学生公寓。方木在楼下的花坛旁坐了很久,那里曾经有一棵很老的槐树,现在是一些叫不出名的鲜花。他看着面前这座崭新的宿舍楼,心中怅然若失。离开师大的时候,方木意外地遇到了师大图书馆的肇老师,她提到了一件事:就在不久前,曾有人来师大调查过当年的惨案。也许是邓伟吧。哼,这么强的好奇心。方木看了一会儿,又走向二舍的大门。 11,未拆开的来信(2)   油漆斑驳的铁皮门已经被两扇钢化玻璃门取代,地上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走进去,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值班室里,一个40岁左右的中年妇女拎着织了一半的毛衣探出头来。方木冲她点点头,径直上了台阶。她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方木,缩了回去。左转,上三楼。面前的走廊已是十分陌生。352寝室原来的位置现在是一个楼梯间。两侧的宿舍都被坚实的防盗门关得严严实实。方木站在走廊里有些手足无措。忽然,身后的一个宿舍开了门,一个赤裸上身,只穿着短裤、拖鞋的男生端着脸盆钻了出来,看见方木,好像吓了一跳,接着皱着眉头问:“同学,你找谁?”   方木看了看他,问道:“352寝室在哪里?”男生愣了一下:“352?三楼没有352宿舍,你瞧,”他指着两侧的宿舍门,“349、350、351、353,没有352寝室。”   “为什么?”方木问。   “不知道。不过我听上届师兄说,原来二舍的352寝室里死了很多人,后来重建的时候,就取消了这个寝室。”他看看方木,脸上是好奇的表情,“你是来找352寝室的人的?”方木没有回答他,转身下楼。一个寝室,一个数字,4个人,统统湮没在这栋冷硬坚固的楼里。只要推倒了,重建,就能永远封存一段记忆。如果真能这样,该多好啊。   回到青大后,方木一进寝室,就看见杜宇和女朋友张瑶腻在寝室里。他从包里掏出一瓶肉酱递给杜宇:“喏,我妈妈特意给你带的。”张瑶抢先接过来,“呵呵,我没收了,我也很爱吃你妈妈做的肉酱。”方木笑了笑,冲杜宇耸耸肩膀。张瑶打量着方木,“其实你笑的样子很帅的,有时间给你介绍个女朋友。”方木笑着摆了摆手。   去卫生间洗脸时,方木遇到了刘建军,他嘴里叼着一本篮球杂志,边系裤子边和方木打招呼,还问了一句曲伟强和他女朋友那件案子破了没有。方木表示不知道,刘建军叹了口气,就摇摇晃晃地出去了。   回到寝室,方木很想给邓伟打个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放弃了。   案子的确没破,方木在家里闲得难受的时候,市局经文保处却忙得焦头烂额。立案已经一个多月了,警方先后去了吉林省临江市(死者曲伟强户籍所在地)和黑龙江省鹤岗市(死者王倩户籍所在地)几次,前后排查了近千人,可是案件侦破还是毫无进展。最困扰警方的是:作案动机是什么?   现场迹象基本上排除入室抢劫杀人的可能。而从凶手的残忍手段来看,仇杀的可能性似乎很大,可是经过反复排查,两名死者都是在校的大学生,社会关系简单,没听说与人结怨。曲伟强的父母都是工人,王倩的父母分别是医生和教师,也可以基本上排除由于上一代人的恩怨,而遭致杀身之祸的可能。   如果是入室强奸杀人,疑问就更多了。首先,王倩左胸上插着的医用注射器是从哪里来的?又意味着什么?其次,为什么还要将死者曲伟强带到校园内的体育场,然后斩下他的双手?弃尸现场和案发现场相距足有1000米,凶手费这么大的力气,究竟是为什么?尽管这个案子中有这么多的问号,但是,警方非常肯定的是:凶手是一个相当冷静、聪明的人。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凶手作案的手法非常严谨,而且,他似乎对这种严谨非常满意,这就意味着,他再次犯案的可能性很大。这是一个让干警们高度紧张的预感。 12、 夺命医院(1)   三伏天得伤风是一件让人感到极不舒服的事情。一大早,唐玉娥边擦着鼻子便走进了青大校医院。这家医院还不错,离家近,环境好,费用也不高。姓曹的医生草草问了几句,就开了几支药让唐玉娥去处置室找护士打吊瓶。   小护士的手法干脆利落。唐玉娥一手高举着输液瓶,一边撇着嘴找观察室,还没走几米手就酸了。正为难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的男医生走了过来,一手接过唐玉娥高擎着的输液瓶,一手扶着她:“大姐,这边走。”   男医生带着唐玉娥去了第二观察室,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男医生帮她把输液瓶挂在钩子上,还从其他座位上给她拿了个软垫子,塞在她身下。“谢谢你。”男医生摆摆手,能看得出眼镜后面的双眼露出笑意。他把唐玉娥安顿好,就拉开门走了出去。再回来时,男医生手里拿着一杯冰水,塞进唐玉娥手里:“喝杯水吧大姐,这屋里没有空调,天太热了,凉快凉快。”唐玉娥从来没在医院里享受过这种待遇,有点受宠若惊,忙道谢道:“真谢谢你了。”男医生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   15分钟后,男医生悄悄地推开观察室的门,唐玉娥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把她手中喝光的纸杯慢慢抽出来,塞进白大褂的衣袋里,然后从另一侧口袋里拿出一只注射器,顺着输液管把里面的液体打进了输液瓶里,接着,又把一本书塞进了唐玉娥拎来的布包里。做完这一切,他像来时那样,迅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观察室。   9点钟以后,校医院里的病人渐渐多起来。第二观察室里也陆陆续续地来了几个输液的患者,没有人注意那个一直坐着打盹的中年妇女。直到一个陪着男朋友输液的女孩子推了推身边捂着肚子的男孩:“哎,你看那女的,这么半天了,她好像一点都没动。”男孩子回答:“睡着了吧。”女孩正正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凝神盯着对面的中年妇女,脸色越来越白:“不对,她好像……根本不呼吸!”女孩壮着胆子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大姐。”毫无反应。女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推了她一把,还没等女孩反应过来,唐玉娥就僵直地向一边倒去。   邓伟皱着眉头从第二观察室里走出来时,门诊部主任正在对给唐玉娥输液的小护士大发雷霆。小护士背靠着桌子,抽抽搭搭地说打上吊瓶半个小时后,她去第一观察室找过唐玉娥,没见到人,就以为她输完液后自己拔了针头走了,也就没在意。见邓伟进来,主任挥挥手示意小护士闭嘴,还没等邓伟开口就抢先表了态:“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一切要等请示了领导之后再说。”   邓伟指示身边的同事去处置室把药房卖给唐玉娥的药瓶带回去检验,接着又要主任把唐玉娥的主治医师曹医生叫下来。曹医生在赶往处置室的途中被死者的家属截住痛打了一顿,要不是警察们听到外面乱作一团,急忙出去看看,曹医生还不知道会被打成什么样子。邓伟看看鼻青脸肿的曹医生和不停哭泣的小护士,又看看门外不断试图往里冲的死者家属,叹口气,挥挥手:“先带回去再说吧。”   检验结果出来了。曹医生开的药方和药房付的药品以及小护士的配制都毫无问题。唐玉娥的血液里发现了镇静剂的成分,但其死亡原因是海洛因中毒引发的脑水肿和呼吸衰竭。这个结果让警方大吃一惊,在仔细检验了现场提取的物证后,终于在输液管上发现了一个细细的针孔,怀疑有人用注射器将海洛因溶液注射进输液管后毒死了唐玉娥。   这还不是最让人感到疑惑的问题。在整理唐玉娥随身携带物品时,警方发现了一本日文原版色情漫画,内容涉及到同性恋、性虐待,画面不堪入目。一个40多岁的中年妇女,即使对这类东西有偏好,也应该在家里偷偷地欣赏,不至于连上医院都带在身边。如果不是她的,又会是谁的呢?   通过对死者家属及相关人员的调查走访,警方得知:死者唐玉娥,女,43岁,原为本市某国有企业职工,1999年至今一直下岗在家赋闲。其夫庞广才是青大后勤处的一名电工。两人婚后育有一女,正在读高中。唐玉娥生前是一个老实本分、热心勤快的女人,没听说与人结怨。而且生活作风正派,对自己唯一的女儿的管教也是严厉有加,就连电视上偶尔出现接吻拥抱的镜头也会马上调换频道。警方曾考虑那本日文色情漫画是其丈夫庞广才的,可是庞广才对此矢口否认,而且庞广才只有小学文化,看日文漫画恐怕难度较大。 12、 夺命医院(2)   在青大校医院的调查走访中有了重大发现:曾有一名下班的值班护士看到唐玉娥被一个身高175cm左右的男医生带到第二观察室。可惜她看到的是背影,还是匆匆一瞥。警方认为此人有重大作案嫌疑,组织了本院所有的男医生穿上白大褂让值班护士辨认其背影,而值班护士指认的几个男医生,经调查,都排除了作案嫌疑。所以,可以初步认定,那名男子是医院以外的人。   那么,就应该是这个人装扮成医生,带着唐玉娥来到第二观察室,寻找机会让她服用了镇静剂,并在输液管中注入了足以致死的海洛因。问题是:第一,为什么要用昂贵的海洛因作为杀人工具?比之物美价廉的毒药比比皆是。第二,那本色情漫画书是从哪里来的呢?又意味着什么?邓伟隐隐感到色情漫画是本案的一个疑点,同时也可能是一个切入点。考虑再三后,驱车去了青大。   这一次会面还是在篮球场,不过和上次不同,方木是在激烈的三对三斗牛时被邓伟硬拉下来的,看得出他有些不情愿。邓伟没有带案卷材料,只是简单地把案情陈述了一遍。方木一直低着头擦汗,尽管脸拉得很长,不过他听得很专心。说完,邓伟直截了当地问方木:“你怎么看?”   方木没有立刻回答他,皱着眉头望着远处发呆。隔了好久,突然开口:“那本色情漫画,可能带有羞辱死者的含义。”方木低着头,自顾自地说着,“尤其像死者这样老实本分的女人,在其尸体旁放上淫秽至极的东西,大概是想羞辱她。”邓伟问:“那动机呢?为什么要这么羞辱她?”方木想了想:“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大概跟性有关系。”   “你是说……情杀?”邓伟问。   “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至于海洛因,我想不出为什么凶手要用这个杀人。用这么特殊的工具杀人,凶手应该是有所准备的,而且应该和凶手的某种特殊需要有关,至于这种需要是什么,我也想不出来。”邓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这些?”方木确定后,又急切地加上一句,“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仅供参考吧。   警方重新对死者及其丈夫进行了调查,重点放在了男女关系上。结果发现死者社会关系简单,其亲戚、同事也说死者生前对不正当男女关系深恶痛绝。对其丈夫庞广才的调查也收获甚微,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案件侦破再次陷入僵局。   这天中午吃饭时,杜宇破天荒地没有和张瑶腻在一起,而是拉着方木坐在食堂里一个显眼的地方。方木有点奇怪。没一会儿,他就看到张瑶拉着一个女孩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吃饭。杜宇笑嘻嘻地对方木说:“哎,怎么样?”方木有点摸不着头脑。杜宇努努嘴:“那女孩啊,坐在张瑶旁边那个。你对她感觉怎么样?”方木一下子明白了,张瑶曾说过给他介绍女朋友,看来是来真的。张瑶打了个过来的手势。杜宇心领神会,站起来说:“走,过去一起吃。”方木的脸一下子红了:“别闹了。”那边的女孩倒是落落大方的样子,端起盘子把对面的两个位子空出来。   杜宇小声怂恿着:“你总不至于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吧?”方木迟疑了一下,心一横,站了起来,和杜宇一起走了过去。杜宇介绍道:“这是我的同学方木,和我一个寝室的。这是瑶瑶的同学,邓琳玥。”   “你好,神探。”邓琳玥的声音有点沙哑,很性感。听到“神探”二字,方木更加不知所措了,头也不抬地“唔”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埋头吃饭。餐桌上一下静下来,过了几秒钟,方木感到杜宇狠狠地踩了他一脚。方木抬起头,才看见邓琳玥的手伸在半空,举也不是,落也不是,表情十分尴尬。方木忙伸过手去,却忘了手里正握着勺子,结果弄了邓琳玥一手菜汤。   “对不起。”方木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找面巾纸,好不容易翻出一包,邓琳玥已经用从包里拿出的一包面巾纸擦干净手了。这下轮到方木尴尬了,呆坐了几秒钟,索性不再作声,拉过托盘大口吃饭。 12、 夺命医院(3)   整个午饭时间,都是杜宇和张瑶在不咸不淡地找话题活跃气氛,真正的两位主角都闷头吃饭,一声不吭。方木先吃完了,很想马上离开,一想不太礼貌,就摸出一根烟慢慢地吸。邓琳玥一直在斯文地吃喝,烟雾飘过来,微蹙着眉头用手轻轻扇走。方木没有掐灭香烟的意思,趁她不抬头,仔细地打量着邓琳玥。   身高大约在165cm,长发被随意地绾在脑后。鹅蛋脸,皮肤白皙,眉毛精心修饰过,涂了睫毛膏,口红不是便宜货,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和项链搭配成完美的一套。穿着鹅黄色吊带背心,肩膀上有穿过泳装的痕迹。她看起来皮肤细腻,应该不是生活在海边,估计刚刚从海边度假回来。白色短裙,双腿修长,彩色凉拖鞋,脚趾甲涂成淡淡的珠光紫色。这是一个家境优越的娇小姐,从她待人接物的态度来看,父母不是高级知识分子,就是政府官员。   邓琳玥大概感觉到方木一直在观察她,脸色有些微红。吃完饭,她拿出纸巾轻轻揩揩嘴角,站起身,礼貌地告辞:“我有点事,先走了。”说完,冲每个人点点头,端起托盘步履轻盈地走了。看她走远,张瑶失望地嘟起嘴:“你怎么搞得嘛方木?”方木叼着烟,眼瞅着天花板没有理会她。   “你这家伙!”午休时,杜宇还满怀遗憾地说个没完,“人长得漂亮,家境也好,她爸爸是当地的工商局局长呢。很多人追求她,刘建军对她好像也挺有意思的。张瑶可是费了不少口舌,她才答应跟你聊聊的。”   “我没兴趣。”方木拉过毛巾被盖在身上,“告诉张瑶,我谢谢她,不过别为我费心了。”杜宇的鼾声很快在寝室内响起,方木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希。这个名字让方木的心情骤然低落。他翻转身,让自己的脸紧贴着凉凉的床沿。不要说亲吻、牵手,连那最简单的三个字,都没来得及向陈希说出口。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是一生。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有机会。   不要想了。方木眨眨已经有点潮湿的双眼,既然选择要和过去说再见,就要选择一切都忘记。蒙眬中,方木竟想起邓琳玥,中午明明仔细打量了她半天,现在却一点也想不起她的模样。只记得她用“心相印”牌的纸巾,纸巾袋上印着几米的漫画:向左走,向右走。 13 、本能(1)   下班前,邓伟在走廊里遇见了经文保处副处长赵永贵。老赵倚着窗台闷闷地抽烟,脚边已经有好几个烟头。邓伟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老赵回过头来,深陷的双眼中布满血丝。   邓伟递过去一支烟,问:“你们那个案子怎么样了?”老赵扔下手中的烟头,接过邓伟递过来的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大口:“一点线索都没有。你们那个医院的案子呢?”邓伟有些丧气地说:“一样。”两个人相视苦笑了一下,默默地吸烟。   “邓伟。”老赵用手使劲捋着头发,“上次马凯那个案子你们干得不错。我总觉得7.1案件的凶手不正常,可能是个心理变态,可是又找不到什么线索。你帮我分析分析?”邓伟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别逗了,我哪有那两下子。”   不过老赵的话倒是让邓伟心里一动。的确,犯罪心理画像在马凯一案的侦破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7.1”案件也好,海洛因杀人案件也好,两起案件的作案手法都有不同寻常、无法解释之处。如果能再次对凶手进行心理分析,也许对案件侦破会有不小的推动作用。他提醒老赵:“找个心理专家帮帮忙吧。”老赵明显犹豫了一下,他把吸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灭:“再说吧。” 一边看看手表,“下班了,妈的,今天不加班了,回家好好休息一下。”说完,冲邓伟挥挥手,转身走了。邓伟目送着有点驼背的老赵消失在走廊尽头,一个50多岁的人了,才混上副处长,压力可想而知。   此时,方木正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发呆。这堂课仍然是宋老师的课,这老先生在校外兼职律师,无法在学校安排的上课时间给研究生上课,只好用课外时间。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了,他还没有下课的意思,只是说“休息一会儿”。暗暗叫苦的学生们冒着雨跑到附近的小超市买了点面包什么的充饥。胆子大一点的,收拾好书包悄悄溜了。宋老师在办公室里喝了茶,吸了烟,精神抖擞地回到教室,发现教室里少了不少人,脸顿时拉下来,从皮包里摸出点名册。   此起彼伏的答“到”声让方木回过神来,不由得把目光投向孟凡哲。看得出孟凡哲有点紧张,硬邦邦地直着腰坐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宋老师手里的点名册。“孟凡哲。”孟凡哲大概迟疑了一秒钟,之后就半站起身清晰地答了一声“到”。方木惊讶极了,扭过头去,正好遇到孟凡哲的目光。孟凡哲冲他笑笑,愉快地眨了眨眼睛。   晚上临睡前,方木在洗漱间遇到了孟凡哲,他手里拎着满满两大壶刚刚烧好的开水。方木边擦脸,边指着水壶问他:“你这是干吗啊?”孟凡哲笑着说:“给汤姆洗澡。”方木看看左右,洗漱间里只有他和孟凡哲两个人,他小声对孟凡哲说:“你好像不怕点名了。”   “嗯!”孟凡哲使劲点点头,“应该是的。”他把手里的水壶放在地上,郑重其事地伸过手来:“方木,非常感谢你那时对我的帮助。”方木笑着把手伸过去握了握:“别客气。”孟凡哲冲方木挥挥手:“有空去我那里玩。”说完,拎起水壶走了。看着轻松的孟凡哲,方木感到由衷的愉快。他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微笑渐渐爬上脸庞。   一连下了两天的雨,九月初的天气,竟有些微微的凉意。五分钟前,乔老师打电话让方木到心理咨询室去,电话里没说什么事,只说让他速来。心理咨询室在图书馆的二楼。这是全市第一个设在大学校内的心理咨询室,负责人是乔允平教授。方木敲敲门,里面传来乔允平教授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方木推门进去,才发现咨询室里不仅仅只有乔教授一个人。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两个来访者,都穿着警服,其中一个佩戴着一级警督的警衔。见方木进来,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上下打量着。   乔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是厚厚的几本卷宗,其中一本摊开在他的手里。他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方木一眼,示意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同时递过去一本卷宗。两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乔教授头也不抬地说:“我的学生。”这丝毫没有减少他们眼中的疑惑。方木有点尴尬,只好坐下来,翻开那本卷宗。只翻了一页,方木就知道这是什么了:曲伟强和王倩被杀一案的卷宗。 13 、本能(2)   方木仔细地翻着。曲伟强俯卧在草皮上,双臂展开,手腕处的断骨清晰可见。摆放在门柱旁边的双手苍白、毫无血色,仿佛从塑料模特上截下的假手。   这时,图书馆的孙老师敲门进来,他手里捧着一摞书:“乔老师,这是你要的书。”乔教授面无表情地指指桌子:“放这吧。”孙老师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桌子上仅有的一块空处。转头冲方木笑笑,拉开门走了。   乔教授又看了一会儿卷宗,之后在那摞书里抽出几本翻了翻,就点燃一根烟,靠在椅子上沉思。两个警察毕恭毕敬地坐在沙发上,一声也不敢出。良久,乔教授突然坐起身,开口问道:“你怎么看?”方木愣了一下,一瞬间竟没有意识到乔教授是在问他,“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老师还是你先……”   “让你说你就说,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乔教授指指那个一级警督:“这是公安厅犯罪心理研究室的边平处长,也是我的学生,就是你的师兄。你有什么好怕的?”边平冲方木点点头。乔教授盯着方木的眼睛,又问:“看完这本卷宗,哪里引起了你的注意?”方木略略沉吟了一下,简单地回答道:“手。”乔教授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继续问道:“凶手在杀死被害人以后砍掉了他的双手,并丢弃在球场上。你的感觉是什么?”   这一次,方木考虑的时间要长一点:“剥夺。”乔教授扬起眉毛:“哦?怎么讲?”方木继续说下去:“死者生前是校足球队的守门员。对于守门员来讲,双手是他在球场上守护球门的武器。砍掉一个足球守门员的双手,就意味着剥夺他最宝贵的东西。而在这种剥夺背后,我感到一种……”方木顿了一下,“嫉妒。”   乔教授还是没有表情。他不再盯着方木,而是转向沙发上的两个警察:“本案中的第二个死者王倩,在被凶手强暴后又被掐死。这看起来似乎是一件普通的入室强奸杀人案,然而本案最让人感到疑惑不解的是,他为什么要将第一个死者带到学校的体育场,然后砍掉他的双手?”方木和那两个警察都像听课般屏息静气地看着乔教授。   “凶手将高大沉重的死者带到1000多米外的体育场,还要砍掉他的双手,这是要冒一定风险的,而这种过度损毁尸体的做法,很显然并不是要掩盖死者的身份,而是要满足凶手某种特殊需要。正像他所说的,”乔教授用手指指方木,“是一种嫉妒。”乔教授指指卷宗,“我看到公安机关并没有对王倩的背景和她与曲伟强的相恋过程作详细调查。我觉得,这是一个突破口。这大概是一个王倩的追求者,眼看着心爱的女人与其他男人出双入对后,从而做出的一些疯狂行径。不过,”乔教授顿了一下,“这只是我的一些设想,因为有些问题我也想不通,比方说那只注射器。它也许是属于被害人的,可是为什么会被插在王倩的胸上呢?”   “也许是凶手为了宣泄他对死者的那种复杂情感,随手拿起来插在王倩胸上的?”边平插了一句。   “现在还不清楚。”乔教授摇摇头,“如果觉得我的设想能成立,你就按照这个思路查查看吧。最好从王倩初中时期查起,这种感情的形成时间不是一天两天,应该有很长时间的压抑期。这个案子,我看还没完,这个学校,这个城市,恐怕又不得安宁了。”   两位警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警察回过身来问乔教授:“他也是你的学生?”他用手指指方木。乔教授扬起眉毛说:“是啊。”语气中带着一丝倨傲。那个警察没有再说话,看了方木一眼,拉开门跟着边平处长走了。乔教授与方木并肩站在心理咨询室的窗前,看着乌云笼罩下的校园,树木与楼宇里,人来人往,一如往昔,师徒俩心情异常沉重,他们预感到,一个新的恶魔,已降临到这一片校园之中,一定,要将这恶魔揪出来!(下期待续。《画像》自《今古传奇·故事版》4月月末开始,将连载于5月、6月、7月、8月月末版。五期载完,敬请关注。读者如未在当地买到当期杂志,请与我刊读者服务部联系邮购,电话:027-87927019。) 14、葛瑞森·派瑞的花瓶   这天夜里,青大家属区金炳山的家里乱成了一团。金家的独生女金巧失踪已经两天了,音信全无。金炳山捏着无绳电话,烦躁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的妻子杨芹坐在沙发上,哭得双眼通红。突然,情绪失控的杨芹指着金炳山,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不管,金炳山,你把孩子给我找回来!为了那个什么狗屁客户,你连孩子都不管了,你算什么父亲!”   金炳山看着平日里贤淑端庄的副教授妻子此刻活像一个泼妇,心里又酸又苦。他扫视了一下客厅,大声喊道:“小陈呢?”司机小陈端着方便面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走,把寻人启事再复印100张,跟我去贴。”说完他就出了家门。   金炳山再回家时,已经凌晨2点了。一脸泪痕的杨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抓着女儿的衣服。金炳山小心地带上卧室的门,在客厅的沙发上和衣睡了几个小时,就又起来了,他打算把剩下的寻人启事找个远点的地方贴上。当他推开房门时,却发现门外有什么东西挡着,他用力一推,房门开了,一个大纸箱摆在门口。   金炳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撕掉纸箱上的胶带,掀开纸箱。女儿金巧伤痕累累地蜷缩在里面!   青城公安局一大早上就接到报案,邓伟和队里的同事们开着警车匆匆地向青大赶去。飞驰的警车很快就接近青大校区了,远远望去,高楼林立,很有些现代化高校的气派。只是在邓伟眼里,这座安静祥和的象牙塔,此刻却被一团浓重的阴霾笼罩着。警车开进了青大家属区,派出所的干警正等在小区门口。邓伟摸摸腰里的手枪,打起精神,响亮地喊了一声:“好了,干活!”   受害人金巧,女,12岁,就读于青大附属子弟小学五年(3)班。其父金炳山,42岁,大都文化有限公司总经理。其母杨芹,41岁,青大哲学系副教授。案发时,金巧已经失踪了50多个小时。据她父母讲,被害人失踪当晚,本来应该由其父金炳山去学校接孩子,但是由于金炳山临时有客户来访,所以,没能在放学时去学校接被害人回家。被害人于当晚失踪,其父母报警后,又四处张贴寻人启事,然而,两天来始终没有消息,直到被害人被送回家。   金巧被送医院抢救后,虽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仍然处于昏迷中。据检验,被害人的身体各个部位都遭受过暴力重击,全身大面积软组织挫伤。经检验还发现,金巧曾遭到过侵犯。金巧是被放在一个废弃的adidas货箱内送回的。货箱内还有一样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是,金巧的右手里还握着一块面积为19.77平方厘米的碎陶片。经专家鉴定,这块陶片应该是某个破碎的容器的一部分。警方专门请教了市陶艺家协会的主席。反馈的消息是:从陶片上描绘的图案来看,很像是英国陶艺家葛瑞森·派瑞的作品。不过这碎片十有八九来自于赝品。结合以上情况,警方初步决定采取下列措施:   第一、走访金巧就读的小学。尤其是失踪当晚与她有过接触的同学和老师。   第二、本案报复的可能性很大。立即全面调查被害人父母的社会关系。   第三、送回金巧的纸箱体积较大,犯罪分子应该借助了交通工具,因此尽快走访周围群众,寻找当晚出现的可疑车辆。同时到本市各大出租车公司调查,寻找可疑的租车人。   第四、纸箱应该属于本市某个adidas专卖店或专柜所有,凶手已经将纸箱上标明发货地和送货地的标签撕去。这显然是为了隐藏纸箱的来源,因此,需要在全市范围内寻找这个纸箱的出处。   第五、金巧曾遭受过严重的虐待,因此,她可能在被殴打过程中进行过躲避和反抗。怀疑她手中的陶片是躲避和反抗时攥在手里的。那么,那个被认为是陶片出处的花瓶,就应该是凶手家中的物品。因此,需要在全市范围内寻找出售此种花瓶的商场,希望能得到有关购买者的线索。 15、迷途(1)   足球场杀人案依然毫无进展,医院杀人案也已经陷入僵局,刚刚发生的幼童劫持案更是毫无线索。警方按照原有的侦查思路进行的各项调查均无功而返。案发当天,没有人注意金巧在放学后,究竟跟着谁,又去了哪里。   金炳山和杨芹夫妇原来都是青大的教师,后来金炳山辞去教职,和朋友开了一家文化公司,妻子杨芹继续留在青大教书。无论在学校还是在社会上,两口子的口碑都不错,没有与人结过怨,他人寻仇报复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   对案发现场周围群众的调查走访也是收效甚微。按照金炳山的说法,凶手应该是在凌晨2点至凌晨5点之间将纸箱送至金家。当干警们调查周围的群众是否听到拖动物品的声音,是否目击到可疑车辆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摇头。   至于那个纸箱,警方调查了本市各adidas专卖店和专柜。得到的信息是:这种纸箱是装运动服的货箱。店里把货取出来之后,就把纸箱买到废品收购站,偶尔有店员需要纸箱,也会拿一两个回家。全市共有大大小小的废品收购站上千个,逐一调查的话,需要费些时日。   而那片陶片,警方在调查中发现它来自于英国陶艺家葛瑞森·派瑞一件作品的仿制品。而这种仿制品在本市大大小小的工艺品销售点都有出售,调查购买者无异于大海捞针。   午夜,邓伟疲惫不堪地离开市局。他想了一整天,只归纳出两点来。第一,凶手为什么要虐待被害人;第第二点就是,凶手未将被害人杀死,而是送回家中,似乎在表达一种挑战或者炫耀的情绪,那么他到底在挑战谁?呼吸着午夜清冷的空气,邓伟决定明天去找方木谈谈。   第二天邓伟来到方木寝室时,寝室里只有方木一个人。方木小心地把寝室的门锁好,就从邓伟的手中拿过案卷安静地看。看了一会儿,方木就问邓伟是否找到了照片上那个印着三叶草的adidas货箱和那块陶片的来源,邓伟无奈地摇摇头。方木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问:“这块陶片,什么意思呢?”邓伟想了想,说:“会不会是被害人在现场与凶手搏斗的时候无意中撞碎了那个花瓶,然后抓在手里的?”   “不会,”方木摇了摇头,“肯定是在被害人丧失知觉之后,塞进金巧手里的。因为它太大了。凶手一系列行动中,不可能没发现女孩手里抓着那块陶片。”   “你的意思是,”邓伟慢慢地说,“凶手把它放进被害人手里,是为了传递某种信息?”   “是啊,可是我不知道这信息究竟是什么。不过我觉得可以从两个方面去分析,一是陶瓷本身,二是这个英国陶艺家葛瑞森·派瑞的作品寓意。后者需要查找资料,至于前者……”方木边思索边说,“我觉得可能与被害人的身份有关。陶瓷,比较硬,也比较脆。我觉得这可能意味着女性。”   “为什么?”邓伟迷惑地问道。方木考虑了一下后,说:“这个问题一会再回答你,我们先谈谈凶手本人。这个人赋予了陶片一定的含义,我们姑且认为它的寓意就在于女性。那么这个人就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具有一定的艺术修养,而这种人往往比较在意自己的仪表。其次,这个人在犯罪手段中表现出一种心理变态的迹象,这也是我猜那陶片代表女性的原因,坚硬而脆弱。既代表拒绝,也代表不堪一击。这就是凶手心目中的女性。”邓伟默默地吸着烟,眉头紧锁,似乎在竭力揣摩凶手的心态。   方木又问:“还有,卷宗里说车辆来源的调查正在进行,有消息吗?”邓伟回过神来:“目前还没有,对当晚营运的出租车司机的调查没有结果,初步考虑这个人可能是租借车辆或者自己有车。”   方木低头看看手里的卷宗,照片上的金巧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全身插满了大大小小的管子。“被害人还有可能苏醒吗?”他低声问。“不知道。”邓伟闷声闷气地答道,脸色更加阴沉了。   邓伟临走时,方木问他“医院杀人案”的进展如何。邓伟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告诉方木他最初提出的侦破思路被证明是错误的。方木的脸上看不出失望,而是皱着眉头盯着窗外看了很久。“足球场那个案子呢?”良久,方木开口问道。 15、迷途(2)   “不太清楚。你也知道,那是经文保处负责的,我也不好过问。不过,估计也没什么头绪。”邓伟看看方木越皱越紧的眉头,“怎么?”方木没有做声。“难道……”邓伟沉吟了一下,“你觉得是同一个人干的?”   隔了很久,方木才慢慢地摇了摇头,一丝苦笑浮现在嘴角。“我很难说清我的感觉。从理智上来讲,我觉得这些案子不像是一个人做的。因为这三起案件从手法、被害人、现场特征、凶手心理特征上来看,差别太大了。可是,我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总觉得似乎有某种联系在里面。”看到邓伟屏气凝神地看着自己,方木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也许是我自己胡思乱想。你也别太当真。”   走到门口的时候,邓伟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马凯给你的信你看了吗?”方木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承认:“没有,被我烧了。”   邓伟很惊讶,虽然他很想问为什么,但是他看着方木一副拒绝回答的样子,就什么都没有说了,只是在心里感慨着:天才都是怪胎。 16、数字杀手(1)   清晨7点,清洁工张宝华拖着扫帚费力地爬上综合教学楼四楼。想想剩下的3层教学楼,张宝华伸手捶捶自己的腰,推门进了404教室。   借着清晨微微的曙光,张宝华依稀看到教室里并排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好像是女孩,还穿着曲线毕露的青白色外套。这么早就来上自习了?咦?怎么不开灯?张宝华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突然“啊”的一声跌坐在地上。   一大早上,学校就贴出通知:今天综合楼的课暂时停上,其他教学楼正常上课。同学们议论纷纷,说那里围了许多人,楼前还拉上了警戒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方木的心一沉:该不会又死人了吧?方木赶到综合楼时,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想进综合楼,却被一个警察毫不留情地拦住了。方木等了半天,正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碰巧看到了邓伟那辆白色吉普车停在楼旁。   由经文保处负责的案子怎么他也来了?方木想了想,掏出手机,拨通了邓伟的电话。邓伟是临时来协助案件的,果然又出人命了。方木还没来得及详细问清楚,邓伟就匆匆挂了电话,说是随后再联系他。此刻,邓伟正在综合楼里面对着一副前所未见的诡异景象。   这是一个可以容纳80多人的教室。第四排端坐着被害人。被害人为女性,已死去多时。奇怪的是,死者穿了一件十分合体的薄外套。在她身边,安静地坐着一个赤裸的塑料男模特。“他”面带微笑,身姿挺拔地坐着,一只手臂搭在死者的肩膀上。晨光中,他们仿佛一对情侣,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   法医和勘验组的同事正在干活,突然,一个法医发出了大声的惊叹:“咦?邓伟,你来看!”邓伟回过神来,疾步走过去,朝着法医手指的方向一看,一条细细的黑线从课桌抽屉里牵出来,分成两端,分别塞在女尸的两只耳朵里。邓伟看清楚了,那是一副耳机。他缓缓拉开抽屉,一部CD机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里面。邓伟戴上手套,慢慢地把CD机拿出来。隔着机盖,能清楚地看见一张碟片在里面飞快地转动着。这具尸体居然在听音乐!   邓伟示意法医把耳机从死者耳中拿出来。这诡异的气氛让法医的手微微发抖,他定定神,慢慢取下死者 的一只耳机,在取另一只的时候,第一下没有拉出来,法医一用力,却带动了邓伟手中的CD机。邓伟忙用力按住,耳机插头从CD机上被拔了出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在教室里猛然炸响!一个在教室后面仔细勘验的警察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所有人都惊恐万状地盯着邓伟手中的CD机。邓伟定了定神,飞快地按下了CD机的停止键。   那天早上的事情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方木在等待邓伟带给他真实的情况,而在这等待的日子中,他也在竭尽所能地搜集有关线索。三天后,邓伟果真来访。一进门,他见宿舍里只有方木一个人,就一头躺在床上,大喊饿死了。   方木看看邓伟通红的双眼和凌乱不堪的头发,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给他泡上方便面。邓伟不等面条泡软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边吃边用手指着自己带来的黑色皮包:“在里面,自己看。”   死者叫辛婷婷,女,20岁,化学系二年级学生,四川自贡人。案发时,死者已失踪36个小时,只不过死者生前结交过数个网友,以前也有过突然赴外地与网友见面的事情,所以死者的室友并没有对她的突然失踪感到意外。   询问笔录里提到女工在教室里看到了一个穿着青白色外套的女孩和另一个男人。“外套?为什么对这个印象深刻?”方木一边嘀咕,一边低头看手里的照片,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他指指死者腹部特写的照片,说:“你不觉得这纽扣的位置有点不对劲吗?”邓伟凑过去,仔细打量着照片,只见女尸身上的衣服掀开了一个角。方木慢慢地在自己身上比划着,片刻,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这是衣服解开的样子。”邓伟咽了口唾沫:“解开,你是说她要脱掉自己的……衣服?” 16、数字杀手(2)   “因为这衣服不是她的。”方木突然提高了声音,他指指一张现场全景图片,手指点在那个一丝不挂的塑料模特上,“是他的!”   邓伟瞠目结舌,愣了半天后才问道:“什么意思?”方木耐心地解释着:“凶手将女性死者的衣服弄成要脱掉的样子,又把男性塑料模特摆在他身边,是想表达一种性别倒错的含义。他想说的是:这件衣服应该穿在那个塑料模特身上。”邓伟脑海中浮现出塑料模特穿上女性外衣的情景,不由得皱了皱眉。   方木瞅瞅他,揶揄道:“要不要喝点水?”邓伟有点尴尬,清清嗓子,端起水杯:“听说那个教室都没有人敢去了。不过也难怪,4楼404,那么多4,也真是不太吉利。”   “你刚才说什么?”毫无征兆地,方木一下子跳起来,脸色煞白。   邓伟被问个猝不及防:“4楼404。怎么啦?”方木没有回答邓伟,而是直愣愣地看着屋角出神。   邓伟莫名其妙地看着方木,过了好一会,听见方木轻轻地念叨着:“1、2、3、4……”正想问他,方木却缓缓地开口了,“邓伟,并案调查吧,”他转过身来,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是数字。”   邓伟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什么数字?”方木坐在床边:“我可以肯定是一个人干的,因为每一次,凶手都在现场留下了受害者的编号。只不过他不是以受害者的个数,而是以犯案的次数为顺序。到目前为止,从1到4。”邓伟摇摇头:“我不明白。”   方木开始解释:“那个被砍断双手的守门员,穿的是1号球衣。”   “1。我明白了,医院杀人案发生在第二候诊室,这是2。那么3呢?”邓伟抓着头,苦苦思索着。   方木的心中早就有答案了:“那个货箱。”他慢慢地说,“那个adidas货箱,三叶草的标志。”   邓伟哑着喉咙继续说:“4楼404教室,而且尸体就在第四排发现的。不用说,这是4。”   突然间,313寝室里的两个人好像被某种恐惧死死罩住。一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方木看着地面,邓伟看着方木。良久,邓伟艰难地问:“还有几个?”方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摇摇头:“不知道。”   寝室里重新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邓伟试探着问方木:“会不会是一种巧合?”   方木面色凝重:“我觉得不是。从1到4,而且全发生在青大附近,死的不是学生,就是教工家属。不至于巧合到这种地步。”方木猛地站起来,拿起那几本材料,“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我建议警方并案调查。”他盯着邓伟,目光炯炯,“而我要做的,就是继续了解这几起案件。希望——”方木舔舔发干的嘴唇,“到4为止!”   方木继续看报告。法医鉴定结果表明:在死者辛婷婷的血液内发现了甲基三唑氯安定的成分,怀疑她是被麻醉后被绳子勒死的。现场发现了一部还在转动的CD机,从CD机记录的播放时间来看,是在案发当日凌晨1:45分启动的。可以肯定,那也是凶手将尸体和男塑料模特摆放进教室的时间。死者正在“听”的音乐是披头士乐队的一张专辑:《Revolution9》。这是让警方和方木最感到头疼的事情。这明显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附加行为,让死者听音乐,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尽管不少人觉得并案调查的理由有点牵强,不过最终还是得到了市局的批准,并成立了专案组,邓伟、赵永贵是专案组的负责人。前三起案件中已经中断的线索被重新捡起,彻底追查。其中两条线索是目前侦查工作的重点:一是医院杀人案中毒品的来源。二是车辆。凶手应该是一个有车的人,所以才能方便搬运尸体。   一个星期后,两路人马分别将信息反馈回专案组。负责查找毒品来源的一队人得到了一条重要情报:9月下旬,一个吸毒者在深夜外出购买毒品后,在回家路上被人袭击打晕,钱包和刚刚购买的海洛因被抢走。该吸毒者由于心虚没有报案。警方对他进行了询问,但是这名吸毒者对当晚的袭击者毫无印象。查找车辆的一队人对经常停放在校园内的车辆进行了彻底排查,毫无结果。不过细心的干警对校园周边的各个出入口进行了勘查,结果发现学校北侧的栅栏被人锯断了一根,又将锯断的铁条虚装在原处,可以随意拆卸下来,留下的缺口可以容许一个人通过。而从这个缺口进入校园后,步行1分钟后可以到达综合教学楼,步行5分钟后可以到达体育场。缺口外残留车辙的痕迹,但已无鉴定价值。初步认定,凶手就是从这里出入校园的。 16、数字杀手(3)   通过以上线索及公安厅犯罪心理研究室的分析,凶手是一个经济条件较好,聪明健壮,熟悉校园及周边环境的人。这个结论和方木的设想大致相同。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方木和邓伟坐在篮球场的长椅上。邓伟点燃一根烟,软绵绵地靠在椅子上。身边的方木此刻面容疲倦。几天来,他一直夜以继日地研究四起案件的案卷。   凶手是一个相当聪明的家伙,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要想抓住他,只能从他的行为里逐步分析、归纳他的特征。从以往的经验以及现有案例来看,连环杀手在连续犯案的过程中,总会为了满足心理或情感方面的某种需要而实施某一种特殊行为。这种行为,被称为犯罪人的“标记行为”。辨别并分析标记行为对侦破连环杀人案件极为重要。毫无疑问,凶手对于犯案数字的精心安排,就是他的标记。而凶手在四起案件中的其他一些特殊行为,又能否被视为是一种标记行为呢?   “我有个想法,”一直在一旁懒洋洋坐着的邓伟开口了,“相信你也察觉到了,每一起案件中都有无法解释的特征,似乎都与当起案件毫无关联。第一起案件中插在死者胸口的注射器;第二起案件的漫画书;第四起案件的CD。这似乎都在暗示下一个死者特征和作案手法。”   方木听着:“哦?你说说看。”   邓伟来了精神:“其实当我得知在第一个现场发现注射器之后,我就有这种感觉。第二个案件中,死者死于医院。这是巧合么?而且,在死者的包里发现的色情漫画书中,有大量的虐待描写。而第三起案件中的被害人,恰恰遭到了残酷的虐待。我觉得,每一起案件都可以一分为二来看。每一个看似与案件无关的物证,其实是在提示下一起案件的特征。”   方木没有搭腔,其实这种想法他也有。邓伟没有提及第三起案件中的陶片。而对于陶片及其作者的背景资料,方木已经掌握了不少。那个陶制花瓶的作者葛瑞森·派瑞是个异装癖者。而在第四起案件中,凶手精心制造的男塑料模欲穿上女死者人皮外衣的场景,正是表达了凶手变成另一种性别的渴望。如果这种假设成立,摆在面前的就有两个问题:一、凶手的动机?二、第四起案件中的CD又在暗示什么?   方木疲惫地按按太阳穴:“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下一个被害人还会在这个学校里,而且……”   “而且会和5有关。”邓伟阴沉着脸替他把话说完。   要不要告诫这个校园里的所有人远离与5有关的事物?两个人茫然地环顾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那些脸上带着甜蜜微笑、对生活充满美好憧憬的人。第五阶梯教室、男生五舍、五食堂、第五跑道、五号球场……尽管阳光依旧灿烂,方木和邓伟仍然感到了阵阵阴冷。 17、蔡家屯(1)   这天下午,方木拿着邓伟帮他复印的一些资料,到自习室找了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角落里,希望从这些资料里找出凶手的蛛丝马迹。   当邓琳玥向方木走过来的时候,方木正在看那几本色情漫画的复印件,根本没注意到她。“你好。”她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你也看漫画啊,哪一部?”邓琳玥好奇地俯下身子。方木想盖住那些捆绑着的、一丝不挂的肉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邓琳玥怔怔地看了几秒钟,脸红到了耳根:“嗯……品位很独特啊。”说完,她连看都不敢看方木一眼,就飞快地走开了。方木忙要解释,可是邓琳玥已经走出了教室。   方木有些懊恼地回到寝室时,已经傍晚了。刚到寝室,就接到了邓伟的电话:“我在蔡家屯,你马上打车来!”方木听得出邓伟的口气很急,连忙问:“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这次事情大了,你快来吧,快到时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说完,邓伟就挂断了电话。   蔡家屯位于城郊,居民属于城镇居民。虽然无地可耕,但是这里的居民仍然保持着农民早睡的习惯,尽管不到七点,村子里却是漆黑一片。只有一个地方,灯火通明,还能看见警灯在无声地闪烁。   方木赶过去的时候,看到邓伟脸色阴沉地正在吸烟。几分钟后,他随着邓伟走进了一家农家小院。一个蹲在墙角的人突然开口:“终于来了。”方木循声望过去,是一个法医。   旁边蹲着另一个人,抬头看了方木一眼之后,就把头低下去,一声不吭地吸烟。这个人也认识,方木知道他叫赵永贵,曾经在乔老师的心理咨询室里和他见过面。   邓伟在院子角落里招呼方木:“这边。”还没等走近,方木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这是一个用碎砖、木板和树皮搭成的猪圈。猪圈里的情形一览无遗:里面的烂泥足有半尺厚,到处散落着猪食。尽管看起来卧在烂泥里的那个家伙纹丝不动、浑身黑乎乎的,方木还是肯定那是一个人。   方木抬起手,声音低哑地问:“那是……谁?”邓伟没有回答他,而是递给方木一个物证袋,里面有一个沾满污泥的、打开的证件。右上角,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男性没心没肺地咧着嘴笑着。托马斯·吉尔,美国国籍,青大公共外语部。   死的是个外国人,就像邓伟说的,事情大了。方木猛地抬起头,四处环视,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邓伟知道他在找什么,又递过一个物证袋,里面是一块手表,同样污秽不堪,时间正好停在下午5时5分5秒上。   两个穿着雨靴的警察跳进猪圈,费力地把尸体抬出来,放在院子中央的一块塑料布上。死者身高一米七左右,全身糊满烂泥。法医一边戴上手套,一边皱着眉头说,“邓伟,你先忙你的,这个样子,”他指指尸体,“估计得验一阵子。”   邓伟点点头,带着方木走进了屋子。穿过乱七八糟的摆放着炊具和农具的堂屋,他们进了里屋。里屋同样灯火通明。一个干瘦的农民模样的人老老实实地坐在屋角的小板凳上。两个警察坐在炕沿上,中间的小炕桌上摆着询问笔录。   见邓伟进来,两个警察停止了询问,站了起来,屋角的农民也赶忙站了起来。邓伟伸手拿起了笔录,翻了几页,对仍然紧张地站着的农民说:“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报案人一脸苦相地说:“我都说了好几遍了,领导,我还没吃饭呢。再说,我的猪还在隔壁吴老二家,这抠门儿肯定不会给我喂猪。”   邓伟只好先保证请他吃饭,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开了口:“我那个败家媳妇昨天下晚跟我干了一仗,回了娘家。我在小卖店打了一下午扑克,下晚5点多钟热了一锅猪食。喂猪的时候,我寻思省点电,就没开灯,可是我查来查去觉得不对,我家只有4头猪啊,圈里怎么有5头?我拿棍子捅捅它,也不动弹。后来我拿手电一照,我的妈啊,那是个人啊!我就报警了。”   方突然灵光一闪,转头面向邓伟,急切地说:“上起案件中,那具尸体听的那张CD呢?”邓伟很自然地回答:“在局里。怎么了?”话音未落,方木已经抬脚往外走了:“回去,拿那张CD! 17、蔡家屯(2)   邓伟一路拉着警笛,风驰电掣般地赶回市局。半小时后,那台CD机摆在了方木和邓伟面前。方木打开CD机,戴好耳机,一声不吭地听音乐。邓伟点燃一根烟,坐在方木面前静静地看着他。方木一首一首地听,不时在纸上记录着什么。终于,他在一首歌上停了很长时间,反复听了几遍后,他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在那行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邓伟忙凑过去:Helter Skelter。   “惊慌失措?什么意思?”邓伟不解地问。方木慢慢地摘下耳机,邓伟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查理·梅森。”方木的声音低哑。这个名字邓伟似乎听过,而且隐约记得是个什么邪教组织的头领。他与这起杀人案有什么关系呢?   “查理·梅森是美国六十年代末著名的邪教组织‘梅森之家’的头子,他宣称自己受到一首披头士歌曲《Helter Skelter》的启发,发动了一场末日战争。目的是杀死白人,然后引发黑人与白人之间的阶级战争。第一批受害者就是犹太裔导演波兰斯基的家人,除了波兰斯基之外,他的老婆和另外4个人都被杀了。这首歌,”方木指指那台CD机,“就是专辑《Revolution9》中的一首单曲《Helter Skelter》。”   邓伟目瞪口呆地听着,好半天才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凶手在模仿查理·梅森的犯罪?”   “是的。”方木低声说,“因为历史上有很多连环杀手都曾经在杀死被害人后,采取某种方式来羞辱被害人,最典型的就是查理·梅森。而且我隐约记得他的罪行缘于一首摇滚乐。所以,我推测第四起案件中的CD里一定有这首歌。”方木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果真没错。”   邓伟沉吟了一下:“那前几起案件,会不会也是模仿其他人的作案手法呢?”   “有这种可能。不过我不能确定,需要查查资料。”方木站了起来,“我得回去查查资料,你也赶快回现场,所有的异常特征都要记录下来,也许……”方木舔了舔早已干裂的嘴唇,“会有第六起案件的预示。”   整整一夜,方木都在电脑前查找有关资料。直到天亮前,他才疲惫不堪地和衣倒在床上。这一睡,直到快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才被室友叫醒。方木在食堂胡乱吃了点东西,就直奔图书馆。午休时间的图书馆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看不到。方木看看手表,还不到1点,距离开馆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方木径直来到3楼的资料室,把书包放在水磨石地面上,然后背靠着墙坐在上面,打算在开馆前再打个盹。方木闭着眼睛,半梦半醒地眯了十几分钟后,听到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还夹杂着一个男子似乎在通电话的小声细语。   方木费劲地睁开眼睛,是图书馆的孙老师。孙老师惊讶地俯下身子:“你怎么在这儿睡觉啊?也不怕着凉。”方木不好意思地搔着头。孙老师看看表:“呵呵,还没到开馆时间,不过你先进来吧。”说完,他打开了资料室的大门。   整整一个下午,方木都在埋头查资料,记笔记。除了去书架拿书、还书,他几乎没动过地方。窗外的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方木疲惫不堪地放下笔,揉着太阳穴,去饮水机边接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   资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方木看了看手表,已经接近下班的时间。他慢慢地整理着书包,突然感到倦意一阵紧似一阵地袭来。怎么会这么困呢?手脚都仿佛灌了铅一般的沉重,眼皮不住地打架,椅子前所未有的舒服……   吴涵在篮球场上倔强的身影;孙庆东坐在厕所门前,颤抖地说:周军死在厕所里了;图书馆里,借书卡上的名单里赫然是一连串熟悉的名字;小超市里,长发纷飞的陈希笑着说:你说,那样该多好;俱乐部里,面目狰狞的恶魔高高举起斧头。鲜血喷涌。陈希苍白平静的脸。   突然,352寝室门前,火光中,王建和祝老四卷曲的身体。吴涵缓缓转身。方木张皇失措地说,你,你是第七个读者。吴涵微笑着默认,手握着军刀慢慢走来,嘴里轻轻地说,其实,你跟我是一样的…… 17、蔡家屯(3)   “不——”方木一下子猛跳起来,面前有一个黑影被方木吓得倒退两步。“你怎么了?”黑影原来是孙老师。   “哦,没什么。”方木偷偷地把手从书包里抽出来,书包里放着那把军刀。“马上下班了,我看你还趴在桌子上睡着,就想把你叫醒,没想到你‘啊’的一声就跳起来了。”孙老师惊魂未定地说,“吓死我了。”   “对不起,做恶梦了。”方木勉强笑笑。“没事。”孙老师拍拍方木的肩膀,“年轻人,也要注意休息啊。”   “嗯。”方木没有多说,收拾好书包就离开了资料室。 18、倒立的五角星(1)   这天下午,阳光明媚。邓伟和方木又到了篮球场,他们坐在同一张长椅上,身边堆着厚薄不等的案卷。   邓伟先向方木简单介绍了刚刚得到的调查结果,方木很用心地听着,极少插嘴。最后,邓伟不无沮丧地说暂时没有发现提示下一起案件的不寻常的特征。方木想了想,拿过案卷材料,慢慢地看。看到物证图片的时候,一张照片让方木看了很久。照片上,死者的钱夹和钱夹内的现金、信用卡、银行卡等物摆在桌子上。从照片上看,还有一张钞票的颜色比较特殊,由于被其它物品遮挡着,方木看不清它的币种和面值。   方木指指照片:“这是什么?夹在中间那张。”邓伟凑过来:“哦,那个啊,是一张英镑,5英镑。”方木的眉头皱起来:“他身上为什么会有英镑呢?”邓伟满不在乎地说:“老外嘛,身上有外币很正常啊。”   方木的疑惑还没有解开:“问题是他是美国人,身上有美金和人民币就已经可以进行日常消费了。为什么还要带英镑?而且只带了5英镑?”这个问题把邓伟问住了,他搔搔头:“也许……也许有什么纪念意义吧。怎么?” 他看看方木,“你觉得这是下一起案件的线索?”   “我不能确定。”方木摇摇头,“只是觉得有点不同寻常。再找找资料吧。”“也好。你那边呢,怎么样了?”邓伟看看方木带来的案卷,迫不及待地问。方木点点头,目光变得坚定、冷静:“基本上有点眉目了。”   方木把四起案件的材料一字排开,邓伟注意到每一摞材料上都有一沓打印纸。“我们先从第二起案件来看。在第一起案件的现场,女性死者的胸部上被插了一个注射器。我认为这是在提示下一起案件的案发地点在医院,至少也是与医生这个职业有关。结果,第二起案件就发生在校医院,死者是一个43岁的中年妇女,死因为海洛因中毒。”方木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拿起那几张纸,“你再看看这个。”   邓伟伸手接了过去。那是一些期刊和书籍的复印件,上面还有方木勾画过的痕迹。“可能有点乱,你边看,我边讲。”方木慢慢地说,“这些是英国著名的连环杀人犯哈罗德·希普曼的资料。1963年,17岁的哈罗德·希普曼目睹年仅43岁的母亲撒手人寰。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也成为了他人生的重大转折点。母亲的死激发了他学习医学的兴趣,但是他的母亲由于病痛的折磨,长期以来只能依靠海洛因和吗啡来减缓发病时剧烈的疼痛。所以,他也同时产生了用海洛因和吗啡杀人的欲望。他不能容忍那么多与自己的母亲年龄相仿的妇女平安幸福地生活下去。”   邓伟忘了看手中的材料,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的意思是,凶手在模仿哈罗德·希普曼的作案手法?”“是的。在第二起案件的现场,死者的手提袋里被凶手塞进了一本日文原版色情漫画。我认为这也是凶手在提示下一起案件的线索。因为第三起案件中,金巧就遭到了虐待。”方木又拿起一摞材料递到邓伟手里。   “这是日本著名连环杀手宫崎勤的资料。宫崎勤是一个早产儿,双手腕骨略有畸形,也造就了他自卑的性格。这个人不喜欢与他人交往,但是非常喜欢看色情漫画。宫崎勤第一次犯罪是在1988年,他侵害了一个女孩。之后在1988年10月、12月、1989年6月,他又三次作案,被害者都是幼女。最变态的是,宫崎勤在1989年1月将一个受害者装在纸箱里送回了受害人的家。纸箱里放有类似犯罪声明的字条。1989年7月,宫崎勤被捕。1997年,东京地方法院判处宫崎勤死刑。”   听罢,邓伟喃喃地说:“这,这几乎和金巧那件案子一模一样啊。可是,他没有杀死金巧,这是为什么呢?”方木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在面对12岁的金巧的时候,他还尚存一丝良知,而这一点良知,很快就消失了。”   邓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急切地拿过第四起案件的材料:“这个呢?又是谁?” 18、倒立的五角星(2)   “爱德华·盖恩。美国著名的连环杀人犯。”方木的语气越来越低,脸色也愈发阴暗。“第三起案件中,金巧手中握有一块陶片。这块陶片来自英国著名陶艺家葛瑞森·派瑞的一个作品。而葛瑞森·派瑞是一个异装癖者,而历史上最有名的异装癖连环杀人犯当属爱德华·盖恩了。你看过《沉默的羔羊》吧?”   邓伟点点头。方木接着说下去:“那部电影就是根据爱德华·盖恩的案子改编的。第四起案件中,死者在‘听’一张CD,这是提示第五起案件的线索。他模仿的是查理·梅森。查理·梅森宣称自己受到一首披头士的歌曲《Helter Skelter》的启示,要发动对白人的末世种族战争,其屠杀对象是中产阶级的白人。这就是我这两天搜集得来的资料。我认为他在模仿历史上著名的连环杀人犯,并在每一次作案后都会留下下一个模仿对象的线索。第六起案件,我想应该与那张5英镑的钞票有关。”   邓伟沉思了一阵,突然问道:“第一起案件呢?你刚才没提第一起是模仿谁。”方木皱皱眉头:“我也在为第一起案件伤脑筋。”说完随手拿起第一起案件的材料,径直翻到现场图片,“再找找看吧,也许有我们遗漏的线索。”   翻着翻着,方木的手停下了。照片上,被掐死的王倩呈“大”字形躺在地上。方木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又看了看文字说明。突然,他的目光变得极其专注,眉头猛地拧紧了。“头北脚南……头北脚南……”他喃喃自语着,突然开口问道:“现场的门窗位置是怎么样的?”   邓伟略略思考了一下:“应该是南北朝向的,门北窗南。我记得老赵跟我说过,当时死者的头冲着门,脚对着窗户。”   “也就是说,当警察进入现场时,看到的,应该是这样一幅景象。”方木若有所思地说,把手中的照片调换了一下角度。王倩的身体被倒转过来,变成了一个倒立的“大”字。   方木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飞快地掏出手机,颤抖着按下几个数字。几秒钟后,他的耳边传来室友杜宇的声音:“喂?”方木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是方木。杜宇,你还记不记得,门上的那个五角星是什么样子的?”杜宇有点迷糊:“五角星?什么五角星?”方木急得站了起来:“世界杯决赛那天!我们一起去看球,回来的时候,我先去了厕所,回来时,你说门上被人画了个五角星,你当时还用抹布擦来着,想起来了吗?”杜宇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是一个倒着的五角星,画得挺难看的。”   “倒着的……”方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暗起来,虚弱地斜靠在长椅上。邓伟从他和杜宇的对话中,隐隐知道曲伟强和王倩被杀案发生的前一天,有人在方木的宿舍门上画了一个倒转的五角星。可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邓伟决定问个清楚:“倒转的五角星,什么意思?”方木仿佛被惊吓到似的颤抖了一下,好半天才颤抖着说:“理查德·拉米雷兹。美国的连环杀人犯。1984年至1985年间,他多次在夜晚潜入居民家中,杀死家里的成年男性,强暴家中的女性。作案完毕后,他会在现场留下他的标志——一个倒转的五角星。有的时候画在墙上,有的时候画在镜子上,有的时候干脆画在被害人身上。”邓伟点燃一根烟,沉默了许久后,他把头转向方木,慢慢地说:“方木,我觉得这个人是冲你来的。”方木的脸正呈现出死灰一般的颜色。邓伟继续说着:“他在考你,看你能不能猜出他下一个要模仿谁。在这个校园里,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些。”   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了下来。方木感到周围那些轮廓逐渐模糊的事物一件件围拢过来。他的喉头发干,嘴发苦,头发晕,终于,他弯下身子,不可遏止地呕吐起来。   邓伟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看着面前身体几乎折成两半的方木,心中充满了同情与哀伤。 19、约克郡屠夫(1)   整整一天,方木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眼盯着天花板,不理会任何人。杜宇虽然已经对他这种德性习以为常,不过也隐隐感到这一次,他有点儿不一样。   晚上邓伟来的时候,正碰上杜宇试图劝方木吃掉自己为他买来的晚饭。杜宇冲进门的邓伟点点头,接着又无奈地朝床上努努嘴。三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杜宇就拿起书包和水杯,向邓伟做了个“我出去了”的手势,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了。   宿舍里只剩下方木和邓伟两个人。邓伟看看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的方木,叹了口气,开口说道:“伙计,我很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别说是你,我是个警察,如果有个这样的对手,我一样会感到害怕。可是害怕归害怕,每天躲在寝室里并不是个办法,如果他想干掉你,他早晚会下手,不管你如何逃避,他都会找上门来。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先下手为强,先把他揪出来!”   方木猛地坐起来,邓伟吓了一跳。方木瞪着眼睛,冲邓伟大吼:“你能不能闭上嘴,别像个老太太似的唠叨个没完?”邓伟尽力压住火:“我很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你理解个屁!”方木粗鲁地说,“我并不害怕,就算他现在躲在床底下,拿着刀子我也不害怕。我不是第一次面对想要我命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猛地哽咽起来,“为什么要杀那么多的人!想干掉我?来啊,直接来杀我!为什么要白白搭上那么多人?”他猛地把书架上的书全推到地上,随后就颓然倒在床上。“王八蛋……”方木闭上眼睛,喃喃自语,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邓伟看看散落在地上的书,又看看眼前这个虚弱不堪的年轻人。当他得知让方木感到痛苦不堪的真正原因的时候,心中不免对这个倔强的家伙产生了一丝敬意。爱与责任,是人类最宝贵的情感,现在都洋溢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邓伟弯下身子,慢慢地把书捡起来,拍掉灰尘,再一本本地排列在书架上。做完这一切,邓伟坐在床边,紧盯着方木说:“小子,起来吃饭!”邓伟的口气强硬而坚决。方木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睁开眼睛。邓伟毫不躲闪地迎着方木的目光,方木从那里读出了信任和鼓励。方木看着自己面前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饭盆,又看看表情严肃的邓伟。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方木终于接过饭盆,大口地吃起来。   吃完饭,方木向邓伟简单谈了自己的想法。在他看来,凶手之所以把矛头指向自己,肯定与自己参与过的案件有关。尽管邓伟所做的一切没有征得方木的同意,但是他也认为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思路。“另外,关于数字,我想应该是有特殊意义的。”   邓伟来了精神:“哦?你指什么?”方木扳着手指:“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到目前为止,已经发生了5起案子,而受害者却有6个。凶手在现场留下的数字密码,是按照从1到5的顺序排列的。当初我留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很奇怪,因为如果数字与受害者的数目相符的话,可以表达一种炫耀或者挑衅的心态。而与作案次数相符,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凶手在意的并不是受害者的人数,而是做案的次数,或者说是模仿的人数。所以,这数字应该是一个固定的数字,或者说,凶手早就考虑好了要模仿的人数。因为,”方木顿了一下,“如果是考试的话,这考试总会有结束的时候,那时,就可以考察我究竟有没有通过考试。”   邓伟接着问道:“那,这数字到底是几呢?”方木沉吟了一下:“7、9、11。应该是个单数。不过11的可能性不大,因为那样犯罪周期就太长了,他应该急于跟我分个高下,等不了太长时间。7的可能性大一些。”   邓伟有些疑惑:“为什么是7?”   方木解释着:“我是个心理画像者。大概他想跟我来一次心理上的较量。而在心理学上,7被认为是一个具有魔力的数字。”   “魔力?”邓伟情不自禁地重复着。“是啊。一般情况下,人对数字的记忆范围大多在7的前两位和后两位之间。也就是说在5位和9位之间。超过9位,大多数人就会对数字记忆模糊。颜色有七色,七宗罪、第七个……”方木的话突然停下来,脸色也变得很差。 19、约克郡屠夫(2)   邓伟低下头,仿佛在考虑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试探着问:“方木。”“嗯?”方木直视着他。邓伟忧心忡忡:“你会是第七个吗?”   方木盯着邓伟看了几秒钟,笑笑说:“我不知道。如果我是这考试的一部分,那我就是最后一个。如果我不是这考试的一部分,那我就是考试结束之后的下一个。总之,我躲不掉的。”邓伟摸摸腰里的手枪,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方木笑笑:“希望如此吧。不过就像你说的,这是我的命,如果真的要我死,躲是躲不掉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已经结了霜的玻璃,能隐隐看见楼下亮着的路灯和不时走过的、大声谈笑着的学生们。   邓伟也走过去,看着夜色中仍然喧闹的校园,慢慢地说:“如果你没猜错的话,还有两个。”   良久,方木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还有两个。”   天气越来越凉了。专案组正式进驻校园已经一个多星期了。教学楼里、食堂里、宿舍楼里、图书馆里,到处都能看见或穿制服,或穿便装的警察。这让每一个自由散漫惯了的大学生都感到很不自在,反感的情绪慢慢滋生。几乎每一天,都会有学生与警察发生纠葛的事情上报到校保卫处。分管学生工作和后勤的两位副校长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心中一边祈祷着千万别再死人了,一边希望警察快点抓住凶手。   相对于其他学生的抵触和漠不关心,方木是这个学校里最关心调查进展的人。按照邓伟的主张,暂时不对外公布案件与方木的联系,所有以方木为背景的调查都是秘密进行的。这也让方木能够不受打扰地继续对“6”的线索进行追查,当然,除非迫不得已,邓伟几乎每天都跟在方木身边,以防不测。   这天下午,方木在资料室里全神贯注地对着面前的一本厚书,邓伟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呼呼大睡。方木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将手中的书翻到下一页,在阅读其中一段时,他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脸色也因兴奋而涨得通红。随后,他猛推了身边的邓伟一把:“喂,快看。”邓伟一下子跳了起来,手伸向了腰间:“怎么了?”   整个资料室的人都被他这一声大吼吓了一跳。方木顾不上周围不满的目光,只是抱歉地向一脸惊愕的孙老师笑笑,迫不及待地把书摊开在邓伟面前。邓伟扣上枪套,低头看着。只扫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看罢,他伸手从衣袋里拿出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方木见状,急忙把他拉到走廊里。   两个人在楼梯间里默默地吸烟,抽了大半根之后,邓伟看看方木,试探性地问:“约克郡屠夫?你觉得凶手要在下一起案件中模仿他?”   “我觉得有可能。”方木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慢慢地碾碎,“你刚才也看了那一段。那5英镑的线索跟他非常符合。”   邓伟点点头,慢慢回忆刚才看过的资料。彼得·萨特克里夫,英国人,在1975年至1980年间杀死了13个人,被称为“约克郡屠夫”。其杀人手法的特点是先用铁锤猛击女性被害人头部,然后用螺丝刀猛刺被害人的胸腹部。犯案后,还喜欢在尸体手中塞入一张5英镑的钞票。   邓伟猜测着:“这么说来,下一个受害者是个女性?”方木点点头:“如果他真的要模仿约克郡屠夫,那就肯定要杀死个女的。”   邓伟狠狠地把烟头扔在地上:“我先回去了,召集人手采取一些有针对性的措施。你们学校有多少女生?”方木老实回答:“大约4000多人吧。”   当天下午,青大校园里就多了一些奇怪的人和奇怪的事。所有的女生宿舍楼都增加了宿舍管理员,特别在六楼专门腾出一间宿舍作为管理员休息室。女浴池和体育馆女更衣室的六号更衣箱被锁死,任何人不得使用。教学楼的六楼和六号教室、女卫生间附近常有神情警惕、腰间鼓鼓的人在来回转悠。后勤处的所有工具(尤其是锤子和螺丝刀)被逐一登记在册,工作人员使用需填写领取登记单。校园内也不时有学生和过往车辆被叫停盘查。 20、9号钥匙(1)   这个周三的下午,方木独自在校园里溜达,邓伟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体育馆外的布告栏那里,几个学生会的学生干部正在贴海报,刘建军也在。海报很大,一个篮球运动员正持球上篮,方木认得那是本省著名的篮球运动员苏军。   刘建军看见方木,笑着打了声招呼,指了指布告栏里的海报:“明天晚上,省篮球队要和我们校队打一场友谊赛。苏军也来。人家可是现役国家队队员啊。到时候来给我加油啊!”刘建军热情洋溢地邀请方木。   这时,方木转头看了看邓伟,发现他紧皱着眉头,拔腿就走,方木只来得及和刘建军说了句“一定到”,就转身追邓伟去了。邓伟的心情极糟:“这么大的事,学校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他冲方木挥挥手,“你先回去吧,我去安排一下保卫工作。注意安全。”方木无奈地冲邓伟挥挥手:“好。”   周四晚上,篮球赛在校体育馆如期上演。尽管比赛在晚上7点半才正式开始,可是不到6点,体育馆里就已经坐满了学生。邹团结等一干铁杆球迷已经早早地赶到体育馆占座去了,其中就有两个留给杜宇和方木。所以,他们直到快7点了,才慢悠悠地向体育馆走去。刚走上台阶,就看见邓琳玥和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走过来,一个老师不耐烦地催促着她们去换衣服。   “拉拉队。”杜宇盯着这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笑嘻嘻地说,“呵呵,有美女加油,刘建军这小子肯定要大出风头了。”   方木和杜宇刚在座位上坐定,没多会儿,就看到拉拉队上场开始表演舞蹈,打头的正是邓琳玥。几分钟后,拉拉队的舞蹈表演结束。一个浑厚的声音非常夸张地在体育馆内响起,宣布比赛即将开始。   比赛开始了。不用说,即使省篮球队的队员们只是以练习的态度来打球,场面也呈一边倒的局面。在平均身高1.93米的职业球员们面前,几乎矮了一头的学生们显得笨拙而胆怯。第一节结束后,省篮球队以35:6领先。   第二节开始后,省篮球队开始放松,很少出现凭借身体优势强打内线的情形,基本都拉到外围来投篮。校队的进攻开始有点起色了,司职前锋的刘建军表现得尤其勇猛。方木注意到刘建军每次得分后,都要对着挥舞花球、大声喝彩的拉拉队那里猛捶自己的左胸。仔细看去,刘建军的比赛服左胸上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大写的“D”,看上去好像是用签字笔画上去的。D——邓,方木微微地笑了。   中场休息时,省篮球队依然保持着大比分领先。学生们似乎并不在意比赛的输赢,能看见心仪的球星才是最重要的。让他们感到兴奋的是,休息时穿插了扣篮表演,当然表演者主要是省篮球队的队员。不过让青大的学生们感到光荣的是,青大校队也有一个队员参加了表演,那就是身高1.86米,但是弹跳力惊人的刘建军。   刘建军一共扣篮三次,其中一次失败,另外两个都非常精彩。每次成功,他都会冲着拉拉队方向猛捶左胸,还要大吼一声。啦啦队员们也回应一阵尖叫,不时有拉拉队员用手肘推推邓琳玥,还报以羡慕的目光和微笑。邓琳玥的反应倒是比较平淡,并没有做过份幸福状,但是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刘建军。   下半场比赛开始了。也许是刘建军在上半场表现得过于积极,第三节刚开始的时候,他显得有点体力不支,教练就把他替换下来暂时休息。刘建军下场时,并没有直接走回替补席,而是走到拉拉队那里,跟邓琳玥说了一句话,邓琳玥的表情显得有点惊讶,不过还是微红着脸点了点头。   杜宇看在眼里,撇撇嘴对方木说:“这下子你彻底没有希望了。这小子今天真是风头出尽了。”方木笑骂道:“你这个家伙,根本就是没影的事,你整天瞎说什么!让一让。”他站了起来。“干吗去?”杜宇抬头问道。方木调侃着他:“去厕所啊,难道找个没人的地方去为我的失恋痛哭一场啊?”   相对于比赛馆里的热火朝天,走廊里显得冷清异常。方木急匆匆地往厕所走,心里惦记着早点回去欣赏比赛。在拐角处,差点和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撞个满怀。看着表情严肃的他们,方木的心一下子沉下来。 20、9号钥匙(2)   他似乎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反而扭头向窗外望去,外面黑漆漆的,但是仍然能看见一辆警车停在馆外,警灯在无声地闪烁着。看了一会儿,方木失魂落魄地慢慢走回体育馆,回到座位坐下。他的目光在场地边、看台上搜索着,果真看到了一个个目光警惕的便衣警察。方木回过头,不出所料,邓伟就在自己后面的看台上。   比赛结束了,刘建军和苏军一同被评为本场比赛的MVP。刘建军手握着奖杯,满面红光地冲全场观众挥手致意。接下来就是双方球员互相合影留念,闪光灯在场地中不时闪烁。没一会儿,观众就开始退场了,只有少部分球迷留下来等着苏军签名,其中就包括杜宇。方木想早点离开体育馆,和杜宇打了招呼就走了。   馆外的空气很冷,方木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随后,他就看见了馆外背着手站着的邓伟。邓伟也看见了他,挥手叫他过来。得知方木准备一个人回寝室的时候,他考虑了一下,说:“你先别回去了,跟着我。一会儿完事了,我送你回去。”方木刚想拒绝,邓伟就不容辩驳地挥了挥手。   等到人群散尽,方木又跟着邓伟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等再次路过体育馆时,方木无意中瞥了一眼,马上停下了脚步:“你看!”邓伟按照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隐隐看见体育馆的蓝色玻璃窗内,透出一丝灯光。“好像是篮球馆里。”邓伟看看手表,“怎么还有人?”两个人对望了一下,同时拔脚向体育馆走去。   体育馆内,邓琳玥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边看着更衣箱上的“9”发呆。刚才刘建军跟她说,要她比赛结束后一个人在体育馆里等他。邓琳玥觉得有点紧张。说老实话,她对刘建军有一点好感,但是谈不上有多喜欢。很多人都误会自己是刘建军的女朋友,可是刘建军至今都没对自己表白过。也许,今天晚上,他要对自己说那三个字了吧。   更衣室外,带队老师在收更衣箱钥匙:“3号、4号、……8号、10号、11号……9号呢?谁拿了9号?”   “邓琳玥。”一个声音回答,随后就听见敲门的声音。“琳玥,你还没洗完吗?”“我再等会,你们先走吧。”邓琳玥冲门口大声喊道。“真磨蹭,明天你自己把钥匙交到学生会吧。”说完,就听见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离开了更衣室。   邓琳玥穿戴整齐,锁好更衣箱,随手把钥匙牌套在手腕上。手机响起,刘建军发来短信:“我在篮球馆里等你。”邓琳玥深吸一口气,提起背包,走出了更衣室,向篮球馆走去。   篮球馆里空无一人,邓琳玥一边向四面看台上张望,一边向篮球场中央走去。突然,一只篮球从看台上蹦跳着滚落下来,滚到邓琳玥脚边,她把球踩住,捧起来一看,是一只崭新的“斯伯丁”篮球,八块球皮上都相向印着邓琳玥和刘建军的名字。邓琳玥笑了:这家伙,还挺费心思的。这时,体育馆内响起了齐秦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邓琳玥抬头望向看台顶端的广播室,那里亮着灯,能看见一个人在向自己挥手,是刘建军。一曲放罢,几秒钟的沉寂后,就听见刘建军的声音在体育馆内回响:“琳玥,今天对我而言,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不仅仅是因为我和我的偶像同场竞技,更重要的是,今天,我要向我最爱的女孩,表达自己的心意……”邓琳玥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感觉自己的全部身心正在被幸福感一点点填满。   “琳玥,我……”突然,整个体育馆内“啪”的一声漆黑一片,刘建军深情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邓琳玥蒙了,她手足无措地站了几秒钟后,颤巍巍地喊道:“刘建军……”广播室里同样是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声音回应。“你别吓我,我生气了!”邓琳玥感觉都要哭出来了。   突然,一盏射灯亮了,一道惨白的光束从顶棚直射下来,罩在邓琳玥身上。邓琳玥被刺眼的灯光晃得眼前发花,她用手遮住额头,紧盯着射灯的方向。隐隐地,她听见有人慢慢走下台阶的脚步声。 20、9号钥匙(3)   “是你吗,刘建军?”来人没有回答,仍然不紧不慢地向下走,他的全身都笼罩在背后的射灯光下,邓琳玥看不清他的脸,只是感到那是个男人。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邓琳玥终于可以肯定那不是刘建军,因为他比刘建军要矮半头。“你,你是谁?”邓琳玥想跑,可是双腿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这个人终于走进了篮球场,邓琳玥隐隐约约地看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手里好像还拎着一样东西。邓琳玥浑身颤抖着向后退。陌生人离邓琳玥越来越近了,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黑色的风衣兜帽遮住了他的脸的上半部分,鼻子以下被一副口罩挡得严严实实。口罩下的嘴巴动了动,不过不是在说话,看起来是在笑!   邓琳玥终于崩溃了,她大叫一声,把手里的篮球朝对方一丢,转身就逃。陌生人疾步上前,一把揪住邓琳玥的头发,另一只手高高地扬起来,又猛地挥下。刚刚洗过的湿滑头发在他的手里猛地抽了出去,本该落在头上的锤子狠狠地砸在了邓琳玥的肩膀上。邓琳玥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脚下一软,摔倒在地板上。   陌生人“嘿嘿”地笑起来,慢慢地一步步逼近。邓琳玥惊恐地向后挪着,手脚并用:“求求你,别……”陌生人丝毫不为所动,他上前一步,一脚踏在邓琳玥的腿上,又扬起了锤子……   “住手!”一声炸雷般的怒喝猛然在入口处响起。随即,“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擦着陌生人飞了过去。陌生人一惊,抬头向对面的入口望去,两个身影正飞快地向这边跑。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逃。两个人赶到邓琳玥身边,其中一个说道:“你留下!”就提着枪向陌生人追去。   邓琳玥感到有人把自己扶坐起来,全身都在疼,一点劲也用不上,只能软软地靠在这个人身上。她挣扎着扭过头,看见了方木紧张万分的脸。“是你?”方木有点惊讶,“你没事吧?”邓琳玥无力地摇摇头。   看到邓琳玥只是伤到了肩膀,方木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换成跪姿,让邓琳玥靠在自己怀里,腾出一只手抽出军刀,用牙咬住刀身,打开,紧紧地握在手里。   “砰!”外面又传来一声枪响。方木和邓琳玥不约而同地全身一震,可是很快周围又恢复了安静。方木紧张地向四周张望着,可是那个光圈晃得他什么都看不到。等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体育馆内的光线后,方木发现前方静静地躺着一个篮球。   “只有你一个人吗?”他摇摇怀里的邓琳玥。邓琳玥虚弱地睁开眼睛:“不,还有刘建军。”“他在哪儿?”方木急切地问。邓琳玥的手无力地向上面挥了一下:“广播室。”   方木急忙要把邓琳玥放在地板上,想上去看看。邓琳玥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死死抓住方木的衣服:“别走,别走,别把我留在这里,求求你!”方木挣了几下,竟无法摆脱她。正要发火,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木忙攥紧军刀,刚一转身,几束手电光就照在自己脸上:“谁在那儿,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方木听到了拉动枪栓的声音,忙举起手:“是我,方木。”   几个人疾步跑过来,方木认得打头的正是晚上遇到的那个便衣警察。他用手电照照方木和邓琳玥:“是你?怎么回事?邓伟呢?”方木来不及回答他,手指向广播室:“快,那里还有一个人。”两个人提着枪,迅速跑上看台。方木看着他们猫着腰走进广播室,心里暗暗祈祷着:不要死,千万不要死。   手电光在广播室里摇曳着,好一会儿没有动静,方木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一声:“怎么样?”便衣警察从门口探出头来:“没事,还活着。”方木松了口气,对两个警察说:“邓伟去追凶手了,那个方向,你们快去支援他!”   “不用了。”邓伟捂着脸,手里端着什么东西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开灯!”他冲上面的警察喊道。   几秒钟后,体育馆里轰的一声灯火通明。方木这才看清邓伟,他的脸上流着血,手里拿着一件用面巾纸包着的东西,看起来形状细长。 20、9号钥匙(4)   邓伟安排那四个警察赶快把刘建军和邓琳玥送到医院,然后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了方木。原来邓伟追凶手追到一个拐弯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凶手把什么东西朝他扔了过来,他偏了下脑袋,东西就砸到他的颧骨上了,情急之下,他开了一枪,但估计没有打中凶手,就这慢了一下,邓伟拐过去时就看不见凶手了。邓伟返回来的时候,把凶手砸向他的东西捡了回来,是一把螺丝刀。方木的猜测没错,果真是约克郡屠夫。   邓伟懊恼地说:“看来凶手肯定很熟悉体育馆的环境。”方木若有所思地看着螺丝刀,突然指着邓伟的脚边:“那是什么?”邓伟弯腰把那个东西捡起来,是一把钥匙,用橡皮筋拴在一个小铁片上,铁片的一面写着“女”,邓伟翻到另一面。   “6?”邓伟说。   “9?”站在对面的方木说。   两个人对望了一下,是9还是6?“这个……”方木反复看着钥匙,“好像是更衣室的钥匙。”   “女更衣室?”邓伟马上说,“那就应该是9,女更衣室的6号更衣箱已经被锁死了。”方木想了想,拿起钥匙转身就走。   邓伟跟着方木来到女更衣室。方木上上下下地搜寻着,找到6号更衣箱,方木用钥匙试了试,打不开。“咦,这边,也有一个6号。”邓伟诧异地指着一个更衣箱说道。方木走过去,看了看钉在铁柜门上的“6”号铁牌,顺利地插入钥匙,稍稍用力一拧,开了。他用手轻轻拨弄着号码牌,它滑稽地围着铆钉转起来,不断变换着:6、9、6、9……   邓伟凑过去仔细查看,发现用来固定号码牌的两个铆钉,上面那个已经被撬掉了。“这个更衣箱,原来是9号。”他看看方木,“被人动过手脚后,就变成6号了。”   方木的嘴角却渐渐露出一丝笑容。邓伟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这一次,没有让他,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魔鬼得逞。他们能够战胜他,一定可以!   (下期待续。长篇心理悬疑故事《画像》在故事版4、5、6、7、8月月末版上连载,敬请关注。据读者反映,故事月末在部分零售摊点已出现脱销现象,如未在当地报刊摊点买到当期杂志,可向我刊读者服务部邮购。咨询电话027-87927019) 第十九章 再陷迷雾(1)   邓伟打来电话告诉方木,昨晚警方组织大批警力在校园内进行了搜索,但是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因此,蹲守行动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挂上电话,方木和杜宇决定去医院看望刘建军。   刘建军住的病房门口守着好几个警察,不过其中有个警察认识方木,他们很轻松地就进去了。   刘建军的情况不太好,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戴着氧气面罩,看起来虚弱无比。床头挂着的病历卡上写着“颅骨凹陷性骨折”。“凹陷性?”方木轻声嘀咕着,心不由得一沉,凶器应该是锤子一类的钝器。   刘建军的室友邹团结一直守护在他病床前,见他们来了,低声打了个招呼。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嚣,门被推开了,一对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女疾步走了进来,还没等走到病床前,女人就大声哭起来。邹团结赶忙扶住她,说“阿姨快坐下,建军他没事。”   刘建军的妈妈轻轻地抚摸着昏迷的儿子的脸,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上滑落下来。邹团结赶忙说:“阿姨,别担心,已经做完手术了,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刘建军的爸爸看了看几个年轻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杜宇看看方木:“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不过,”他推推方木,“是他救了刘建军。”   刘建军的父母把目光都投向了方木,刘建军的妈妈一把抓住方木的手,突然双膝跪下,哽咽着说:“好孩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阿姨谢谢你啊!”方木急忙扶住她,窘得满脸通红,连声道:“阿姨……阿姨您别这样……我应该的……”   方木在病房里呆不下去了,他没有办法面对刘建军妈妈感激不尽的目光。归根结底,刘建军的遇袭是因为自己。方木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刘建军,心情更加沉重起来,双拳渐渐握紧,悄悄地走出了病房。   插1   方木一出病房就碰到了邓伟,他正要去五楼找邓琳玥了解情况,方木便跟他一起去了。   邓琳玥住的是单人病房,守卫要严密得多,门口就把守着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方木和邓伟走进病房的时候,一个仪态雍容的中年女人正在和两个警察争执着什么,一见邓伟,毫不客气地说:“你是哪位?”两个警察回过头来,“邓队长。”邓伟朝他们点点头,中年女人没好气地说:你是他们的头吗?你来得正好,为什么门口要站这么多警察?简直像看犯人一样!”   “凶手很可能还会对你女儿下手,”邓伟顿了一下,“怎么样?要不我们先撤走?”邓琳玥的妈妈的脸色刷地一白:“那就……先这样吧。”   这时,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两个护士搀扶着邓琳玥走了出来。邓琳玥面色苍白,肩膀上打着石膏,手被一条绷带吊在胸前。看见方木,邓琳玥虚弱地笑了笑,歪歪头,“这是我妈妈。妈妈,就是他们救了我。”邓琳玥的妈妈显得有点尴尬,勉强笑着招呼邓伟和方木坐下。   邓琳玥躺回到病床上,笑着对方木说:“谢谢你来看我。”方木一愣,说:“我是来看刘建军的。”话一出口,觉得有点不妥,“也来看看你。”邓琳玥有点窘,“哦,他怎么样了?”方木说:“已经没事了。”邓琳玥的妈妈在一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邓伟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和笔:“邓同学,请你说一下当晚的情形。”邓琳玥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呼吸也急促起来。邓琳玥的妈妈见状,急忙开口说道:“你们能不能体谅一下受害者啊,过几天再说吧。”说着,站了起来,一副下逐客令的样子。邓伟无奈地收起东西,站起身来。方木也站起来,刚要迈步,邓琳玥连忙喊住他,费力地坐起身来,“刘建军在哪个病房?我想去看看他。”邓琳玥的妈妈连忙拦住她:“你这个样子,怎么去看他!”方木只好冲邓琳玥摆摆手,紧跟着邓伟走了。   几天之后,刘建军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他向警方讲述了当天的经过:当天,他打算在体育馆内向邓琳玥表白爱意。为此,他在前一天吃午饭的时候,向管理体育馆的老师借来了体育馆的钥匙,并详细咨询了广播室的麦克风及射灯的使用方法。在篮球比赛期间,他约邓琳玥晚上一个人在体育馆内等他。但当表白仪式进行到最关键的部分时,突然有人在背后袭击了他,之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十九章 再陷迷雾(2)   另一方面,邓琳玥也能平静地回答警方的问题了。然而,由于当时光线很暗,她又处于极度恐惧的心理状态之下,她只能向警方证实,凶手是一个身高在一米七以上的男性。   方木和邓伟当晚虽然也看到了凶手,邓伟还追捕过他,但是由于光线和距离的原因,凶手并没有给他们留下特别的印象。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突破口集中在了一个地方:凶手是如何知道邓琳玥会一个人留在体育馆的?凶手曾有意将邓琳玥当晚使用的更衣箱破坏,将9号变成6号。这说明凶手是将她作为确定的犯罪目标的。他这么做,肯定事先知道邓琳玥将使用9号更衣箱,而且会一个人留在体育馆内。那么这个人应该就在上述情形的知情人之中。这个推论大大缩小了排查范围,令警方兴奋不已   然而,调查结果却让人泄气。刘建军说他没有将当晚的计划告诉任何人。那么,邓琳玥当晚将留在体育馆的消息,只可能在两个场合下被其他人知晓:其一,在食堂向管理体育馆的老师借钥匙的时候;其二,在向邓琳玥发出约请的时候。而刘建军表示,已经不记得那天在食堂周围有什么人,而管理体育馆的老师也被证实与本案无关。第一种场合下的可能被排除。至于第二种可能,当时在邓琳玥身边的人,通过调查,全部排除了作案可能。另一个方面,对于更衣箱号码的调查也陷入了困境。据拉拉队的带队老师和队员们回忆,当天在体育馆走廊里分发更衣箱钥匙的时候,周围是成群涌入球场的观众,根本无法判断有谁可能知道邓琳玥的更衣箱号码。   总之,当晚的意外遭遇,并没有给侦破工作带来实质性的进展。而在邓伟的心中,还有一个问号:下一个是6还是7?方木的看法是:凶手是一个极其残忍的人,而且意志极为坚定。他应该不会轻易罢手,所以下一个被害人还应该是6。至于是继续以邓琳玥作为目标,还是选择另一个人作为被害人,目前不得而知。接下来,警方人员立刻和方木达成了共识,都认为要一方面继续严密保护邓琳玥,另一方面在校内的其他带有“6”的地方坚持蹲守。   出于内心的愧疚,在那天以后,方木又去看了刘建军几次,他的伤势恢复得不错,但还是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恐怕短期内已没法继续学业。J大校方的人决定保留他的学籍,让他休学一年,好好修养。刘建军的父母都是十分淳朴的工人,没有向学校提出赔偿要求,反而对学校的决定十分感激。刘建军能出院时,就把他带回家休养去了。   另外,邹团结偷偷告诉方木,邓琳玥只来看过刘建军一次,之后就再没有露过面。倒是刘建军刚刚能走的时候,就挣扎着爬到5楼去看望邓琳玥。当时,邓家的人说她睡了,把刘建军挡在了门外。刘建军站在门口,流着口水,含混不清地对着紧闭的病房门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方木听了,心如刀割。 第二十章 爱情是什么(1)   半个月后,邓琳玥伤愈回到了学校。消息传来时,方木感到十分意外,凶手很可能继续以邓琳玥作为下手目标,暂时休学回家才是最保险的方法。可让他更意外的是:下午的时候,居然接到了邓琳玥的电话。她约方木下午五点在校门口见面,说是为了感谢他救了自己一命,想请他吃晚饭。方木还没来得及拒绝,那边的电话就已经挂断了。   下午五点的时候,方木如约来到了校门口,远远就看见身材高挑的邓琳玥站在那里。方木走上前去,邓琳玥朝他抿嘴一笑说:“我还担心你不来呢。”方木冲她笑笑,邓琳玥问道:“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们去哪里?”   方木指指校门外那一排小饭店,“随便找个地方吃点什么都行,不用太破费。” 邓琳玥笑着歪歪头:“那怎么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去市区吧,找个好点的地方。”   两个人上了出租车,邓琳玥带方木去了一家韩式餐厅。餐厅的气氛很适合年轻恋人,菜的味道也不错。方木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一直闷头吃喝。而邓琳玥似乎并不太在意,也默不作声。倒是方木觉得有点尴尬,出于礼貌,他问了句:“你的伤……怎么样了?”   邓琳玥没有回答他,放下勺子,扑哧一声笑了:“我还以为你整个晚上都不打算搭理我呢。”方木有点窘:“哪里,我这个人,不太爱说话。”   邓琳玥轻松地转换了话题:“我的伤基本上没有问题了。”说着,小幅度地摆摆手臂。   方木点点头,想了想说:“你怎么不回家养伤呢?家里条件多好,也安全。”邓琳玥笑着摇摇头:“我家里人也是这么劝我的,可是我不想。哦,对了,”她稍稍向前倾斜身子,“上次那个警察说凶手也许还会对我下手,是怎么回事?”   方木怕她过分紧张,斟酌了一下说:“就是一个疯子。而且也不一定会对你下手。不用太担心。”邓琳玥轻叹了口气,说:“唉,今年我们学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发生了这么多事。”说着,表情神秘地凑过来,“你在帮助警察查案是么,神探?”   方木愣了一下:“没有。我哪有那个本事。”邓琳玥孩子气地嘟起嘴巴,说:“如果你没有帮助警察查案的话,那天晚上你怎么会和警察一起来救我?”方木苦笑道:“我只是凑巧经过而已。”   “骗人!” 她瞪圆眼睛,小声说,“我都听人说了,所有犯罪学专业的学生里,你学习最棒。有同学说,你是公安局派到我们学校的卧底,是这样么?就像《逃学威龙》里的周星驰那样?”   方木被她一连串天真的问题弄得哭笑不得,认真地解释道:“我不是什么卧底,我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只不过是对犯罪学的某些领域感兴趣而已。”   邓琳玥还是不死心,一脸兴奋地说:“这么说你承认你帮助警察查案啦?快跟我讲讲!”方木有点为难,他不太喜欢谈论这些事情,但实在拗不过她,就跟她讲了马凯的“吸血鬼案”。   故事讲完后,邓琳玥手按着胸口,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你太厉害了,我的天,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朋友。”   方木不置可否地笑笑,扭过头,赫然发现玻璃上映出自己眉飞色舞的脸,心中大窘。我这是怎么了?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尴尬,方木提出结账回学校,邓琳玥显然有些恋恋不舍,但是也没有反对。   走出温馨的餐厅,外面的空气显得格外的寒冷。方木正准备拦下一辆出租车,邓琳玥拉拉他:“陪我走走好么?”方木想了想,答应了。   两个人并排在人行道上默默地走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不知走了多久,邓琳玥突然开口了:“刘建军怎么样了?”   “情况不太好,会有后遗症。”方木转过头看看她,“你……为什么……”方木正在斟酌着自己的词句,邓琳玥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叹口气说:“我知道,你们大概都觉得我太无情了。其实我很想去看他,可是我妈妈不同意,她觉得我受伤都是刘建军害的。有一次我偷偷去看他,他父母也很不友好,似乎认为他受伤是因为我。”方木点点头,迟疑了片刻,问道:“那,你爱他么?” 第二十章 爱情是什么(2)   邓琳玥淡淡地笑笑,耸耸肩膀:“我不知道。他追求我很久了,他各方面都不错,但是我对他就是找不到那种感觉,那种让我感到可以依靠,可以完全放松的感觉。本来那天晚上,我几乎就要被他感动了,可是……”她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方木无语,不知该安慰她,还是该为刘建军感到悲哀。   “说说你吧。有女朋友吗?好像从来都没看见你跟女孩子在一起过。”邓琳玥又恢复了快乐、开朗的样子,歪着头问方木。   方木摇摇头:“没有。” 邓琳玥跑到方木面前,说:“呵呵,这么乖啊,一心扑在和犯罪分子作斗争的事业上?”她背着手,倒退着向后走了两步,“还是你的品位比较独特啊?”她调皮地向方木眨眨眼睛,自己的脸却先红了。   方木大窘:“这个……我也……反正……”他语无伦次的模样似乎让邓琳玥很开心,转过身去大声笑起来。   两人走了不多一会儿,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路灯下面,摆着一个卖烟花的小摊。摊主摇着烟花招揽生意,夜色中,噼啪燃烧的烟花显得格外寂寞。邓琳玥高兴地跑过去,不一会儿便捧着一大盒子烟花笑呵呵地走过来。朝方木一伸手,“打火机借我用用。”方木吓了一跳,说:“疯了?在大马路上燃放烟花爆竹,小心巡警抓你。”   邓琳玥一吐舌头说:“跟神探在一起,警察会网开一面吧?”方木没有办法,看看四周,记得前面好像有一所小学。“去前面吧。”说着,接过她手里的箱子,邓琳玥一溜小跑地跟在他身后,兴奋不已。   在空荡荡的操场上,邓琳玥迫不及待地点燃烟花。烟花噼噼啪啪地烧起来,邓琳玥跳着脚,挥动着手臂,烟花在她身侧划出一个个闪亮的光圈。方木点燃了一支烟,看着纸箱里大把的烟花直发愁,这要放到什么时候啊?   插2   “一起来啊。”邓琳玥见方木在一旁站着不动,热情地邀请他一起玩。方木只好点燃了一支在手里乱晃。摇曳的光影中,方木突然有些恍惚。那个全身笼罩在光圈里的女孩,看起来,竟然很像记忆深处的那个人。方木的鼻子酸了起来。见方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邓琳玥有些脸红,她慢慢走过来,柔声问:“你怎么了?”   “没事。”方木低下头,又点燃了一支烟。邓琳玥看着手中越燃越短的烟花,轻声说:“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感觉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只是你不愿向别人敞开心扉。所以,你今天晚上跟我说了很多,我很高兴,因为,我很想了解你。”邓琳玥的头低下来,声音也越来越低:“还记得么,我跟你说,刘建军不能给我那种可以依靠、可以放松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她停顿了几秒钟,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看着方木说:“那天晚上,我竟然在你怀里感到了。”方木没有作声,手却不住地颤抖起来。   邓琳玥梦呓般自顾自地说下去:“当时,我很害怕。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和那个坏蛋,没有人能够帮助我。而你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躺在你怀里的时候,我能感到你的呼吸,你的心跳,我知道没有人能伤害我了,因为你在我身边。”方木低垂着头,大颗的泪水滴落在脚边,心中反复闪现着一句话:陈希,我最爱的人,却没有来得及……(在《第七个读者》中,陈希是方木的女友,详情见故事月末2006年7-9期)   邓琳玥慢慢地靠过来,几乎把头贴在方木的肩膀上,轻声说:“你说过,那个人很可能还要对我下手。如果是真的,”邓琳玥注视着方木,“你会保护我吗?”   “你会保护我吗?”这句话如闪电般击中方木,那个在超市里背光而立,一袭白衣,长发飘飘的陈希,也曾这样问过他……   “我会保护你的……”方木颤抖地呢喃着,终于发出大声地抽泣,他转过头,眼前的邓琳玥突然和陈希重叠在了一起……方木情不自禁地向前伸出手去,一个温软的身体落在怀里,一对滚烫的嘴唇压在了他的双唇上…… 第二十一章 猫与老鼠(1)   方木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已经快闭寝了,杜宇正在玩CS,方木生怕他细问,匆匆拿起脸盆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又坏了。黑暗中,方木把脸浸在装满冷水的脸盆里,感到一阵畅快的清醒。突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从脚背上飞快地跳过。方木吓了一跳,一口水呛在喉咙里。他猛地把头从脸盆里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定睛一看,一只黄黑花纹的小猫正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是孟凡哲的汤姆。方木又好气又好笑,手捧着一把水作势要泼它,谁知它并不怕,歪着小脑袋看着方木。方木把水挥了过去,汤姆飞快地蹿了出去,那些水全洒在了一个刚刚踏入卫生间的人脚上。   “哎呀,对不起。”方木赶忙道歉,抬起头一看,是孟凡哲。孟凡哲笑笑,并不介意。汤姆逃到卫生间外,并不跑远,坐在地上看着他们。孟凡哲满眼怜爱地看着汤姆,梦呓般地喃喃道:“它真可爱,是吗?”   “是啊,”方木突然来了兴致,笑着说:“杰瑞。”孟凡哲扭过头来看着方木:“杰瑞?”他笑了笑,低下头,仿佛在思量着什么,“杰瑞……杰瑞……”说着,毫无征兆地转身离去。汤姆见状,也竖着尾巴,跟在主人身后悄无声息地走了。方木看着孟凡哲离去的背影,分明感到孟凡哲看着汤姆的眼神中,除了怜爱,似乎还有些惋惜。   第二天一早,不到六点半,方木就被手机的提示音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打开一看,是一条短信:“一起吃早饭吧。”号码很陌生,方木想了想,看了看通话记录,是邓琳玥的手机号码。方木顿时睡意全无,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考虑了半天,决定不去。过了半个小时,杜宇起床了,方木也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和他一起洗漱,一起走下楼去食堂。   刚刚出了宿舍楼的大门,就看见邓琳玥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双手插在衣袋里,双脚不停地跺着。看见方木,邓琳玥没有埋怨,笑笑说:“你总算出来了。”杜宇非常惊讶,但看到方木窘得满脸通红,便识趣地先走了。   见杜宇走远,邓琳玥小声说:“怎么这么晚,没收到我的短信吗?”方木愣了愣说:“哦……没听到。” “没睡好吗?”邓琳玥脸色微红,“还是根本没睡着啊?嘻嘻!”方木躲开她的视线:“还是……先去吃饭吧。”   方木和邓琳玥来到食堂,做贼似的找了一个角落。他这么做并不多余,许多熟识他们的人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尤其是几个篮球队的队员,不仅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方木如坐针毡。邓琳玥倒显得十分大方。   漫长的早饭终于吃完了。方木简单地和邓琳玥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地走出了食堂。还没等走出门口,邓琳玥便疾步追了上来,目光严厉地说:“方木,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丢人?”语气比目光还要咄咄逼人。方木轻轻摇头,邓琳玥追问道:“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个态度?觉得对不起刘建军是吗?”见方木低头不作声,她的语气稍微和缓了一些,“我跟你说过了,我跟刘建军从始至终就没有开始过,不能因为他追求过我,现在受伤了,我就不能去爱我爱的人。”   方木一言不发。邓琳玥等了一会,看方木还是不开口,叹了口气,小声说:“如果你不喜欢我,请直接告诉我。”她顿了一下,“如果你觉得吻过我,就要对我负责。那么你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大家都是成年人,别做可笑的事情。”   见方木一直沉默不语,邓琳玥无奈地看看手表,说:“你有课?”方木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样转身就走似乎太残酷了,含含糊糊地说:“你别胡思乱想,稍晚点我再联系你。”听到这句话,邓琳玥的脸色好了很多,目光也柔和起来,小声问:“晚上,我们能见面吗?”方木迟疑了片刻,“没什么事的话,应该,可以吧。”邓琳玥高兴起来,露齿一笑,“快去上课吧!”   方木气喘吁吁地跑上二楼,迎面看见邹团结正站在走廊里打电话,见方木过来,劈头就问:“你看见孟凡哲了吗?”方木一愣,“没有啊,怎么了?”邹团结皱了皱眉,“这家伙缺了好几次课了,被老师逮住好几次了,打他电话又老不接。”邹团结瞥了一眼教室,“那老头儿放出话来,孟凡哲再不来上课,毕业答辩就不让他过。”方木看看手表,快上课了,来不及和邹团结多说,转身就往教室跑,边跑边想,孟凡哲不是已经不怕点名了吗,怎么还不去上课? 第二十一章 猫与老鼠(2)   晚上,方木在自习室里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书,邓琳玥安静地坐在一边,正在翻译一篇英文文章。方木抬起头,漫无目的地在教室内扫视着,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向教室门口望望,没人。心想:邓伟还算讲信用。   原来,今天下午的时候,邓伟来找过方木,先是笑嘻嘻地开了他一通玩笑,说他走桃花运,英雄救美之类的。奚落了一番后,就正色说方木和邓琳玥都可能是凶手的目标,所以要寸步不离地保护他们。方木急了,说如果邓伟这样做的话,别怪他翻脸。邓伟劝说了半天,最后妥协了,答应在不影响方木和邓琳玥正常生活的前提下,加以保护。   方木想起邓伟在说“正常生活”这个词的时候,眼中满是揶揄的神色,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正在这时,有个人在教室门口飞快地露了一下头,尽管只是匆匆一瞥,方木还是认出那个人是邓伟的手下。方木无奈地摇摇头,走到门口,往左右两边看看,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但那个警察一定没有走远,多半躲在黑洞洞的楼梯间里了。方木想了想,突然来了兴致,他看看手表,7点26分,第十节课马上要下课了。不远处有一间教室灯火通明,能隐隐听见有人在上课。   方木打定主意,转身进了自习室,快步走到邓琳玥身边,小声说:“收拾东西。”邓琳玥不解地看着他。方木的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有警察在跟着我们,跟他们开个玩笑。”邓琳玥一下子兴奋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方木示意她先别动,把手机调到振动。   几分钟后,下课铃骤然响起。方木在心中默数10秒后,一把拉起邓琳玥,“走。”两个人迅速走出自习室,出门的一瞬间,方木用余光瞥了一眼楼梯间,那个警察果真就站在那里。   插3   方木拉着邓琳玥走向隔壁刚刚下课的教室,这是一间足可以容纳近一百人的大教室,成群的学生正蜂拥而出,走廊里一下子挤满了学生。方木和邓琳玥混入人群,在经过教室门口的时候,方木拉着邓琳玥闪身进了那间教室,往教室后排走,到了最后一排座位上,方木从教室的后门小心地探出头去一看,那个警察果真还跟在下课的人群中,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着。   方木有些顽皮地一笑,转过头来对邓琳玥说:“两个人目标太大,分开走,你往这边走。”他指指警察前进的相反方向,“先下到一楼,手机联系,随时听我的命令。”说着,拨通了邓琳玥的手机。   “好。”邓琳玥激动得浑身发抖,按下手机的接听键,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方木快步朝警察的方向走去,那个警察不时向前张望着,根本没想到目标就在自己身后。警察边走边拿出电话,方木悄悄接近,极力倾听着。“……不见了……你在几楼……六楼?我去后门……对,你去前门守着……快点。”方木差点笑出声来,放慢脚步,把手机放到耳边:“你到哪里了?”“一楼。你呢?”邓琳玥气喘吁吁的,不过听起来又紧张又兴奋。“快去前门,赶在警察之前离开教学楼。”方木沉吟了一下:“去地下室那边集合,保持通话。”   跟着那个警察下到一楼,那个警察跑到后门口,四下张望了一下,又找传达室里的值班员询问着什么,值班员一脸茫然地摇头。警察又跑到门口,紧紧盯住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人。方木躲在角落里,想了想,拿起电话小声说:“先挂断,一会儿打给你。”“嗯,你要小心。嘿嘿。”   方木拨通学校查号台的电话,查到教学楼传达室的电话:2583,方木又按动手机:“喂,传达室吗?我是专案组的,后门那里有一个警察,对,就是他,让他接电话。”只见值班员走出来,朝门口的警察招招手。那个警察一脸疑惑地快步走进了传达室。方木暗暗好笑,挂断电话,疾步走过去,猫着腰从传达室的窗户底下溜出了教学楼。   地下室位于J大校园的东北角。在校区扩建的时候,施工队无意中发现了这座地下建筑。后来据专家鉴定,这是一个国民党时期的地下监狱。监狱一共分两层,全部由水泥灌制而成,上层有八个大监房,有半层露出地面;下层是两个大水泥池子,专家说那是水牢。因为是历史遗迹,所以校方没有动它,和市里商量后决定原样保留,但是在谁承担修缮费用的问题上争执不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现在地下室主要用来堆放一些废旧桌椅。 第二十一章 猫与老鼠(3)   方木气喘吁吁地赶到地下室附近,却看不见邓琳玥的影子。他心一沉,赶快拨打她的电话,电话接通了,话筒里传来呼呼的风声,邓琳玥在那头呼吸急促地说:“我快到地下室了,你呢?”方木这才松了一口气,说:“快来,我在这里了。”   不多一会儿,邓琳玥蹦蹦跳跳地朝这边跑了过来,脸色红润,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亮,一跳到方木面前,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老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我,我就先绕着宿舍楼转了两圈,好刺激啊,像侦探电影一样。”看她那兴奋不已的样子,方木倒觉得有些后怕。他看看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不远处,那个破旧的建筑默默地立在那里,好像一个全身绷紧,随时准备捕食的怪兽。一阵冷风吹来,方木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走吧,这地方太偏僻了。” 邓琳玥调皮地朝他眨眨眼睛:“怎么,你害怕?”方木反问:“你不怕吗?”邓琳玥用力地摇摇头,坚决而又热烈地说:“不怕,有你在我身边呢!”方木无语,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冒险的激情一过去,他便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女孩子了。   这时,电话突然响起来,方木按下接听键,邓伟焦急的声音马上传进耳朵。“方木,你们俩在哪儿?”方木被振得直咧嘴:“学校里啊,别担心,我们很安全。”邓伟大声问:“到底在哪?我带人过去接你。”   “不用了,一会再打给你。”方木生怕邓伟骂他,匆匆关了手机,“走吧,我们也回去吧。”他拉拉邓琳玥,“要不邓伟要骂人了。”   送邓琳玥来到女生宿舍楼下,邓琳玥停下脚步,低着头,似乎在等着方木开口。方木站了半天,才冒出几个字:“你……快上去吧。”邓琳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盯着方木看了几秒钟,轻声说:“不亲我一下再走吗?”方木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这里……人太多了吧?”邓琳玥不说话了,眼睛望向别处,隔了好久才轻声说:“方木,那天晚上,我们接吻的时候,你哭得很厉害,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见方木不说话,她又问道:“你的心里是不是曾经有过一段非常难忘的感情?”方木转过身,背对着她,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红了眼眶。   “能跟我说说吗?”邓琳玥柔声问道。良久,邓琳玥才听到方木颤抖的声音:“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孩,我很……很爱她,可是我一直没有向她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直到她死去。”邓琳玥轻呼了一声:“啊?怎么死的?生病吗?”方木摇摇头,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说道:“她是被人杀死的。凶手,是跟我同一个宿舍的同学。”邓琳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方木已经没法说下去了,他蹲下身子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后背突然被一个身子紧紧贴附着,几滴温热的泪水落在方木的脖子上。邓琳玥的双手紧紧抱住方木的肩膀,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你心里苦,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邓琳玥用力抱着方木,仿佛想尽力平息他的颤抖。这个男人,也需要保护…… 第二十三章 别了,汤姆(1)   回寝室的路上,方木拨通了邓伟的手机,电话一接通,邓伟便在那头大声咆哮起来:“我告诉你,再有一次,我绝饶不了你!”方木此刻也为自己的鲁莽举动深感悔意,凶手很可能在他们分头离开教学楼的过程中下手,想到这里,方木耐着性子一再向邓伟保证下不为例,说尽好话之后,邓伟方才作罢。   打开宿舍的门,杜宇留了张便条告诉方木,他和张瑶去看通宵电影,今晚不回来了。方木脱下外套,伸手从床下拿出洗漱用具,端着脸盆走了出去。正在刷牙的时候,听见走廊另一端传来吵闹声。方木含着牙刷走出卫生间,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对着寝室里的另一个人破口大骂,寝室里的人倒是不开口,只是一件件的向外扔东西。衣服、书籍、球鞋、被褥,那个人身边很快就堆了一大堆东西。   方木认得那是孟凡哲的寝室,站在走廊里叫骂的是孟凡哲的室友王长斌,向外扔东西的肯定就是孟凡哲了。这是怎么了?平日里老老实实的孟凡哲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再吵下去,估计双方就要动手了。方木匆忙漱完口向孟凡哲的寝室走去。   走廊里已经站了很多看热闹的人,王长斌插着腰,气鼓鼓地看着扔了一地的东西,看起来与其说是气愤,不如说是无奈。方木走到跟前的时候,孟凡哲已经“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方木问王长斌:“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样?”王长斌阴沉着脸说:“这家伙有病!”   邹团结和几个同学围拢过来帮助他收拾东西,方木说:“去我那里先对付一宿吧,杜宇晚上不回来。”王长斌摇摇头,指指邹团结,说:“我去他们寝室,正好刘建军也不在。”方木点点头,转身望着眼前紧闭的宿舍门,伸手推了推,里面锁住了。他在门上轻叩了两下,里面毫无反应。方木又敲了几下:“孟凡哲,是我,开门好吗?”什么东西“砰”的一声砸在门上,又落在地上,哗啦一声碎了,大概是瓶子之类的东西。方木吓了一跳,不由得倒退两步。其他人也气愤起来,邹团结更是拉住方木:“别管他,也太过分了。”方木无奈,也蹲下身子帮助王长斌收拾东西。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帮王长斌在邹团结的寝室安顿好,有人问王长斌到底怎么回事,王长斌气咻咻地说:“咳,别提了,孟凡哲养了只猫你们都知道吧?平时他对待这猫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似的。可那死猫也太烦人了,好几次在我床上撒尿不说,有一次还在我的书上拉了泡屎。”邹团结插嘴道:“你们平时关系不错,你提醒他一下啊。”   “是啊,其实这事儿倒还没什吗,”王长斌不耐烦地抓抓头发,“可最近这家伙不知道怎么了,变化特别大,每天不是在寝室里发呆,就是玩失踪,课也不去上,好心提醒他几次,他理都不理。有一天晚上,大概是后半夜吧,我被尿憋醒了,迷迷糊糊地一睁眼睛,好家伙,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嘴里叨叨咕咕地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我当时还纳闷呢,背单词怎么不开灯啊,结果仔细一听,你们猜怎么着?”他故弄玄虚地顿了一下,看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望着他,他才说:“他在念自己的名字!孟凡哲、孟凡哲、孟凡哲,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我当时就吓醒了,寻思他是不是梦游啊,就没敢叫他。”   “后来呢?”有人开口问道。“他念叨了一阵自己的名字之后,突然就开始揪自己的头发,用脑袋撞墙,撞得那叫一个狠。我当时都吓傻了,直到他睡觉了我都没敢动地方,一直挺到天亮。”说到这里,王长斌顿了顿,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可见提起当晚的情形他至今还心有余悸,“跟他共处一室太可怕了,就像今天,我跟他说老师点了好几次名他都不在,老师发火了。这神经病居然什么也不说就往外扔我的东西,你跟他喊,他就像没听见一样……”屋子里其他的人都听得心惊肉跳,扯了几句之后就纷纷散去了。   方木回到寝室,在床上躺了好久却睡不着。孟凡哲在夜里反复念自己的名字,应该跟他曾经怕点名的心理障碍有关。可是他已经不怕点名了,不仅他对方木说过,方木也曾亲眼看到他应答过。可是现在他又做出这么反常的举动,究竟是为什么呢?以他对孟凡哲的了解,孟凡哲是个个性软弱的人,仅仅凭借他自己,恐怕没那么顺利就克服这种心理障碍。他应该找了专业人士做心理治疗,可是突然出现这种反复,难道在治疗中出了什么问题?方木想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决定第二天找机会和孟凡哲谈谈。 第二十三章 别了,汤姆(2)   半夜,方木又被噩梦惊醒了,他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内衣都汗湿了。方木费力地坐起身来,拿着毛巾和香皂,准备到卫生间洗把脸。   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吸顶灯,光线很暗,可方木没走两步便发现地上有几个暗红的小点。他蹲下身子,用手指在那些红点上抹了一下。红点的表面已经干涸。方木捻捻手指,有些湿黏的感觉,凑到鼻子下闻闻,甜腥的味道。   是血!方木顿时感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张皇失措地向四周张望。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扇扇紧闭的门。这些血点断断续续,一路指向前方的卫生间。方木慢慢地站起来,踮着脚朝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里漆黑一片,空气中满是血腥味,有一个人站在水池前,不知在撕扯着什么,黑暗中只能看见他的头和肩膀在晃动,嘴里似乎还在低声咛喃着什么。   方木悄悄地把手伸向电灯开关,“啪”一声,那个人被吓了一跳,霍然转身。是孟凡哲。强烈的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孟凡哲眼眶发青,眼睛里黑漆漆的一片,似乎看不到眼白。   方木心中大骇,和孟凡哲愣愣地对视了几秒钟之后,颤巍巍地问道:“孟凡哲,你在干什么?”在那一瞬间,孟凡哲的眼睛里有一丝凶狠的表情闪过,但转眼间,眼眶里便漫出深刻的无助与绝望。   “我……”孟凡哲突然咧嘴笑了一下,但是那笑容马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眼角和嘴角都耷拉下来,声音里也带了哭腔:“我不知道……”   方木这才注意到他双手沾满了鲜血,再向他身后望去,水池里一片狼藉,血肉皮毛乱糟糟的一团,似乎还在冒着热气。方木绕过孟凡哲,小心地走过去。没错,水池里血肉模糊的动物正是孟凡哲的猫——汤姆。   方木看看四周,没看见刀之类的利器,杀死汤姆的凶器应该是孟凡哲的手!方木转身看看孟凡哲,他正神情恍惚地盯着门口。方木在孟凡哲面前站定,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凡哲,你能听见我的话么?”过了好久,孟凡哲的眼珠才慢慢地移向方木的方向,微微地点了点头。方木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孟凡哲的嘴角咧了咧,像中风后遗症患者那样迟钝地半转过身子,伸手指了指水池里的猫,“汤姆……他们都讨厌它……我也不能……再……依靠它……”方木盯着孟凡哲呆滞的双眼,竭力去弄清他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意思,依靠谁?”方木摇晃着孟凡哲的肩膀,“你说话啊!”孟凡哲被方木剧烈摇摆后,人似乎清醒了一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抬起手在嘴边胡乱抹着,当他看到手上全是血和猫毛的时候,吓得又在脸上乱抹一气,结果满脸都是横纵交错的血迹。   “到底怎么了?”方木用力捉住他的手,低声喝问道。孟凡哲好像刚刚意识到面前的人是方木。“是你?方木?”他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了,眼泪和鼻涕刷地流下来,“帮帮我,帮帮我,求求你,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好像做梦一样……”方木把手插在孟凡哲的腋下,竭力撑住他的身子,“我会的,我会帮助你,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插4   孟凡哲的视线落在水池里,好像一下子来了力气。他惊恐万状的指着汤姆的尸骸:“这不是我干的,这不是我干的……我不是有意的……”他挣脱开方木的手臂,一把揪住方木的衣领,眼中满是深切的恐惧与祈求:“别告诉别人,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不是疯子,我不是有意那么做的,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疯子……”说着,他放开方木,一个箭步冲到水池前,用手捧起汤姆,四处张望着,嘴里兀自说个不停:“快收拾好,快,别让别人看见……快!”他狂躁地叫嚷着,原地打着转,方木被他搅得心烦意乱,赶忙把门口用来倒剩饭的大塑料桶拿进来,示意他扔在里面。   孟凡哲用力把汤姆的尸骸按进桶内的泔水里,又飞快地跑进里间的厕所,拿出一只纸篓,把里面用过的手纸统统倒进桶里。接着又跑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着水池里的血迹。把所有的水龙头都拧开了,他还嫌慢,用手不住地在水池里擦着。当最后一根猫毛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里,孟凡哲又从门后拿出拖把,用力擦着地上的血迹。 第二十三章 别了,汤姆(3)   看着孟凡哲飞快地清理着卫生间,方木手足无措地呆立在一旁,脑子里乱极了。好不容易等孟凡哲停下手,疲惫不堪地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方木小心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你能跟我说说么?”   孟凡哲无力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最近很不对劲。我常常忘记自己做过些什么,寝室里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回来的。”方木想了想,担忧地说:“你要去看看医生!”孟凡哲连连摇头:“不用不用。”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说:“我会好起来的,嗯,我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不要指望任何人……”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看起来毫无信心。方木默默地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孟凡哲突然站直身子,勉强冲着方木笑笑:“我……我回去了,你,”他垂下眼睛,“替我保密好么?”方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去看看医生。”   孟凡哲恍惚地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走出卫生间,摇晃着向寝室走去。   卫生间里一下子恢复了宁静。方木站在原地,好一阵子没有动。他看看干干净净的水池,又看看那只大塑料桶,感到今晚的孟凡哲是那样的陌生,心底不禁升起一阵寒意。 第二十五章 这是爱情吗?(1)   第二天一大早,方木就去敲孟凡哲的门。连敲了十几下,一点回应都没有。方木抬头看看门上的小窗,没有灯光,不知道孟凡哲是已经出去了,还是不想开门。   整整一天,方木的脑子里都是孟凡哲。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那双仿佛深渊一般的眼睛,不停地在方木眼前浮现。   FBI的行为科学家曾经提出这样的理论:如果一个人在早期有如下行为,这个人成年后犯罪的可能性就会比较大:一定年龄后仍然尿床;放火;虐待小动物或其他比他小的孩子。原因在于这样的人自控能力比较差,反社会心理比较强。而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虐待动物的行为,往往来自于对现实的无能为力和失去控制的焦虑感。孟凡哲究竟对什么感到无能为力,又对什么感到失去控制呢?另一个问题:他接下来还会干什么?   孟凡哲虽然个性软弱,但性情温和、善良。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他会徒手杀死一只猫。而从昨晚的情形来看,孟凡哲在杀害汤姆时,很明显处于一种意识模糊的状态。   究竟是什么让他陷入了如此深刻的精神障碍中呢?如果说孟凡哲在依靠汤姆的话,一个人能从一只猫身上得到什么保护或者慰藉呢?   除了害怕点名外,也许孟凡哲还害怕老鼠。养一只猫,使自己在潜意识里感觉到被保护,的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除对老鼠的恐惧。问题是,这种做法势必会使自己对“保护”产生依赖,一旦这种“保护”消失的话,他不但不会消除对老鼠的恐惧心理,反而有可能加剧。   如果上述推论成立的话,那么孟凡哲将自己视若珍宝的汤姆杀死,就有了一点破釜沉舟的味道。那么,这个人就危险了。   直到和邓琳玥一起上晚自习的时候,方木都一直在思索着这些问题。备受冷落的邓琳玥忍不住发问了:“在想什么?”   “唔,没什么。”方木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朝邓琳玥抱歉地笑笑。邓琳玥没有笑,低下头继续看书,又过了好一会,小声说:“在想她对么?”“谁?”方木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心里很纳闷她怎么会认识孟凡哲。   “就是……一直在你心里的那个女孩。”邓琳玥头也不抬地,低声说。方木怔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没有,你别多想。”邓琳玥抬起头看着方木的眼睛,很明显她并不相信方木的话。“跟我说说她好么?”方木看着她的眼睛,断然拒绝了。   余下的时间里,邓琳玥始终没有跟方木说话。方木送她回寝室的时候,她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要求方木抱抱她或者亲她一下再走,只是简单地说了句“我上楼了”,就把方木一个人撇在女生宿舍楼下,一个人上楼了。   方木很无奈,只好转身离去,走出去几十米后,回头望了一下,却看见邓琳玥站在女生宿舍的门口,朝这边望着。方木转身向邓琳玥走去,刚迈了几步,邓琳玥却又一个转身,噔噔噔上楼了。方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等了十几分钟,见邓琳玥这次没有去而复返的意思,摇摇头回去了。   回到宿舍楼,方木先去了孟凡哲的寝室。敲了半天门,还是没有回音。早上听邹团结说,孟凡哲还是没有去上课,也没有人见过他。他到底去哪了呢?   回到寝室,杜宇没有在电脑前玩CS,而是正襟危坐在书桌前,见方木进来,也不打招呼,只是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方木习惯了杜宇平时嘻皮笑脸的样子,见他这副德行,不禁笑着问他:“你这是干吗?”杜宇也不正面回答他,绷着脸说:“我想跟你谈谈。”方木有点莫名其妙,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问:“谈什么?”   “站在朋友的立场,我想跟你谈谈你和邓琳玥的事。”杜宇说着,递过去一根烟,方木拿火点上,说:“你想知道什么?”杜宇说:“你跟邓琳玥,真的在谈恋爱?”方木犹豫了一下:“算是吧。” 杜宇把椅子向方木拉近,“什么叫算是吧?你喜欢她么?”方木吸了几口烟,沉默了一会说:“说老实话,我不知道。” 第二十五章 这是爱情吗?(2)   方木的确不知道,几天前邓琳玥这个名字仅仅意味着“被害人”,而现在,她是自己的“女朋友”。而这个过程,就像一个缺乏现实感的梦,让人身陷其中却浑然不知。在潜意识里,方木这几天来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因为,他已经有点习惯了:习惯异性温柔,又带点崇拜的目光;习惯有人细致的关心自己的饮食起居;习惯身边有一个温软馥郁的身体;习惯让人颤栗的拥抱与亲吻。   杜宇看看方木,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其实,作为哥儿们,我是很支持你和邓琳玥在一起的。而且,我和瑶瑶都觉得你们俩挺合适的。只是,你们都转变得似乎太快了,尤其在这个时候,”他顿了一下,“你知道,大家都在怎么议论这件事么?”方木突然明白杜宇为什么会讨论这件事了。杜宇见方木不吭声,自顾自地说下去:“很多人都说你是借刘建军被打伤的机会,抢了他的女朋友。”方木沉默了一会儿,“你也这样想么?” 杜宇坚定地摇摇头:“我当然不会!我很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我还是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木非常不愿意和杜宇继续这个话题,不过看着杜宇坚决又信任的目光,他还是把整件事一五一十地对杜宇讲了。   杜宇听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把手重重地放在方木的肩膀上:“我支持你,哥儿们。”杜宇大声说,“你没有错,邓琳玥也没有错。如果再有人这样议论你们的话,我会帮你解释!”方木看到这家伙一副两肋插刀的架势,笑着点了点头。   深夜,心事已了的杜宇呼呼大睡,方木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刚才的一番话,对于杜宇来讲也许是一个理由充分的解释,可是对于方木来讲,却无法解开心中对自己的疑惑。我真的爱上邓琳玥了么?邓琳玥毫无疑问是喜欢自己的,而自己呢?难道只是因为一个人走得太远太累了吗?蒙眬中,方木渐渐睡着了。他迷迷糊糊忆起:在邓琳玥的怀抱里的时候,真的很温暖。 第二十六章 3+1+3(1)   第二天晚上,邓琳玥有事不能上自习,方木便一个人呆在寝室。正好邓伟来找他。几天没见,邓伟瘦得厉害,眼眶发青,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据说那个美国佬被杀之后,市里给专案组的压力很大,也难怪邓伟疲惫不堪了。方木这几天思考的都是邓琳玥和孟凡哲的事情,没有对系列杀人案过多关注,心中不免有些愧疚。他翻出一包芙蓉王扔给邓伟,又给他冲了一大杯浓茶。   邓伟闷头抽烟喝茶。沉默了一会之后,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方木:“方木,你觉得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方木一愣:“我不是都跟你大致描述过了么?”邓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他试探着看看方木,“我老觉着这个人……跟你很像。”方木没有作声。其实这种感觉他也有。凶手设计的几起命案,都是在向方木进行挑战。那么这个人应该在犯罪心理学上颇有见地,而在这个校园里,方木所知道的心理画像者只有两个。   想到这里,方木不由得心一沉。难道是乔教授?不会不会。方木马上否认了自己的想法。无论是职业操守还是为人品德,乔教授都堪称典范。再说,自己的水平和乔教授相差甚远,他没有必要来对自己挑战。而且,这几起案件中,凶手不仅仅需要技巧,还需要体力,这显然是年近六旬的乔教授所不具备的。   邓伟见方木沉思不语,低头看了看表,一跃而起:“快九点了,我去各个监察点看看。你去么?”方木想想,反正自己也没什么事,点点头。   离上次凶手作案已经有20天了,警方重点监视的地点仍然是女生宿舍和带有数字“6”的地段。这样不分昼夜地连续作战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各个监察点蹲守的警察都已经疲惫不堪。连转了几个点,都一切正常。看着手下的兄弟们一个个脸色发青,却都在坚守岗位,邓伟也有些不忍,便拉着方木一起去校门口的小饭店,订了一些盒饭给大家加餐。   发盒饭的时候,警察们都显得很高兴,拿到盒饭后都迫不及待地或靠墙而立、或蹲在墙角,埋头大嚼起来。但都是一边吃一边紧盯着每个从身边走过的人,即使闲聊,也竖起耳朵倾听着每一丝可疑的声音。看着这群邋遢憔悴,却如同猎手般时刻保持警惕的人,方木的心中不由得陡生敬意。   吃过饭,邓伟又带着方木在各个监视点转了一圈。结束的时候已经快11点半了,校园里已经看不到人影,各栋宿舍楼的灯光也一盏盏熄灭。校园在经历了一天的喧嚣后重归安静,只是冷风一阵阵地刮得更紧。   方木和邓伟匆匆地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邓伟突然停下了脚步,向后望了望。“怎么了?”方木看着他望去的方向,不远处,只有光线惨淡的路灯孤零零地立着,下面的马路被照亮了一块,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被黑夜笼罩着,寂静无声。邓伟皱着眉头,四下扫视了一圈,疑惑地说:“可能是我听错了。”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宿舍楼,走过一楼卫生间的时候,邓伟突然捂着肚子说:“你先上楼吧,刚才盒饭里的带鱼不新鲜,我好像要拉肚子。”方木点点头:“我那有黄连素,你一会上来拿吧。”说完,就抬腿上了楼梯。   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的水声。走了大半个晚上,方木感到腿有些酸,他慢慢地拾阶而上,无聊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   突然,他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就在附近,不徐不疾,听起来似乎漫不经心。方木在二楼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着。那脚步声也在那一瞬间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方木屏气凝神地站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几秒钟后,他重新迈动双脚,慢慢地走上台阶。   果真,那脚步声又出现了。方木边走,边顺着楼梯扶手向下看。在一楼和二楼之间,一个细长的人影正摇晃着慢慢上来。   方木感到全身的汗毛渐渐竖起,他来不及多想,踮着脚尖,疾步登上三楼。走到313寝室门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开门,而是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320寝室旁边有一个墙垛,刚好可以藏下一个人。路过318寝室的时候,几块镜子的碎片堆在门口,大概是寝室里的镜子碎了,扔在门口等着清洁工来收拾。方木顺手拎起一块稍大一点的,快步走到墙垛旁,把镜子抵在墙角,让反光面正对着走廊的另一头,自己则躲在墙垛后面,悄悄地从镜子里观察走廊里的情况。 第二十六章 3+1+3(2)   几秒钟之后,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他走得不紧不慢,看身高应该在一米七五左右,很瘦,一只手插在上衣兜里,另一只手在体侧摆动着。   那个人越来越近了,方木突然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眼熟。突然,那个人停住了脚步,方木估测了一下,他站立的位置正是自己的寝室——313。   那个人面对着寝室门站了几秒钟,忽然伸出手来在寝室门上抚摸着。他在干什么?方木竭力睁大双眼,可光线实在太暗,怎么也看不清。趁着那人在门上抚摸的时候,方木飞快地把头探出去。是孟凡哲。方木松了口气,从墙垛后走出来,开口叫他:“喂,是你啊。”   孟凡哲猛地扭过头来,怔怔地看着方木。把方木吓了一跳,几天不见,孟凡哲又憔悴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眶发黑,双颊凹陷,看起来好久没洗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竖在头上。   方木的目光落在他刚才在门上抚摸的手上,细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签字笔。方木猛然想起了门上的五角星!方木停下脚步,皱起眉问:“你在干什么?”   孟凡哲好像没听见似的,两眼呆滞地看着方木。方木小心地向前走了一步,问:“孟凡哲,你在干什么?”一瞬间,孟凡哲暗淡无光的双眼刹时变得狂暴凶狠,脸上干瘦的肌肉扭曲了起来,他张开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啊——”   方木吓得倒退两步,还没等他开口,孟凡哲一直插在衣兜里的手拿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大号的裁纸刀。他握着刀,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一步步向方木逼近,突然,一挥手,裁纸刀在灯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白芒,直奔方木而来。   插5   方木下意识地向后一闪,感觉刀片贴着自己的鼻尖划了下去,“嘶啦”一声,外套被割开了一条口子。   “你疯了么,孟凡哲!”方木一边后退,一边大吼,“看清楚,我是方木!”方木的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孟凡哲一击未中,又是一刀挥过来,直奔方木的脖子。方木慌忙一哈腰,躲过刀片的同时,一个箭步蹿到孟凡哲身后,朝着他的膝盖弯猛踢一脚。孟凡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方木想冲上去按住他,可是孟凡哲的动作更快,不等起身,又是一刀挥过来,方木急忙抽身躲避,可是晚了一步,手指被刀锋掠过,鲜血马上流了出来。   孟凡哲站起来,嘴里“呜呜”地低吼着,一步步向方木逼近。头顶的灯光直射下来,方木清楚地看见孟凡哲紧咬牙关,嘴边满是白沫,像一只发狂的野兽。方木捏着流血的手指,疾步向后退,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木急忙转身,看见邓伟正从走廊的另一端跑过来,边跑边在腰间摸索着,转眼便跑到了方木身边。邓伟紧绷着脸,一把将方木拉到自己身后,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枪对孟凡哲大喝:“把刀放下,我是警察!”   孟凡哲仍然不为所动,他好像没看见邓伟一样,死死盯着方木,一步步逼近。邓伟咔嚓一声扳下击锤,“放下刀,否则我要开枪了。”方木急忙拉住邓伟:“别开枪,他是我的同学。”邓伟紧盯着孟凡哲,把击锤复位,塞进枪套里,同时拉开架势,严阵以待。   几扇寝室的门相继打开了,听到动静的学生穿着内衣探出头来,看到走廊里这令人窒息的一幕,惊呼着缩回头去,趴在门缝上观察着走廊。   杜宇也出来了,看到这情景,手足无措地站了几秒钟,跌跌撞撞地去拿了一根拖把跑过来,战战兢兢地站在方木身后,颤巍巍地说:“孟凡哲你别胡来啊!”   孟凡哲又发出一声低吼,扬起刀直劈下来。邓伟一个箭步上前,看准孟凡哲持刀的手牢牢抓住,手腕一翻,本以为孟凡哲会痛得把刀丢掉,没想到他却不松手,邓伟反扭住他的手腕,往膝盖上一磕,裁纸刀这才应声落地。邓伟揪住孟凡哲的衣领,用力向前一甩,孟凡哲撞到墙上,又重重地摔在地上,痛苦地蜷起身子。邓伟疾步上前,把孟凡哲的双手铐在身后。孟凡哲趴在地上,虚弱地呻吟着。 第二十六章 3+1+3(3)   邓伟掏出手机,接通后,简单地说了句:“南苑五舍313,快点过来。”挂断电话后,他转头问方木:“怎么回事,这是谁?他为什么要杀你?”方木对邓伟的问话毫无反应,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在地上喘息、呻吟的孟凡哲,脑子里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走廊里已是一片喧嚣,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跑出来看热闹。突然,方木冲过去,跪在孟凡哲面前,大声喊道:“你听得到我说话么?你到底怎么了?”孟凡哲闭着眼睛,除了喘息,毫无反应。方木用力摇晃着孟凡哲的肩膀:“你说话啊,孟凡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杀我?”   孟凡哲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眼神突然间变得狂乱而凶狠。他使劲扭动着身体,拼命抬起头,一口向方木咬去。方木向后跌坐在地上,邓伟上前对着孟凡哲的脸就是一脚,方木顾不得爬起来,一把抱住邓伟的腿,“别打他,这件事肯定有问题!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孟凡哲的嘴被踢破了,鲜血流出来,和着脸上的灰,看起来面目全非。   方木呆呆地看着孟凡哲,浑然不觉自己手指上的伤口又迸裂开来,血顺着手指滴到地上,很快就积了一小摊。杜宇见状,赶忙拉住他:“快回寝室,我给你找创可贴。”方木的脑子一片空白,任由杜宇拉着往313寝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木猛然想起孟凡哲刚才在门上画了什么,连忙挣脱杜宇,在门上仔细寻找着。   门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方木大致扫视了一遍之后,开始一寸一寸的仔细查看。突然,他的视线定在了门牌上。门牌上,“3”、 “1” 、“3”这三个数字中间,被一只黑色的签字笔加上了两个“+”。   “3+1+3……”方木喃喃自语,感觉霎那间全身都凉透了。邓伟见方木站在门口不动,走过来问:“怎么了?”方木没有回答,目瞪口呆地看着门牌。邓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几秒钟后,方木听到邓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扭头望去,邓伟盯着门牌,脸上是遏制不住的兴奋。   这时,其他警察已经赶到了,邓伟挥挥手:“都过来,都过来!”警察们围拢过来,邓伟指着门牌,声音中竟有一丝颤抖:“兄弟们,抓到了。就是他!”警察们都把目光投向门牌,沉寂了几秒钟之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方木夹在这些狂喜的警察中间,被他们撞得摇来晃去。可是他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只是怔怔地看着门牌,脑海里还是那三个字:为什么?   “好了好了。”邓伟挥挥手让大家安静,底气十足地说:“各就各位,大家开工!”警察们响亮地应了一声后,默契地各司其职。封锁现场、提取物证、核对嫌疑人身份……走廊里的人群被劝散,只剩下还在地上躺着的孟凡哲和一直在门口呆立的方木。   两个警察把孟凡哲提起来,一人架着一支胳膊往楼下拖去,方木急忙追过去,却被邓伟拦住了:“你先去医院吧,你的伤口好像很深。”方木急切地说:“我得跟他谈谈,我觉得有点不对劲。”邓伟好像有点不高兴:“有什么不对劲的,我们回去一审就清楚了。小张,”他朝一个警察喊道:“送方木去医院。”那个警察应声而来,方木没有办法,只好跟着他走下楼去。   门口停着几辆闪着警灯的警车,方木看到孟凡哲就在其中一辆车里,耷拉着头,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边,牢牢地抓住他的双臂。   小张示意方木上旁边的一辆车。在走过去的时候,方木一直看着孟凡哲,似乎希望从他脸上能找到答案。而此时,孟凡哲也看见了方木。他一下子扑到车窗上,眼中的狂暴凶狠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与绝望。他拼命地敲打着车窗,嘴里无声地呼喊着,眼泪成串地从脸上滑落下来,旁边的两个警察使劲按住他。   方木跑过去,想拉开车门,可是在他要踏上后保险杠的一瞬间,那辆警车突然启动了,方木摔倒在地上,等他爬起来的时候,那辆警车已经转了一个弯,开远了,只剩下刺耳的警笛声还在校园里慢慢回荡…… 第二十七章 审讯孟凡哲(1)   伤口不长,但是很深,值班医生给方木缝了两针。方木捏着手走出处置室,小张提出要送方木回学校,方木摇摇头:“送我去市局。”小张坚决地说:“邓队长命令我必须要送你回学校。”方木一扬眉,问道:“我是案件的被害人,你们难道不给我做笔录么?”小张被问住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要送方木回去。   “用不着你送!我自己走!”说完,方木就大步走出了医院。一出门口,方木便迅速跑到楼角躲藏起来。几秒钟之后,就看见小张追出来,四下里扫视了一圈,便无奈地开着车走了。方木等他开远,就从楼角里走出来,打了辆车去了警察局。   市局门口灯火通明,院子里满满当当地停满了车。方木跳下出租车,对门口执勤的武警战士说:“邓伟警官叫我来做笔录。”武警战士返回值班岗亭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就看见小张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   小张一脸阴沉:“我就知道你会来!做完笔录赶紧走,邓警官说了,过几天会跟你联系。”他把方木带到留置室,叮嘱他等一会,不要乱跑,就拉开门出去了。他前脚走,方木就后脚溜了出去。走廊里人很多,警察们匆匆地往返于各个科室之间,偶尔有人疑惑地看看方木,却没有人停下来发问。在他们之间的只言片语中,能听到“快把这些材料送到三楼”、“审讯室”之类的字样。   似乎每个人都很关注三楼的事情。方木尽量躲避着那些警察,快步登上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现在正敞开着,里面似乎还有一个房间,墙壁是一面大玻璃。此刻,十几个警察正静静地站在那扇玻璃前,人群中,听见邓伟在说话:“……我当时就假装拉肚子,躲在一楼的卫生间里听动静,过了一会,果真听到有人上楼。我悄悄跟在他后面,转入三楼走廊后,我发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接着又向前走,最后站在了313房间门口,像是在敲门,又像是在写什么。后来被害人跟他聊了几句,我当时以为是相识的同学,就准备撤,结果还没等我走几步,就传来了厮打的声音,后来,我就把他制服了,带回局里……”方木悄悄地走过去,所有的人都在屏气凝神地听邓伟说话,居然谁都没有发现方木。   这时,一个挺着将军肚,表情威严的人说话了:“你能肯定他就是凶手吗?”“能!”邓伟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坚决,“首先,在被害人的门上发现了‘7’的标记;其次,专案组的同事正在勘查现场,包括检查犯罪嫌疑人的寝室。刚才他们给我打来电话,据说有重大发现。”   有几个女警匆匆地跑过来,把厚厚一叠材料递给邓伟,邓伟简单翻看了一下,抬头对那个胖子说:“局长,可以开始了。”局长点点头:“开始吧。”   所有人都围向那面玻璃,方木不敢挤得太靠前,只能在人群的缝隙中竭力捕捉玻璃那面的情形。这是一个安装了单向玻璃的审讯室。里面陈设简单,靠左侧的位置摆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有一盏台灯。两个警察正坐在桌前,一个翻看着刚刚递进来的材料,一个在纸上写画着什么。对面是一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看起来冰冷无比,很不舒服。墙角装有摄像头,头上悬挂着话筒,审讯室里面的声音可以通过扩音器传到外面。   审讯室右侧的小门开了,带着手铐和脚镣的孟凡哲被两个警察架了出来。他看起来虚弱不堪,头始终低着,随着警察把他按到椅子上的动作在胸前摇晃着。嘴角的血已经干涸,脸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暗红色的污迹。   那两个警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一个年长一点的警察开口了:“姓名?”孟凡哲低着头,毫无反应。另一个警察把台灯扭向孟凡哲的方向,孟凡哲的全身笼罩在强烈的灯光下,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扭曲的影子。   年长的警察提高音量,重复道:“姓名?”孟凡哲还是不开口,仿佛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年长的警察不紧不慢地点燃一根烟,翻开桌上的卷宗,低声问:“2002年7月1日凌晨1点至3点之间,你在哪里?” 第二十七章 审讯孟凡哲(2)   孟凡哲低垂着头,毫无反应。年长的警察清清嗓子,又问:“2002年8月10日上午8点至9点之间,你在哪里?”孟凡哲还是没有反应。   另一个警察看看墙上的镜子,他知道局长和其他同事都在外面盯着他们。他转头看看像块木头一样呆坐在那里的孟凡哲,不由得恼羞成怒。他一拍桌子,大喝道:“孟凡哲!你别以为不开口就没事了,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还没等他说完,孟凡哲猛地抬起头,面对强光,他的眼睛仍然圆睁着,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面前的两个警察恐怕早就万箭穿身了。   “啊——”方木又听见了在走廊里那声野兽般的低吼。   插6   孟凡哲的手脚都被固定在椅子上,他却拼命地向前挣扎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摆脱束缚,向面前的两个警察猛扑过去,那个稍年轻点的警察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向后挺了一下身子。站在孟凡哲身后的两个警察急忙上去用力按住他,可是看起来虚弱无比的孟凡哲竟好像得了神力一般,两个身高马大的警察都按他不住,其中一个还险些被咬了一口。   这时,一个警察抽出了警棍,高高扬起……   “不——”一个身影猛扑到审讯室的玻璃上,用力捶打着。所有人都愣住了,邓伟在呆了两秒钟之后,脱口而出:“方木?”方木转过身,急切地拉住邓伟,“别打他……”   “你是谁?”局长打断方木的话。邓伟赶紧解释,“他是本案的被害人,是我把他叫来做笔录的。”说着,转身小声对方木说:“你先下去,我一会就去找你。”方木拉住邓伟的胳膊,几乎是在哀求他,“让我跟他谈谈,我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凶手肯定不是他。”邓伟用力拉下方木的手,小声警告他:“不行!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快点下去。”方木继续哀求道:“肯定不是他,他完全不是我推测出来的那个样子……”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局长突然开口了:“邓伟,他就是你说的那个所谓的‘天才’吗?”邓伟看已经瞒不下去了,只能老老实实地承认。局长“哼”了一声,转头望向审讯室,孟凡哲仍然在拼命挣扎着,两个警察被他撞得摇摇晃晃,其中一个警察抽出了电警棍,打开开关,对自己的同事大喊一声“闪开”,朝孟凡哲的肩膀捅了过去。   孟凡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身体猛地一下弓起,像砧板上垂死挣扎的活鱼一样拼命扭动。过了一会儿,孟凡哲不再挣扎了,跌坐在椅子上,耷拉着头,身体轻微地痉挛着。   局长脸色铁青,对身边的人说:“今晚别审了,先关起来,明天叫司法鉴定中心的人来给他做精神鉴定。”说完就转身走了,经过邓伟身边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邓伟想要解释,可是局长已经走远了。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看着审讯室里,警察们正把孟凡哲拖出去。他叉着腰站了一会,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对身旁的小张说:“把方木送回去。”   “是。”小张应道,一把拉住了方木的胳膊,毫不客气地拽着方木下了楼。 第二十八章 他不是凶手(1)   一路上,小张阴着脸不说话,把车开得飞快。方木也不想说话,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浓黑如墨的夜色,脑子里一片空白。小张像押解犯人一样抓着方木的胳膊,一口气把他带到宿舍三楼,方木全身酸软,早已没了反抗的力气。   走廊里一片喧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透过人群,能看见孟凡哲的寝室里灯火通明,不时有搜查现场的警察告诫围观者躲远点。   313的门牌已经被当作物证取走了,警察推开门,一把把方木塞进寝室:“别再乱跑了。”他指指方木对杜宇说:“看着他点。”说完,重重地拉上了门。   方木垂着手原地站了几秒钟,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床上。杜宇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小心唤道:“方木,要喝水吗?”方木没有回答,突然,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床上一跃而起,拉开门,直奔孟凡哲的寝室跑去。   挤过人群,方木来到寝室门前,一把掀起警戒线就要往里冲。寝室里有好几个警察正在进行现场勘验,刚刚送方木回来的小张也在帮忙,他看见方木冲进来,急忙阻止道:“你怎么又跑出来了?”方木急切地问:“你们发现什么了?”正在勘验的警察面面相觑。小张急了,扳住他的肩膀往后推:“快走,这里没你的事,有发现邓伟会跟你说的。”方木用力挣脱着他的手,跳着脚冲寝室里喊:“你们到底发现什么了?”   “方木!”小张大喊一声,同时从腰上“刷”的一声掏出手铐,“你再妨碍公务!我就不客气了!”杜宇挤进来,用力把方木拉出去,边拉边小声劝他:“哥儿们,先回去吧,明天再说。”小张余怒未消地对身边的一个学校保卫干部大吼:“让所有的学生都回寝室,别妨碍我们工作!”   保卫干部们立刻行动起来,学生们纷纷散去了。方木被杜宇连拉带拽地带回了寝室,他站在地上喘了半天粗气,突然打开柜子,拿出几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从里面抽出几大摞打印纸,一声不吭地看起来。杜宇站得远远的,小心地张望着,能隐约看见几张血肉模糊的照片,还能听见方木的嘴里在小声嘟哝着:“不可能,不是他……不可能……”   快到凌晨4点的时候,方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早上,窗外熙熙攘攘的人声把他吵醒了,他费力地直起身子,一床被子落在地上,大概是杜宇给他披到肩膀上的吧。   方木摇晃着站起来,顾不上洗脸,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出门。他今天必须要见到孟凡哲,从所有的线索来看,孟凡哲都不可能是那个凶手。一切谜题的答案,只能从孟凡哲那里得到。   一拉开门,却和从外面进来的邓伟撞了个满怀。 “你来得正好。带我去见孟凡哲。”方木不由分说,一把拉住邓伟就往外走。邓伟却没动:“不用去了。”方木停下脚步,转过身紧盯着邓伟。邓伟沉声说:“孟凡哲死了。”方木盯着邓伟足有半分钟,直到邓伟把他拉进寝室:“进去说吧。”   方木呆呆地站在寝室中央,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邓伟轻声道:“今天凌晨……”话没说完,方木突然举起一只手,阻止邓伟继续说下去,接着,他缓缓蹲下身子,把头埋在膝盖里,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方木声音粗哑地问道:“怎么死的?”   “撞墙。颅脑损伤。”邓伟简单地说。方木大声责问道:“为什么没有人阻止他?”邓伟无奈地摇摇头:“我们已经做了必要的预防措施,手脚都铐在了椅子上。最初,值班人员听见他在哭,后来就听见砰砰的撞击声,冲进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方木疑道:“手脚都铐住了,那怎么会……”   邓伟苦笑了一下:“你恐怕不会相信。孟凡哲硬是把自己的手和脚都从手铐和脚镣里抽出来了。这么多年,我从来就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他摇摇头,“手脚的表皮都撕脱了,双手第一掌骨骨折。”他比划着自己的双手,“难以置信,他居然会有这么坚定的求死决心。” 第二十八章 他不是凶手(2)   又沉默了半晌,方木面无表情地问:“你们是什么结论?”邓伟犹豫了一下:“初步结论是畏罪自杀。”方木紧紧盯着邓伟,责问道:“理由呢?总不至于因为昨晚的事就认定他是凶手吧?”邓伟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方木,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们不会没有证据就随便怀疑一个人的。孟凡哲昨晚虽然没有开口,可是我们在他的寝室里发现了这些东西。”他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摞材料,递给方木。   方木边看,邓伟边解释:“这是一块黑色的布。我们把它和金巧被杀一案中那盘录像带里的黑布进行了比对,感觉很像,而且在上面发现了血迹,法证科正在化验,估计下午就能出结果。这是一把锤子。刘建军被打伤之后,我们曾就伤口的形状进行了分析,大致推断出凶器的形状,这把锤子和我们的推测十分吻合。还有这个,你看,”他指指一张照片,上面是十几本书,“这些也都是在孟凡哲的寝室里发现的,全部都是关于人体解剖学、西方犯罪史和连环杀人犯的书。你还记得我们在图书馆里查找的那些资料么,全都在孟凡哲的寝室里发现了。我们正派人去图书馆查找孟凡哲借书的记录。还有这个,这是在孟凡哲的一件衣服里发现的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残留了少量粉末,经化验,是海洛因……”   “车辆呢?”方木毫不客气地打断邓伟,“凶手应该有一辆车来帮助犯罪,孟凡哲有么?还有,孟凡哲总不至于在自己的寝室里对金巧下手,也不会在自己的寝室里缝辛婷婷身上那些扣子吧?”   邓伟想了想说:“租车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再说,孟凡哲完全有可能在校外租一间民房来完成犯罪啊。”方木冷笑了一声说:“租一间房子?那他有必要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寝室里么?放在租的房子里岂不是更保险?”邓伟一时语塞了。   这时,门被推开了,邓琳玥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后面跟着杜宇,手里还端着一个饭盆。邓琳玥看见邓伟,愣了一下,顾不上和他打招呼,就问方木:“你怎么样?没事吧?”看到方木手指上的纱布,她惊呼一声,扑过来拿起方木的手:“天哪!你受伤了,怎么还在流血,去医院了吗?”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上下打量着方木,“别的地方没受伤吧,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听到消息,我来晚了。”邓琳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是方木却甩开她的手,仍然紧盯着邓伟,似乎还要他解释刚才的问题。   邓伟没有理会方木质问的目光,而是把材料翻到那张锤子的照片上,转脸对邓琳玥说:“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是不是那天晚上凶手手里拎的那把?”邓琳玥看了看那张图片,“好像……是吧,有点像,”她看看方木可怕的脸色,连忙改口道:“锤子不都是一个样么?哎呀,我不知道!”邓伟恼怒地瞪了方木一眼,“啪”地一声把材料合上,站了起来:“我先走了。你这几天别乱跑,开着手机,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说完,就拎起皮包,转身走了出去。   寝室里一下子静下来,杜宇看看邓琳玥,又看看方木,放饭盒塞给邓琳玥,拎起书包,小声对她说:“快让他把里面的稀饭吃了,你多陪陪他。我先走了。”邓琳玥有些感激地朝他点点头。   杜宇走后,寝室里陷入了更加难以忍受的沉默中。邓琳玥陪方木坐了一会,见他不作声,就端起饭盆,递过去说:“吃点东西吧。”见方木不接,她就用勺子舀起粥,送到方木嘴边。方木把头扭到一边,“我不想吃,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邓琳玥无奈,把饭盆放到桌子上,小声对方木说:“我陪陪你。”方木摇摇头:“不用,你先回去吧。”邓琳玥咬着嘴唇,忍不住大声说:“你真的,那么讨厌我么?”   方木看看邓琳玥,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不过,你帮不了我。” 邓琳玥一下子站起来,“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很想安慰你,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么?” 第二十八章 他不是凶手(3)   “不能!”方木的声音也一下子大起来,“你很了解我么,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你知不知道跟我在一起会承担什么?你做不到!”邓琳玥还想说什么,方木已起身拉开门:“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邓琳玥的眼泪刷地流下来,她站在原地看了方木几秒钟,飞快地跑了出去。看着邓琳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方木感到说不出的内疚与疲惫。   一天后,邓伟告诉方木,黑布上的血迹经证实是金巧留下的。而在学校图书馆的调查中得知,孟凡哲是在2002年5月份在图书馆借阅了那些书,与这一系列案件的作案时间吻合。就在同一天,孟凡哲的亲人来到了学校。   孟凡哲自幼丧父,唯一的亲人就是他妈妈。孟凡哲的妈妈得到消息后,坐火车赶到了J市。在校长室里,她已经因为心脏病昏厥过去两次。   当天的下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两个警察的陪同下去孟凡哲的寝室拿他的遗物。她一看到寝室门口横拉着的警戒线,就开始哽咽起来。十几个法学院的学生,包括方木都围在寝室门口,看着孟凡哲的妈妈颤巍巍地走进寝室。一进门,她就四处张望着,好像还指望能听到孟凡哲对她说:“妈,你来了!”扫视一圈后,她趴在孟凡哲的床上“呜呜”地哭了很久。   孟凡哲的绝大多数东西都被警方带走当作物证了,所以他的遗物只有一个旅行袋。孟凡哲的妈妈提着这只袋子离开寝室时,突然对警察说:“我能不能见见那个小伙子,就是你们说我儿子要杀的那个。我始终不相信我儿子会杀人。”警察的视线飞快地在方木脸上停留了一下,简短地说:“不能。”其他人的目光却一下子都集中在方木身上。方木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他只是久久地看着孟凡哲的妈妈,直到她步履蹒跚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围观的学生却不肯散去,他们仍然聚集在走廊里,有人在不断打量着方木,边与别人窃窃私语。邹团结走过来问道:“方木,孟凡哲为什么要杀你?”方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我不知道。” 第二十九章 遗信迷团(1)   这两天,方木反复回忆了自己与孟凡哲的每一次交往,却找不到孟凡哲要杀死自己的任何动机。而且,孟凡哲和他设想的凶手形象实在是差别太大了。然而,不容辩驳的事实是:是孟凡哲在自己的门上作了“7”的记号,也是他当晚要致自己于死地,而且,大量的物证在他的寝室里被发现。可是,方木仍然不相信,他就是那个凶残狡猾的凶手。尤其是事发当晚,孟凡哲趴在警车上对自己无声呼喊,那分明就是他在求救!哪个凶手会这么做?一定不是他!   专案组已经决定撤离J大校园。临走之前,邓伟来找了一次方木,向他透露了最新的调查进展情况:在孟凡哲的遗物中,没有发现有关租车或者租房的票据,也没有其他可以证明孟凡哲从事过类似活动的证据。但是,依据现有的证据,可以肯定这一系列杀人案系孟凡哲所为。鉴于犯罪嫌疑人已经死亡,警方决定撤销案件。   方木这几天一直在图书馆里,他把在孟凡哲寝室里发现的书统统搬下来,一本一本地看。他希望能从这里发现孟凡哲心理变化的轨迹。这天,方木正埋头读着资料,突然,电话响了。周围的读者都把视线投向他。管理员孙老师冲着他皱着眉头,努努嘴,示意他出去接电话。方木朝他抱歉地挥挥手,攥着手机跑到门口。翻开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外地电话号码,看到区号,方木不由得心中一动,这不是孟凡哲的家乡S市么?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请问,你是方木同学么?”方木忙道:“是的,您是?”那边顿了顿,说:“你好,我是孟凡哲的妈妈。”方木心中一惊,她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阿姨您好,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是这样的,孟凡哲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昨天刚料理完他的后事……”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我今天在我们家信箱里发现了一封信,是凡哲几天前寄出来的,寄信那天,就是他出事的前一天。”   方木感到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孟凡哲……给家里寄了一封信?”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吃力:“是的。信写得很乱,里面提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跟他前段时间认识的一个什么医生有关。在信里,他嘱咐我,如果他出事了,就把这封信交给你,还把你的电话号码写在了信里,说只有你能帮助他……”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痛苦的呻吟声。   方木急忙叫道:“阿姨,阿姨,您还在么?您怎么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吃力地说道:“我在,我的心脏不太好,刚才有点激动了……”方木忙道:“您身边有药么?快吃药!”孟凡哲的妈妈说:“不大紧的,老毛病了。我怎么把信交给你呢?”方木说:“阿姨,把您家的地址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拿。”   “好吧,你记一下,S市白塔区水湾北街83号,金座小区6号楼3单元401。”   方木把地址记下来,跟孟凡哲的妈妈确认了一遍,又叮嘱了一句:“阿姨,你千万别离开家,等我到了再说。”挂断电话之后,方木返回阅览室,把书塞回书架,匆忙地收拾好东西后,直奔寝室而去。   现在是下午三点五十分,去S市大概要4个小时,今晚估计赶不回来了。方木回到寝室,简单收拾了一下背包,给杜宇留了一个纸条,告诉他今晚自己不回来住,随后又在校门口的储蓄所取了一千块钱。   乘出租车赶到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4点半了,还好,还有一趟去S市的火车,方木买了一张站票,坐在候车室里一边等车,一边整理着思绪:那天晚上,在卫生间里目睹孟凡哲杀掉汤姆的时候,方木就隐隐地感到一定是有人在给孟凡哲做心理治疗,并且这心理治疗出了差错,导致孟凡哲的精神接近崩溃的边缘。而那天晚上孟凡哲狂性大发,差点杀死方木那件事,更让方木怀疑有人在控制着孟凡哲。   孟凡哲的妈妈刚才说信里提到了一个医生,这初步证实了方木的猜想。而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的话,那他一定跟这一系列连环杀人案有关!方木感到自己正越来越接近事实的真相。这感觉让他心急如焚,时间也仿佛比平时慢了好多。 第二十九章 遗信迷团(2)   方木到达S市时已经是晚上10点,他刚走出火车站,手机突然响了,方木掏出手机一看,是邓琳玥,他想了想,按下了接听键。   方木说自己在S市的时候,邓琳玥有点惊讶,还没等到她问为什么,方木就急匆匆地说等回去后再和他解释,邓琳玥只好嘱咐他小心一点就挂了电话。   在出租车上赶向孟凡哲家里的时候,方木忽然想起应该给孟凡哲的妈妈打个电话。电话接通了,却很久不见有人来接。方木越想越不对劲时,出租车已停在一个住宅小区前。   “17块!”司机指着计价器说,方木拿出一张50元的纸币递给他。司机笑着说:“有没有零的?” 方木急切地说:“没有,你就收20好了。”   司机眉开眼笑地说,“好,我给你开发票。”说着,把打印出来的发票和30元钱递到了方木手里。   方木走进金座小区,这小区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楼体上的楼号已经斑驳不清了,好在小区并不大,方木很快就找到了6号楼。来到三单元,上到4楼后,方木向左右望望,左边是402,右边是403。他向左边最靠里的那扇门走去。   方木轻叩了几下门,没有回音。他轻轻拉了一下门把手,门竟然无声地开了。   “有人在家么?”方木把头探进去喊道。没有人回答。一种不祥的预感猛然袭上方木的心头,他伸手从衣袋里拿出军刀,打开来,慢慢地走进屋子。屋子里黑黑的,一点光也没有。   方木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走廊大约有4米长,走到尽头,尽管眼前仍然是黑乎乎的一片,不过能感到视线豁然开朗,前方应该是一个客厅。方木在客厅的入口处停下了,努力使自己能够尽快适应这里的光线,同时倾听着客厅里的每一丝动静。   渐渐的,他发现客厅里有一些奇怪的淅淅簌簌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翻动纸张,又好像是一些细小的爪子掠过棉布发出的声音。他正待凝神细听,却突然感到什么东西猛地从他的脚面上蹿过去。方木吓得大叫一声,倒退一步,后背撞到墙上,只感到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忽然,他想起衣袋里装着打火机,急忙掏出来,掀动几下,一束小小的火苗在手中亮起来,眼前的事物也终于看清了。   这里的确是客厅,前方是一排地柜,上面摆放着电视机。地柜的正前方是一排沙发。方木站的位置,正对着沙发的后面。借着打火机微弱的光芒,方木隐约看见几缕花白的头发在沙发背上露出来。   “阿姨?”方木颤声问道。那几缕头发动也不动。打火机已经有些烫手了,可是方木顾不得许多,他攥紧手里的军刀,慢慢向沙发走去。   离沙发越近,方木的心跳得越快,他的牙齿“咯咯”地上下撞击着,感到手已经抖得快捏不住打火机了。突然,一张毫无血色、口眼大张的脸猝然闯入方木的视线中!孟凡哲的妈妈半躺在沙发上,头仰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紧抓着胸口,另一只手揪着沙发罩。她双眼圆睁,嘴也张得大大的,脸上是惊魂未定的表情。   她死了!一只全身黑毛的老鼠趴在她的腿上,在火光的刺激下,居然毫不躲避,两只红色的眼睛死盯着方木。   直到打火机烧疼了手,方木才从极度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他张皇失措地举着军刀朝四处比划着,边在口袋里疯狂地摸索着手机。终于找到了,他翻开手机,刚按下“1”,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突然,几束手电光从门口的窗户上照进来。方木的眼前全是炫目的光,他不得不用手挡住眼睛。就在那一瞬间,方木突然看到在手电光的照映下,门口那扇小窗户上,布满水汽的玻璃上画着两个奇怪的符号!   “是谁?把刀扔下!不然开枪了。”哗啦哗啦拉动套筒的声音。方木急忙把刀扔在地上,举手投降。几个警察朝他猛扑过来,把他按倒在地上,方木挣扎着抬起头,竭力想看清玻璃上究竟画了什么。   “他妈的,还不老实?”脸上狠狠地挨了一下,顿时嘴角一片腥甜。 第二十九章 遗信迷团(3)   头昏眼花的方木无力地扭动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玻璃……玻璃上……是什么……”   下期提示:平安夜,鲜血重染校园;洒热泪,方木众叛亲离……死亡尚未停止,凶手的轮廓却越来越明晰……   静请期待《画像四》 30、无法放弃(1)   凌晨三点,邓伟被手机铃声吵醒,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男中音:“邓伟,打扰你休息了。我是S市白塔分局的李维东。”邓伟强打起精神:“维东呀,你好你好。”   “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有这么个事,你认识方木吗?”李维东的话让邓伟一愣:“方木?我认识呀。怎么了?”李维东说:“我们这个区死了个老太太,他当时就在现场。”   邓伟心里一沉:“你的意思是……”李维东打断他说:“不,你别误会。我们的法医刚回来,目前没有证据显示是他干的。不过我们问他为什么出现在现场,他说正在查一起案子,还让我们打电话联系你。”   邓伟全明白了,S市是孟凡哲的家乡,死的老太太估计是孟凡哲的妈妈。邓伟想了想,告诉李维东他马上去。   邓伟赶到S市白塔分局的时候,   已经是凌晨6点半了。李维东把他带到留置室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见方木蜷缩在长椅上睡着了,脸上有一块青肿。   “你们打他了?”邓伟皱着眉头问。李维东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昨晚在现场,这小子拼命反抗,挨了几下子。”   回到办公室,李维东给邓伟说起了那晚的情况:昨晚有一个住在那个小区的居民报警,他说在阳台上无意中看到对面四楼的室外走廊里站着一个人,敲了几下 401后,推门进去了。他看到这家不开灯,觉得很奇怪,后来又发现室内有火光,而且看到进去的那个人手里还拿着刀,所以他立刻就报了警。正好局里有人正在附近抓赌,一去就抓个正着。   邓伟深吸了口烟,沉声问:“死的那个老太太是不是叫董桂枝?”李维东惊讶地说:“是啊,你怎么知道?”邓伟简单地答道:“是我们最近在查的一个案子的犯人家属。”果真,方木去S市是为了孟凡哲。邓伟想了想问:“他有没有说为什么出现在案发现场?”   李维东苦笑着摇头:“开始不说,反复要求我们返回现场去看一扇窗户上的痕迹,还说事关重大。我们让现场勘查的同志特别检查了,可玻璃上全是化开的水珠,玻璃外面也被看热闹的邻居蹭干净了,什么也没发现。”   “痕迹?”邓伟心里一沉,“还说了什么吗?”李维东接着说:“后来他又要求我们在现场找一封信,还把发信的日期告诉了我们,可还是没找到。再后来,他就让我们联系你。”邓伟不说话了,静静地吸烟。这时,一个警察推门进来,把李维东叫了出去。   他这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方木。进屋的时候,方木还在不停地向李维东追问信和玻璃痕迹的事。   李维东没有理他,对邓伟说:“昨晚法医的尸检报告出来了,证实死者生前有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死因是心脏病突发。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几只老鼠,估计这老太太是被老鼠吓死的。另外,我们在方木的身上发现了一张车票和出租车的发票。”他转头对方木说,“那个出租车司机对你印象很深,因为你多给了他3块钱。他证实了你到达现场的时间,那时候死者已经死了快一个小时了。”   方木似乎并不太关心自己是否被排除了嫌疑,仍然急切地问道:“信呢?玻璃上写着什么?”   李维东看看方木说:“信没找到,窗户上也没发现什么字迹。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看看这张照片。”说着,递给方木一张照片。   方木拿着照片颠来倒去看了很久,最后默默地把照片放在桌上,失魂落魄地盯着地面。   李维东扭头对邓伟说:“我们已经初步认定这是一起意外。办几个手续后,你就可以带他走了。”   “这不是意外!”方木突然激动地吼叫起来。邓伟一把抓住他,呵斥道:“你给我闭嘴!”转头又对李维东说:“那赶快办吧,一会儿我就带他走。”   办完手续后,邓伟带着方木开车回J市。一上车,方木就默默地靠在后座上,望着窗外出神。   邓伟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叹口气说:“到底怎么回事,说说吧。”方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还说在警察抓他的时候,他在窗户的玻璃上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符号,但是他已经记不清了。 30、无法放弃(2)   邓伟没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方木突然问道:“孟凡哲的遗物里有没有去医院就诊的发票和病历本之类的东西?”邓伟想了想摇摇头。方木接着说:“他妈妈说孟凡哲的信里,提到了一个医生。”   “医生?”邓伟的手一下子捏紧了方向盘,“怎么又出来个医生?”   方木疑惑地问:“什么叫‘又’?”   邓伟躲闪着方木的眼神:“马凯给你的那封信里面不也提到了一个医生吗?”方木一下子扑到前面:“那封信你看了?”邓伟赶快解释道:“信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忍不住看了点,刚看了几眼就被别的事岔开了。大意是自己并不是坏人,曾经有个医生为他提供过帮助,可惜也不能克服他的心病之类的。”   方木听了半天没有说话,邓伟看看他:“你觉得这两个医生是同一个人?”方木摇摇头:“不知道。”   邓伟叹口气说:“你别多想了。案子已经撤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可是那封信不见了,你不觉得可疑吗?”方木大声质问邓伟。邓伟略一沉吟说:“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谁会相信自己唯一的儿子是杀人凶手呢?所以,把一点点可疑的事情都看成是帮儿子翻案的证据,这也是可能的。所以那封信,我有些怀疑它是否存在。”   方木哼了一声:“翻案?那她干吗不直接给你们打电话?”邓伟想了想辩解道:“你是这个案子的被害人啊,也许老太太最想知道的是孟凡哲为什么要杀你。”方木又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车开到学校时已到了中午,邓伟要请方木吃饭,方木非常冷淡地拒绝了,提着书包径直走进了学校的大门。邓伟目送他消失在校门口的人群中,小声嘀咕了一句“犟种”。   邓伟坐进车里,握着方向盘却迟迟没有发动,过了好久,他掏出手机,给李维东打了个电话,拜托他再去现场找找那封信,一有消息给他电话。   合上手机,邓伟呆呆地看着人潮如织的校门口,陷入了沉思。难道凶手真的另有其人吗?这是一个他难以接受的猜想。   方木回到宿舍后,杜宇不在。他呆呆地坐在桌前,把那晚自己看到的玻璃上的符号,画在了纸上。   那符号一共有两个:左边的有点像个“9”,右边那个有点像字母“A”。方木拿着纸颠来倒去地看,思索着这一连串的事件。   有人赶在自己前面去了孟凡哲家,不仅取走了那封信,还杀死了孟凡哲的妈妈。那么就可以推断出两件事:第一,他知道这封信,而且知道方木要去孟凡哲家;第二,他知道孟凡哲的妈妈心脏不好,而且害怕老鼠。   方木努力回忆自己当天在图书馆接听电话的情景,可当时自己完全被电话内容吸引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情形。   当时要是让孟凡哲的妈妈在电   话里把信的内容复述一遍就好了,没想到担心老太太因为激动犯心脏病,却反害她丢了性命。   方木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孟凡哲曾经养过猫,那么他大概也害怕老鼠。其实,人对任何事物的恐惧,都来自于后天的生活经验。孟凡哲对老鼠的恐惧,大概来自他妈妈。也许在他小的时候,曾亲眼目睹他妈妈畏惧老鼠的情形。   那么,知道孟凡哲妈妈害怕老鼠的人,应该是非常了解孟凡哲的人。能够让孟凡哲吐露心声的人,也许就是那个医生!   如果真的有这个人,那么方木最初的推断就没有错:起初,这个医生给孟凡哲作了一定的心理治疗,孟凡哲对他表现出极大的信任和依赖,甚至可以说言听计从。   那么,从今年7月1日以来发生的一系列杀人案,是否是孟凡哲在他的操纵下进行的呢?应该不会。首先,即使孟凡哲性格再软弱,他也是个法学研究生,让他去杀人,他是不可能同意的。再者,假定孟凡哲被那个医生催眠去杀人,可从已经发生的六起案件来看,仅靠催眠是无法完成的。   会不会所有的案件都是那个医生做的呢?方木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这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要针对我? 30、无法放弃(3)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方木开门一看,是邓琳玥。方木下意识地扭过头去,可邓琳玥还是一眼就发现了他脸上的伤痕。经不住她的追问,方木只好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听完后,邓琳玥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说道:“你……一定要这样做下去吗?”方木不解。邓琳玥抬起头,把手放在方木的膝盖上,盯着他的眼睛说:“做个普通人不好吗?安心读书,顺利毕业,然后我们一起去国外,这样不好吗?”方木低着头不说话,把邓琳玥的手轻轻地拿开,摇了摇头。   “为什么?”邓琳玥的眼中有了泪光,“你觉得你的生活正常吗?你这样快乐吗?”方木不说话,轻轻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邓琳玥腾地站起来,“你是警察吗?你有这样的职责吗?”她咬着嘴唇,竭力平缓自己的语气:“方木,我承认,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一个有过很多经历的男人。你身上那种不可言喻的力量让我着迷。可当我爱上你之后,那种力量让我害怕。为什么你身边总是围绕着死亡,为什么你总要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那个孟凡哲死了,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你还要纠缠不清呢?”她顿了一下,“你这么做的时候,想过我么?”   方木抬起头:“孟凡哲不是凶手,凶手另有其人……”“那又怎么样?”邓琳玥高声打断他,“关你什么事?”方木苦笑了一下,看着她说:“很多事情……你不会明白的。”   “有什么是我不明白的,你说给我听!”邓琳玥坐在方木身边,擦擦眼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方木看着她光洁无瑕的脸,张了张嘴,吐出几个字:“你……没必要知道。”   邓琳玥直直地盯着方木的眼睛,擦擦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走到门边,轻轻地说:“无论怎样,我希望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说完,转身开门走了。   一瞬间,方木很想叫住她,然后把她抱在怀里,对她说对不起原谅我,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她消失在门那边。 31、平安夜(1)   几天后,邓伟给方木打来电话,告知李维东已经在S市对现场重新进行了勘查,由于现场被破坏得很严重,无法证明在方木到达之前,是否曾有人到过现场。此外,对周围邻居的调查走访也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那封信也没有找到。   邓伟在电话里并没有下结论的意思,不过他的立场已经很清楚了:那封信并不存在。有个人在撒谎,至于这个人是方木还是董桂枝,那就不得而知了。   方木懒得跟他较真,匆匆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他感到身边的邓琳玥一直在倾听电话里的内容,便头也不回地解释了一句:“是邓伟,S市的调查情况。”   邓琳玥果真说到做到,几天来,除了睡觉,她都寸步不离方木。无论方木什么时候走出宿舍楼,都能看到邓琳玥等在楼下。只是她的话越来越少,很多时候,方木都发现她盯着自己看。这种注视带着审视的味道,让方木感到心慌意乱。   晚上回寝室的时候,邓琳玥总会在女生宿舍楼下默默地站几分钟,然后毫无征兆地转身上楼,方木等了她几次,都没见她像那天晚上那样去而复返。   张瑶曾经找方木谈过一次。她说最近邓琳玥的情绪很反常,有一天还发现她在半夜偷偷地躲在被子里哭,问她什么事,她也不说。   方木知道后有些心疼,所以,当邓琳玥试探着邀请他参加圣诞Party时,他很痛快地答应了。   在大学里,圣诞节绝对是一个最受重视的节日。四处充满了节日气氛,大家都在忙活着为自己的另一半准备节日礼物。而方木对这种气氛毫不感冒,杜宇约他一起去买礼物时,他还直犯迷糊。   杜宇拉着方木来到国贸商厦,杜宇耐心地挑着礼物,方木却无所事事地跟在后面。路过一个摆满了小物件的柜台时,方木无意间看到了一个带着玻璃球的玩意儿,明晃晃的很是显眼,就多看了两眼。售货员小姐马上热情地招呼他。   这是一个音乐盒,方形的塑料盒上面罩着一个大大的玻璃球。玻璃球里,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站在一盏路灯下,女孩甜蜜地依偎在男孩的怀里。玻璃球里还有一些小小的白色颗粒,看起来像是雪的意思。   售货员小姐按动底座上的一个开关,那盏小小的路灯一下子亮起来,那些白色颗粒也开始在玻璃球内旋转飞舞,随着叮叮咚咚的音乐声,一对小小的情侣在漫天的雪花里紧紧依偎。   方木的嘴边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想起那两串踏在雪地上的“吱吱”声;想起长长的马尾辫扫过脸庞的麻痒;想起路灯下那两个彼此依偎的身体……方木把它买了下来。   12月24日,平安夜。外语学院2001级研究生在市区内的一家宾馆大厅里,举办圣诞Party。   晚餐是自助餐,大家边吃边参加一些自己编排的娱乐节目。方木没什么兴趣,吃了点东西后坐在窗边的一张桌子旁,静静地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大厅里很热,玻璃上布满了水珠,方木百无聊赖地用手在玻璃上划来划去。划着划着他才发现自己画的正是那天夜里看到的那两个奇怪的符号。   这究竟代表什么含义呢?如果先他一步赶到孟凡哲家里的真的是那个医生的话,那么画在玻璃窗上的这两个符号就应该是留给方木看的。   难道这是凶手对下一起案件的提示吗?   方木看着左边那个腰上带着短短一横的“9”,摇了摇头,这个“9”写得有点奇怪,很像是字母“q”,至于右面那个,怎么看都像是A。如果是字母的话,为什么一个大写一个小写呢?   正在方木冥思苦想的时候,玻璃窗里忽然映出邓琳玥的身影。“想什么呢?”邓琳玥刚刚跳了一会儿舞回来,热得满脸通红。   正在这时,主持人高声说道:“下面,是交换礼物的时间。请把你们对另一半的浓浓爱意,尽情表现出来吧……”   邓琳玥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笑着递到方木面前:“送给你!圣诞快乐!” 31、平安夜(2)   “嗯,谢谢。”方木接过来,看见做工精美的盒子上写着“Zippo”的字样,是打火机。方木打开盒子,是限量版的永恒星,市场价绝不会低于1200元。掀开机盖,拨一下,一束火苗噌地蹿起来。   “喜欢么?”邓琳玥眨着大大的眼睛,“可你不能抽太多烟哦。那,我的呢?”   方木犹豫了一下,拿出了那个音乐盒。邓琳玥眉开眼笑地拆开包装的时候,旁边一张桌子上的一个男孩明显发出了“嗤”的声音,方木看看他,他正在往女朋友手上戴一枚戒指。   “哇,好漂亮啊。”邓琳玥没有理会那个人的无理,笑眯眯地捧起音乐盒,在底座上拨弄了几下,音乐盒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路灯亮了,雪花飞舞。邓琳玥双手托腮,看着玻璃球里那两个紧紧依偎的小人,直到一曲终了。   “我很喜欢,谢谢你!”她抬起头冲方木嫣然一笑,把音乐盒小心地包好。   杜宇搂着张瑶走过来。他收到的礼物是一双NIKE篮球鞋,这家伙当时就套在了脚上。他把脚伸到方木面前,得意洋洋地说:“斯科特·皮蓬的大‘AIR’球鞋复古版!帅吧?”   “得了吧你,看把你美的。”张瑶笑着点点他的头,“我们要去唱歌,你们一起去吧。”杜宇上前一把拉起方木说:“他们当然去!”   三辆出租车拉着十几个年轻人去了“夜飞行”KTV。刚下车,方木就听见杜宇的电话响了,杜宇一接,对方就挂了。杜宇看着手机屏幕,一脸的莫名其妙。张瑶走到他身边,想问个究竟,这时手机又响了,杜宇 “喂”了几声后,对方似乎没有应答,杜宇合上手机,冲张瑶耸耸肩。张瑶站在一边,露出一脸狐疑。   大家陆续进了KTV,门外只剩杜宇和张瑶却迟迟不进去,方木转头看他们,见杜宇正指天划地地跟张瑶解释着什么,张瑶却偏着头不住冷笑。   邓琳玥挽着方木拉他进去:“他们可能弄误会了,别妨碍他们。”   大家在包房里,闹哄哄地K着歌,方木禁不住大家起哄,也跟邓琳玥合唱了一首《我不够爱你》。可是,杜宇和张瑶始终没有回来。   这期间,方木给杜宇打了个电话,他没有接。邓琳玥给张瑶打电话,同样没有回音。方木有些着急,起身要去找他们。另外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到沙发上,“人家两口子过平安夜,你去搅和什么啊。”方木心想也是,就没有去了。   玩到凌晨3点的时候,大家唱累了,围坐在桌前喝啤酒聊天。有人提议讲恐怖故事,于是大家你一个我一个地讲起来,吓得女生们尖叫连连。   这时,一个男生一掌拍在打盹的方木肩上:“咳,你们说的这些,都是瞎扯。要说恐怖啊,还得听他的。人家那才叫真材实料呢。”大家一下子来了精神,都要听方木帮助警方查案的故事。   看着周围一张张好奇的脸,方木突然想起自己被副校长叫上台去讲话的那一幕。他们并不关心死者的痛苦,也不在意孟凡哲的命运。别人的生死,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寻求刺激的谈资而已。   方木冷冷地说:“没什么好讲的。”准备听故事的听众们失望地发出“切”的声音,一个女孩子不甘心地怂恿着方木:“别这么小气嘛,说来听听啊。破案的故事多刺激啊。”   方木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刺激?呵呵,”方木的嘴角牵出一丝冷笑,“有人把你掐死,再摆成五角星,你会不会觉得很刺激?”   那个女孩子用手掩住嘴,吓得脸色煞白。方木拿起外套和书包,大步走出了包房。还没走几步,就被邓琳玥拉住了胳膊,满眼祈求地往着他:“他们没有恶意,别走好不好?”方木轻轻抽出手,“不了,你们好好玩,早点回去。”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32、 六号泳道(1)   杜宇居然在寝室里。方木开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斜靠在椅子上打电话,脚上还是那双扎眼的崭新的NIKE鞋,桌子上摆着半瓶啤酒。   杜宇注意地聆听着电话那边的动静。几秒钟后,他把手机“啪”地摔在桌子上,抓起酒瓶大口灌起来。   方木关心地问:“你怎么了?张瑶呢?”杜宇放下酒瓶,憋了很久似的,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刚才有人老给我打电话,通了又不说话。张瑶就起了疑心,非让我说清楚。”   方木一笑:“也难怪,那么晚了,再说又是平安夜,我要是张瑶也得问清楚。再说,你小子平时就不老实。”杜宇指天划地地说:“我对天发誓,我绝没干对不起张瑶的事!”方木一笑,让他接着说。   杜宇气咻咻地说:“后来她就生气要走,我拉她,这娘们儿劈头就给我一个耳光。”杜宇摸摸脸颊,好像还在疼似的,“后来我也生气了,没管她,自己回来了。”   方木看看手表,快凌晨4点了,“她呢?回宿舍了吗?”杜宇沮丧地摇摇头,“不知道,她寝室的电话没人接。我打了她的手机几次,每次都被她挂断了。”方木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估计还生你气呢,好好哄哄吧。”杜宇没有搭腔,骂骂咧咧地一伸脚,一只球鞋飞向了屋角。   方木走到屋角把鞋捡回来,正要扔在杜宇脚边,却看着它愣住了。   这是斯科特·皮蓬的大“AIR”球鞋复古版,鞋身两侧是两个大大的英文字母“AIR”,设计者非常巧妙地利用了A和 R两个字母的变形。鞋身外侧的字母“R”在鞋跟的部位,鞋身内侧的字母“R”稍稍变形后,缝制在鞋尖的位置,看起来十分协调。   也就是说,字母“R”稍作变形后就跟“A”是很像的。那么,当晚写在右侧的那个符号,会不会是“R”呢?qR?是什么呢?   方木洗漱完回到寝室时,杜宇又在打电话,但张瑶已经关机了。看样子杜宇很担心,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说:“方木,”声音中竟有一丝颤抖,“瑶瑶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方木一愣,安慰他说:“不会,今天晚上到处都是人,不会有事。”杜宇站了起来,在寝室里烦躁不堪地走了几圈,又拨通了张瑶寝室的电话,邓琳玥接的电话,张瑶还没有回来,邓琳玥答应只要她一回来,立刻给杜宇打电话。   方木建议说:“要不,我们出去找找吧。” 杜宇腾地站起来:“不找!不惯她这臭毛病!”他大步走到门边,狠狠地按灭了电灯,“睡觉!”   早上6点半,方木醒过来的时候,却看见杜宇捏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忙问:“你一直没睡?”   胡子拉碴的杜宇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他眯缝着眼睛,冲方木点了点头。方木披衣下床:“走吧,我们先去食堂吃点东西,然后去找找张瑶。”   食堂里人不多,方木让杜宇先找个座位坐下,自己去窗口买早饭。   方木端着托盘,路过两个女生身边的时候,无意中听到其中一个女孩说:“真奇怪,这么冷的天,游泳池里干吗还注水啊?”   方木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突然,他把托盘往身边的桌子上一放,撒腿就往食堂外面跑。   “R”是river的意思!左边那个不是什么“q”,而是大写的“G”!水珠顺着笔画的方向流下来,所以看起来像中间带了一横的“q”!   GR!Green River!绿河杀手!   不管你是谁,不要死!方木飞快地跑向游泳池,到游泳池入口处的时候,看见锁门的铁链已经被撬掉了。   方木拉开门,冲了进去。面前是一个大大的游泳池,已经注满了水。方木沿着池边向池水里紧张地搜寻着,还没走几步,就看见深水区那边似乎有东西在漂动。   水底有人!方木疾跑几步后飞身跃入了泳池。池水冰冷刺骨,一瞬间,方木几乎要窒息。他用脚探到池底,用力一蹬,浮出水面,看准方向后,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池水虽然污浊不堪,可是方木还是看见了:一个身着黄色毛衣、皮短裙、黑色高筒皮靴的女孩正站在池底,双手微抬,低垂着头,染成黄色的头发随着池水漂来荡去。 32、 六号泳道(2)   方木游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衣服,用力向上一提,却提不动。他向她的脚下看去,一条粗粗的绳子把她的脚腕和排水口的塞子绑在了一起。他明白了,为什么女孩看起来是站在池底。方木浮出水面,在口袋里疯狂地摸索着,找到军刀,打开来,又深吸一口气,潜下水去。   他一口气潜到女孩的脚下,用力割断了绳子,女孩的双脚离开了池底,他抓住她的衣服,奋力向水面游去。方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女孩拖到了池边。   女孩双眼紧闭,躺在池边一动不动。方木顾不得歇口气,用手在女孩脸上噼噼啪啪地打着,女孩的头被打得摆来摆去。   醒醒,醒醒,求你了!他把女孩的上身拉起来,拼命摇晃着,一些水从女孩嘴里冒出来。方木见状,急忙把女孩扛在肩膀上,沿着池边来回拼命地跑。有些过路的学生看到了泳池边这骇人的一幕,都跑进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行为几近疯狂的人。   方木头上的水已经结成了冰,裤腿和袖子也都冻得硬邦邦的。他浑身发抖,步履僵硬地扛着那个女孩来回奔跑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发出小声的哭泣,有人发出尖叫。   方木对这一切都浑然不觉,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来回奔跑着,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醒醒,醒一醒,求求你……”   终于,他没力气了,脚下一软,瘫倒在地上,女孩手脚摊开地躺在他身边。方木喘了几口气,又扑过去,双手交叠在女孩的胸口,用力压下去,压了几下后,捏住女孩的鼻子,把嘴贴在她的嘴上用力吹气。   几个来回后,女孩还是软塌塌的一点反应也没有。方木咬牙切齿地重复着动作,感到脸上有热热的液体流进嘴里:“醒一醒啊,我求求你!”一双手扳住了方木的肩膀,是杜宇。”   “算了,方木,别这样,她死了。”   方木甩开他的手,又要把嘴凑过去。杜宇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向后扳,方木的手不甘心地向前伸去,一把抓住了女孩的头发。   两个人都跌坐在地上,方木手里攥着一个黄色的假发套。地上的女尸露出黑色的短发。杜宇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盯着女尸,几秒钟后,失声叫道:“瑶瑶?”方木的心陡然沉了下去,他几步爬到女尸身边,朝她的脸上看过去。   虽然脸上曾经画了很浓的妆,可方木还是认出她是张瑶。一瞬间,方木什么也听不到了。他看见杜宇扑在张瑶身上,拼命摇晃着她,大声呼喊着;他看见围观的人群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看见泳池外有警灯闪烁;他看见警察们匆匆走进来,向人群大声呼喝着。可是他什么也听不到,周围的事物仿佛都变成了混沌的一团。有甜腥的东西在胸口翻涌,胸膛憋闷得仿佛要爆炸了一样!   “啊——”一声振聋发聩地嘶吼从方木的胸腔里喷涌而出,“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我就直接来杀死我!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来呀,杀我!杀我!”   一张张脸在方木眼前飞速旋转着,他面容扭曲,目眦欲裂,耳中是难以辨明的混响……方木恍惚中感到有人揪住自己的衣领,大声质问着什么。方木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人群中邓琳玥正盯着自己的那张惊恐万状的脸……   两个警察把杜宇从方木身边拉开,一个人搂住方木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穿过人群自动闪开的通道,迎着无数或惊恐、或怀疑的目光,方木表情呆滞,脚步僵硬地走出了游泳池。   走了很远,他才挣扎着向后望去,仿佛辨认了很久,他才认出那个人是邓伟。邓伟紧紧搂住方木的肩膀:“先回去吧。”语气少有的低沉,温和。   回到宿舍,邓伟把浑身湿透、浑身发抖的方木按倒在床上,正要给他拿毛巾,就看到方木挣扎着爬起来,哆嗦着又要向外跑。邓伟忙拦住他,方木一边扒拉着邓伟的胳膊,一边喃喃自语:“现场,我要去现场……”方木突然爆发起来,“王八蛋!王八蛋!我要抓住他!”他双眼通红,眼眶潮湿,两片灰白的嘴唇不住哆嗦。 32、 六号泳道(3)   邓伟死死抓住他的双手:“这些事情,我们来做。”方木用力挣脱,狠狠地把他推开,刚一拉开门,迎面撞见了杜宇。杜宇什么也没有说,当胸猛推了方木一把。方木被推得猝不及防,仰面摔倒在寝室中央。还没等他爬起来,杜宇已经扑过来,一把揪住方木的衣领。   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杜宇此刻像一只要吃人的狮子,遍布泪痕的脸抽搐着,叫喊道:“方木,你到底是什么人?”杜宇拼命摇晃着方木的脖子,“你刚才说那个人要杀的是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上次你那个同学来的时候,他说你们寝室以前死过很多人。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什么人,快说!”杜宇的手越掐越紧,方木的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邓伟见状,急忙把杜宇从方木身上拉起来,杜宇拼命地挣扎着,咬牙切齿地冲方木吼叫。   方木瘫坐在地上,撕心裂肺般咳嗽着,咳到最后变成了干呕,一丝涎水从嘴角一直拖到胸前。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擦擦嘴角,喘息了几下说:“对。凶手的确是冲着我来的……他在考我……对不起……”   杜宇紧抿着嘴角看着方木:“这么说,那些人被杀死,包括邓琳玥、刘建军、孟凡哲,还有……”他哽咽了一下,“还有瑶瑶,都是因为你。”   方木没有说话,颤抖着点点头。杜宇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方木,哆嗦着嘴唇说:“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他会杀你身边的人。”   方木的眼泪涌了出来:“对不起……”杜宇突然爆发了,嘶吼起来:“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所有的人?为什么要害死这么多人?”   方木浑身颤抖着,口中喃喃自语:“对不,对不起!”突然,杜宇猛冲过去,一把揪住方木的头发,拼命抽打着他的脸:“说话,为什么,你说啊!”   “不是!”方木声嘶力竭地大喊,“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有意隐瞒你们……”   邓伟跳到两人中间,拉着杜宇喝道:“你,给我出去!再不走,小心我不客气!”杜宇狠狠地瞪了方木一眼,转身拉开门走了。寝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方木急促的呼吸声。忽然,方木蹲下身子,揪着头发,大声号哭起来。邓伟从未见过方木哭泣,更别说这种撕心裂肺般的痛哭。一时间,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方木哭了很久。等他稍微平静下来,邓伟把他扶坐到床上,满脸泪痕的方木表情木然地坐着,一声不吭。   邓伟翻出几件干净的衣服,费了好大力气帮方木换上,坐到他身边,试探着问:“刚才杜宇说,你的寝室过去死过人?是怎么回事?”方木沉默了半晌,慢慢地说:“我读本科的时候,寝室里有一个同学跟宿舍女管理员有不正当的关系。后来那女的怀孕了,就写了封信告诉他。结果我那个同学以为自己把信夹在一本书里归还到了图书馆。正好他当时遭遇了一些不公正的待遇,结果,他就怀疑是有人把信的内容透露了出去。他是那本书的第七个读者,为了报复,他就想把他之后的读者统统杀掉,即使后来他发现那封信并没有被人发现,可是他已经从杀人里找到了支配他人生命的快感。他索性按照借书卡上的名单一个个杀死那些读者,而我就在其中。被害人里包括我的寝室的另一个同学,我第一次喜欢的女孩子……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邓伟听完,叹了口气说:“你说的是发生在C市师大的那起案件吗?听说凶手最后也死了。”   方木颤抖了一下,点点头:“他被烧死了。当时……我也在场。”   邓伟沉默了一会儿:“你后来对行为证据分析这么感兴趣,包括你办的那些案子,都是因为这段经历?”   方木低下了头:“这两年多来,我一直在做噩梦,我害怕走廊,害怕烧烤的味道,不敢跟其他人接触。我只有不断查案,不断帮助死者讨回公道,才能让自己平静一点。因为,”方木顿了一下,声音骤然低了下去,“那些人的死,归根结底是因为我。”   邓伟点了点头。嗅觉记忆是所有记忆中保留时间最长的一种。他终于明白方木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有着诸多怪癖的人,也能够体会到,这一次,凶手为了向他挑战而杀了这么多人,他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32、 六号泳道(4)   邓伟想了想问:“你确定还是那个凶手干的吗?”   “你还不相信吗?”方木苦笑着反问。邓伟犹豫了一下说:“我刚才在现场的时候,发现死者被拴住的位置,就处在游泳池的6号泳道里。”   方木眼睛陡然燃起了愤怒:“他非常了解我,他知道杜宇的友谊对我来讲有多么重要。现在是第六个,无论第七个是不是我,他都希望一步步摧垮我的心理。”说着,掀起被子下了床,“走,去现场。”   尸体已经被移走,围观的人群还没有散去。方木意外地看见乔教授也在人群中,正对着游泳池蹙眉思索。看见方木走过来,他却连招呼也不打,转身离开了。   警察们弄了一个大网罩放在排水口上,搜寻着每一点可疑的东西。赵永贵站在池边,抱着肩膀,盯着一点点降下去的池水,脸色很难看,显然没有任何发现。   赵永贵看看眼睛红肿的方木,开口问道:“是你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你怎么知道泳池里有人?”方木说:“我听到两个女生在议论说泳池里注满了水。而且,我去孟凡哲的家里的时候,看见窗户上有两个……”   “行了!”赵永贵打断方木的话, “你还坚持认为我们抓错人了对吗?”方木一时语塞,刚要争辩,就看见邓伟在冲他使眼色。   赵永贵冷冷地说:“一会儿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吧。”说完,就走到泳池的另一边,不再理他。   去市局的路上,方木忍不住问邓伟:“赵永贵怎么老是对我这种态度?”邓伟沉吟了一会儿说:“孟凡哲的案子,局里表扬了老赵和我。你现在跟他说那是个错案,他肯定接受不了。另外,他好像也不太相信你那一套。”方木想了想说:“你相信我吗?”邓伟半天没有回答:“查查看吧。” 33、众叛亲离(1)   从市局回来已经是下午了,方木走到寝室门口时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杜宇。门开了,室内空无一人。那双NIKE鞋静静地躺在杜宇的床边,方木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寝室里静得可怕,方木突然迫切地希望杜宇能出现在他眼前,想跟他说很多话,又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此时,道歉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带着这样矛盾的心情,方木静静地坐在寝室里,其间不断有人敲门,方木一概不予理会,他只希望杜宇能回,但又担心自己在那一瞬间会怕得躲起来。   整整一夜,杜宇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早,方木筋疲力尽地来到食堂。食堂窗口前排着长队,方木低头排到队尾。前面的人回头扫了方木一眼,竟然“啊呀”一声跳到一旁,惊恐万状地伸手拉拉前面的人:“快走,是他!快走!”   两个人急急忙忙地跑到别的窗口去。整个队伍的人都回过头来,看着方木,约好了似的闪到两旁,把窗口的位置让给了方木。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慌。   方木咬咬牙,一步步走向窗口,感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自己身上。几米的距离好像几百米一样。   方木坐在角落里吃早饭。所有人都坐得远远的,在他的座位四周,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无人区,就好像方木是一株有毒的植物。   方木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了,匆匆离开了食堂。刚刚走到寝室三楼走廊,方木就看见自己寝室门前一片狼藉。电脑、书、衣服扔了一地,门口还围着很多人。   杜宇回来了?方木快步走过去,刚好看见杜宇正在扔自己的被子。一看见方木,便把一只脸盆迎面扔了过来。方木没有说什么,愣愣地看着他。杜宇沉着脸把书架上的书全掀在地下,一本本地向外扔。围观的人纷纷躲避着。   方木没有躲,任由一本本书砸在自己的身上。他这副样子激怒了杜宇,他拿起一本书,瞄准了朝方木的脸上砸过去。鲜血很快从方木的鼻子里、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了下来。   邹团结看不下去了,伸手把方木拉到一边,对杜宇说:“你别闹了……”话音未落,就被一本书砸到了额头,他“哎呀”一声缩回头去。   杜宇拍拍手上的灰,盯着方木看了几秒钟,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滚!”   方木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蹲下身子捡着被扔出来的东西。   “滚!”杜宇提高了声音。方木好像没听到一样,他整理得很耐心,一支钢笔的笔帽不见了,他在一堆衣服里仔细地翻找着。   杜宇的声音小了下来,冷冰冰地说:“你走吧,我们还都不想死!”方木站起来,转过身,挨个儿扫视着所有的人,几乎每个人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都垂下眼睛,只有杜宇死死地盯住他。   方木跟杜宇对视了几秒钟,缓缓开口说道:“我不会离开这里,直到我抓住他为止!”说完,他一把捧起被子和几件衣服,走到孟凡哲那间已经被锁住的寝室门前,飞起一脚踹过去。木门应声而开,他把东西扔了进去。没有人阻止他,也没有人帮他。方木在众目睽睽之下搬完了所有的东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304宿舍在沉寂了一段日子后,终于有了新的住宿者。方木把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在床上,这才想到那张床是属于孟凡哲的。他注视了那张床很久,趴在对面的床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方木感到有点冷,不由自主地缩紧了身体。黑暗里,他凝视着空荡荡的寝室,令人绝望的空虚感潮水般袭来。他望着对面那张床,突然想起,孟凡哲独居的那段日子里,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躺在黑暗的寝室里,默默地品尝孤独的滋味?直到自己彻底疯掉。   方木伸手打开电灯,想出门找点吃的,刚拉开门,一样东西飘落在脚下。方木捡起来一看,是一个信封。方木打开一看,上面是邓琳玥的字迹:   亲爱的方木: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请你相信:此刻,我在这样称呼你时,我是爱你的。 33、众叛亲离(2)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申请休学的手续家里人会替我办好,短期内我可能不会回了。   你也许会怨恨我吧?怨恨我的不辞而别,怨恨我的胆小与懦弱。我只是个渴望被保护的普通女孩,向往宁静浪漫的日子。当你在体育馆里救了我的一瞬间,我爱上了你。就像所有被王子营救的公主一样,我毫无选择地爱上了你。然而我知道,你并不是我的王子。而我,也不如我想象的那般勇敢与坚强。   昨天早上,我目睹了泳池边的一切。当你终于说出那个秘密时,我第一个反应是害怕,我甚至没有勇气上去抱住你,安慰你,而是一个人逃回了寝室。是的,我害怕了,比那天晚上在体育馆里还要害怕。凶手已经杀死了你最好朋友的女朋友,下一个也许就是我。等死比死亡本身更可怕,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于是,我选择了逃离。尽管我曾经认为自己有勇气陪你面对一切考验,然而,当死亡如此真切地降临在我身边时,我还是选择了逃避。   原谅我吧,也许你不曾爱过我,我现在真的希望你不曾爱过我,这样,我们都会好受一点。   我会为你祈祷。   邓琳玥   2002年12月25日   信很短,方木却整整看了半个多小时。方木呆呆地站立着,心如止水,感到前所未有的冷,不知过了多久,他大声地笑起来:“好,很好。终于,又是我一个人了。”   也许,从来就只是我一个人。 34、喜欢考试的人(1)   死者名叫张瑶,女,23岁,原籍河南省开封市,J大外语学院2001级英语专业研究生。死于机械性窒息,凶器应该是一根麻绳,死亡时间应该在12月25日凌晨1点至5点之间。没有当晚行房的痕迹。凶手将死者勒死后,再饰以浓妆,然后将尸体移至J大游泳池,将其脚腕用一根麻绳与排水口相连,后将池水注满。   经现场勘查,凶手是用锤子之类的器具将游泳池外墙的门锁破坏后实施移尸行为的,现场没有发现凶手的指纹与脚印。   经死者同学及男友辨认,案发时死者所穿的黄色毛衣、黑色短皮裙、黑色长筒皮靴及染成黄色的假发并非其本人所有。死者原有的衣物在现场没有发现。   此外,在死者所穿的长筒皮靴内发现了一张纸。由于浸泡时间过长,字迹已模糊不清,后经鉴定,确认是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四年级下学期语文课本中的一篇课文《火烧云》的一页。   据死者男友称,案发当晚他曾接到两个奇怪的电话,死者与男友为此发生口角,遂负气独自离去。警方在电信部门查找到了该号码。该号码的通话记录显示除了当晚的两次通话外,再没有使用过。调查后发现该号码是在个体销售商处售出,购买时并不需要出示身份证件。因此,该号码的使用者身份不详。   “目前就查到这些情况。这案子由老赵他们负责,我也是托了关系才了解到这些的。”邓伟把文件夹递给方木,“前段日子我去市里的几家医院做了调查,包括马凯曾经就医的那家医院,重点调查了那些心理医生。因为我只能以个人身份调查,力度有限,没什么发现。”   方木冲他笑笑,表示感谢,指着桌上的一张照片问邓伟:“这种打扮,你想到什么?”照片上,一身妖艳打扮的张瑶躺在冰冷的泳池边上。   邓伟直言不讳地说:“妓女。这是性工作者的典型装束。”   方木点点头说:“这一次他模仿的是绿河杀手。”方木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勾画着,“在孟凡哲家窗子上的这两个字母应该是GR。”   邓伟皱着眉问:“GR?Green River?绿河?”方木翻出几张纸递给他,说:“是的。这是1982年发生在美国西雅图的系列杀人案。凶手名叫加里·里奇韦,他从1982年开始杀人,被害者高达49人,多是妓女或者离家出走的少女。他把最初几个被害人的尸体都弃置在西雅图南郊一条名叫绿河的河中。第一起案件的报案人看到的是死者‘站’在河水里,因为死者被夹在了河底的石缝中。”方木抖了一下,“和我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1987年开始,加里·里奇韦就被警方列为了重点怀疑对象,但是由于没有证据,而且他两次通过了测谎器测验,所以他一直逍遥法外。后来DNA技术进入了刑事鉴定领域。去年,警方将他的唾液中的DNA样本和被害人体内的精液的DNA样本进行了比对,结果吻合。但是他被捕后一直拒不认罪。由于前几个被害人的尸体都是在绿河发现的,而且加里·里奇韦的姓名缩写也是G·R,所以他被称为绿河杀手。”   邓伟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被害人多是妓女,所以他把张瑶打扮成那个样子?”方木点点头,翻着手里的材料:“可死者没有当晚行房的痕迹。”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就有点意思了。加里·里奇韦的习惯是与被害人发生关系后,再勒死她们。凶手为什么不模仿这一点呢?”   邓伟想了想,看着他摇摇头。方木冷笑了一下说:“他想摧垮我的心理,也许,他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方木伸手拿过另一张照片,上面是那篇《火烧云》的课文。方木翻来覆去地看着:“我记得我小学的时候还学过。作者好像是萧红。”邓伟凑过来:“这会不会是凶手下一次犯案的提示?”   方木略微沉吟了一下:“你们对这篇课文是什么意见?”邓伟犹豫了一下:“老赵认为纸是无意间落到靴子里的。所以,他推测凶手家里应该有一个正在读小学的孩子。其他的我不太清楚,”他叹了口气,“老赵不太想让我参与这个案子,我只能靠打听。” 34、喜欢考试的人(2)   方木坐到电脑前,搜索《火烧云》这篇课文,逐字逐句地看起来。邓伟无所事事地站在窗前抽烟,过了一会儿儿问:“今天校园里没多少人啊。” 方木盯着屏幕,心不在焉地说:“嗯,快考试了,都在复习吧。”一说完,方木愣住了,考试?   突然,方木高声叫道:“我觉得,我们忽视了一个最明显的线索。”邓伟被他吓了一跳,方木激动地说:“你说,什么人会出题考别人?”   “那还用说,当然是老师了。”邓伟脱口而出,可是他马上就睁大了双眼,“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是学校的老师?”   方木重重地一点头:“很有可能。”邓伟看着他紧锁眉头:“你上次说,这个人应该是一个年龄在30岁到40岁之间,受过高等教育,经济条件良好,外表干净整洁,嫉妒心强,好胜的一个人。可问题是大学老师基本上都是你说的那个样子。”方木想了想,抓起衣服叫道:“有个人知道,跟我走!”   方木带着邓伟来到了教师楼,敲开一扇门后,开门的是乔教授。看起来他对方木的突然造访并不意外,只是看到跟在方木身后的邓伟,脸色稍稍变了变。把他们引进书房后,就闷头抽起烟来,脸色十分阴沉。   看乔教授这个样子,方木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邓伟就先自我介绍了一番,向乔教授出示了工作证。乔教授头也不抬地“哦”了一声,邓伟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停了几秒钟,悻悻地缩了回来。   方木这才开口道:“乔老师,我有点事想请教你。”说着,看了看邓伟,鼓足勇气问道,“乔老师,在学校里,你知不知道谁比较擅长心理分析?”乔教授掸掸烟灰:“知道。”   “谁 ?”方木和邓伟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我。”乔教授顿了一下,“还有你。”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方木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的意思是……”“我就知道这些。”乔教授打断他的话,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伸手拿起一本书翻起来。   两人见状,只好起身告辞。邓伟的脸色很差,气哼哼地出了门,方木回过头来,正想打招呼,却看见乔教授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方木讷讷地说:“老师,那我先走了。”乔教授突然走过来,在他肩头用力捏了捏:“你保重自己。”顿了顿,“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说完,把方木推出门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邓伟在车里赌气地说:“这老家伙,分明是耍我们呢,”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你说凶手会不会就是他?”   “别胡说!”方木心里捉摸着乔教授的那句话: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难道他知道凶手是谁,而且有把握能让凶手绳之于法?   过去,当方木得知乔教授会参与案子时,他都感到很心安。然而此刻他却莫名其妙地忧虑起来。   车子开到宿舍楼下,邓伟对方木说:“看来咱们得自己查了。”方木点头说:“你最好查查有没有老师在医院兼职做咨询医生。”   方木目送着邓伟的车消失在拐角处。抬头看看天,大朵铅黑色的乌云正在头顶翻滚,似乎预示着一场暴风雪正在悄悄逼近。 35、304寝室(1)   刚刚转入三楼走廊,方木就看见几个男生站在313寝室门前,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着。方木心里一惊,快步走过去,只见胡子拉碴的杜宇低着头坐在椅子上,裤子上沾着泥。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指手画脚地训斥他。方木认得他是法学院办公室的人。   那人“啪”地把一把裁纸刀拍在桌子上,大声训斥道:“你要是再深更半夜地揣着这玩意儿到处转悠,就不是校保卫处那么简单了,直接把你送到派出所去!抓凶手是警察的事,你的任务是学习!”   杜宇抬起头来想要争辩,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方木,便什么都不说了。方木看着他脸上青紫的几块淤伤,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半夜的时候,下雪了。正在电脑前埋头钻研那篇课文的方木抬起头来,看着窗外不停飞舞、旋转的雪花。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方木打开了门,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杜宇头发蓬乱,面容憔悴地站在门口,脸上的淤伤显得格外刺目。   杜宇踉跄着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床上。方木坐到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地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杜宇哑着嗓子开口问道:“找到他了吗?”方木缓缓地摇了摇头,说:“别做蠢事。”   杜宇重新陷入沉默,之后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他把头埋在两腿间,不停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手上青筋毕露。   方木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杜宇一抡胳膊挡开他的手:“走开!”   杜宇足足哭了10分钟,走的时候,转身低声说道:“找到他的时候,第一个告诉我。”他顿了一下,“如果你还活着的话。”说完,拉开门走了。方木低着头,过了好久才对着紧闭的房门说:“好的。”   寝室里一下子静下来,方木突然觉得有些憋闷,起身拉开窗户,一股强风冲进寝室,桌子上的纸“哗啦”一声被吹落到寝室的各个角落里。方木急忙把窗户关死,一张张捡着,整理后发现少了一张。再一找,原来飘到了床底下。   方木爬到床底,发现床底的地面竟只有一层薄薄的浮灰。方木心里一动,掏出了打火机。打火机上跳动的火苗把床底照得一览无遗。方木发现床底内侧的角落里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而床底正中的地面却相对干净许多。方木想了想,慢慢翻转过身子,躺在了上面。   床板被照亮了,方木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床板上赫然密密麻麻地刻着一个人的名字:孟凡哲!   在那些字迹中,有些像是用刀刻的,而有的似乎是用钥匙之类的东西硬划上去的。看起来,并不是一次刻上去的。   方木仔细检查了床板的各个角落,发现在床头、床尾的位置上都刻着孟凡哲的名字。方木突然明白了,在那些独居的日子里,孟凡哲原来竟是这样缩在床底,颤抖着一下下在床板上反复刻下自己的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方木才失魂落魄地从床底爬出来,突然,他好像想到什么似的,起身向门口跑去。   方木拉开门,向门上的门牌看去。果真,在“3”“0”“4”三个数字中间,也有两个淡淡的印记,看起来,非常像“+”。印记显然被人擦过,但没有完全擦掉。不仔细看的话,根本不会发现。孟凡哲果真是被人控制的!   7个小时后,方木和邓伟坐在寝室里。   “催眠?”邓伟不解地问。方木点点头。邓伟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孟凡哲那晚所做的一切都是被催眠的结果?包括在‘3’‘1’‘3’三个数字之间写上加号,还有杀你?有这么神吗?”邓伟瞪大眼睛问。   方木解释道:“催眠术能控制人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但是有目标的杀人恐怕很难。孟凡哲在我的门牌上写加号,包括后来对我进行攻击,都不是有意为之的。你还记不记得孟凡哲跟我上楼时,曾经有过短暂的停顿?”邓伟皱着眉头回忆着:“嗯,好像是。我记得他停了一下。对!好像就是这个寝室的位置。” 35、304寝室(2)   方木把邓伟拉到走廊里,指给他看门牌上的浅浅痕迹。邓伟目瞪口呆地看着,嘴里喃喃自语:“天啊,当时没注意到这里。”   方木说:“这说明孟凡哲并不是有意选择我作为目标,他只是在心理暗示下,在这条走廊里寻找‘7’这个数字。”他指指走廊两侧,“这一层,从301到320,能形成‘7’这个数字的,只有304和313。”   邓伟疑惑地说:“那他要杀你,难道也是催眠的结果?”方木答道:“过去我也很奇怪,因为催眠一个人,让他去有目标的杀人,是不可能的。直到我看见了床底下的名字。”   “什么意思?”邓伟忙问。方木摆摆说:“你别急,我先跟你简单解释一下催眠。催眠主要是通过心理暗示来导致神经活动和生物学改变,并且产生生理等方面的变化。比方说通过催眠来改善焦虑、抑郁的情绪或者消除紧张恐惧的情绪等等。催眠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心理、生理和神经的活动过程,往往需要催眠者对被催眠者施加各种暗示信号来辅助催眠。”   邓伟点点头说:“哦,这个我知道。有一部日本电影《催眠》,里面的暗示信号好像是金属撞击声。”   方木点点头说:“对。有一种暗示叫后催眠性暗示,是指人被施以信号后,即使在觉醒状态中,仍然会对这种信号做出反应。这种方式需要被催眠者对催眠者表现出极大的信任,并且在潜意识里建立对这种暗示的权威性认识。而据我所知,孟凡哲很容易对其他人形成心理依赖,非常适合做这种催眠。那晚开始,我一直怀疑他受到了这种后催眠性暗示的操纵,但我一直不知道那个暗示信号究竟是什么。直到我发现这些名字。”   邓伟眼睛一亮:“那些名字就是暗示信号?”“对。”方木肯定地说,“孟凡哲害怕点名。对他来讲,最具深刻印象的大概就是他的名字。而他很有可能找凶手,也就是那个所谓医生进行过治疗。凶手大概就是利用这一点,将他的名字当作了暗示的信号。我在那晚之前,曾经和孟凡哲在卫生间里有过一次对话,我记得当我喊他的名字的时候,他会发生非常奇怪的情绪波动。而他要杀我的那天晚上,我也曾跟他说过几句话,他都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而当我喊他的名字时,他就突然向我袭击。”   “哦,我想起来了。”邓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在市局,我们审问孟凡哲的时候,最初几句问话他都毫无反应,可一叫他名字的时候,他就突然变得像疯子一样。”   “是的。我想,凶手对他的暗示就是当他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就会对发出信号的人发动攻击。”   邓伟沉思了一会儿问:“那他为什么在床板下刻自己的名字呢?”   方木说:“孟凡哲在案发前几天,大概已经察觉到自己精神状态的异常。他跟我说过,经常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了些奇怪的东西回寝室,我想那些就是你们在寝室里发现的所谓物证吧,多半也是凶手控制他带回来的。那个时候他对自己,尤其是对自己的名字产生了一种恐惧。人在害怕的时候,可能会选择躲起来。这张床的床底,大概就是他的避难所。而且他也许对这一切又感到不甘心。因为他毕竟在那个人的帮助下,曾经差点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所以强迫自己一遍遍地在床板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希望能够克服这种恐惧。”   方木顿了一下,低声说:“当时他也许对那个医生抱着一种既怀疑,又依赖的复杂心态。所以,才会给他妈妈写那封信。”   邓伟皱着眉头抽烟,一言不发。方木看看他:“怎么样?这些证据能不能说服警方重新调查?”   邓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恐怕不行。第一,那封信和窗户玻璃上写着的‘G’‘R’只有你才知道;第二,‘6’‘7’两宗案件表面上都已经完成了,要说服局里张谣事件是凶手完成的第六次犯罪,恐怕他们很难接受。另外,你也知道,局里的意见是坚决不让你参与这些案件。所以,你的话不见得有人相信。” 35、304寝室(3)   方木的神色有些黯然,低下了头。邓伟见他那副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篇课文你查得怎么样了?”   方木摇摇头:“找不到一点线索和提示。”说着,递给邓伟一本书,“我把这篇课文的出处——《呼兰河传》也借来了,希望能找到些线索。”邓伟掂掂手里的《呼兰河传》,不由得有点泄气。   方木说:“我再去找找登载这篇课文的那部教材吧,仔细研究一下。”   邓伟伸了个懒腰说:“小学教材里居然会有杀人的线索,难道下个死者是一个四年级的小学生?”方木苦笑着摇头:“考试的时候最后一道题往往是最难的。”   第七道题,答案究竟是什么? 36、失 踪(1)   又是一个寒冷的冬日清晨。今天是乔教授的课,方木一早起来就背着书包匆匆地向教学楼走去。   从那天以后,方木就一直没见过乔教授。他说的那句“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一直让方木心绪不宁。他很想找乔教授谈谈,哪怕不说话,给自己一个暗示的眼神也好。   方木来到教室,挑了一个角落里的座位坐下。可是已经过了八点,乔教授却还没有出现。教室里开始喧闹起来。   过了八点十五分,乔教授还是没来。学习委员打电话过去,可电话关机了。   八点半的时候,一个教务处的老师匆匆赶到教室,宣布今天的课取消了。学生们开始七手八脚地收拾书包,不一会儿的工夫就跑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在角落里发呆的方木。   方木的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按下乔教授的手机号码,关机。再拨他家里的电话,占线。连拨了好多次,终于通了。   一个急切的女声在电话那头响起:“喂,谁啊?”是师母,“师母您好,我是方木,乔老师在家吗?”   师母开始小声抽泣:“老乔已经一天一夜没回家了……”   “什么?!”方木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乔教授失踪了。   前所未有的绝望   乔教授家里挤了一屋子人,有同届的同学,也有师兄师姐,省公安厅的边平也在。方木冲他点点头,急不可待地问师母发生了什么事。   师母哽咽着说:“这老头儿前天晚上说出去见个朋友,也没说见谁,就走了。11点多都没回来,手机也关机了。我心想可能在外面有事,可到现在都没消息。”   电话突然响起来,师母一把抓起话筒:“喂?嗯……”她的声音骤然低落,“你来吧,小孙……”挂断电话,师母又呜呜地哭起来。边平在一边劝慰道:“乔老师不会有事的。我已经把人派下去了,很快就有消息。”   探访的人越来越多,校领导也到了乔教授家。学生们纷纷起身告辞,方木走到门边时,突然想起乔教授那天跟自己说的那句话——你保重自己。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   方木没法不把这句话和乔教授的失踪联系在一起。没有猜错的话,乔教授应该认识凶手。难道他单枪匹马去找凶手,结果……这是一个他不愿深想下去的“结果”。   截止到警方正式立案,乔教授已经失踪了48小时。警方对乔教授进行了大量调查走访,并去电信部门调查了他所有的通话记录,都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警方四处寻找乔教授的那几天,方木也行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他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他知道这种寻找毫无意义,但他不能忍受在寝室里静静地等候消息,他必须做点什么。为了乔教授,也为了他自己。   乔教授是方木最敬重的人,在方木的心中一直抱有这样的想法:即使有一天他被杀死了,乔教授也一定会抓住凶手,将其绳之以法。因为他深信乔教授是强大的,是最后的希望。可是,乔教授现在生死未卜,这让方木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邓伟找到方木时,他正站在市百货大楼前,蓬头垢面地扫视着眼前的人群。邓伟看着这个憔悴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你这么找也不是办法呀!”方木沉默了一会儿:“有消息吗?”邓伟摇摇头:“这事是分局在查,公安厅的边平处长动用了不少关系,不过没什么进展。”他看看方木愈加阴沉的脸色,忙补充了一句:“你也别胡思乱想。如果遭遇什么不测的话,肯定就有人报案了。”   方木想了想,把那天乔教授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复述给了邓伟。邓伟听了之后,过了好一会才说:“这老头肯定认识那个凶手!他想包庇凶手,结果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乔老师不是那种人!”方木提高音量大声说。“好好好。”邓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他纠缠,“这个线索很重要,我去找老赵谈谈。”邓伟拍拍方木的肩,“方木,回去好好睡一觉,把那个凶手给我画出来。乔教授我们来找。” 36、失 踪(2)   方木回到寝室,看着满桌子的资料发呆。邓伟说得对,得尽快把凶手找出来,问题的关键在他身上。只有找到他,才有希望找到乔教授。   面对着堆积如山的资料,方木梳理着思绪:凶手,男性。年龄在30岁至40岁之间,身高在170—175CM之间。身体壮硕,动作敏捷,习惯用右手。头脑聪明,心计颇深,知识面广,接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童年时父母管教严厉,早期事业顺利,养成了自负和争强好胜的性格。性情自律、严谨。家境富裕,平日注意仪表,社交能力强。有驾驶技术,自己也许有车,并且车况良好。从事过教育业或者相关行业,熟悉青大周边环境,也许曾在青大任教。精通犯罪学和犯罪心理学,但对于生理医学方面的知识,例如解剖学可能一知半解。   案发后,凶手的心理随着案情发展产生了变化。也许他的最初动机只是证明自己在某方面的能力与天赋。那么,一方面,由于警方的错误判断使他的自负心理得到了进一步深化;另一方面,他也许对自身的心理变化有所察觉,甚至是抗拒,他没有杀死12岁的金巧就可以说明这一点。例如对自己的犯罪行为产生厌恶感,由此可能导致丧失某些行为能力。从他没有对张瑶进行性侵害就能够洞悉一二。另外,凶手与乔教授相识,并且对方木极为熟悉与了解。   突如其来的师兄   犯罪学复课了。方木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到通知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难道乔教授回来了?方木的心脏一阵狂跳,直奔教室而去。   跑到教室门口,方木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在门口站了三秒钟后,他鼓足勇气,拉开了教室的门。   教室里坐满了本科院的学生,讲台上却空荡荡的,并没有那个腰板挺直,眼神严厉的老头。方木失望到极点,低着头坐到最后一排。   突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那声音不急不缓,充满自信。方木屏住呼吸。门开了,走进来的,是图书馆的孙老师。   孙老师走进教室,迅速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步履轻盈地踏上了讲台。   “好了,现在上课。”他微笑着看着台下鸦雀无声的学生,“乔教授由于一些个人原因,不能来上课。所以,这学期剩下的三次犯罪学课,由我来跟大家一同探讨。”说着,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孙普,字迹潇洒稳健,“大家可以叫我孙老师,老孙也行。”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孙老师微笑着和目瞪口呆的方木目光相对,冲方木微微颔首。   相对于乔教授严谨古板的教学作风,孙老师的课讲得轻松而幽默,也不乏精辟的见解。然而方木却一句也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为什么是他?   下课后,学生们围在孙老师身边不停问这问那,等他准备走出教室时,才看见方木在教室门口等他。他朝方木笑一笑:“师弟,你也有什么问题吗?”   “师弟?”方木愣住了。孙老师笑着说:“是啊。乔老师没跟你说起过吗?”方木讷讷地摇摇头:“没有……”   “呵呵,”孙老师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呢。”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方木站在原地发愣。   中午在食堂里。方木正心不在焉地吃饭。一抬头,正看见赵永贵和边平朝食堂的包间走去。边平也看见了方木,就朝方木走了过来。   “吃着呢?”边平向他碗里打量着,“好怀念青大的饭菜啊。”方木没心思跟他寒暄:“乔老师有消息么?”   边平面色一沉:“没有。我就是为这事来了解情况的。”方木默不作声地放下勺子。   边平点燃一根烟,叹了口气:“你的那些同学,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着急的。你的师兄、师姐们倒是急得够呛,不过我看他们是担心没人指导论文,毕不了业。”他朝地上弹弹烟灰,“法学院的头头们要我回来帮忙带一段时间学生,我哪有时间?后来还是师母推荐了一个人。” 36、失 踪(3)   “孙普?”方木脱口而出,边平先是一惊,后来点点头。方木说:“上午我刚刚去听过犯罪学。听说,他是我的师兄?”   边平说:“是啊。他是91届的研究生,我是86届的。”方木疑惑地说:“那他怎么……去图书馆工作了?”边平苦笑着摇头:“咳,这事儿……”这时赵永贵从包间里钻出来,朝边平招手。边平朝他点点头,转过头对方木说:“师弟,说点正经事。乔老师多次跟我提过你很有天赋,我也觉得你是个人才。毕业后来帮我吧?”   方木摇摇头:“我没想过要做警察。”边平显得有点失望:“嗯,人各有志。不过,如果你能做个好警察的话,也许,能了乔老师一桩心愿。”   旧事重提   方木走出食堂,决定去乔老师家一趟。家里只有师母一个人在,因为思虑过度,师母也病倒了。开了门,方木便把她搀到床上。   师母让方木坐在床边,问道:“学校里怎么样?”方木说:“还好。犯罪学也复课了。”   师母轻叹了一口气:“老头最怕耽误学生的课,即使他不在,我也不能让学生们缺课。研究生的课就没办法了,好歹给本科生先安排好。”   方木沉默了一会,鼓足勇气开口问道:“师母,图书馆的孙普老师,也是乔老师的学生吗?”   “是啊。他是91届的研究生。”师母用手指轻叩着太阳穴,叹了口气,“咳,这孩子,走过不少弯路啊。他当时是91届学生中最出色的一个,老乔很赏识他。他毕业后,老乔便向学校推荐他在自己身边做助教。孙普也挺争气,不到30岁就破格提了副教授。可是后来,唉……”师母摇摇头,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法学院有的时候会参与地方公安机关办案。当时老乔带着孙普破了几个案子。孙普在这方面似乎有特殊的天赋,后来他又独立办了几个案子,都办得漂漂亮亮的。当时,各种荣誉啊,赞扬啊,铺天盖地地来了。这孩子就有点把握不住自己。98年,郊区连续发生了几起强奸杀人案。当时乔老师出国考察,市局就请孙普协助侦破。孙普运用犯罪心理画像技术,把凶手的特征大致描述了出来。警察按照描述,抓到了一个各方面特征都很吻合的人。结果那个人死也不招供。由于当时找不到其他的证据,只能依靠他的口供,所以一直定不了案。那件案子的影响很大,上头也追得很紧。警察和孙普都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孙普这孩子当时急昏了头,竟然怂恿警方刑讯逼供。结果,那个人挨不住打,死掉了。更糟糕的是,没过几天,真正的凶手在外地被抓住了。很多人因为这件事都受到了牵连,有被判刑的,有被撤职的。好一点的,当时市局刑警队的一个队长,我记得姓赵,叫赵永贵,被调到经文保处了。孙普当时差点被抓起来,后来由于证据不足,再加上老乔做了很多工作,才算保住他。不过教学岗位肯定是回不去了,老乔又找了校领导几次,最后在图书馆给他安排了一个职位。”   原来是这样。方木喃喃自语: “我怎么从来就没听说过?”师母苦笑着摇头:“当时你还没入学呢。再说,这种事情,学校方面怎么会大肆宣扬呢。而且那件事对老乔刺激很大。孙普有好几次来看望他,都被他连人带东西扔出去。在家里,这件事绝对是个忌讳。”她拍拍身边的另一个枕头,“今天是老头儿不在家我才敢说。唉,那段时间,他在家里绝口不提任何学生。不过这几年,他经常在家里提到你,看得出,孙普和你是老乔最赏识的两个学生了。唉,孙普可能不知道。老乔表面上始终不肯原谅他,可是一直在暗地里尽力维护他,还打算下学期就建议学校重新聘任他呢……”   后面的话,方木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觉得必须要找一个人谈谈。   “你说什么?”邓伟一下子从方木的床上跳起来,“图书馆的那个人?戴眼镜那个?”方木点点头。   “原来老赵是因为这件事被撸下来的,怪不得他一提到犯罪心理画像就火冒三丈。”邓伟皱着眉头,“看起来挺斯文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呀。” 36、失 踪(4)   方木沉吟片刻:“我也没说凶手一定是他。只是我们分析过,凶手应该是一个精通心理画像的人。现在看起来,在学校里,除了我和乔老师,就只有他了。”邓伟皱皱眉道:“可好像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凶手呀。”   方木想想说:“我们都见过凶手,你还追过他一段。能跟孙普对上号吗?”邓伟冥思苦想了一阵,摇摇头:“那晚光线太暗了,没法确定。但身高好像差不多。”   方木有点泄气,不吭声了。邓伟忙换个话题:“那篇课文你研究得怎么样了?”方木的脸色更加阴沉了,摇摇头。   邓伟忙问:“你说乔老师的失踪会不会跟那篇课文有关呢?那张纸是从教材上撕下来的,而乔老师的身份恰恰是教师。这是不是意味着第七个被害人是个教师呢?”   “应该不是。”方木想了想,“那篇课文出现的时候,乔老师还没有失踪。我想,对于凶手而言,乔老师的来访应该是个意外。第七个被害人应该另有其人。”   邓伟有些不耐烦地说:“那我们岂不是什么也做不了!”方木说:“也不是。邓伟,搞侦查什么的你很在行,你先在外围查查孙普。假设凶手真的是孙普,那么如果乔老师还活着的话,”方木顿了一下,提高了声音,尽量显得不是那么底气不足,“孙普应该把他藏到了什么地方。查探孙普的行踪,也许能找到乔老师的下落。”   “嗯,”邓伟站起身来,突然砰地一拳捶在桌子上,“不管是乔老师还是谁,这一次再也不能让他得手了!”说完,他大步走向门口。   最后一题   第二天,又是孙普的课。快结束时,孙普合上课本说:“我这里有几道智力测试题。据说是美国联邦调查局对几十名心理异常的犯罪人所做的心理测试,结果测试的答案惊人地一致,也证明了这些人的心理的确异于常人。你们看看能答对几道,说不定你们中间就有具有犯罪天赋的人哦。”孙普微笑着挤挤眼睛。学生们立刻来了兴趣。   “第一题:某天,一位曾去过南极工作过的工程师在家里吃肉,觉得味道很怪,就问妻子是什么肉。妻子说是企鹅肉。工程师沉默了良久,用餐叉刺进了自己的喉咙。我的问题是:为什么?”   原来是这个。方木在心里说。一年前,方木曾经做过这几道题,一共7道题,方木答对了5道,测评结果是:方木具有高度的犯罪天赋。   学生们没有一个人回答正确。孙普揭开了谜底:工程师在南极曾经遇险,一个同事死掉了。后来他和其他人依靠吃一种据说是企鹅肉的东西才维持到营救人员赶到。他在尝到了企鹅肉的真正味道之后,才知道他当时吃的是死去同事的肉。   学生们这才恍然大悟,都来了兴趣。可接下来的五题,每一道都匪夷所思,大家只勉强答对了两道。   “最后一题,”孙普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这是最难的一道。每个人都要认真听,认真想,别轻易下结论。”每个人都屏气凝神起来。   “有个人住在山顶的小屋里。”孙普的声音低沉,“某天深夜,大雨滂沱。这个人在小屋里准备上床睡觉,突然……他听到了敲门声。他推开门一瞧……却一个人也没有。他就关好门,上床睡觉了。谁知几十分钟后,神秘的敲门声再次响起。那个人战战兢兢地打开门,还是一个人都没有。这一夜,敲门声反反复复地响了好几次,可是每次推开门,门外都是空无一人。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在山脚下,躺着一具遍体鳞伤的尸体。”   孙普停了几秒,缓缓说道:“我的问题是,这个人,是怎么死的?”学生们小声讨论着各种可能性。   方木早就知道答案,不免对孙普的故弄玄虚不以为然。忽然,方木感到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一抬头,正好碰上孙普的目光。那目光中的笑意依然,只是隐藏在镜片背后的双眼中骤然放出一阵阴冷的光。   肩膀上的手忽然加大了力度,孙普微微俯下身子,耳语般轻声说道:“第七题,最后一题,不知道你猜不猜得到呢?” 36、失 踪(5)   仿佛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一瞬间,身边的人好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方木和眼前的这个人。   六道题,8个死者,也许永远不会醒来的少女,流着口水颤抖的刘建军。血色的回忆在方木的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方木感到全身的血液“呼”地一下都窜到了头顶,他猛地站起身来。身边的几个学生都被吓了一跳。孙普毫不退让,依旧微笑着看着方木的眼睛:“怎么,你要告诉我答案吗?”方木的双手死死地抓住桌沿,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孙普移开目光,低头看看手表,“好了,快下课了。我来公布答案:死者来找那个住在山顶的人——注意,这个人住在山顶——敲门之后,那个人一推门,可怜的来访者就被推了下去。这个倒霉的家伙不死心,爬上来后,又被推了下去。如此反复几次,这个倒霉蛋终于挂了。”下课铃在笑声中响起,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走得干干净净。   方木回过神来的时候,教室里空荡荡的,方木却依旧死死盯着孙普曾经站过的位置。   第七题,我一定要答出来!   呼兰大侠   走到教学楼外,天色已是阴沉一片,大朵的乌云正在吞噬最后一角蓝天。看来又将是一场大雪。   方木感到心绪烦乱,想起应该给邓伟打个电话,可连拨了几次都打不通。方木犹豫了一会,决定先回寝室。   摆在方木面前的,是《火烧云》的复印件,他尝试了很多办法,都没法从中找出凶手下一次犯案的提示。   看来提示不是来自于这篇课文本身,那么就应该来自于它的出处。直接出处是那本语文课本。可方木已经反复研究过,仍然没有线索。   间接出处是《呼兰河传》。《火烧云》出自《呼兰河传》第一章。这本书不算很厚,作者萧红,中国现代著名女作家。生于黑龙江呼兰县,故于香港。这本书与其说是一部长篇小说,不如说是作者萧红缅怀其童年境遇的一篇大散文。   方木一边看着,一边转动着手里的钢笔,银光一闪,方木心头突然一阵抽痛。那只钢笔是乔老师送他的。   方木深吸了口气,继续一页页翻着《呼兰河传》,可从这里面找线索实在有些困难。按照凶手作案的习惯,他应该模仿历史上有名的连环杀人犯的作案手法。可是在这部小说里要找到连环杀人犯的线索,无异于在菜谱中寻找武功秘籍。   第二天中午,方木在食堂吃饭,一边吃一边盯着手里的《呼兰河传》。不时用钢笔在书上勾画着。   一只餐盘放在对面。方木抬起头,面前是赵永贵形容憔悴的脸。方木本来不想理他,可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案子怎么样?”赵永贵无精打采地摇摇头。   方木无言,埋头吃饭,过了好一会,赵永贵开口说道:“邓伟前几天找我谈过一次。他说你对这个案子有不同的看法。”   赵永贵的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和不信任。方木低下头不愿回答。赵永贵见他没有反应,又问:“你还坚持认为我们那个案子办错了?你觉得我们冤枉了那个变态杀人狂?”   方木“啪”地把勺子扔进餐盘,强压住火气,竭力平静地说:“你不信任我,我的意见也不会变:孟凡哲是无辜的,凶手另有其人。你有你的路子,我有我的方法……”   “你的方法?”赵永贵打断方木的话,“虚无缥缈的画像?”他拈起那本《呼兰河传》,“就凭这个能抓到凶手?”   方木把书一把夺过,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信不信由你,第七起案件的线索就在这里面!”   “《呼兰河传》里有连环杀手?”赵永贵发出大声的嘲笑,可他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竟然微微一变。   方木不想再说下去了,他把钢笔塞进裤兜,拿起书正要走,就被赵永贵拉住了。方木正要挣脱,可他惊奇地发现赵永贵紧蹙眉头,表情惊异。   赵永贵一把抽出方木腋下的《呼兰河传》,反复端详着,嘴里喃喃自语:“呼兰河……”眉头越皱越紧,“你刚才说,这本书跟连环杀人犯有关?”方木点点头。 36、失 踪(6)   赵永贵沉思了片刻,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你听说过呼兰大侠吗?”   “呼兰大侠?没听说过。”方木急切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赵永贵叹了口气说:“80年代的时候,黑龙江呼兰县的一个悍匪,这家伙对社会不满,自称大侠,连续枪杀了几个人。而且他专挑警察下手……”   赵永贵的话还没讲完,方木疯狂地在身上乱摸起来,然后把手一伸:“电话,快!”赵永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手机递了过去。   方木飞快地按下几个数字。几秒钟后,赵永贵隐隐地听到自己的手机传来“你呼叫的用户已关机”的声音。   方木小声咒骂着,把手机还给赵永贵,大叫道:“快去找邓伟!”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方木飞快地向校东北角跑去。他必须立刻找到邓伟。因为下一个被害人,就是他!   算起来,邓伟已经两天没有跟他联系了。这不太符合他的习惯,方木竟没有察觉到。   脚下的路漫长得让人难以忍受。好在已经看见地下室了,再往前几十米就是院墙,跳过去,下面就是一条小马路,能打到车去市局。   跑过地下室,那个钢筋水泥的庞然大物卧在泥土里,似乎在这人迹罕至的角落里无声地窥视着。   方木的脚步陡然停下来。他怔怔地看着地下室露出地面的部分——7?地下室露出地面的部分看起来,分明就是个7!   仿佛鬼使神差般,方木一步步朝那里走去。   深入地牢   走到地下室前,两扇布满锈迹的铁门虚掩着,门没有锁。方木小心翼翼地走近铁门,握住锈迹斑斑的把手,用力一拉。铁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寒气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里面黑洞洞的。   方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借着门口的光线,方木看到脚下是一段通往地下的水泥台阶。方木小心地一级级走下去,才走了几步,脚下的路就完全看不清了。回过头来,铁门那里的光线只剩下窄窄的一条。他犹豫了几秒钟,咬咬牙,试探着走了下去,足足一分钟后,终于踏上了一片平坦的水泥地。   周围漆黑一片,静得可怕。方木被黑暗层层包裹起来,身子似乎越来越重,双腿竟有些发软。忽然,他想起自己身上带着打火机。   一束小小的火苗跳了出来。方木眼前赫然亮了起来,这是一个40平方米左右的长方形大厅。四周由水泥浇筑而成,正前方的墙壁似乎有一道门。方木抽出军刀,深吸一口气,慢慢向前走去。   那果真是一道铁门,方木尝试用力一拉,铁门发出难听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打开了。浓重的霉味呛得方木喘不过气来。   借着打火机微弱的火光,方木观察着到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方木突然感到难以遏止的心慌,握着打火机的手也颤抖起来。摇曳不停的火光中,整个走廊似乎都在晃动。方木急忙扶住铁门。   方木定定神,竭力不去看那黑洞洞的走廊尽头。他发现左右两边各有两扇打开的铁栅栏门,里面是大约20多平方米的空间,能隐约看见里面堆着破破烂烂的桌椅。   右侧的拱形门上有一个污渍斑斑的中华民国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图案,下面有一个破损不堪的“1”。左侧的拱形门上也有同样的图案,只是数字是“2”。看来这里就是监房。   如果没猜错的话,邓伟应该就在右侧第四间监房里——7号监房。   方木心急起来。一步步向前走去。脚下的地面已经不是水泥的了,踩上去会有轻微的颤动,方木借着火光,隐约看见脚下是细密的铁网。大概是当年为了能够让看守同时警戒上下两层而设计的。   方木一边想一边盯着前面越来越近的3号监房,脚步不停。突然,他感到踩上了一片与铁网的质地完全不同的地面。当他意识到那可能是一块腐朽的木板的时候,整个身子突然往下一沉。   “哗啦啦”一阵巨响,方木连同那块被踩断的木板跌落到地下室的底层,重重地摔在水泥地面上。 36、失 踪(7)   这一下摔得够呛,足足有几秒钟的时间,方木感到胸口疼得几乎要窒息了。他痛苦地在地上翻转着身子,很快就摸到了军刀和打火机。   方木拨亮打火机,向上照照,才发现3米左右的上方有一个正方形的大洞,下面连着一架金属梯子。   这大概是上下两层之间的通道吧,原来应该有一个可以活动的金属盖子。后来的人大概怕一不小心掉下去,就在上面加盖了几块木板。估计是时间长了,木板早就朽坏了。   方木拿着打火机四处照着。这里应该是水牢。方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块水泥平台上,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水泥池子,足有两米深。池中空无一物,能隐约看见池壁上排列着一些铁环,大概是当年拴囚犯用的。   前面还有一个水泥池子。方木沿着平台慢慢走过去,微弱的火光中,那个水泥池子的轮廓一点点清晰。突然,方木发现池底似乎有东西。   那东西黑乎乎的,看起来像个柜子。方木捏紧军刀,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过去。走到正对着它的位置,方木把握着打火机的手臂尽量伸长,竭力张望着。   一瞬间,方木感到呼吸停止了,而心脏却剧烈地跳动起来。那是一个铁笼,而笼子里,似乎卧着一个人!   方木定定神,颤巍巍地小声喊道:“喂——”喊声在空荡荡的水牢里被无限放大,来回撞击在墙壁间,响亮得可怕。那个人却一动不动。   他是谁?他还活着么?   方木用打火机照照四周,一咬牙,跳到了池底。   “嘭!”   池子比自己想象得要深些,方木感到两脚被震得生疼。落地后,他倾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慢慢站起身来,握着军刀,一步步向铁笼走去。   不错,那笼子里的确卧着一个人。火光微弱,方木紧紧盯着那个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是邓伟吗?不像。他比邓伟要矮一点,胖一点。那么,他是谁?   距离铁笼越来越近,那个人的轮廓也渐渐清晰。是个男人,蜷曲着侧卧在铁笼里,背对着方木。那件铁灰色的毛衣看起来很眼熟,摇曳的火光一下子照亮了男人花白的头发。   方木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难道是?他不顾一切地绕到铁笼另一侧,把打火机向男人的脸上照去。   是乔老师!   没有看错你   一时间,方木不知道到底是惊是喜,是悲是怒。他用力摇晃着铁笼,大声呼喊着:“乔老师,乔老师……”头发蓬乱,已经瘦脱了相的乔教授在方木的动作下前后摇晃着,紧闭的双眼却始终没有睁开。   他死了吗?不要,千万不要!方木把手伸进去,探在乔老师的鼻子底下。幸好,还能感到微热的气息。方木赶忙按住他的人中,死命地掐着:“乔老师,你醒醒,乔老师……”   不知过了多久,乔老师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方木欣喜若狂,急忙用手托住乔老师的头,尽力把他扶坐起来。乔老师咳嗽着,绵软无力地靠在铁笼上:“水……”   水,这里哪有水?方木急得团团转,却一眼瞥到铁笼一角有一只矿泉水瓶。   还好,有小半瓶水。乔老师连喝了几口后,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些,眼睛也慢慢睁开了。曾经明亮睿智的双眼此刻浑浊不堪,乔老师缓缓转动眼球,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方木。   “乔老师,”方木急切地问道,“您怎么会在这儿?”乔教授摇摇头,苦笑着说:“唉,我老糊涂了。我以为我能劝说他去自首,我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听话的好学生。”   方木急问:“是孙普对吗?”乔教授先是一惊,点点头说:“我果真没有看错你。”   “别说这么多了,乔老师,我带你离开这儿!”方木扶着乔教授靠在铁笼上,起身反复打量着铁笼。铁笼加上乔教授,足有两百多斤重,移动起来很困难,更别提把它移上水池,再弄到上一层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锁打开。   方木找到锁住铁笼的铁锁,掂一掂,很有分量。他掏出军刀,把刀刃插进锁臂里,可怎么也弄不开。 36、失 踪(8)   他在四周找了找,一件合适的工具都没有。他想了想,上层堆放破旧桌椅的监房里,也许能找到铁条之类的东西。他蹲下身子对乔老师说:“您等我一会儿。”   话音未落,就听见头顶上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一道光线直射下来,正照在蹲在铁笼边的方木脸上。方木被晃得一阵眩晕,忙向上望去。   头顶的天棚出现了一个正方形的大洞,一只手电正向下照着。地下室里还有另一个人!方木的心脏一阵狂跳,是警察吗?得救了吗?   那人“嘿嘿”地笑了两声。一听到那笑声,方木的心底霎时一片冰凉。他知道那是谁了——孙普!   没容他多想,一股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从上方淋了下来。方木本能地一闪,笼里的乔教授却被淋了个透。   方木抽抽鼻子,顿时感觉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是汽油。头顶上的男人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四方的洞口。   方木吓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连滚带爬地扑向铁笼,大声喊道“乔老师……”   “你别过来!”乔老师厉声喝道。方木站在原地不敢动了,也不敢去碰那只打火机。黑暗中,方木全身僵直地看着只有几步之遥的铁笼,隐隐看到乔老师慢慢坐起来,双眼竟熠熠生辉。沉默了几秒钟后,乔老师敲敲铁笼,说:“方木,你曾经亲眼目睹有人被烧死对吗?”方木一愣,不由自主地回答道:“嗯。”   “哼哼,原来如此。”乔老师喃喃自语,“怪不得他一直没有杀我。方木,”他提高了声音,“孙普随时可能会回来。你站在原地不要动,听我说,”乔老师的声音缓慢,“过去,我曾经因为你帮助公安机关办案严厉批评过你,还记得么?”方木点头。   “我老了,老到不敢让我最赏识的学生去面对考验,生怕同样的错误在你身上重演。”乔老师顿了一下,“可我发现你跟孙普不一样。所以,你今天一定要活着出去。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阻止他。”   “乔老师……”方木的声音里已带着哭音。乔老师忽然厉声喝道:“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方木一震,不由得大声答道。   “好,好孩子。”乔老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声音越来越低,“快走,离开这儿。”   泪水盈出方木的眼眶,他预感到这是和乔老师最后一次对话。他泪眼婆娑地看着铁笼里摇摇欲坠的乔老师,进退两难。忽然,他疾步跑上前去,跪倒在铁笼前,哭出声来: “乔老师,乔老师,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你这孩子。”乔老师的声音少有的温柔,“哭什么?真没出息。”一只粗糙的的手抚上方木的脸。   “死并不可怕。”乔老师轻声说,“可怕的是一个人没有灵魂。孙普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这也是你和他最大的不同点。做你应该做的事吧,用你自己的方式。”   “嘿嘿。”一阵冷笑在头顶响起。方木抬起头,洞口再次被那个黑影占据。他的手里,是一团燃烧的纸!   上一层,地狱   “不——”话音未落,那团纸飘然而落。方木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纸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旋转、燃烧,不时有零碎的火星从纸团上散落,仿佛死神绚丽的舞蹈。忽然,方木胸腹间被一只手猛地一推,这力量如此之大,他一下子被推到两米开外。   而那团火也在那一瞬间落到了铁笼里。“轰”的一声,黑暗的水牢里一下子腾起一个巨大的火球。乔教授发出短促的一声“啊”,就再无声息,只见他蜷曲在熊熊的烈火中,双手死死抓住铁笼,沉默地颤抖着。   方木跌坐在地上,大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乔老师在火焰中无声地挣扎。空气中充满了焦煳的味道,那熟悉的味道。那死亡的味道。   忽然,方木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水牢、铁笼、乔老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燃烧的走廊……两边是火光熊熊的一扇扇门,352寝室里,能看见被烧得蜷缩扭曲的祝老四和王建。我在哪儿?墙角里慢慢站起一个人,那是已经不成人形的孙梅。她张开露出骨头的双臂,“不要再杀人……”孙梅摇晃着,一步步向方木走来。(参见故事月末《第七个读者》) 36、失 踪(9)   “啊——”一声振聋发聩的呐喊从方木的胸腔中喷涌而出。眼前的一切也在这呐喊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木又回到了水牢那冰冷的地面上。   烈火已经渐渐小下去,乔老师的身体只剩下短短的一截。方木艰难地爬起来,默默地看着眼前燃烧的铁笼。再看你一眼,我的老师。方木已经没有泪,他绝不会再流一滴泪。   方木从衣袋里掏出军刀,甩下累赘的外套。他看见不远处,他跌下来的那个位置,一架冰冷的铁梯默默伫立。方木大步向铁梯走去,手扶在锈迹斑斑的铁蹬上,向上看着那黑洞洞的走廊,对自己说:上去,哪怕那里是地狱。   方木回到了上层的走廊里。水牢里还在燃烧的火光让走廊不再黑暗。方木大步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3号监房,5号监房,走廊在5号监房那里到了尽头。面前又是一道铁门。7号监房,在门的那一边吗?方木握住门把手,用力拉开。   铁门轰隆隆地打开,眼前再次一片黑暗。拨亮手中的打火机,方木发现自己似乎来到了地下室的尽头。面前是一堵水泥墙,墙的两侧各有一扇用实心铁板做的铁门。两扇门中间的地面也不是走廊里那样的铁网,而是水泥浇筑而成,中间有一块1平方米见方的可以拉开的铁板。旁边的地上扔着一只装着少许汽油的塑料桶。   方木的手有些颤抖。刚才的汽油,就是从这里倒下去的。他定定神,用打火机朝右面的铁门上照去。不错,7。方木走过去,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铁门……   第7号监房   眼前豁然一片明亮,方木不由得用手遮住了眼睛。   “欢迎光临。”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方木循声望去。孙普面带微笑,手中是一支64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方木。   “你正来到地下室的核心部分:7号监房,”他朝旁边努努嘴,“兼刑讯室。”旁边是一个铁质十字架,邓伟的双手被铐在横架上,嘴上贴着一块黄色胶带。此刻,他正拼命扭动着,盯着方木,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孙普瞥了他一眼对方木说:“他在向我们自身难保的英雄求救呢。”他得意地嘿嘿冷笑起来,“师弟,刚才的见面礼怎么样?”   方木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般打量着周围。7号监房的面积和其他监房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奇形怪状的铁架和铁椅。头顶的水泥天棚上有两个排气孔,光线从排气孔上直射下来,所以这里并不暗。   方木打量了一遍之后,才把目光投向孙普:“还不错,从1到7,费了不少心思吧?”孙普似乎对方木既不愤怒也不恐惧的表现感到有些疑惑。他看着好像观光客一般的方木,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是啊,只是希望你对得起我这一番心血。”   方木竟然也笑了笑:“你希望我怎样呢?”孙普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咔嚓一声扳下击槌,叫道:“你说呢?”邓伟又拼命扭动起来,呜呜地低吼着,手腕已经勒出了血痕。   方木扫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依旧:“死?呵呵,你不是第一个要杀我的人,恐怕也不是最后一个。”   孙普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你以为还会有谁来救你吗?”他跺跺脚,“下面的那个老东西吗?”他举起手臂,把枪口对准方木:“事实证明,你只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笨蛋!”   “是吗?”方木紧盯着枪口,“这也是你要杀我的原因对吗?”他把目光从枪口转移到孙普的脸上,轻声说道:“你嫉妒我,对吗,师兄?”   孙普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从你杀死曲伟强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了你的这种情绪。砍掉守门员的双手,就像你想剥夺我思考的能力一样。你嫉妒我的思维,对吗?”   “闭嘴!”方木就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说下去,“是从那次全校大会开始的吗?你看到我像个英雄一样被请上台讲话,而你,一个卑微的图书馆管理员,只能缩在角落里看着我。即使你自欺欺人地认为这一切本应属于你!” 36、失 踪(10)   “闭嘴!”孙普再次大声号叫起来,方木却自顾处地说个不停:“所以你就处心积虑地想跟我较量一番。”方木咬着牙,缓缓向后挪动脚步,继续说下去,“你杀了那么多人,就是想证明我不如你。可是你真的赢我了吗?你晚上不会做噩梦吗?你是不是也因此丧失了某些方面的能力了呢?”他笑着,忽然加重了语气,“嗯?师兄?”   孙普的脸忽然抽搐了一下,持枪的手臂向前猛地一伸。方木急忙向旁边一闪,几乎是同时,“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擦着脸颊飞了过去,响亮地撞击在铁门上。方木一个转身,奔到铁门前,拉开门,冲到了走廊里。   注定的较量   “当!”又一颗弹头撞在铁门上。方木跑了几步,一头钻进5号监房里,背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急促的脚步声从铁门那边传了出来,跑到门边的时候又戛然而止。方木竭力屏住呼吸,倾听着动静。孙普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几秒钟后,他竟然嘿嘿地笑起来。   “你让我失控了,师弟。”他顿了一下,“真丢人,大师兄应该比小师弟更沉得住气才对。”   他的枪里最多还有5发子弹。黑暗是最好的屏障。在漆黑的走廊里,孙普也不敢贸然行动,他举着手枪,侧耳倾听着。   “师弟你在哪儿?”孙普喊了一声,“别像老鼠一样躲着。”孙普屏气凝神,接着说道,“嘿嘿,说到老鼠。”孙普小心地向前迈出一步,“喜欢我在孟凡哲家里给你留下的那几只老鼠吗?那原本是为了帮助孟凡哲克服心理障碍准备的,没想到用在了他妈妈身上。师弟,是你害死了她。”孙普的语气中充满了揶揄,“如果你不在走廊里那么大声讲电话,你早就根据那封信抓到我了。嘿嘿,那张瑶和乔老师也就不用死了。”   方木感到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在那一瞬间,他恨不得冲出去一刀捅死孙普。   孙普似乎听到了那骤然急促的呼吸声,他竭力捕捉着声音的方向,继续说道:“生气了?那就出来给他们报仇。”   这句话反而让方木冷静下来。他强迫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缓。   “还记得孟凡哲吗?”孙普故意地叹了口气,“其实我很喜欢他,也真心想帮他。可体育馆那天晚上,你和邓伟把我吓坏了。”他顿了一下,“是啊,我不得不承认,你让我害怕了。我只好把他扔出来。你得承认我这招很管用,他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嘿嘿。很佩服我吧,师弟?”   方木慢慢蹲下身子,轻轻地在身边摸索着,很快,他摸到了一根类似桌腿的东西。   “什么时候猜到是我的?”孙普一点点向前挪着,“从我替乔老师上课开始?嗯,我知道这很冒险,可讲台的诱惑太大了。你能理解吗?”他走走停停,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方木轻轻拉动那根桌腿,悄悄地拎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监房门口。一、二、三,方木突然从监房中跑出,同时把桌腿朝铁门的方向扔过去,随后钻进对面的6号监房。   孙普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桌腿重重地打在他的鼻子上,砸得他眼前金星直冒。他护着脸,朝着前方连扣两下扳机。   “砰、砰!”借着枪口喷出的火光,孙普才发现面前空无一人。他恼羞成怒,热热的液体顺着鼻孔流下来,伸手一抹,满掌的黏稠与甜腥。   “干得不错啊……”孙普强压怒火,勉强笑着,呸地吐出一口血痰,“你让我流血了,小子。还好我不是马凯,否则我一定吸光你的血!”   方木心里一惊,失声说道:“马凯?”这一声暴露了方木的位置,孙普马上意识到他在6号监房里。   孙普握着手枪,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你很惊讶吗?不错,马凯曾经是我的病人,就像孟凡哲一样,他也是个很值得研究的素材,可惜他不信任我,咨询了几次就跑掉了。后来,”孙普靠在墙上,慢慢向前摸索着,“当我听说那些杀人吸血案的时候,马上意识到是马凯做的。你知道我有多惊喜吗?我以为我终于有了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没想到,被你抢先了一步……”孙普终于摸到了门边,隐隐听到了方木急促的呼吸声。他就在跟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所以,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孙普跳上前,同时向右侧急转身,瞄准监房里靠近门口的地方就是一枪。 36、失 踪(11)   “砰!”借着枪口喷出的火光,孙普发现子弹飞去的方向空空如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蹲在墙根的方木猛扑上去,一头撞在孙普的胸口。孙普顿时失去平衡,食指一紧,手中的枪“砰!”“砰!”射出两颗子弹,随即,就向后重重地跌倒在地。   这一撞,方木自己也头昏眼花,对面发出咔嗒咔嗒扣动空枪的声音。方木心里一松。他没有子弹了!   方木握紧军刀,拨亮打火机,孙普坐在几步开外的地上,正在身上疯狂地摸索着。   方木握着刀,一步步逼近。孙普一点点向后挪着,“别……别……”看见他眼中的惊惧与绝望,方木的心中感到一阵畅快。   “你害怕了?”方木放慢脚步,厉声喝道,“那些人有没有求过你放过他们?有没有?”   “求求你,别杀我……”孙普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看似悔悟的泪光中却闪过了一丝狡黠。孙普突然停止挪动,握着空枪的手按动了弹夹扣,而另一只手上,赫然多了一只弹夹!   方木愣住了,他还有子弹!   正义的子弹   扑过去已经来不及,方木本能地把手里的打火机向他扔过去,转身就跑。而孙普也以最快的速度插入弹夹、拉动套筒,对准方木就是两枪。方木感到两颗子弹从他的身边嗖嗖地飞过,撞在对面的走廊那头的铁门上,发出“当”“当”两声脆响。   “砰砰!”,又是两枪,打在铁门上,火花四溅。方木急忙一闪,顺势滚进了旁边的1号监房。孙普眼见他逃进了1号监房,找到打火机,一步步走过去。   站在1号监房门口,孙普拨亮了打火机。监房里一侧堆满了破旧的书桌,另一侧空空如也。   “没想到吧?”孙普得意地说,“邓伟还有一只备用弹夹!”   方木趴在桌椅后面,暗骂自己大意。握刀的手微微颤抖。对方还有3颗子弹,被他杀死只是时间问题。就这样完了吗?   “认输吧,别顽固了!”孙普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你怎么跟老头儿一样?”听到乔老师的名字,方木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至死仍然沉默的老头儿,心中顿时平静下来。   “对,我和乔老师一样。”方木一边说着,小心地贴着墙壁坐下来,“可你知道我们和你的差别吗?”孙普诧异地问:“差别?”   “你的确是一个优秀的心理画像专家,”方木慢慢站起来,紧盯着门口,“可你没有灵魂。没有对你的专业应有的敬畏与责任。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而我们,随时可以为了保护别人而牺牲自己。”   此刻,方木终于明白为什么乔老师深陷烈火却一声不吭。乔老师是孙普击溃方木心理的最后一张牌,他知道烈火、焦煳味和惨叫声会唤醒方木心中最惨痛的回忆。而乔老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竭尽所能不发出惨叫,就是为了能减轻自己被活活烧死的场面对方木的心理冲击。   “住口!你在胡说!”孙普的声音颤抖着,向前迈出一步。方木也小心地挪动着脚步:“你知道乔老师为什么会瞧不起你而器重我吗?”孙普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他瞎了眼!我比你强一万倍!”   方木在桌椅间的空隙中慢慢移动着,距离门口越来越近了。“因为你是一个自大无知,只会用刑讯逼供保住自己面子的可怜虫!”   “住口!”孙普终于失去了理智,他疯狂地冲进来,对准方木的方向就是一枪。   时机到了!方木使出浑身力气撞过去,堆得高高的桌椅轰隆隆地塌下来。站在下面的孙普只发出一声惊叫,就被砸在了下面。   方木连滚带爬地扑向孙普摔倒的位置。孙普正用力拉开身上的一张桌子,竭力去拿被甩到一边的枪。方木抄起一把椅子,狠狠地向他头上砸去。椅子被砸得四分五裂,孙普的头上顿时出现一个大口子,鲜血飞溅。   孙普张了张嘴,头一歪,不动了。方木捡起手枪,看着昏死过去的孙普,忽然举枪向他瞄准。他的胸口急速起伏着,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几秒钟后,他慢慢垂下枪口,揪住孙普的衣领,艰难地把他拖出了1号监房。 36、失 踪(12)   领死吧,恶魔!   失去知觉的孙普沉重无比,把他拖进7号监房时,方木已经累得筋疲力尽。邓伟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看见满身污黑的方木拖着昏迷不醒的孙普走进来,眼神中透出一阵狂喜,呜呜叫着扭动起来。   方木把孙普拖到监房中央,忙上前撕掉邓伟嘴上的胶带。邓伟顾不得痛,急问道:“他死了吗?”   方木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割断邓伟脚上的绳子,看看邓伟被手铐勒得血肉模糊的手腕,问:“钥匙呢?”邓伟说:“在他身上找找看。”   方木摇晃着走到孙普身边,俯身正要掏他的口袋,忽然,一动不动的孙普“嘿嘿”地笑起来。方木被吓了一跳,腾地退后两步,拔出手枪向他瞄准。满脸血污的孙普睁开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看方木,又看看邓伟,越笑越得意。那干哑的笑回荡在监房里,让人忍不住要发狂。   “别笑了!”方木握枪的手微微颤抖着,大声叫着,“我叫你别笑了!”孙普边笑边咳嗽着说:“你以为你真的战胜我了吗?”   邓伟在一边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恨不得冲过去咬死他:“你他妈就等着挨枪子吧!”   “挨枪子?!”孙普忽然不笑了,而是换了一副咧嘴皱眉的滑稽面孔,“我是精神病啊!我是疯子!你能拿我怎么样?”方木的心一沉。要说精神鉴定的要领,不会有人比孙普更清楚了。如果他装疯卖傻,很有可能逃脱刑事制裁。他转头看看邓伟,他也目瞪口呆地看着孙普,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   邓伟底气不足地驳斥着:“你以为司法鉴定中心的人都是傻子吗?”孙普毫不理会,疯子似的自言自语:“一个性情敏感的犯罪学专家,由于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心中的抑郁无处宣泄,终于精神失常,铸成大错。哈哈!二位,你们觉得怎么样啊?”方木铁青着脸,死死地盯住孙普。   “欢迎你们来精神病院看我啊,”孙普兀自喃喃不休地说着,“到时我请你吃烧烤怎么样?嗯,师弟?”他眨着眼睛看着方木,“烧烤。嘿嘿,我太喜欢那个味道了。”   方木低吼一声,猛地扑在孙普身上,丢下手里的刀子,掐住孙普的脸颊,把枪顶在他的脑门儿上。他愤怒得浑身发抖,眼泪哗哗直流。   方木咔嚓一声扳下击锤。这个动作刺激了孙普,他拼命嚅动被捏得变了型的嘴,嘶喊着:“开枪啊……杀了我……”方木脸上的肌肉剧烈地颤抖着,死死盯住孙普那张挑衅的脸。   “方木,别开枪!”邓伟急忙大吼,“他在引你上当,别把自己也搭进去!”方木全身一震,食指却依然扣动了扳机。“砰!”“砰!”   邓伟绝望地扭过头去。完了,方木赔上了自己。这代价太大了。耳边突然传来了几声清脆的撞击,接着,什么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了自己脚下。   邓伟低头一看,是一颗已经撞瘪的弹头。他急忙抬起头。孙普的脑袋完好无损,在他头顶不到五公分的水泥地面上,有两个灰白色的小坑。方木仿佛定格一般一动不动。手中的枪已经空仓挂机,枪膛里冒着青烟。   良久,方木猛地一把扯开孙普的衣兜,把手铐钥匙捏在手里。孙普长长叹出一口气,冷笑着盯着方木。   方木盯着孙普的脸,忽然微笑了一下,他缓慢而又清晰地说:“想这么死?没那么便宜。你等着上刑场吧!”说着,他直起身子,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在孙普眼前晃了晃,“你看这是什么?”说罢,他就站起来,转身朝邓伟走去。   邓伟松了口气,正要夸赞两句,却看见向自己走来的方木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把手从毛衣领口伸了进去,拿出来的时候,手上似乎多了一样东西。   孙普仍然躺在原地,盯着天棚愣了两秒钟,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录音笔?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手却一下子摸到了方木丢在一旁的军刀。一瞬间,他仿佛得了神力一般,一骨碌爬起来,抓起军刀,向背对着自己的方木冲去! 36、失 踪(13)   邓伟看到了孙普的动作,心一下子揪紧了,他刚要大声提醒方木小心,却被方木脸上的表情惊呆了。方木漫不经心地看着邓伟,一脸笑意。   方木从容不迫地把手里的子弹塞进枪膛,然后轻轻拉动套筒,“咔嚓”,套筒复位。他甚至有时间向邓伟挑挑眉毛说:“还记得这颗子弹吗?”然后,转身举枪……   同样是高举军刀的吴涵和孙普,在方木的眼中合二为一。不管你是谁。我想,做个了断吧!   方木扣动了扳机。孙普的额头上霎时出现了一个小洞,他的头仿佛被猛击一掌似的向后仰去。砰的一声,孙普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叮”,一只黄铜弹壳轻轻地落在地上。直到枪声的回响在7号监房里慢慢消失,邓伟大张的嘴依旧没有合上。   方木缓缓放下枪,扶住全身僵直的邓伟,轻声说:“我们离开这儿。” 尾声   在J市看守所里,方木踏踏实实地睡了几天好觉。闲暇的时候,方木就坐在铁床上,透过墙上的小窗,静静地看着白云流转,日月更替。偶尔会想起那些人,那些事。心情平静了许多。   几天后,公安机关在孙普的家里发现了大量物证,证实孙普是系列杀人案的凶手,孟凡哲的冤情得以洗清。同时认定方木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案件撤销。邓伟的证词起了关键作用。   方木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参加乔老师的追悼会。   邓伟来接方木出看守所。那是一个大晴天。方木走出看守所大门时,太阳刚好照在头顶。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方木忍不住像其他人那样美美地伸了个懒腰。   在车上,邓伟一言不发地帮助方木清理个人物品,包括那支钢笔。方木把钢笔拿在手里反复端详了好久,最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邓伟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是故意那么做的对吗?”他指指那支钢笔,“那只是支普通的钢笔。”方木没有回答他,他知道邓伟作证的时候没有提钢笔的事情。邓伟没有再问,沉默着发动了汽车。   开到校门口的时候,邓伟在身上摸索了一阵子:“我把这个给你要回来了。”他把手伸过来,掌心里平躺着那把军刀。方木默默地看了它几秒钟,伸手抓了过来。   “我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就跳下汽车。走了几步,邓伟在身后叫住他,问道:“你记不记得我曾经建议你做个警察?”方木看着他,点点头。邓伟注视着他,几秒钟后,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我收回我的话。”   方木看着吉普车消失在远处,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校门。   今天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考完试的学生已经陆续回家了。方木路过一片空地的时候,他看见杨芹正拉着步履蹒跚的金巧慢慢地走,方木躲在树后看了很久,笑了。   回到304寝室,方木收拾好东西,准备申请搬到别的宿舍楼。行李一收拾好,拉开门,走廊里站着很多人,杜宇也在。   杜宇走过来,默默地看了方木几秒钟,说:“你要离开这里?”方木点点头,不想多说,侧身绕过杜宇。   杜宇在身后大声说:“你答应过找到凶手时第一个告诉我!”方木苦笑着摇摇头,转身就走。   杜宇在后面叫道:“你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方木忍不住想问:“你还想怎么样?”一转过身,却看见杜宇,笑了。   “如果再出现一个孙普,我们怎么办?”杜宇拍拍身边的邹团结,邹团结冲方木做了个鬼脸,招呼身边的几个同学钻进了304寝室。   杜宇微笑着看着方木:“留下来吧。”他慢慢走向方木,身边是忙碌着把方木的行李搬进313寝室的同学们。杜宇忽然一拳砸向方木的肩窝:“还有一个好消息。我上午接到刘建军的电话,他恢复得很好,很快能回来。”   两个月后。   今年的冬天结束得很早。方木回到了母校师大校园里,走在波光粼粼的静湖边。嗅着空气中好闻的花粉味道,方木感觉心情像今天的天气一样。门口的大喇叭正放着一首熟悉的歌:《海阔天空》。   “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   方木在湖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军刀,细细地端详着它。墨绿色的刀柄,底端曾被烧化的地方已经被摩挲得光滑锃亮。它静静地躺在方木的手里,似乎已经忘了它在另两个人手里的时候,是多么的凶相毕现。   刀,始终是刀。为什么要让它承载这么多东西呢?方木轻轻地笑了笑,懂得承载的,只是我们自己而已。   方木站起身,掂掂手里的军刀,忽然一扬手。军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扑通一声落入湖水中。湖水激起小小的涟漪,可是很快,又平静如初。 (完) ━━━━━━━━━━━━━━━━━━━━━━━━━━━━━━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