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 我的生命属于你    作者:商采薇  第一卷 秋 第一章 一 含霜靠在躺椅上,熟练地织着手中的毛衣。初秋的天气并不闷热,阳光从窗帘的隙缝里射了进来,在室内缓缓地移动。一只白色的波斯猫伏在她的脚边静静地打着盹。茶几上的鱼缸里,几尾金鱼悠闲地在水草中穿梭。一切,都是那样静谧安详。 墙上的欧式古典挂钟悠悠地敲了两下。含霜放下手中的毛衣,倦倦地伸了个懒腰,慢慢地走到了落地窗前,拉来了窗帘。午后的天空依旧湛蓝如洗,透着沁人心肺的纯净和秀美。阳光热情透明,白云多情飘逸。花园里的扶桑依然怒放,大片紫色的熏衣草却已经凋谢了。含霜始终不明白,江岸为什么那样偏爱这种从遥远的地中海传来的草本植物。花园里到处都栽种着熏衣草,几乎是夏天刚到,那紫色的,伞状的小花就铺天盖地地泻满了整个花园,浓烈的香气甚至能传到几里以外。每到那时,江岸就会站在窗前,出神地凝视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着的小花朵,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身为出版商,江岸自己也酷爱读书,家里的藏书更是多达万册,而每本书中都夹着一株开花的熏衣草。江岸只用熏衣草做书签,因此即便夏天已过,含霜也逃不出那虽已淡然,却仍持久的芬芳。好在她并不讨厌这外表不甚华美的小草。她甚至承认,熏衣草那清新的紫色和浓浓的芳香,对她来说也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 可是一到初秋,大片的熏衣草就如同舞蹈了一个夏季的演员那样,呼啦啦一下子集体退场了,那片紫来得迅速,走得也突然,只剩下那椭圆形的,坚硬的果实,挂在柔弱的,长满星状绒毛的细枝上,似乎要顽强地守住些什么。这种瞬间的凋谢枯萎往往让含霜难以接受,而酷爱熏衣草的江岸对此却平静而淡然。“熏衣草不属于秋天,”他安慰含霜说,“它只属于那个浪漫而短暂的夏季。” “太太,”淡月轻巧地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江先生刚来过电话,说他订的花已经派人送来了,他自己两个小时后就回家。今天是你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据说他给公司所有员工都放了假,让他们提前一个小时回家,还给每个员工发了一个红包呢!” “是吗?”含霜转过身来看着淡月,发现她的唇边隐含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怎么了?小丫头?有什么好笑的?” “我在接电话的时候,听到江先生办公室里有人在说……”淡月说到这里,唇边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在脸上慢慢地绽开。 “说什么?” “说咱们董事长宠爱自己的太太,已经达到世界最尖端的水平了。”说完这句话,淡月猛的用手捂住了嘴巴,吃吃地笑起来。 含霜的脸一下子红了。“这些没大没小的员工啊……”她假装不满地叹着气,“听出是谁说的了吗?” “听那声音,好象是佟总经理说的。” 好个佟松磊!含霜耸了耸肩,回到躺椅上,拿起了那件还没有织好的毛衣。她又伸了一个懒腰,心头突然涌起了一种温馨的幸福感。这幸福感像一层暖洋洋的海浪,把她轻轻拥着,包围着,激荡着。真的,她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因为她有一个举世无双的好丈夫。 是啊,像江岸这样的好男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已经比恐龙还要罕见了。谁能相信,一个拥有独立的办公大楼,有自己的印刷厂和发行网,有漂亮的公寓,有奔驰和信用卡的男人,会经常扎起围裙,亲自下橱为太太做饭。江岸做菜的手艺是一流的,普普通通的雪菜肉丝面,常常让含霜撑得直不起腰来还大喊“再来一碗!”江岸也曾经请过两三个家庭厨师,可是因为含霜吃不惯他们的菜,他竟索性把这些一流的厨师都辞退,宁肯自己下橱煮饭烧菜。朋友曾私下里问他,以堂堂董事长之尊下橱做饭,是否感到委屈,江岸却笑呵呵地说:“伺候自己的太太,有什么委屈的?”结果,这句话不胫而走,成为公司上上下下茶余饭后的笑谈,也成为那些“黄脸婆”们训诫丈夫的“语录”。 的确,结婚十年来,江岸从没有让含霜受过半点委屈。含霜没下过厨房,没收拾过屋子,家里一切事情都不用她操心,而她的一切愿望,江岸都设法满足。无论事业有多忙,每天傍晚,江岸总是按时回家给太太做饭,然后两人共同度过黄昏那段美丽的时光。如果参加什么应酬,他也必定带着妻子同去。只要含霜不想参加的应酬,他不是推掉,就是让佟松磊替他出席。这对于一个在商场上周旋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太难做到的事。含霜也曾私下里劝他不要这样,可他却固执地说:“女人最怕被人冷落,如果你因此而不快乐,我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 含霜不禁感动而叹息了。是啊,江岸虽然是个商人,却对那些世俗的利益看得很淡很淡。在他心中,含霜的健康和幸福,要比这些重要得多,甚至比自己的性命还要珍贵。含霜还记得,当她难产被送到医院时,江岸是怎样焦急而惶恐地守侯在急救室外。听在场人说,他僵直着身子,两眼死死地盯着急救室的大门,像一座石像那样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有人看见他的嘴唇在无法控制地翕动着,仿佛在祈祷着什么,大概这种祈祷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事后,佟松磊告诉含霜,江岸说的是:“哪怕我去死……” 终于,含霜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但是孩子却没有保住,而且医生宣布她再也不能生育了。刚听到这个消息,含霜的心里像被扎了一刀那样难受,而江岸却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和狂喜抓住了医生的手:“谢谢你!孩子没关系,我只要她活着,活着就好……”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有些哽咽。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医生和护士,都掉下了眼泪。躺在病床上的含霜早已泣不成声,因为只有她知道,江岸多么渴望家里有一个蹦蹦跳跳的小东西。 经历了这场生死考验后,江岸对含霜更加珍惜。每次外出,他都尽量带上含霜。实在不能,他也会留下佟松磊照应含霜的生活。佟松磊是江岸的大学同学,后来成了他生意上最得力的助手。他细细高高的,像一棵梧桐苗,漂亮帅气得无法言说。上大学时,追他的女孩子能有一个连,可他就是一个也看不上。他曾放出狂言要找一个挑不出一点缺点的绝色美女。五年前,他终于结婚了,妻子果然是一个绝代佳人,外表上居然真的挑不出一点毛病,只不过像一个玻璃美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从大一起就是江岸最好的朋友,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秘密。因此,江岸可以放心地把含霜托付给他,他也在江岸不在时尽力地照顾着含霜。后来,江岸请来淡月做保姆。淡月虽然来自江南农村,却极少村气,一举一动倒是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几分水秀。她和含霜很快成了好朋友,两人处得亲姐妹一般。于是,江岸放心地把家交给了淡月。他不在家时,淡月总能把家里打点得清清爽爽,把含霜照顾得舒舒服服。可尽管这样,每天晚上,江岸都要从外地给含霜挂个电话,在电话里嘱咐又嘱咐,叮咛又叮咛,弄得淡月经常半开玩笑地对含霜说:“我看,您不像江先生的太太,倒像是他的女儿呢!” 太阳已经慢慢地向西移,窗槛上的树影渐渐偏倚而清晰起来。含霜手中的毛衣就要“完工”了。这是她给江岸织的第一件毛衣。织毛衣的“手艺”是淡月传授给她的,江岸并不知道。经过一段时间的“苦练”,她的技术已经很纯熟了。现在,她要在江岸回家之前把毛衣织完,给丈夫一个大大的惊喜。这样的“礼物”,大概是他再意想不到的了。含霜几乎不用闭眼,就能想象得出江岸看到毛衣时那极度的惊愕与喜悦。他一定会用难以置信的口吻说:“天哪!我真不相信,这居然是我那娇生惯养的小妻子织出来的!” 廊下的门铃突然响了。含霜心里一紧,难道江岸提前回家了?她听到淡月跑去开门的声音,又听到她用南方女子特有的温软清脆的声音喊着:“太太,送花的来了!” 含霜长长地松了口气。哦,不是江岸就好。她可不想让江岸看到一件没有完成的礼物。很快地,她迎到廊下。呵!好多的康乃馨!全是深红色的,摆满了整个回廊。送花的小伙子一脸灿烂的笑:“江太太,这是120枝红色康乃馨,您清点一下。江先生说,今天是你们结婚十周年。每一枝康乃馨代表一个月,120枝康乃馨代表着你们度过的所有甜蜜而温馨的岁月。” 含霜恍惚了一下。十年的光阴,就这样一下子凝聚在这120枝红色的康乃馨上了。而她和江岸从相识、相知到如今,又岂是短短的十年?其间,有多少悠远而刻骨铭心的往事,散落在这岁月的长河中。这些,又怎能是120枝康乃馨凝聚得住的?小伙子礼貌地递给她一张小小的祝福卡,她举到眼前。于是,一行刚劲潇洒的字印入眼帘: “含霜,我的生命属于你!” 第一卷 秋 第二章 二 含霜和江岸结识于那个动乱的年代。 对于含霜来说,生命最初的记忆是惶恐而黯淡的。她生于1966年。出生时,爸爸不在身边。出生后的头几年,她也没有见过爸爸。听说,爸爸挨批斗了,进监狱了。妈妈说监狱是一个有着很高围墙的院子,普通人是进不去的。于是,她知道了爸爸是一个很不普通的人。可是,为什么别人都叫她“狗崽子”呢?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跟她玩呢?为什么大家看到她和母亲,都像看到毒蛇一样躲着走呢?她想不明白,也不可能想明白。小小年纪的她,只知道自己是在白眼、歧视、漫骂和孤独中成长起来的,只知道本能地躲避着一切使她受到伤害的东西。于是,拖着两条小辫子的她习惯于躲在江岸的身后。虽然江岸只比她大两岁,虽然江岸也被称为狗崽子,可是他却成了含霜的保护神。含霜不记得江岸为自己打过多少次架,受过多少次伤,只记得即使被打得头破血流,他也不会后退半步。一次,他被打得晕到在河边的草堆里,含霜伏在他身上号啕大哭,他醒了,反而抱着含霜说:“小姑娘,别哭,我没事,真的没事。”江岸总是称呼含霜为“小姑娘”,好象自己比含霜大了很多。 “你打不过他们,为什么不跑啊?”含霜抚摩着江岸还在流血的额头,心疼地说。 “我跑了,你怎么办?”江岸触着含霜的辫稍,怜惜地说,“再说,他们是坏人,我不会向坏人投降的。” “可是,”含霜可怜兮兮地说,“他们却说我们是坏人啊,说我们的爸爸是坏人……” “我们的爸爸决不是坏人!”江岸打断了她的话,“我看过我爸爸,也看过你爸爸。我敢肯定,他们都不是坏人!” “你看过我爸爸?”含霜高兴起来,“我爸爸长的什么样?” “我记不得了,那时我还小,”江岸挠挠脑袋,“可是我知道你爸爸很和善。他不可能是坏人。” “我想也是,”含霜拍着手乐了,“妈妈说爸爸在监狱里,可他们说监狱里关的都是坏人,现在我知道,他们说错了。” “不,他们说的没有错。”江岸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郁起来,“我们的爸爸的确被关在一起,关在那个只抓坏人的监狱里。”他看着远方,眼中有一种特殊的神情,后来含霜明白了,那叫忧郁——一种属于成人而不属于孩子的忧郁,却过早地出现在江岸童年的目光里。 “那么?我们的爸爸真是坏人了?”含霜急得快要哭了。 “不!”江岸回答得相当干脆,“他们肯定是抓错了!这几年,许多大人逼着我和爸爸划什么……哦,划清界限,我就是不干!因为我爸爸不是坏人!我知道他不是!我知道!”他猛的站起来,身子摇晃了几下,又稳稳地站住了,而且很长时间都稳稳地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流血却高昂着的额头上,渲染出一种类似悲壮的韵味。 含霜愣愣地看着江岸。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发现江岸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东西,一种不妥协的力量。他似乎比自己大很多,明白很多。以后的日子里,含霜经常从江岸身上感受到这种力量,可是那究竟是什么,她一直没有弄明白。 后来,在她五岁那一年,父亲被放了出来,而且被莫名其妙地平了反。而江岸的父亲,却被下放到一个遥远的山沟里劳改。于是,她和江岸分手了。她依然弄不明白这一切,那个年月的事情,没有人能真正弄明白。分手时,她哭得很凶,江岸却没有流泪。他只是抱着她说:“小姑娘,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记住,我的爸爸不是坏人,这一切会弄清楚的,一定会弄清楚!” 可是,弄清楚这一切的时间却很长很长。他们再次见面,已经是十年后的事情了。江岸的父亲终于被平反了,可是,那个善良而学识渊博的老人,也在那段荒唐岁月的残酷折磨中一病不起,和妻子双双死在了那个遥远的山沟里。 含霜清楚地记得,再见江岸时,她竟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眼前这个高大、英挺、健壮的男子汉,就是那个小时候抱着她,哄着她的小男孩吗?浓密的头发,有棱有角的脸,方方的下颏,黑而重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宽而有个性的嘴巴,受长时间风吹日晒而黝黑粗糙的皮肤……他有几分野性,几分孤傲,几分刚毅,几分沧桑,几分说不出来的味道,只有那双眼睛,深邃而清亮,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和书卷气。含霜突然恍惚了一下,在这片刻的恍惚中,一种陌生的感觉在他们之间悄悄地弥漫。毕竟,十年的岁月,已经改变了太多的东西。然后,江岸轻轻拨动着含霜耳边的发丝,微笑着说:“喂,小姑娘,怎么不梳小辫子了?” 十年的隔阂瞬间溜走了,成长后的陌生也顿时消失无踪。往日的亲密又回来了。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含霜,还是那个柔弱天真的小女孩;江岸,还是那个勇敢仗义的大男孩。 以后的日子里,江岸又成了含霜的保护神。不仅是保护她,他还像大哥哥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高中三年,江岸一直住在含霜的家里。含霜的学校离家很远,每天上学和放学,都是江岸护送她。学校的伙食不好,江岸就从家里做好热乎乎的饭菜,午休时送到含霜的学校,和她一起吃。含霜的同学都羡慕她有这样一位好哥哥。课余时间,江岸帮她补习功课,陪她聊天,逗她开心。每当两人开怀大笑的时候,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都会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温馨和快乐。 可是,含霜和她的家人,还是体会到了江岸那不同寻常的个性。读书之余,不管含霜的父母怎样反对,江岸还是坚持在学校附近的工地上做了整整三年的小工。他用打工挣来的钱交学费和书费,并按月给含霜的父母生活费。剩下的钱,他一分一分地攒起来。等他考上大学时,他已经攒够了第一学期的所有费用。 两年后,含霜也被江岸就读的那所大学的艺术系录取。两个人又开始在同一个学校学习。江岸依然兄长般地照顾着含霜。可是,渐渐地,含霜开始不满足这些了。女孩子特有的虚荣心,使她希望江岸像一个殷勤的男人那样,整天陪伴她左右,而江岸恰恰做不到这一点。他依然很忙,忙着学习,也忙着打工。自从上大学以来,他没申请过一次补助,也没有拿过含霜家里一分钱。于是,含霜开始和其他男生交往。她请他们吃饭、跳舞、娱乐……反正家里有的是钱,江岸不用,就让别的男人用好了。她和这些男生交往,并不瞒着江岸,有时还故意到他面前炫耀。江岸见了总是宽容地一笑,像一个纵容小妹妹的大哥哥。这种纵容非但没有让含霜开心,反而进一步刺激了她,让她的胸口充塞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闷。于是,她的交往和约会更频繁了。 一个深秋的傍晚,含霜和两个男生从游乐场回来。大家都很尽兴,含霜的笑声更是清脆而响亮。可是,就在学校附近的那条偏僻的小路上,他们毫无防备地被两个持刀的蒙面人截住了。那两个一直在殷勤巴结着她的男生夺路而逃,只留下柔弱的她被一步步逼到墙角。面对着明晃晃的尖刀和凶巴巴的歹徒,含霜似乎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被野孩子们殴打欺侮的那一刻。极度的惊恐和无助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就在她沮丧得即将崩溃的时候,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迅速冲了过来,劈手夺过一个歹徒的刀子,一脚踢飞了另一个歹徒的刀子。两个蒙面歹徒吓傻了,而那个身影,敏捷而熟练地挡在了含霜的身前,用低沉而有分量的声音喝道:“滚!” 歹徒被震慑住了,他们慢慢地后退了几步,终于仓皇而逃。那个人转过身来,月光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分外清晰。他习惯地拂了拂含霜耳边的发丝,含笑着说:“小姑娘,没吓着你吧。” “江岸,”含霜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我每天晚上都到这儿来,”江岸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关爱和怜惜,“这一个月,你的外出实在太多,每次回来都经过这里。这条路太僻静,我有些放心不下。而且,”他的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神色,“我觉得,真要出了事,你的这些男朋友,也未必帮得了你。” 含霜的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泪,她慢慢地握住了江岸的手。哦,这只手是那样粗糙,即使透过泪影,也能看出上面布满了茧子。这该是大山里留下的痕迹吧。可是,正是这双粗糙有力的手,正是这个高大英挺的身躯,始终在默默地保护着她,从童年一直到现在。含霜颤抖地抚摩着这双手,抚摩着手上一个又一个的老茧。突然,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不顾一切地扑到江岸的怀里,用力锤打着他坚实的胸膛,哭喊着说:“你坏!你真坏!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陪着我?我没有男朋友,我心中从来没有第二个男人!我只要你一辈子陪在我身边!我只要你!只要你!只要你……” 她不知道说了几百个“只要你”,然后,她发现,江岸,已经长大了的江岸,第一次像小时侯那样,温存地抱住了她,轻轻地替她擦干了眼泪。他把嘴唇贴在含霜耳边,呼出的热气吹着她的耳垂,痒痒的,酥酥的。含霜嗅到了一股强烈的男子汉的气息,这气息让她迷乱而陶醉。“傻瓜,”江岸感动、温柔而诚挚地说,“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有了我的小姑娘,大哥的心中,还能有第二个女孩吗?” 就在那个晚上,江岸第一次吻了她。含霜颤栗着,心跳着,脸红着,羞涩而慌乱着……一吻既终,她慌乱得几乎没有感觉。她从睫毛缝里偷窥着江岸,发现他的神色严肃而真诚。这样的男人是值得她终身托付的。于是,在这次并不成功的初吻中,含霜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了江岸。 大学毕业后,江岸被分配到当地一个杂志社当编辑。这样,他可以继续照顾还在读书的含霜。就在那一年,含霜的母亲去世了。一年后,父亲也撒手人寰。临终前,已经说不出话的父亲把含霜和江岸的手放在了一起,用将死之人特有的浑浊而固执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江岸。江岸迎视着那目光,郑重地、坚定地、清清楚楚地说:“您放心,我用自己的生命和人格发誓,我会永远和含霜在一起,照顾她,保护她,宠爱她,直到——生命结束!” 父亲含笑而去。此刻的含霜,在悲痛中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今后,她的生命,就和江岸的生命紧紧拴在一起了。 可是,爱情的道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就在含霜毕业的那个暑假,江岸做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辞去杂志社的工作,自己开出版社。 刚听到这个决定,含霜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江岸所在的杂志社,物质基础雄厚,而且长期得到政府的有力支持,待遇相当优厚。辞去这样一份人人羡慕的工作,而去开什么出版社,简直是开玩笑!于是,两个人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冲突。 “含霜,我实在是干不下去了才做出了这个决定,”江岸恳切地说,“你不知道杂志社里弥漫着怎样一股污浊的恶流。当它埋上我的喉咙的时候,除了跳出来,我没有第二条路好走。” 什么“恶流”“喉咙”?含霜听不懂。事实上,江岸的许多话她都听不懂。江岸的思想成熟得远远超过了自己的年龄,有时他随随便便说上一句话,含霜都要想上好半天,然后,才会明白话中的意思。可她偏偏是那种不爱浪费脑细胞思考的人。于是,很多时候,她只能睁大一双茫然的眼睛,迷惑不解地看着江岸,那样子就像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小孩在听爱因斯坦讲相对论。现在,她就这样望着江岸,用自己有限的思维理解着他的话:“你是说,你在那里并不快乐?” “不是不快乐,而是相当痛苦!”江岸低沉而沙哑地说,“如果再呆下去,我肯定会窒息而死!” “可是,”含霜仍然不理解,“那么多人不都呆下去了吗?” “我和他们不一样,”江岸费力地解释着,“我无法去适应这些,因为适应就是一种妥协……” “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含霜打断了他的话,“你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东西。正是这种东西让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小时侯就感受过它的力量,现在依然能感受到,而且还因为某种原因愈发明显和坚固了。正是这种东西,支配着你的行为,支撑着你的灵魂,让你和许多人、许多现象格格不入!” 江岸的眼中,突然燃起一种热烈而兴奋的神采,面孔也变得无比的生动。“含霜,你居然能看出这些……”他喃喃地,不相信地说。 “是,我看出来了!”含霜接着说,“可是我并不理解!其他人也不会理解!对于一种大家都不理解的东西,你为什么还要固执地保留它呢?难道,你不能为了我,为了你自己,为了我们的前途去改变它吗?就不能和这个社会通融吗?” 江岸眼中的热烈和兴奋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楚的、忍耐的、苦恼的神色,他那两道浓密的眉毛紧紧地锁在一块儿,唇边的肌肉绷得很紧。“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让我去放弃我最珍视的东西,放弃我用十年的苦难磨砺出来的品质和精神,去和他们同流合污?” “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好不好?”含霜真是急了,“别人都能干下去,为什么偏偏就你干不下去?我想整个杂志社里,不能就只有你这一个‘好人’吧。” 江岸痛苦地摇了摇头:“好人不少,但真正有勇气坚守和拒绝的却太少太少了。” “什么坚守和拒绝?原来诺大个杂志社,只有你一个人是捍卫真理的勇士啊!”含霜的话里竟带着强烈的嘲讽,而心中却涌动着极大的悲哀和愤慨。难道,为了她,江岸就不能放弃这种坚守和拒绝吗?就不能去“适应”这个社会吗?“我看,”她毫不留情地说下去,“你也未必那么清高,没准是看上了我爸爸那份丰厚的遗产,想把它迫不及待地据为己有罢了!” 江岸的脸一下子变得灰白。他瞪视着含霜,眼睛里迅速地涌进一抹难以描绘的惨痛和悲愤。呼吸沉重地鼓动了他的胸膛,他的眉头紧蹙了起来,眉心里有几道直直的刻痕。某种刺心的痛楚使他激怒了,使他苦恼了,使他悲切而痛心了。他就这样死死地,深深地,长久地瞪着含霜。含霜害怕了,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被动地站着。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好几分钟。对于含霜来说,这几分钟好像几百个世纪那么长久。然后,江岸掉转身子,迅速地,一语不发地离开了她。 第二天,含霜接到了这样一封信: “含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但我知道,我们是应该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了。以往的亲密无间,遮掩了太多本该早早暴露出来的东西。其实我们两个人,从思想到性格上都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在分开的十年中,我们走了两条不同的道路,经历了两种不同的人生。你是在呵护和关爱中成长起来的,生命最初五年的坎坷经历,也早就在以后的娇宠和爱护中被渐渐淡忘了。你开朗活泼不知忧愁,浑身轻松地过了这么多年,心上压根就没有一小块疤痕。而我,在经历了歧视、嘲笑和侮辱后,又经历了背井离乡、父母双亡、流浪山野的苦难。其中目睹的世态炎凉,体会的辛酸痛楚,遭遇的挫折坎坷,是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你总是埋怨我不给你讲在大山里流浪的经历,其实那不是什么传奇故事,而是我心中的累累伤疤!正是这些伤疤,让我的思想更成熟,目光更透彻,意志更坚定。也正是这特殊的经历,造就了我的与众不同又不被理解的个性。如果你能理解这些,哪怕只能理解一点点,也不会让我去讲这段往事,更不会说出昨天那些刺心的话。不,你无法理解苦难和苦难后的深刻,除非你也经历过这些。我们的差异是岁月和环境造成的,是不可更改的。因此,我们就有必要好好考虑一下,带着如此巨大差异的我们,是否真的适合生活在一起。我这个与社会格格不入而又不知妥协的‘异类’,能否给你带来幸福与快乐。放心,我没有忘记你父亲临终前的目光,没有忘记自己的誓言。正是为了对得起这个誓言,我才决定离开。含霜,让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看一看没有彼此的日子是不是会更好,想一想没有彼此的生活,我们是不是能够接受。我相信,经过一段平心静气的思考,再次相逢时,我们一定会找出一个最好的答案。” 含霜呆了,傻了。她突然感到全身的血液一下子被抽得光光的,心脏倏的往下坠落,坠落到一个无底深渊里去了。捧着这封信,她哭了个肝肠寸断。以后的日子,她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她疯狂地寻找,问遍了所有认识江岸的人,却没有一点线索。于是,她整天守在自己的屋子里,不思茶饭,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愣愣地等着江岸回来。她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江岸在她心中那无可替代的地位。她不能没有江岸!她已经离不开江岸了!多年来,她已经习惯有他的陪伴,习惯依赖着他,习惯他的宠爱和照顾!江岸是一棵树,而她是缠在树上的一根藤。如果离开了倚赖着的大树,她这根藤的命运,就只有枯萎而死。如今,她就守在这间屋子里,如果等不来江岸,就只好等死了。 佟松磊每天都来照顾她。这大概也是江岸的嘱托。每次见到佟松磊,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有江岸的消息吗?”而得到的回答总是令她失望。一个月下来,她已经消瘦憔悴得不成人样了。她握着佟松磊的手,啜泣着说:“松磊,求求你,把他找回来吧!我同意他辞职了,我支持他开出版社了,我不要求他改变什么了!他愿意做什么都可以,我只要他回来!回来!” 终于,就在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就在含霜绝望得即将崩溃的时候,江岸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突然出现在她的小屋里。含霜惊异地发现,他居然也是那样消瘦憔悴,脸上挂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沧桑和疲惫。他背负的忧伤,他承载的痛苦,一点也不比自己少。原来,这就是答案,是他们共同寻找出来的答案——尽管有着巨大的差异,他们却都无法接受没有彼此的生活!含霜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她的脸色好白,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整个人像用纸糊出来的,正在被狂风吹袭,随时都会破裂,随时都会倒下去。看到含霜这个样子,江岸震惊而心痛了。他迅速走到含霜面前,一把扶住她,捧起她的脸,习惯地用手拂着她耳边的发丝。他迎视着她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深潭,好黑好沉,闪着幽幽的光。含霜可以看到,他的眼神疲倦而忧郁,神情沧桑而落寞。但是,他浑身上下,依然带着种正直的、高贵的气质,然后,他说话了,柔情中带着一丝痛楚:“含霜,如果,我真的离开了你,你……会怎样?” 含霜虚弱地笑了,笑容里似乎都在滴着血。“我会死掉,”她说,“不是自杀,而是憔悴而死。” 江岸猛的把她拥在怀里,用一双有力的胳臂,把她紧紧地箍着,生怕一松手,含霜会从他怀里飞走。“好,”他的声音颤抖而低沉,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我们结婚!” 一个月后,他们举行了婚礼。 第一卷 秋 第三章 三 淡月已经把送来的花摆放到各个角落里,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片喜庆的红。含霜手里的毛衣终于完工了。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小心地把毛衣叠好,然后出神地凝视着这些深红色的康乃馨。十年了,每到结婚纪念日,江岸总要送她一束深红色的康乃馨。他的确与众不同,从来不送象征爱情的玫瑰。他对含霜说:“你的健康和家庭的温馨,难道不是我们最需要的吗?” “还有你,你的健康就不重要吗?” “我无所谓了,”江岸眼底是一片含着笑意的温柔,“我的生命是属于你的。” 含霜轻轻叹了口气。“我的生命属于你”,这大概是爱情最深刻的表白了。她记得婚后十年,江岸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每当含霜像所有女人那样,痴情地,固执地,不厌其繁地问丈夫:“说,爱我吗?”江岸总是用温柔而诚挚的声音,一成不变地回答:“放心,我的生命属于你。” 是啊,当一个男人把整个生命都交付于一个女人的时候,这个女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含霜知道自己应该知足了,十年来,丈夫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用自己的行动,实践着这句掷地有声的誓言吗?可是,她还是更愿意听到那个“爱”字,哪怕在现代社会中,这个字早已被人们用滥而贬值了。 廊下的门铃又一次响了。“先生,一定是先生回来了。”淡月叫了起来。含霜抬头看了看落地钟,三点半,离江岸回家还有半个小时。怎么?他连这半个小时都不肯等就提前回家了?她心里涌起一阵喜悦和温馨,几步跑到廊下,抢在淡月的前面伸手开门,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一声。 门开了,含霜和淡月都怔住了。门外站着的不是江岸,而是佟松磊的妻子——乌梅。 “含霜,”乌梅的语气有些迟疑,“我……大概是一个不速之客吧。” “哪儿呀!”含霜很快从一份意外中清醒过来,脸上展开了一个热情的笑,“快进屋里坐。你这个‘冰美人’呀,我们请还请不来呢!” 真的,乌梅很少到含霜家里来。江岸和佟松磊要好得不分彼此,可含霜和乌梅之间却没有建立起一种亲密的友谊,甚至很少接触。这实在让人费解。事实上,含霜很难见到乌梅,她不愿意参加佟松磊的任何交际活动,也不和佟松磊一起到江岸家做客,只有江岸带着含霜去佟松磊家的时候,两人才难得碰面一次,却也是礼节性地敷衍几句。有时含霜热心地找了个话题,但往往刚开个头,就被乌梅几句礼貌而冷淡的话瓦解掉了。这种冷漠简直让天性开朗的含霜难以接受。她为此没少和江岸发牢骚,每每此时,江岸就会开导她:“你别多心,乌梅不是故意要冷淡你,她就是那样一个人。要知道,有一种人,是天生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的。” “那,她不表达,别人怎么能感受得到?”含霜还是不依不饶。 江岸轻轻地叹了口气:“傻丫头,别人感受不到有什么要紧,只要佟松磊能感受到这份深情就行了。” 含霜愣了一下。她真不晓得佟松磊是怎样透过这冰山般冷漠的外表,去体会出一颗火热的心。如果换了她,天天和这座“冰美人”斯守在一起,闷也要闷死了。 淡月已经端来了茶和水果。乌梅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茶杯里的一缕热气缓缓地上升。含霜打量着她。天!她可真美!皮肤细腻而白皙,一对乌黑得像黑色潭水似的眼睛深不可测。那长长的睫毛,弯弯的覆盖在眼睛上方的眉,和那薄薄的嘴唇,都具有那样动人的美,使含霜眩惑而迷惘。难怪佟松磊在寻觅多年之后,终于下决心娶了她。含霜承认,尽管冷漠,尽管难以接近,乌梅的美,还是无法让人抗拒。 “含霜,你在想什么?”一直默默不语的乌梅突然抬起头来。 含霜愣了一下。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天知道,刚才究竟是谁在“思考”。“我想,”她仓卒地说,“如果我是男人,一定也会为你着迷的。” “为什么?为了我的美貌吗?”乌梅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实美貌也是一种累赘,它常常让你无法分辨追求你的人,是否真的爱你。” 含霜耸了耸肩,在乌梅面前最好别说赞扬的话。赞扬就像南极的阳光,无法对乌梅这样的冰山起任何作用。“你经常遇到这种难题,是吗?”她顺着乌梅的话说,“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最起码,这说明追求你的人很多。” “可是他们都在追求什么?”乌梅幽幽地说,“如果我没有这张美丽的脸,他们还会追求我吗? 含霜愣了一下。她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美貌”和“爱情”之间,究竟有多大关系?爱上了一个人的“美貌”,算不算是一种爱情?她从来不愿意分析一种复杂的东西,她的世界向来是简单而明朗的。“我想……”她挠挠头,费力地思索着,“美貌并不是你唯一的优点,那些追求者也并不只是喜欢你的美貌。别人我不敢说,但我敢肯定,松磊决不能仅仅因为你美貌而娶了你。” “是吗?”乌梅抿了一下嘴唇,“你怎么知道?” “这不很明显吗?”含霜肯定地说,“像松磊这样一个有思想有深度的人,能肤浅到只为了一份美貌而去娶一个女子吗?” 乌梅突然把目光转向了含霜,仔细地审视着她。她审视得那样细心,细心得让含霜有些发毛。半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松磊不是为了我的美貌才娶了我。我身边的男人中,他是唯一不被我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的人,因此也是唯一让我动心的人。”她慢慢低下头去,轻轻啜了一口茶,脸上居然浮起了一种类似温柔的表情。这让她看起来有了一丝女人的气息。含霜不禁惊讶而叹息了,在乌梅身上看到女人味是难得的。她似乎有些明白江岸的话了,原来乌梅冷漠的背后,的确隐藏着一份很深很深的情感,这种情感或许比寻常人更热烈,更持久,只是别人难以发现罢了。大概也只有佟松磊才能真正体会出这份真情吧。 “乌梅,你……爱松磊吗?”含霜突然问。 “你看呢?”乌梅很自然地反问了一句。 含霜吸了一口气。也许,和乌梅谈话注定要碰钉子。这,是她能“看”得出来的吗?“我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说,“乌梅,你太冷了,我……曾经以为你永远不会有热度。” “所有的‘冷’都是被制造出来的。”乌梅发出了一声悠长缅邈的叹息,这叹息那样长,那样幽幽的,给人一种森冷阴沉的感觉。“含霜,你见过炎炎烈日下的冰山吗?” 含霜摇了摇头,满脸的困惑和不解:“你是说,如果没有一座南极,你也不会这样冷漠吗?” “我也曾经是个热情的小姑娘,”乌梅低下了头,去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在十九岁之前,我一直都是很快乐的。我有上苍赐予的美貌,还有一个我自认为是最幸福的家庭。不是吗?我的父母那么疼爱我,彼此又那样恩爱……我一直这样快乐的生活到了十九岁。然后,就在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我的父母办理了离婚手续。他们好象早就在等着这一天,没有争吵,没有哭泣,一切都是那样平静,平静得让我窒息……” 乌梅停住了,眼睛里有抹雾气,声音却是出奇的平静。含霜有些痴了,她没有想到乌梅还有这样一段“故事”。“他们为什么离婚?”她困惑地问。 “他们说,他们的婚姻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可是当他们醒悟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们为了不伤害我,才忍耐到了现在。他们以为我长大了,成熟了,可以面对这一切了。可是,他们不知道,这件事对我的打击简直难以估量。我突然明白了,以前我看到的那些恩爱的场面,统统都是伪装的。他们竟这样伪装了十九年!尽管我知道这种伪装的背后是多大的痛苦和牺牲,可我还是感受到了虚伪!一种彻头彻尾的虚伪!我觉得自己快发疯了,快发狂了,快崩溃了!在这一瞬间,我才知道自己生活在怎样虚伪的世界里!怎样恐怖的噩梦里!而我,竟在这种类似自我陶醉的幸福中生活了十九年!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吗?” 乌梅再次停了下来,脸上迸发出一丝冷笑,看起来就像冰块上的裂痕。含霜不禁颤栗了一下,感到外面的阳光都变冷了。 “从那一天起,”乌梅又开始了他的讲述,目光又落到了冒着热气的茶杯上,“我不敢相信人世间任何美好的情感了。我害怕那些都是伪装!我用冷漠对待着周围的一切,因为只有冷漠,才能保护我的情感不再受伤害。渐渐地,我的情感也冷却了下来,我开始被大家成为‘冷美人’。曾经以为自己的情感永远不会被融化,直到有一天碰上了佟松磊……” 乌梅第三次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来,大眼睛里有抹雾般的朦朦胧胧的光彩。含霜望着她,天呀,她是太美太美了!美得让人迷惑,假若含霜是个男人,一定会不顾一切的来追求她!“我知道了,”她若有所悟地说,“一定是松磊的热情融化了你。他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对待感情可是极其认真,一旦认准了目标,他会不顾一切去追求的。” 乌梅不自觉地笑了一下:“你说对了。不过,与其说他融化了我,还不如说是我被自己心灵深处迸发出来的热情融化了。我没有想到,冷冻了多年的心灵还会喷射出热烈的情感,更没有想到,这份热情一旦产生就一发而不可收拾。它居然一度把我的冷漠融化掉了,融化得干干净净……” 乌梅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是满足?还是惋惜?含霜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我知道了,乌梅,你爱佟松磊,爱得发疯。” 乌梅点了点头:“是的,我爱他。是他让我再度相信了爱情。当我走上结婚礼堂的一刹那,我的确相信,父母的离婚留给我的心灵创伤,已经平复了,愈合了。” 含霜感慨地点了点头。爱情多么伟大,它能治好世间任何难以痊愈的创伤。她再次注视着乌梅,今天的乌梅有些特别,竟然主动向含霜说出许多隐藏在心里的话,这让含霜的确有份意外的惊喜和感动。她觉得,自己已经跟乌梅熟悉起来,并开始喜欢这个外表冷漠,但感情丰富细腻的女人了。 “乌梅,”她有些迟疑的问,“你认为,你的父母……彼此爱过吗?” “我不知道,”乌梅坦白地说,“我曾哭着问他们为什么要离婚,他们说他们之间已经没有激情了,很早就没有了。” “激情?”含霜愣了一下,“江岸说过,激情是危险的,太多的激情会燃起一场熊熊大火,把一切烧得干干净净。” “江岸这么说?”乌梅有些意外,“难道他不喜欢激情吗?他对你就没有激情吗?” “没有。”含霜坦白地说。她的目光落到了客厅中央那幅巨大的结婚照上。照片上的江岸微笑着,目光宁静而温柔。这种目光是含霜熟悉的。小时侯,江岸就总是这样宁静而温柔地看着她,传达着一种无言而恒久的关爱与怜惜。出版社的员工曾开玩笑地说:“董事长看娇妻的时候,那眼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是,含霜从他的眼中,却从来没有看过小说或者电视剧中描写的那种“火辣辣”的目光。他的目光如一泓温柔宁静的湖水,不会溅起哪怕一点点微小的涟漪,更别说迸出火花了。而且,在生活中,从江岸身上,含霜也找不到一点点激情的影子。他温存、体贴、周到、也不乏热烈,但却不是激情。而且,那种热情的背后,也总是隐藏着某种冷静。不过,江岸的目太温柔了,这种温柔总蕴涵着一种催眠般的力量,虽然没有碰撞出火花,却能让含霜深深沉醉而不去深究。 “乌梅,”含霜反问道,“松磊对你有激情吗?” “也没有。”乌梅说,“可是我希望他有。说实话,我很渴望激情,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 含霜沉默了。其实,她的心底,也有那么一丝丝渴望,渴望被一种疯狂的,激越的,排山倒海的情感所包围。她承认,有时,她的目光中,会燃起某种类似激情的热烈的情感,当她用这样的目光凝视着江岸时,江岸会很快避开她的目光,半调侃半认真地说:“别这样看我,你让我感到惭愧。” “惭愧什么?”含霜不解地问。 “惭愧……我对你还不够好。” 不够好吗?天!他已经对她够好的了!含霜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乌梅,”她说,“也许江岸和松磊都太书生了,他们从骨子里就没有激情,又怎能把激情给予我们呢?” “松磊或许是这样,但江岸不是。”乌梅说,“江岸比松磊多了几分野性,他应该是一个很有血性的男子汉。” 含霜惊奇地望着乌梅,没想到她对江岸也是如此了解。“你不知道,”她解释着说,“江岸的父母都是很有学问的人,在大山里流浪的十年经历,虽然造就了他几分野性,却永远无法磨去他身上固有的温文尔雅的气质。这是从骨子里带来的,是无法抹杀的。” “也许吧。”乌梅点了点头,“江岸的确有些特殊。他身上有种遗世独立的飘逸,以及某种难以描叙的沧桑感,使他在别人面前,显得非常特殊,就像在一套细瓷茶杯中,杂进了一件陶器似的。松磊也经常和我谈起江岸,他说江岸是与众不同的。他与身边所有人都不一样,因此他身上那种特殊的东西大家都无法理解。但是最起码,他知道那种东西是高贵的,是值得他珍惜并值得别人尊重的。而且,正是这种东西,造就了他那种出类拔萃的优秀。” 含霜深吸了一口气。佟松磊是了解江岸的,这番话,他也曾经和含霜说过。正是这番话,让含霜在无法理解江岸的时候,不再试图去改变他,而最终和江岸走到了一起,成为一对恩爱的夫妻。她忘不了那个暑假,自己失去江岸时那种惶恐和无助。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去干预江岸任何事情了。出版社成立伊始,也经历了创业之初的艰难,拉稿、校对、到工厂去排字、发行,全是江岸一个人在做。后来佟松磊和他一起干,两人骑着自行车发书,骑得两腿的淋巴腺都肿起来。可不管怎样惨淡经营,江岸始终坚持不去出版那些低级、庸俗、格调不高的图书,不管这样的图书如何畅销,如何能给他带来丰厚的利润。看着江岸这样辛苦,含霜也心疼不已,可她不敢劝说江岸什么了,怕一旦说出口,江岸又会拂袖而去。她实在没有勇气再冒一次险了。事实证明江岸是正确的,正是他始终坚持的高格调和高质量,渐渐成为出版社一面不倒的旗帜,从而赢得越来越多固定的读者和那些经得起考验的作家,让出版社在残酷的市场竞争中始终立于不败之地。而江岸,即便在惨淡经营的时候,也没有让含霜吃过一点点的苦。 “乌梅,”她突然问道,“佟松磊向你说过‘爱’字吗?我是说——婚后。” “说过。”乌梅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漾起一种少见的温柔。 含霜叹了一口气。 “怎么?”乌梅敏感地问,“江岸不说‘我爱你’吗?” “是的,他只说‘我的生命属于你’。” “哦?”乌梅显得很惊讶,“不过,我觉得,‘我的生命属于你’也许比那句‘我爱你’更真诚,更深刻。当一个男人做出这样庄重的承诺的时候,那个已经占有了他整个生命的女人,为什么还固执地去索取那种危险的激情,和那个浅薄而贬值的‘爱’字呢?含霜,你实在是很富有了。” 含霜震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地落在了那件刚刚织好的毛衣上。一时间,她真有些惭愧。江岸给了她十年的幸福与快乐,给了她一生的呵护与照顾,而她,又给了江岸什么呢?也许,只有这件毛衣吧。她满怀歉意地叹了一口气。乌梅说得对,她真的很富有,太富有了。江岸不去说爱,但却默默奉献了那么多的爱;他没有激情,却给了她无限柔情。这,难道还不够吗?“乌梅,”她真诚地说,“也许,我们都太追求一种浪漫了。大概真正的爱,不是嘴上空空洞洞喊出来的东西,它其实就像白开水、吃饭、呼吸一样的自然,不眠不息,所以才会长久吧。而江岸和松磊给予我们的,就是这样长久的爱。” 乌梅不做声了。她久久地凝视着那已经冷却的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的脸侧面对着含霜,是一张极美的侧面像,高高的鼻子,和长长的眼睫毛,高贵、庄重、雅丽,但有股冷漠与傲岸,像一座美丽的石膏像,一个希腊神话中的女神。“美丽”实在是件好东西。上帝造人的确奇怪,同样用眉毛眼睛鼻子来构造,怎样会有妍丑之分呢?“乌梅,”她由衷地说,“我要有你一半的美就好了。” 乌梅抬起头来,仿佛刚从一份沉思中惊醒。她的目光又落到了含霜脸上。遭了,她又在审视含霜了。这种审视是率直的,是让人尴尬和难堪的。含霜开始为自己刚才说出去的那句赞扬而后悔了。这个外表冷漠的女孩,竟然纯真得不懂一点人情世故。她凝视了含霜好一会儿,眼睛里有种不常见的光芒。半晌,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含霜,你其实也很美。” “不,我最起码没有你美。”含霜坦率地说。 “那要看我们对‘美’下的定义了,”乌梅说,一双大眼睛闪烁着幽幽的光,“美是千差万别的,一千个人心中就有一千种美。因此,不是所有的美丽都能被人欣赏。也许在许多人心中,你比我更美丽,因为你清纯,活泼,充满了热情和朝气。你,像山间流淌的小溪,像……风中飘动的紫藤。” “紫藤?你也把我比作一根藤?”含霜笑了,“乌梅,没想到你也这么会说话。” 乌梅没有接口。她的目光落在了茶几角落的一张照片上。照片里,含霜穿着一裘白色的天鹅裙,正在跳《天鹅之死》。“含霜,你是学跳舞的,对吗?” “是的。”含霜说,“听说你是学美术的,我们算是艺术届的同行了。” “现在还跳吗?” “不,七年前就辞职了。” “为什么?” “为了……江岸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能和他在一起。” “可惜吗?” “可惜,但——不后悔。” 乌梅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闪着幽幽的光:“含霜,你真是太依赖江岸了。” 含霜笑了:“你不是说我像一根藤吗?一根藤,不管多么美丽,都要依靠着一棵茁壮的大树。而江岸,就是这棵树,而且,是一棵与众不同的参天大树。” “可是,你早晚要学会独立呀?”乌梅说,“而婚姻,或许是最好的人生课堂。” 含霜又笑了,笑得甜蜜而幸福:“不瞒你说,十年的婚姻生活,彷佛并没有使我长大和成熟,反因为江岸的娇宠,而使我的依赖心更重了,离开他一会儿就心神不属。我有一棵让我放心依靠的大树,为什么还要去独立呢?” “那,江岸不在家的时候,你不寂寞吗?” “不。”含霜的脸上漾起一种幸福的光彩,“每天江岸上班的时候,我就会想,再过八个小时,我就又能见到江岸了。在这八个小时中,我可以细细地想他的样子,他的一举一动,还有我们那么多的往事。这些都是甜蜜和温馨的,我又怎么能寂寞呢?” “是啊,温馨的岁月是值得永久回忆和咀嚼的,因为这种咀嚼没有苦涩,只有甜蜜。”乌梅喃喃地说。她下意识地环顾着四周,目光终于落在了满屋子红色的康乃馨上:“哦!这么多的康乃馨!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我和江岸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 “哦……是这样。”乌梅突然有一丝慌乱,“瞧,我来得真不是时候,也没有准备什么礼物……” 真难得,她还会想起礼物。含霜笑了:“什么礼物?你的光临就是最好的礼物!乌梅,”她收起了笑容,一脸的恳切和真诚,“我真高兴你今天能来我家,和我谈了这么多。其实,我早就想和你交朋友了。你是那么美丽、纤细又深情的女孩!松磊得到你,真是一种福气。” 乌梅凝视着她,眼里渐渐蒙上一层雾气。“含霜,”她感动地说,“你真是一个热情而善良的女孩。我们应该是朋友,早就应该是朋友,如果不是……” “不是什么?你的‘冷’不是早让佟松磊融化了吗?”含霜开朗地笑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今天做朋友也不迟啊!对不对?” 乌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含霜,每个结婚纪念日,江岸都要送康乃馨吗?” “是的,只是没有这么多。哎,”她突然来了兴趣,“乌梅,你们结婚纪念日,松磊送你什么?也是送花吗?” “他没有江岸那样浪漫,从来不送鲜花,”乌梅调侃地说,“他送的东西我都随身携带。第一年是这条项链。”她指着脖子上的白金项链,项链上有一个钻石坠子,坠子上有颗心形的蓝宝钻,悬空的镶着,在她那乳白的皮肤上轻轻晃动。“第二年,是这两条手链;第三年,是这身白色连衣裙,是从巴黎带回来的;去年,他送给我一辆跑车,就是外面那辆。” 乌梅往窗外指了指,含霜顺势望去。于是,她看到在花园里停着一辆雪亮雪亮的、深红色的欧洲车,小小的、流线型的。即使只瞥了一眼,含霜也能判断出它价值不菲。再看乌梅,无意识地摆弄着手镯,两串细细的K金镯子,镶着一粒粒小钻,手腕一动,镯子就彼此撞击,发出细碎的、叮叮当当的轻响,如梦,如诗,如歌。“佟松磊在你身上真舍得投资!”含霜感慨地说,“看来在他的包装下,用不了多久,你就不仅仅是最漂亮的女人了,还是最时尚最富有的女人。” “我不是为了炫耀才携带这些的。”乌梅正色道,“我带着它们,只是因为……” “这些是佟松磊送给你的,对吗?”含霜接口道。 乌梅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大概是受到了意外的震动。“含霜,”她说,“女人的心是相通的。我们,真应该做朋友。” “本来嘛!”含霜说,她的热情又上来了,“凭着江岸和松磊的友谊,我们早就应该成为朋友了。干脆,今天,你就在我家吃饭吧。我让江岸做几个好菜。你没尝过他做的菜,简直能和国际大厦里的一级厨师媲美。我们再把佟松磊叫来,咱们四个人好好吃一顿饭,共同庆祝这个‘结婚十周年’。咱们两家啊,早就应该好好坐在一起吃顿饭了。” “不了,”乌梅推辞着,她的脸色有些慌乱,大概是含霜的提议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含霜,你知道,我不太善于交际应酬。何况,结婚纪念日本来是两个人的节日,应该给你和江岸留一些单独相处的空间……” “什么应酬?我们两家哪谈得上应酬?”含霜有些不满意了,“松磊经常在我家吃饭,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里就是他的家,所以也是你的家,你就别那么见外了好不好?”说着,她伸手去按乌梅的肩,想把她按到沙发上。 “不,我不能……”乌梅慌乱地躲避着,她身子一闪,竟意外地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含霜忙扶住了她。“乌梅,你没事吧。”她关切地问。 “没事。”乌梅摇了摇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没等坐在沙发上,她又是一阵恶心,差点呕吐出来。“我没事,”她对含霜说,“我只是有些累,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乌梅,”含霜愣愣地看着她,在乌梅挺起背脊的一刹那,她终于看出她身体的变化了,“你,是不是……有了?” 乌梅的脸上突然掠过一阵羞涩。含霜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白色连衣裙掩盖下的微微隆起的腹部,突然间就感什么都明白了。“天哪!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她一连说了三个“太好了”,脸上迸发出一阵狂喜,眼睛发亮,面颊发红,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她一把抱住乌梅,嘴里一连串地嚷着:“乌梅,你太伟大了!你居然要做妈妈了!天!还用送什么礼物,这不就是最好的礼物吗?佟松磊的孩子,不就是我们的孩子吗?江岸一定会乐疯了!一定会!他早就希望有个孩子了。他……”含霜的眼里闪着泪光,声音也哽咽起来。她突然握紧乌梅的手,恳切地,真挚地,发自肺腑地说:“乌梅,答应我,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咱们两家——一起把他养大!” 乌梅的眼眶湿润了,她反握住含霜的手,感动地说:“含霜,我知道他们为什么都那么喜欢你了。你真是一个可爱的女孩!” “女孩?我们已经过了‘女孩’的年龄了。”含霜耸了耸肩,“乌梅,松磊知道这个消息吗?” “知道,”乌梅说,“他昨天就知道了,但,他并不像你那样兴奋,我想,”她的声音突然有些凄凉,“他并不喜欢这个孩子。” “哪儿能呢?”含霜不以为然地说,“哪儿有不喜欢孩子的人啊?或许孩子没出世的时候,男人不像女人那样激动。等到孩子一生下来,他不当成宝贝似的才怪呢!你放心,”她凝视着乌梅的眼睛,肯定地说,“松磊,一定是个负责任的父亲!” 乌梅点点头,脸上漾起一种母性的纯情:“如今,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我爱这个孩子,他的父亲也一定会爱他。他会在父母双重的疼爱和呵护中长大,对于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还有我们的呵护和疼爱呢!”含霜补充道,“他一定会在一个充满爱的世界中长大。乌梅,”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孩子生下来,你一定让江岸和我,做他的干爸干妈啊!” 乌梅嘴角动了动:“当然,如果你们愿意……” “百分之百愿意!”含霜嚷了起来。 乌梅笑了一下。她看了看那个落地钟:“哎呀!四点了,江岸该回来了吧!我……可真该走了!”说着,她起身向外面走去。 “慢着!”含霜拦住了她,“既然有了这样大的喜事,就更不能放你走了!今天咱们一定要庆贺一下。为了结婚十周年,也为了尚未出世的小宝宝。” “别!松磊他……”乌梅为难地说。 “你坐着,我打电话去叫佟松磊,他绝对不敢不来。”含霜伸手就去抓电话。 “别……”乌梅阻拦着。正在这时,廊下的门铃又响了起来。“江岸回来了!”含霜兴奋地说,“现在,你想跑都跑不了了!” 她一把抓起躺椅上的毛衣,几乎跑着去开门。哦,江岸回来了,江岸终于回来了!她的心中涨满了幸福的喜悦和柔情。今天真是个喜庆的日子!含霜,这个幸福的小妇人,就要给丈夫一个惊喜了,就要告诉丈夫这个天大的喜讯了,就要向丈夫诉说自己的满足和快乐了,就要亲口感谢丈夫给她的一切了……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是佟松磊。他瞥见了跟在含霜身后的乌梅,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和震动:“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含霜。”乌梅迟疑着说。 佟松磊没有理会乌梅的表情,他的目光转向了含霜。“含霜,”他细心地扶住了她的肩膀,神情忧虑,声音沙哑而焦灼,“江岸出了车祸,伤得很重,现在……正在医院里急救。” 刹那间,满屋子深红色的康乃馨,在含霜的眼前,全部化为一片血色的黄昏。  第一卷 秋 第四章 四 江岸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血浆瓶子仍然悬挂着,针头插在他手腕的静脉里,血液正一滴一滴地输送到他的血管里去。他的头上、手上、腿上,全裹满了纱布,嘴唇在发热下已干枯龟裂,脸色因失血太多而苍白如纸,但面容却出奇的平静安详。一切急救活动都已经停止。急救室的窗帘拉开了,傍晚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射了进来,染在他的头上、手上、面颊上,渲染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宁静与和平。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转过了头。于是,他看到了在佟松磊陪伴下走进来的,已经哭得两眼通红的含霜。“含霜,”他的声音微弱而喘息,却仍含着无限柔情和歉意,“真对不起,本来想好好照顾你一生一世,现在,却要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了。” “不!江岸!不!”含霜哭喊着扑到江岸身边,把面颊贴在他的脸上,眼泪弄湿了江岸的脸,流进了他的嘴唇里,“这是残忍的!你不会死!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大夫!大夫!”她突然把头抬起来,声嘶力竭地喊着,“快来呀!快来救他啊!来救救我丈夫!你们怎么都不动手啊?他还活着,他不会死!不会死……” “别喊了,含霜,”江岸抬起那条没有受伤的右臂,轻轻地握住了含霜的手,“是我让他们停止治疗的。我知道自己不行了,和医生知道的一样清楚。当生命的结束已经成为一种不可避免的事实时,用大把的金钱来苟延残喘,就是一种无尊严和不必要的浪费了。含霜,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平静?当生命的支柱即将倒塌时,含霜又怎么能平静下来?她望着早晨还神采飞扬,现在却躺在病床上等死的丈夫,整个人都失神了。她根本无法相信这是事实,也无法进入状况,一双眼睛,只是直直地,痴痴地看着江岸,半晌,才不知所以地吐出这样几个字:“江岸,你何苦?何苦?” “苦吗?”江岸的嘴角居然浮起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你错了,只有这一刻,我的心中才没有苦了。命运之神对我实在很垂青,只是……”他吃力地抬起右手,轻轻地,习惯性地拂了拂含霜耳边的发丝,温柔而怜惜地凝视着她,温柔得要滴出水来,“只是苦了你了。” 垂青?含霜含泪的眸子更迷茫了。命运之神在江岸35岁的年轮上,就要斩断他的生命,如此残忍,又何谈垂青?一种朦胧的不安悄悄地笼罩过来。可是,她没有精力去分析了。江岸就要走了,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地逝去。这个含霜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事实,如今正一点点地向她逼近。她不知道没有江岸的日子,她是否还有勇气活着。“江岸,”她的声音颤抖而无助,“你不能死!你怎么能忍心扔下我?你死了,我怎么办?怎么办?” 江岸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凝视着含霜,目光中有牵挂,有担忧,有无奈,似乎是一个即将远行的父亲,在凝视着放心不下的女儿。他就这样凝视了含霜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佟松磊。“松磊,”他的神色凝重,恳切,而意味深长,“好好照顾含霜。” 佟松磊蓦地咬紧了嘴唇。他看了一眼含霜,后者正用泪光莹然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江岸。“我会的。”他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划下了两行清泪。 门外突然起了一阵喧哗,似乎是门口的护士在阻挡着什么人进来。然后,一个女性的,低柔而略带磁性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求求您!大夫!让我见见他!哪怕只看一眼!一眼也行!他是……是……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屋子里的三个人都震动了一下。佟松磊第一个反应过来:“是……那个被你救了性命的女人!” 含霜的眉毛立刻蹙了起来。路上,佟松磊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如果不是那个女人要过马路,如果不是她没有看到飞驰而来的汽车,如果不是江岸恰巧看到了这一切,然后像一只大鸟般扑过去,把她整个人都撞开,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江岸会准时回到家里,和她一起庆祝结婚十周年!哦,十周年!今天是他们结婚十周年!含霜闭了闭眼睛。无论如何,她对这个女人不可能有好感。是她,破坏了这原本幸福的一切!她不想见这个女人!不想! 可身边的江岸却微微动了一下。他吃力地把头转向了门口。“我想……见见她。”他说,目光恳切而焦急,微弱的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无法掩饰的渴望。也许这种恳切和渴望撼动了铁石心肠的医生,他征求地看了看含霜和佟松磊。含霜心中一酸:“请……这位女士进来。” 于是,紧闭的房门打开了,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高个子女人。即使有着一种说不清的反感,含霜还是承认自己被她吸引住了。她穿了一身深紫色的衣裳,长到膝下的上装,和同样颜色的长裤,颈上还系了一条同样颜色的丝巾。她背脊挺直,肩膀和腰部的弧线美好而修长,面颊白皙,鼻子小巧挺直,双眉入鬓,宽阔的上额带着股不容侵犯的傲岸,小巧的唇角却藏着太多的敏感与纤柔。她大大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泪光,看上去更像是两泓深不见底的秋水,大概“剪水双瞳”就是形容这样的眸子吧。含霜见多了艳丽的女子,而眼前这个女子给她的第一印象,就与“美艳”无关,甚至与乌梅的“冷艳”也不相同。她浑身散发出一种古典的、清雅的、飘逸的美,而且,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含霜似乎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东西。这种东西无损于她的美,反而让她凭添了一种高贵与脱俗。因此,当她一走进屋子的时候,这个小小的急救室,立刻就变得狭窄而伧俗了。 医生向病床的方向指了指。那个女人只看了一眼,就陡然咬住了下唇。她向前冲了两步,似乎要扑上去。可是,不知有什么古怪的力量,却让她戛然止住了脚步。她的双手颤抖着,嘴唇也在翕动着,像微风吹拂下的两片玫瑰花瓣。她的胸脯微微起伏着,似乎在拼命克制着什么,可是,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小小的病床。 含霜诧异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她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丈夫。突然,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发现,江岸,自己的丈夫,正在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那个女人! 是的,自那个女人进门的那一刻起,江岸的目光,就与她的目光纠缠到了一起。他那一直黯淡的眼睛突然变得清亮而有神采,一直平静的面容显出一种异样的激动。一层淡淡的红晕,悄悄地染上了他那如云母石般苍白而透明的面颊。他就这样凝视着那个女人,专注地,痴痴地,深深切切地凝视着她,而那目光中,燃烧着,喷薄着一种比火焰还要炽烈,比海潮还要汹涌的——激情! 一种近乎恐惧的、迷惘的表情浮上了含霜的嘴角。这是她第一次从江岸的眼中看到了激情。江岸,那个她认为只有温柔而没有激情的丈夫,原来心中也蕴藏着无比炽烈的情感。只是,他的激情,是为另一个女人而燃起的,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一个仅仅是他救下性命的女人……她脑子里有一阵混乱,一阵模糊,一阵惶惑……然后,就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她觉得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和麻木。这怎么可能呢?太荒诞了!太离谱了!太——不可思议了! 一只有力的手悄悄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含霜迷茫地转过头来。于是,她看见了佟松磊,他就站在含霜的身边,正用饱含同情与怜悯的双眸注视着她。这目光像一根锐利的刺,一下子刺痛了含霜那已经麻木的神经。佟松磊,他知道些什么?他又在同情和怜悯什么?她咬紧嘴唇,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到了江岸和那个女人身上。天!他们依然在凝视,默默地,深情地凝视。天知道他们凝视了多久,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了吧。江岸的眼中,仍在燃烧着如火的激情。那火焰,甚至能把千年的岩石融化。而那个女人呢?尽管她的双眸一直蒙着一层泪水,但泪水中折射出来的目光,却是同样的灼热炽烈。两人的嘴唇都在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似乎在拼命封闭着已经涌到喉咙中的千言万语。可是他们的目光中,却交换了太多太多的情感,传递了太多太多属于他们的语言。他们似乎忘了家人和朋友,忘了医生和护士,忘了这间小小的急救室,甚至忘了天与地的存在,似乎整个宇宙中,就只有他们两人,和那个长长久久的凝视。 含霜突然觉得两腿发软,胸中像打翻了一盆烧熔的铁浆,烫得她每一个细胞都痛楚起来。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迷惘,同时也越来越惶恐。在这矛盾和昏乱中,她无法把握自己的思想,只觉得每根神经都像绷紧了的琴弦,马上就会断裂。每个细胞都像吹涨了的气球,随时都会爆破。可尽管这样,她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丈夫和那个女人。天,他们的凝视似乎永无尽头。人类,怎能这样不厌其烦的凝视呢?突然,含霜注意到,江岸的眼睛轻微地动了一下。是那只右眼,悄悄地,不被注意地眨了一眨。他的动作很轻,也很隐蔽,但,还是被一直在注视他的含霜觉察到了。 那个女人显然也看到了这个动作。她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脸上泛起了一阵潮红,眼中的泪水渐渐增多,终于濡湿了长长的睫毛,两颗大大的泪珠,就从那睫毛中滚落了下来,沿着面颊,不受阻碍的一直滑落下去。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轻微得难以察觉,而坚决得近乎勇敢。含霜看到,就在她点头的一刹那,江岸的眼中,竟燃起了极度的狂喜与兴奋,而那苍白的面孔,也绽放出一种美丽的、圣洁的、无与伦比的光辉!他吃力地牵了牵嘴角,唇边慢慢绽开了一个幸福的,满足的微笑。 一阵颤栗爬上了含霜的脊背,恐怖和震惊使她的脸色在一刹那间变得比江岸还要惨白。血色离开了嘴唇,她开始颤抖,颤抖得整个床都簌簌作响。一种怀疑,一种她不敢去触摸的怀疑,一种比江岸的死亡还要让她恐惧的怀疑,渐渐地在她脑海中形成并扩大,扩大成一片铺天盖地的阴云。她觉得五脏六腑都紧缩了,整个人都掉进了一锅沸油,又像是掉进一个无底的冰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发生?怎么可以发生?谁给她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谁给她一个正确而不要太残忍的答案?江岸,这个自己深深爱着,依恋着的丈夫,这个给了自己十年幸福和快乐的男人,真的爱着自己吗?她突然抓住了江岸那只尚能活动的右手,拼命摇撼着,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喊起来:“江岸,你告诉我,你究竟爱不爱我?你说,你明确地说,你爱我吗?爱我吗?爱我吗?” 江岸蓦地抽搐了一下,似乎含霜的摇撼弄疼了他,又似乎刚从一个美好的梦中惊醒。他费力地转过头来,用最后一点力气,握住了含霜的手。他的目光已经模糊,但还尽力维持着最后一点清醒。“含霜,”他说,声音已经衰微到了极点,“我……我的生命……属于……你。” 含霜猛然闭上了双眼,两行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的心里像是突然卷过了一阵大浪,翻搅得五脏六腑都离开了原位。不!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不是!这句曾给她带来无数甜蜜与安慰的承诺,如今由即将失去生命的丈夫说出来,却是那样苍白无力,刺耳刺心。她张开眼睛望着江岸,突然间就觉得,这个和她一起长大的男人,这个和她生活了十年的丈夫,此刻距离她已经非常非常的遥远了。强烈的恐惧挤压着她的心,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江岸握住她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他慢慢合上了双眼,唇边还挂着那满足的,幸福的微笑。 含霜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掏空了,被掏得一干二净。她茫然地抓住了丈夫那只松开的手,似乎还想挽留住什么,可是那只手却在一点点地冷却。她失去江岸了,永远地失去江岸了。而在失去江岸的同时,她还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还失去了很多更珍贵的东西。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把含霜击倒了,伴随着这痛楚而来的,不是悲伤,而是绝望,她感到了比江岸的死还要可怕的一种东西逐渐占据了她的心。她拼命地摇着头,拒绝着这份“失去”,也拒绝着这份“占有”。她喉咙干燥得要裂开,脑子里轰轰乱响,像有几百辆坦克车从她脑中轧过,轧碎了她所有的意识,轧痛了她每一根神经。她猛的捧住了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尖锐地,爆炸般地狂叫了一声:“不——” 然后,她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 第一卷 秋 第五章 五 暮秋的黄昏是萧瑟的,而这个黄昏又起了雨。细雨细小得像灰尘,白茫茫地飘浮在空气里。风一吹,那些细若灰尘的雨雾就忽儿荡漾开来,忽儿又成团地涌聚。树枝上湿漉漉地挂着雨雾,那细雨甚至无法凝聚成滴,只能把枝桠浸得湿湿的。树枝与树枝之间,房屋与房屋之间,道路与道路之间,雨雾连结成一片,像一张灰色的大网,罩住了天,罩住了地,罩住了这个灰色的城市。 含霜站在落地窗前,呆呆地望着外面被暮色和雨雾揉成一团的朦胧的景物。花园里,扶桑谢了,秋菊谢了,熏衣草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就连那高大的梧桐树,在雨色里也显得格外寂寞和苍凉。含霜看着,看着,口中不禁念出这样半阕词: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谁写的?似乎是李清照。李清照真是个天才,她怎么能把几千年后的此情此景,写得如此逼真?含霜向窗子更加贴近了一些,前额抵着窗玻璃。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聚,视线被封断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李清照还是幸运的,她还能感受到什么是“愁”。而她,已经连“愁”和“苦”也感受不到了。自从江岸去世后,她的意识始终在沉睡着,一睡就是两个月。 是啊,江岸去世已经整整两个月了。含霜没有去参加葬礼。她昏倒后就被送进了病房,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了。医生说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因此祭吊、火化、安葬,全是佟松磊一手操办的。处理完江岸的后事后,他就来到医院陪伴和照顾着含霜。他向含霜叙述着这一切,含霜听着,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意识已经陷入一种半麻痹的状态中了。一个月后,她出院了,但意识还在沉睡。也许,这种“沉睡”是一种本能的的保护吧。两个月前,当她由幸福的天堂跌入到痛苦的地狱时,就本能地逃避着伤害了。已知的现实是残忍的,未知的现实是恐惧而不敢触摸的。于是,她用麻痹的外壳作为盾牌,让意识躲在里面沉睡,并拒绝醒来。 “太太,该吃饭了。”淡月在她耳边提醒着。吃饭了?她下意识地看着窗外。真的,天已经黑了。奇怪,天什么时候黑下来的呢?她离开了窗子,慢慢地坐到了沙发上。“我不饿,”她淡淡地说,“你先吃吧。” “是。”淡月答应了一声。她向餐厅走去,可没走几步,又回来了。 “太太……”她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 “太太,”淡月咬了咬嘴唇,还是鼓足勇气把话说了出来,“您总这样整天整天的不吃饭哪行呢?这一个月,您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可就垮了。我想……”她突然踌躇了一下,低下头来想了一会儿,然后猛然抬起头,坚决地,不顾一切地说了出来,“我想江先生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到您这样糟蹋自己的!” 江先生?含霜那麻痹的神经受到了些微的震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避免在她面前提起江岸,生怕再次刺激她脆弱的神经。因此,“江先生”在她的世界里,已经是一个久违的名词了。真的久违了吗?真的忘记了吗?含霜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淡月,这个小姑娘的眼里有一份隐含着的担忧。这种担忧或多或少地感动了她,于是,她柔声说:“我真的没胃口。这样吧,你先吃,我一会儿再去吃,好吗?” 淡月无奈地点了点头,悄悄离开了。 窗外的风雨声突然大了。含霜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其实,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是,她还是感到冷,一种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冷。她无意识地环视着宽敞的客厅。客厅太大了。过去,它承载着无数幸福和欢乐,如今,却装满了无边的冷清和寂寥。她的目光缓缓地移动,终于落在了那张大幅的结婚照上。照片上的江岸依然微笑着,目光还是那样宁静而温柔。含霜看着,看着,突然,她觉得那温柔的目光中,喷射出火焰般灼热而炽烈的激情!含霜猛的闭紧了眼睛!不,这不是射向她的目光,而是射向另一个女人的目光!一个穿紫色衣服的女人!她觉得自己已经麻痹的神经,突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痛了,这痛楚正沿着四肢百骸蔓延、扩散,弄得她每个细胞都挣扎着要觉醒!不!不要!她不要再想起那些她已经遗忘,或者说试图在遗忘的东西!她拼命摇着头,拼命把自己的意识再次关闭在“麻痹”中。过了一会,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冷静了,于是,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这次,她的目光落到了照片下面的那束枯萎的康乃馨上。 哦,康乃馨。含霜刚刚平静的心又被轻轻触动了。她站起身,慢慢地走到那束枯萎的康乃馨前,用手轻轻触着花瓣。一片干枯得没有一丝光泽的花瓣,在她的触摸下飘然而落。含霜苦笑了一下。两个月,已经两个月了。淡月曾建议她把这些早已枯萎的康乃馨撤掉,她却固执地没有同意。为什么?大概潜意识中,她还是想让这份深红守住一些东西吧。“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是啊,花儿枯萎了,大概它要固守的东西,也早就枯萎了吧。 于是,她想起了那个结婚纪念日,那120枝深红色康乃馨。喜庆的红色、吉祥的红色……突然,那一片红色都化作了血,车祸后的血!结婚纪念日?谁能想到竟成了江岸的忌日?以后,江岸不会给她送花了。送花之人变成了她,在每年的这一天,给躺在墓地下的江岸,静静地,静静地送上一束康乃馨。不,江岸喜欢的不是康乃馨,他最喜欢熏衣草,紫色的熏衣草,大片铺天盖地的紫色……突然,那紫色的熏衣草,又化作一个穿着紫衣的女人,长衣长裤,颈上一条长长的丝巾……含霜的背脊上一阵凉,就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紫色的熏衣草,紫色的女郎,它们,它们难道也有关系吗?有吗?含霜用手揉着太阳穴。不能想这些!不能!人生的问题,她已经想得头都痛了。再想下去,自己要疯掉的! 迅速地,含霜离开了康乃馨,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沙发上坐下来。突然间,她的手触到了一件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她受刺激般地哆嗦了一下,定睛一看,才发现,她触到的,是那件毛衣——织给江岸的毛衣。 捧着这件毛衣,含霜有些发怔了。这是自己平生织给江岸的唯一一件东西。她一针一线,织进了自己无限的柔情和爱恋,可是江岸却一次也没有穿,甚至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以前,是江岸来照顾她,等她懂得照顾江岸的时候,江岸,却没有给她一点点照顾的机会。如今人去物在,这件毛衣,又该给谁去穿呢?结婚照、康乃馨、毛衣……今天刺痛她的东西太多。奇怪,一个月来,她天天面对着这些东西,却从没有被刺痛过。唉,都是淡月那声“江先生”惹的祸。含霜干脆灭了灯,让自己陷入一片黑暗当中。她觉得自己像个正在冬眠的昆虫,忽然被一根尖锐的针所刺醒,虽然惊觉而刺痛,却更深地想把自己蜷缩起来。 风更大了,雨更猛了,窗玻璃被雨点敲得叮叮咚咚的乱响。含霜的意识又渐渐陷入到一份沉睡中。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的深海里浮游了多久,直到刺耳的门铃声轰雷似的把她惊醒。 来访的是佟松磊。这些日子,他每天都要来探望含霜,陪含霜坐上好长一段时间。“怎么?太太不在客厅里?”他怀疑地扭亮了灯。然后,他发现含霜蜷缩在沙发里,像突然看见阳光的小猫般眯起了眼睛。“松磊,是你。”等到看清这一切后,她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又沉浸在一片虚无中了。 “含霜!”佟松磊心疼地大喊了一声。他几步走到含霜的面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又气又急又痛心地说:“你怎么可以独自坐在黑暗里?怎么可以这样糟蹋自己?怎么可以让自己这样苍白消瘦?你的歌呢?你的舞呢?你的快乐呢?你的笑声呢?你的热情呢?你的活泼呢?难道这一切都统统见鬼了吗?难道你就准备这样毁掉自己吗?难道你……”佟松磊迟疑了片刻,还是狠心把话说了出来,“你忍心让江岸在另一个世界里为你痛苦,为你牵肠挂肚吗?” “今天,这是别人第二次在我面前提到江岸。”含霜的声调平淡而冷漠,“松磊,你说,江岸在另一个世界里,会为我而痛苦吗?” “怎么不会?”佟松磊的声音更激动了,“江岸苦苦奋斗了一生,就是为了让你幸福快乐。如今,你这样忧郁这样消沉,又怎么能让他在那个世界里安心?” “松磊,你错了,”含霜牵了牵嘴角,唇边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江岸不会痛苦。他说他已经没有苦了。命运之神垂青于他,才给他一次撞车的机会。他把苦抛掉了,抛给了世间的我们。” 佟松磊似乎觉得喉咙里被人塞了一个鸡蛋,一下子堵得他说不出话来。他怔怔地看着含霜,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那个女人走了吗?”含霜突然问道。 “哪个女人?”佟松磊敏锐而自然地反问道。 “那个穿紫色衣服的女人。” “紫色衣服?”他用手抵着额头,似乎在拼命地回忆。 “江岸救过的那个人。” “哦,她呀!”佟松磊一拍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走了,参加完江岸的葬礼就走了。我见过她一次。她说她是江南一个大学的老师,这次到这里参加一个什么研讨会,万没想到会发生这件事。看得出她很悲伤。对了,她还让我转达对你的问候,希望你为了江岸,好好地,快乐地活着。” 含霜微微颤动了一下。 “松磊,”她又问,声音有些碍口,“你,确定江岸和那个女人只是偶然相遇,以前并不相识吗?” 佟松磊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像是受到了突如其来的震动。“含霜,”他耐心地,柔声地,斟酌地说,“没有人会故意去制造一场车祸,更没有人情愿在一场可以避免的车祸中丧失性命,或者让别人为救自己而丧失性命,从而终生负担着内疚和懊悔。难道,”他的声调突然有些特别,眼光紧紧的停驻在含霜的脸上,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探测着什么,“你看见江岸和那个女人,在医院里做了什么让你怀疑的举动吗?” 含霜怔了一下。是啊,她们做了什么?似乎什么也没有做。至始至终,他们甚至没有交谈过一句话。可是,那含情脉脉的凝视,那喷薄而出的激情,那个神秘的眨眼与点头,还有那幸福而满足的微笑,都是那样真真切切。也许,这种微小的表情和动作,逃过了别人的眼睛,但何其不幸,含霜居然看到了,用女人和妻子双重的敏感注意到了。还有江岸最后说出的那句话,那句在她再三追问下说出的话。“我的生命属于你。”她的耳边,似乎又传来这熟悉的声音。她凄然摇了摇头,江岸没有对她说那个“爱”字,至死也没有说。 “松磊,”含霜又说,声音平淡得像没有涟漪的湖水,“我没有什么证据。江岸把一切都做得太好。可是,我想,你一定知道一些什么,知道一些我和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东西。” “是的,我知道!我都知道!”佟松磊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我知道江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过得更好,还知道终其一生,江岸也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含霜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般睁大了眼睛,却把身子蜷缩得更紧。看到这个样子,佟松磊大大的震惊,而又大大的心痛了。他忍不住走过去,怜惜地握住了含霜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那双手纤弱而冰凉,大概连血液都凝固了吧。“对不起,含霜,”他满怀歉意地说,“我不应该这样大声对你喊叫,可是,江岸对你的感情是实实在在的,是一点一滴做出来的。他是世界上最有良心,最有责任感的男人。如果你连江岸都不信任,那么天下就没有哪个男人值得你信任了!” 含霜舔了舔苍白的嘴唇。显然,她受到了一点触动。可片刻后,她又成为了一座雕像了。她一动也不动,眼光迷迷蒙蒙地投向了一片虚无。佟松磊松开了含霜的手,欲言又止,欲去还留。 屋子里很静很静,只听到那古老的挂钟,发出那单调的声音,滴答,滴答…… “松磊,”隔了好久,含霜终于开口了,“我累了,想休息一下。你可以回去了,以后也不要天天往这里跑了。家里还有个孕妇等着你照顾呢!替我问候乌梅和那个没出世的小宝宝,告诉他,如今,他只有干妈,没有干爸了。” 佟松磊的嘴角陡然颤动一下,他习惯性地咬住了下唇。“含霜,”他的声音中凝着深深的忧虑,“你太消沉了。” “消沉不好吗?”含霜歪着头,近乎天真地问,“我觉得它很好。最起码,它不会一刀一刀地把你的心割碎。” “不,消沉也是刀,是一把软刀子。”佟松磊喃喃地,自言自语地说,“它会把人慢慢地,一点点地引向死亡,这种死亡虽然是温柔的,轻缓的,但却是无可救药的。而你,正在接受她的牵引。” “那就让它继续牵引着我吧,就像一个温柔的奶妈哄着婴儿睡觉一样。有时,相对于命运之神来说,死神还是相当仁慈的。”含霜的唇边居然露出了一丝黯淡的微笑,黯淡轻飘得像浮在空中的暮色。 “天!你这是逃避!用消沉,用死亡来逃避!”佟松磊嚷了起来,“而江岸,一辈子也没有逃避过!无论多大的痛苦,他都勇敢地去面对,去承担!我想……”他的声调中竟透着一种深深的痛苦,“此刻,如果江岸站在你面前,他宁愿你痛苦而清醒,也不愿让你消沉而死亡!” 含霜突然抬起了头,佟松磊的话似乎触动了她神经的某根纤维。可片刻,她又把头垂了下去。她长长的睫毛半垂着,眼珠凝注不动,似乎又沉浸在那个虚无的,不为人知的世界中了。 佟松磊知道自己应该退场了。他悄悄地,不被注意地向门口移去。可是,就在他快要走出客厅的时候,含霜叫住了他。 “松磊,”含霜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带一丝情感,“江岸有一个保险柜,就放在他的书房里。我没有打开过,也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最近,我曾试图打开它,却发现它和其他保险柜的密码是不相同的。我又试了好几种号码,包括他的生日,我的生日,双方父母的生日,还有……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可都不对。我想,或许,你能知道这个保险柜的密码。” “我怎么可能知道?”佟松磊几乎本能地回答着,“公司保险柜的密码我都知道,可这个保险柜……我真的不知道。” “哦,那就算了。”含霜轻描淡写地说,声音中找不到一丝失望后的失落。 佟松磊走出了客厅,他的脚步是犹豫而缓慢的。可是,当走到回廊的时候,他突然又折返回来。“含霜,”他轻咳了一声,“你……可以试试‘0804’。” 含霜轻轻地点了点头,又卷裹在一团消沉的浓雾中了。佟松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 第一卷 秋 第六章 六 深夜,含霜从梦中惊醒了。 雨停了,风也止了,一团黑暗包裹着一片寂静。含霜摸索着下了床,慢慢地走到窗前,拉开了厚厚的窗帘。残月如钩,斜斜地挂在天边。淡淡的月光漏进窗子,点缀着满屋子的冷清与空旷。她用手拂了拂头发,满头都是冷汗,四肢软软的,只觉得心跳急促,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从来没有做过噩梦,从来不知道噩梦的滋味是这样可怕。平日倚在江岸宽阔而结实的胸膛上,她睡得香甜而安然,即使天塌下来,江岸的臂膀也能把它撑起。可奇怪的是,江岸去世后的两个月里,她也没有做噩梦,甚至连梦都没有做一个。她曾经以为消沉的人是无梦可做的,现在她明白了,消沉的人也有梦。梦是潜意识的一种表现方式,弗洛伊德说的。大概那些在白天麻木了太久的神经细胞,并不甘心就这样走向死亡,而用梦这种方式,在她的潜意识中挣扎着复活吧。 含霜用额头抵住了窗户,冰冷的玻璃让她的头脑感到一阵难得的清凉。她开始回忆起那个噩梦。其实,她不用刻意去想,梦中的情景,已经在她头脑中打下了太深的烙印。 她梦见了已经死去两个月的江岸。两个月来,他第一次出现在含霜的梦境中。他捧着满满120枝康乃馨,微笑着向含霜走来。他依然英俊,依然挺拔,依然刚毅,依然散发着一种特殊的魅力。他把康乃馨递给了含霜,目光还是那样温柔,温柔得要滴出水来。含霜羞涩地接过了花,眼底漾起一片幸福与陶醉。 突然,一个女人走了过来。不,准确地说,是“飘”了过来。她穿着一身宽大的,紫色的衣服,手中握着一株开花的熏衣草。“江岸,”她说,声音是低柔而略带着磁性的,“你忘了你的熏衣草了。” 江岸迅速转过身来。“我没有忘记,从来没有。”他说,声音深沉而坚定,眼睛里燃烧着一团如火的激情,“我这就跟你去,去寻找属于我们的熏衣草。” 那个女人笑了,是一种甜蜜而得意的笑。她挽住江岸的胳膊,和他并肩向远处飘去。 “江岸!你回来!”含霜惊恐地喊了起来,“你不能走!你说过,你的生命是属于我的。你说过的,说过!” 江岸回过头来。他的脸突然变得那样朦胧,那样模糊,那样陌生。“是的,我的生命属于你,”他漠然地说,“那么,我就把它还给你好了。” 话音刚落,含霜手中那120枝红色的康乃馨突然飞到了天空,散成满天花雨,一片片血红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又化成一滴滴殷红的血,在她眼前扩大、扩大,遮掩住了江岸和那个女子。然后,她听到了刹车的声音,听到了江岸的惨叫,也听到自己凄厉而尖锐地狂呼:“不——” 她在这声狂叫中醒了过来。 现在,含霜回忆起这个梦境的时候,仍然会感受到梦中那份恐惧和痛楚。她的意识还是一片模糊,醒觉的只是被刺痛的情感,像杂乱蔓生的藤葛,彼此纠缠又彼此压榨。为什么要做这个梦?江岸、康乃馨、熏衣草……梦中的一切,究竟象征着什么?还有那个女人,紫衣飘飘,那样高贵,那样飘逸,那样脱俗……含霜突然想起来,自己居然没有一件紫色的衣服。她的服装都是江岸一手选购的。江岸的审美能力比学舞蹈的她还强,他用各种色彩打扮含霜,把含霜打扮得清新靓丽,但惟独不去用紫色打扮她。他说:“紫色代表高贵,也代表痛苦,而痛苦不应该属于你,我也不愿意让痛苦包装着你。”当时,含霜很容易接受了这个充满爱意的理由。而现在,她突然觉得这种理由只是一个美丽的借口,也许在江岸心中,紫色并不属于她,而是属于另一个女人,一个如熏衣草般清雅而飘逸的女人…… 含霜突然觉得头有些痛,那些沉睡的意识,现在正一点点地清醒过来。江岸和那个女人,真的只是偶然相逢吗?她又想起了佟松磊的话:“没有人会去故意制造一场车祸,更没有人情愿在一场可以避免的车祸中丧失性命,或者让别人为救自己而丧失性命,从而终生负担着内疚和懊悔。”这句话似乎没有漏洞。也许,是自己太多心,太敏感了吧。可是……含霜突然打了个寒战,一个想法闪电般地划过脑海——在汽车飞驰而过的瞬间,在车祸注定不能避免的刹那,究竟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一个男人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做出这样近乎本能的反应?这似乎不是用“高尚”这个词就能解释得了的。含霜可以肯定,如果那一刻自己站在马路上,江岸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扑过去,可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又怎么能给江岸舍弃生命的力量和本能呢?真的“陌生”吗?真的彼此毫无瓜葛吗?哦,不能!绝对不能! 含霜的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抽了口冷气,闭上眼睛,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着,都在剧烈地抽痛着,一直抽痛到她的四肢。她终于看清了一点点的真实,谁也无法驳斥的真实。可是,这真实让她那样恐惧而难以接受。她可以接受江岸的死,却不能忍受江岸的背叛和不忠!江岸,青梅竹马的江岸,一直保护她、照顾她、宠爱她的江岸,她一直那么信任那么依赖的江岸,居然会背叛她!那么,她又如何去相信这个世界,和世界上任何美好的情感呢?含霜摇头,拼命地摇头,当现实让她无法接受的时候,她往往会下意识地去摇头,似乎这样就能拒绝她所不愿看到的一切。她感到浑身燥热,于是,她猛的推开了落地窗。 秋夜的寒风扑面而来。迎着满屋子的风,她似乎凉爽了不少,头脑也渐渐清醒了。她开始命令自己冷静下来。现实真的这么可怕和残忍吗?她问自己,也在心中不甘心地寻找着答案。于是,她又想起了佟松磊的话:“我知道江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过得更好,还知道终其一生,江岸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江岸对你的感情是实实在在的,是一点一滴做出来的。他是世界上最有良心最有责任感的男人。如果你连江岸都不信任,那么天下就没有哪个男人值得你信任了!”是啊,十年的呵护、照顾和宠爱,难道都是虚假的吗?她每时每刻都感受到的幸福、快乐和温馨,难道也是虚假的吗?佟松磊是最了解江岸的,他和江岸没有秘密,他的话,应该值得信任。自己信任了江岸一辈子,难道仅仅因为临终前那个紫衣女郎的出现,就把这一切全盘否定吗?这一切,又怎能轻易否定和抹杀?可是……含霜又想起了那紫衣女郎,想起了江岸临终时的那一幕,如果她有了一个真实的十年,这最后的瞬间,又该如何解释?她脑子里是一片零乱。翻搅不清的情绪,像乱丝一般纠缠着。她手中捧着一堆真实的碎片,但是,她却无法把它拼凑着一个完整的故事。 含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还是不要想了。思想是个敌人,她总能让你反复触摸心中的伤口。从开天辟地以来,人类就是一笔谁也算不清的糊涂帐,她又何必非要把这笔帐算清楚呢?她慢慢地关上了窗户,意识又陷入到一片朦胧之中,剩下的只有恐惧,担忧,害怕,和一种茫茫然的感觉,像是沈溺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不知何处是岸。可是,就在这一片朦胧中,一个数字无端地跳入到她的脑海里。“0804。”她下意识地念了出来。0804?谁告诉她的?是佟松磊。“含霜,你可以试试‘0804’。”他临走时这样说过。“0804”是什么?是开启真实的钥匙吗?佟松磊怎么会知道它?不,他只是让自己“试试”。0804?0804?含霜反复地想着。然后,她机械地披了件衣服,机械地迈开了脚步,机械地走出了卧室,走进江岸的书房。 书房很大,可以抵得上一个小型图书馆。含霜很少光顾这里,她对读书本来就没有多少兴趣,因此这里就成了江岸一个人的世界。江岸每天都要在这里呆上一两个小时,或者读书,或者写些什么。如果此时谁来打扰他,他会非常恼火,而平时,他几乎从不发火。他的文笔很好,而且酷爱写作。他常说,如果不是开了出版社,他也许会成为一个作家。含霜从没看过他的作品,一次,她曾经开玩笑地让江岸把自己的“大作”出版成书,江岸却笑着说:“出版商如果出版自己的作品,对别人来说是一个笑话,对自己来说就是一种悲哀了。”这又是一句难以理解的话。按江岸的逻辑,出版商可以出版别人的书,自己的书倒永远没有出版发行的权利了。那,他为什么还要去写呢? 含霜扭亮了书房的灯。这里还是老样子,地板、书架和写字台上都没有什么灰尘,可见淡月没有因为江岸的离去而偷懒。书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诗经》,似乎刚刚被江岸翻阅过。含霜心中一酸,竟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她有太久太久不知道流泪的滋味了。一股潮湿而重浊的冷气向她铺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冷颤。书房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巨大的,黄铜的壁炉,在靠近书桌的位置上。这是家里唯一一间没有安空调的屋子。含霜叹了口气,江岸总有一些怪癖,是她永远无法理解的。壁炉里还有残余的灰烬,但没有一丝火星。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睡衣,绕过了一排又一排高高的书架。终于,她看到了那个保险柜。它立在书房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两扇紧闭的铁门挡住了里面的一切。 含霜走近保险柜,慢慢地伸出了手。“0804,”她喃喃地念着,“0804,0804……”可是,当她的手触到冰冷的铁门时,却猛的缩了回去。天!铁门后面隐藏的,究竟是怎样一份真实啊!破碎的真实已经让她痛苦,完整的真实是不是让她更无法接受呢?她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坚强的女子,她一直弱小,一直要受人保护,因此,她才用麻木与消沉逃避着现实。如今,她是否有足够的勇气,独自面对和承担着一份也许是最残酷的真实呢?她突然彷徨了,畏缩了,想逃避了。可是,难道就这样放弃即将到手的真实吗?就这样让自己糊涂地过一辈子吗?含霜犹豫着,两种想法在她内心交战了好几个回合。最终,她还是决定去试一试。“这个密码不一定正确,”她想,“而且保险柜里,也许并没有装着自己想要的真实呢!” 含霜鼓足勇气,终于再次伸出了手,握住了密码锁。“0804。”她颤抖地转动着号码。不知怎的,她竟迫切地希望这个密码是错误的,这样,她就可以拥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躲避,继续消沉。可是,随着“咔”的一声,密码锁松动了,两扇紧闭的铁门,居然被顺利地打开了。 含霜突然后退了几步,似乎在躲避着一个深深的陷阱。天!这个密码居然是对的!0804,它究竟代表着什么?佟松磊怎么会知道它?他一定知道一些秘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这秘密,是否就隐藏在这两扇铁门后面呢?巨大的好奇心终于战胜了对现实的恐惧,含霜颤抖着打开了门。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诺大个保险柜里,竟装着几样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一个很大的,但已经发旧的旅行包,里面装着全套的旅行用品——水壶、指南针、晴雨两用的风衣、一把较大的折刀、地图、三角架、药箱……背上这些东西不仅能旅游,就是登山探险也够了。还有一件蓝格子休闲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双已经开口的旅游鞋,服装和鞋子已经过时了,一看就是八十年代末期的产品。不知怎的,含霜觉得这些东西有些眼熟,细一想,哦,是江岸上大学时常穿的衣服。为什么要保留这些东西?而且还要像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收藏进保险柜里?难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含霜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她有些失望,也有些庆幸,毕竟,这些东西和那个女人不可能有什么关系。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准备把门关上。可是,突然,她发现在保险柜的角落里,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东西。她伸手去摸,于是,她摸到了一些厚厚的本子。由于光线照射的角度问题,它被遮掩在暗处,一时没有让含霜发现。含霜把这些本子拿了出来,放到地板上。她看清楚了,这是五本厚厚的,精装的日记本。 日记?含霜刚刚平静的心又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上面记了些什么?什么时候记的?难道,这是就“真相”吗?就是“事实”吗?日记本的封皮上都有编号,从1到5。含霜拿起第一本日记。刚一打开,一张照片飘落下来。照片有些发旧,看来是很久以前的。含霜拾起来送到眼前。立刻,一阵晕眩袭击了她,使她的心脏猛的痉挛成了一团。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淡紫色的连衣裙,淡紫色的发带,那眉梢,那眼角,那鼻梁,那下巴,那嘴唇,还有那份古典,那份飘逸,那份脱俗,那份灵性,那份含霜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没错,正是那个女人,那个被江岸救了性命的紫衣女郎!尽管照片上多了几分青春,而少了几分成熟,但含霜还是能认出来,一眼就能认出来! 含霜的心,顿时间往下掉,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深井里去了。一种冰冷的寒流慢慢爬上了含霜的脊椎骨,并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都快凝固了。有好一刻,她连思想的能力都消失了。一切都无须怀疑了,江岸,她的丈夫,她全心全意爱着的男人,居然真的和这个女子认识!很久以前就认识!江岸竟把这张照片保存到现在,他们,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情感,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含霜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酸楚,酸楚中又混杂了无限的惨痛。可是在酸楚与惨痛交织的复杂情绪中,她还有那么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希冀,希望这件事是假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把照片翻了过来。于是,在照片的背面,她看到了这样一首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照片从含霜的手中脱落下来。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诗是江岸亲笔提写的,那上面的笔迹含霜再熟悉不过了。那个“在水一方”的伊人,自然是那个美丽的紫衣女郎!而那个苦苦追求的男子,就是和自己生活了十年的丈夫!含霜的心更惨痛了,而惨痛中还混杂了更多被欺骗的愤怒。她知道,江岸爱的不是她,而是那个女人!那样充满激情的凝视,他从来没有给过含霜,从来没有!可是,他又为什么要娶含霜?“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难道,他是因为无法追求到那个女人,才不得已拿自己填空子?天!含霜开始看清了自己既可悲又可怜的地位。守着一个名义上的“江太太”的头衔,占有了江岸一个空空的躯壳,如此而已。她的手颤抖,她的头发昏,她的眼睛前面全是金星在迸现。哦,江岸,你怎么可以这样欺骗我,玩弄我?怎么可以这样? “江岸真的是个骗子吗?”在极端的愤怒和痛苦中,突然有一个很小的声音钻进了含霜的耳郭里。含霜惊恐地向四周望着。哦,没有人,是自己的心,是心中那尚未被愤怒和惨痛埋没的理智在说话。难道,它在提醒着什么吗?含霜渐渐地冷静下来。于是,那些被关照,被呵护,被宠爱的岁月,又一点一滴地回到她的心中。“江岸苦苦奋斗了一生,就是为了让你幸福快乐。”佟松磊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是啊,如果江岸真的在“玩弄”她,这种“玩弄”实在是太用心,太认真,太辛苦了。“我的生命属于你。”江岸说的。难道,玩弄别人的人,会甘愿把自己的一生,交给被他玩弄的对象吗?那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谁给她一份完整的答案呢? 含霜想着,想着,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厚厚的五本日记上。哦,这就就答案,就是那份完整的真实!她再次捧起了第一本日记。她的手依然颤抖,颤抖得几乎不能打开本子。但是,现实已经不容许她逃避了。江岸和那个女子,究竟上演了一出什么戏剧?自己在剧中,究竟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她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她已经糊涂了十年,她不要再继续糊涂下去。她要这份真实,即使再残酷,她也要去面对,去承受。 日记本被打开了。含霜发现,准确地说,它并不是一本真正意义上的日记,或许称它为“随笔”更恰当一些。那上面的文字的确是江岸写的,都是一段一段的,似乎是随着思绪的游走信笔而就。本子上没有日期,也没有年代,但从字迹的颜色深浅和纸张的新旧中可以判断,这不是一天写成的,甚至也不是一年写成的,而是至少跨越了四五年。含霜一页一页地翻阅着,于是,一个近乎完整的真实,慢慢地在她眼前铺展,铺展……  第二卷 夏(江岸日记片段整理摘抄) 第一、二章 第二卷夏 ——江岸日记片段整理摘抄 一 又一次走进了午夜。 在喧闹的城市和忙碌的日子中,只有午夜是属于我的。一种生冷的气息从茫茫无边的地域吹来,平息了喧嚣的一切。这样的漫漫长夜里,无论醒着还是睡着,我都可以静下心来,倾听自己的呼吸,清理着自己的思绪,将围拢来的赶开,又追逐飘逝的…… 于是,葭,我又想起了你。 静静的夜里,一个人偷偷地想你,已经成为我最隐秘的快乐。想你的时候,我不点灯,我已经习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想你的面容,以及与你连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它如影随形,无声无息地出没在夜里。于是,这个午夜里,我仿佛又听到了你的声音,看到了你的目光。我知道,此刻,你一定正从一个遥远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我。 已经太久了,我们竟然在这么长的时间内没有互通讯息。时隔十年之后,回头再看看那些日子,竟产生了如此特殊的心情。也许过去交谈得足够多了,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已经变成了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现代交通工具可以让两个远在千里的密友几小时内相逢,促膝而谈;但也就是在这种巨大的诱惑面前,在唾手可得的机会之下,我们竟可以遥遥相视十年,或者是更长的时间……这其中包孕了多少人性的奥秘。 可是,十年中,你已渐渐成为我生活中的一种习惯——不可或缺的习惯。每天,可以不吃饭不睡觉,却无法不想你。对你的思念,如同一根藤蔓爬满了我的心房,控制了它应有的跳动。这样的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知道这样对含霜是不公平的,但是我没有办法。这是一种力量,一种我们时时都在感受到的力量。发现这种力量是不难的,难的是遏止它,注视它,不让它靠近自己。这太累了!我紧绷心弦——这多么难啊!哦,那些与你连在一起的故事,那些生命放射璀璨光焰的日子和时间……当你的背影渐渐远去的时候,留给我的,只有对那所有一切的回忆,并以次抵挡独处的寂寥。我充分地,一再地咀嚼和回忆着这一切。我常常一个人在午夜里强忍着什么…… 葭,你也有这样的感觉,对吗?此刻,你是否也走入了自己的静思?让一片喧嚣从耳畔退开,一个人安静下来,走入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忆? 午夜的回忆潮水般涌来,我用呓语压迫着它…… 保重自己吧,葭。 不要忘记夏天,那个熏衣草开满山谷的夏天。  二 一连几天涂抹,转眼间写满了又一个本子。我记下的都是自己最隐秘的声音。我把只有自己和你才能够识别和捕捉的声音尽收其中。我在这里遥望着,倾诉着,而你在倾听。你的倾听不是用耳郭,而是用心宇。你的那一片浩瀚的空间容纳了它,装下了它,它就属于你了。这世上,除了你,没有人能看见它的步履,没有人能懂得它的含义。 一颗心听到另一颗心的回应就足够了。对于我来说,“共鸣”曾经是太奢侈的东西。我的心太特殊了,它被太多苦的、辣的、酸的液体长时间地浸泡着,饱受了太多的折磨、摧残和伤害,它的跳动虽然强健,却已经不符合某种大家都习惯的规律。于是,它开始不被理解,而我,开始习惯了孤独。曾经悲观地以为自己就这样一直孤独下去,直到有一天遇到了你…… 葭,还记得那个黄昏吗?那个夏日的,美丽而带着点伤感的黄昏? 晚霞火一般燃烧着,遮掩了半个天空。四周的空气似乎特别清澈,像过滤了一样。远处,传来懒懒的萨克斯管的声音,优美而苍凉,深深地渗进凄艳的夕阳中。我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被一种无法排遣的孤独与苦闷包围着。而与孤独苦闷一起滋生的,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来自心灵深处的疲惫。我就这样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起了我额前的发,我才抬起了眼睛。 于是,葭,我看到了你,那个披一身夕阳的余晖,一步步向我走来的女孩。 葭,我至今还记得你那时的样子。你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连衣裙,披着长发,头上系着同样颜色的发带,手里还拿着一条紫色的手帕。你很美,那种美决不仅仅是“漂亮”两个字能够形容的。在闹哄哄的都市中,已经很难看到像你那样古典、清雅、飘逸的女孩了。可是,这些还远远不够,吸引着我的是你的那双眼睛。你的眼睛很大,很黑,也很深邃,一眼看去像暗夜的天空,不知道它有多深,也看不透它包容了多少东西。可是,从那双眸子的最深处,却闪动着一种光辉,一种特殊的,永远不能磨灭的光辉。这光辉是纯净、澄澈而坚定的,是来自神灵而属于性灵的。它唤起了我某种潜在着,却长期受到压抑和冷落的情感,让我身上那种特殊而始终寂寞着的东西得到了某种感应。这种奇妙的感应让我第一次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而且,我发现,你似乎也是刚刚看到了我。我相信,当初肯定有神灵轻轻地推了一下,我们才抬起了眼睛。 我们彼此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似乎都在衡量着什么,然后,你开口了,竟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你不是一个大学生,尽管你有一双年轻得不可思议的眼睛。” 我有些吃惊,吃惊于你那份敏锐的观察和感应能力。“你也不是一个大学生,”我回敬了一句,“尽管你有一张清纯得不可思议的脸。” 一下子,我们都笑了,笑得都有些苦涩。红尘的沧桑和寥落已经像一枚标签,无可避免地贴在我的脸上和你的眼中。 一群擦肩而过的女孩,猛地爆发出一阵这个年纪特有的,瀑布般清亮的笑声。鸽子扑拉拉地飞起,树梢的叶子在抖动,而花香更浓了。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你坦率地问,“听口音,你甚至不属于这个城市。” “逃避。”我简单地回答,眼前又掠过了那个被我抛弃的城市,那种疲惫又回来了。 你看着我,眼底是一抹研判的,深思的神色:“你不应该是一个逃兵,你的逃避,也许是为了更好地面对吧。” 葭,没有一个字能够形容我那时的惊愕与震动。已经习惯不被理解的我,面对着平生第一次的“一语道破”,竟有些狼狈和不知所措。“你怎么知道?”我问,完全是一种条件反射。 你笑了,笑容如催化冰雪的第一缕春风:“你有一张极有个性的脸。这张脸并不苍老,但那刚毅的线条和沧桑的棱角肯定是苦难的杰作。而你的眼睛,尽管挂着一种成熟的寥落,却依然澄澈清亮,像饱受风霜却依然挺立的雪域高原上那没有被污染过的湖,深邃而清澈,还时时涌动着一种内在的热情和活力。我想,有着足够勇气和毅力的人,才能在苦难中坚守着纯洁和热情,才能永远有一种向上的动力。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去做逃兵呢?” 我突然咬紧了嘴唇。一种淡淡的,被了解的酸楚,悄悄从心底滋生。从来没有人看出这些,从来没有!“时代变了,一些原则也在变。”我说,尽量克制着内心的某种情绪,“我常常悲哀地发现,自己的阵地在一点点缩小。我的坚守已经十分困难了。因此,有些人劝我去适应。” “可是你并没有去适应。” “你怎么知道?”我又一次问出了这句话,仍然是脱口而出,震动中带着一丝迷惘。 “如果你适应了,就不会到这里来逃避了。”你的语气低柔、坦白而肯定,“适应是一种妥协。而你,是不会妥协的。”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心中的酸涩在扩大、扩大,扩大得溢满了整个心房,那种迷惘和震动的感觉更强烈了。你是谁?一个认识不到五分钟的女孩,却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可是我累了,疲倦了。”我望着你,不知怎的,就把许多深藏在内心的感觉都说了出来,“这种抗争太艰苦了。面对一种汹涌的潮流,抗拒它远比厌恶它困难得多。” “可我们还是要抗拒。”你说,语气坚定而热烈,眼中的光辉更执着了,“我们别无选择,因为厌恶而不抗拒的人,不可能做到坚守,而迟早会走向同流合污。” “如果我没有力量打败它们呢?”我追问了一句,眼睛紧紧地盯着你。 “那就跳出污浊吧。”你静静地迎视着我的目光,眼神坚定而沉着,“跳出来也是一种坚守和抗拒,也需要一种巨大的勇气。” 一种潮水般的感触漫过来,瞬间淹没了我的心。没有人知道,守住这些信念需要多少精力,多少敏感,多少勇气;更没有人知道,这些信念在我心中占有多重的分量,即使丧失一切,我也不可能放弃这种坚守。当怀疑、误解和诽谤如阴云般布满了我生活的天空时,当我的坚守得不到任何理解和赞同,却遭到无数反对和嘲讽时,我却没有想到,在遥远的城市里,居然有一个陌生的女孩,在短短几分钟内,奇迹般地看穿了我,读懂了我,理解了我。 也许,只有同样寂寞,同样坚持的人,才能理解和体贴着一种同样的苦涩吧。 “我想,”我说,深沉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颤音,“你一定是个经历过苦难的人。否则,你不会理解这种孤独中的抗争和坚守。” 你的眼中迅速闪过了一抹奇异的光芒,但很快就消失了:“是的,我经历过苦难——世间最残酷的苦难。” “比如说,父母双亡,背井离乡,或者……漂泊流浪?” “这些你都经历过,是吗?”你的睫毛缓缓垂下来,盖住了那双深邃的眼珠,“那么,你经历的苦难是够多的了。” 我又惊异而震动了。天,你怎么从我随口说出的哪一句话中,都能敏锐地透视出我潜藏的思想和情感? “是的,我也经历过这些苦难,”你接着说,声音忧郁而平静,黑色的眼睛深幽幽的,“而且,比这还要残酷。我的父亲——一个五十年代从英国回来的博士,莫名其妙地成了特务、间谍、反动派,被一群红卫兵活活地打死了,而且,是当着我的面被打死的。那时,我被他们绑在一根柱子上,嘴被堵住了,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他们一鞭子一鞭子地抽死。直到现在,我的耳边,还时常听见父亲的呻吟声。我的眼前,还时常出现父亲血肉横飞的身躯。天……”你突然说不下去了。直到此时,你那一直平静的脸上才出现了一丝痉挛。 我的心像被抽了一鞭子,痛得连话也说不出来。我想起了父亲和母亲的死,他们病死在了我的面前,当时的我几乎要疯掉。可是,那些禽兽,竟然当着你的面活活打死了你的父亲。葭,我不敢想象你那时有多么痛苦。一种无法忍受的折磨,竟残忍地加在了一个小女孩的身上。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握住你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心口上,用那颗同样饱受创伤的心灵来安慰你。是的,我们的心都流过血,受过伤,都有着累累的疤痕。只是你心中的伤口,比我的更深更痛…… 终于,你又恢复了平静。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我不得不深深欣赏和尊敬着你的勇气了。我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控制着你,我也拥有着这种力量,那是一种源自心底的高傲和坚强。 “我的父亲就这样死了,在我六岁的那一年死了。可是,更可怕的灾难还在后面。一年后,我终于知道了,出卖我父亲的,竟是他深爱的妻子,我的——母亲。”说到“母亲”这两个字,你的声音软了下来,“父亲平日里和她说的一些不够‘进步’的话,竟然都被她添油加醋地提供出来,成为一条条‘罪证’。正是这些证据,把父亲逼到了绝路。而她,在父亲死后不到三个月,就嫁给了一位当时权倾一时的大人物。直到现在,我还怀疑父亲的死,是他们的一种预谋。还有父亲的朋友、同事,甚至他带出来的学生,此时几乎都走向了背叛——无论是迫不及待还是被逼无奈。甚至在父亲死后,他们还在罗列着罪名,继续诽谤着父亲。于是,我看到了比毒打还要残忍和丑陋的东西,那就是背叛……”你又一次停了下来,嘴唇微微颤抖着。这一次,你用了稍长一点的时间来控制自己。然后,你的唇迹飘过一声轻微的叹息,“我看到,我经受的背叛太多了,生活有时简直是由背叛组成的。” 我终于明白你所说的“残酷”的真正含义了。我知道什么是背叛,那个年月里,几乎时时刻刻都有人逼着我和母亲背叛自己的父亲。我亲眼看到那么多和他亲近过的人都远离了他,在这个多少需要一点正义和勇气才能站立的世界上,他们最终还是趴下了,采用了四肢行走的方式。可是我和母亲却始终守在他的身边,给了他生命中最后的安慰……葭,如果说我的苦难浸透着血泪,那么你的苦难简直是由血泪书写而成的。可是你的诉说却那么平静。这平静让我想起你高贵而美丽的容颜,你乌黑闪亮的,如同春水一样柔长的头发,和眼中闪动的那抹特殊的光辉。 “你……”我犹豫着,还是把话问了出来,“参与或者默认过这种‘背叛’吗?” 你的脸上立刻笼罩了一层严霜。你一瞬也不瞬的盯着我,眼光几乎是森冷的。但片刻,你的脸色又渐渐缓和下来。“得知真相后,我就离开了母亲,离开了背叛父亲的所有人,尽管那时我才七岁。”你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一个人与这样的环境相处还能平安无恙,那他一定是心汁枯干了。正因为我经受的背叛太多了,所以我一生都在警惕着背叛。我想,”你的眼底突然涌动着含蓄而柔和的笑意,那抹森冷已经无影无踪了,“你对背叛也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痛恨。否则,你不会问我这句话。” 我的睫毛垂了下去,我必须遮掩住自己那突然潮湿了的眼珠,好一会儿,我才重新扬起睫毛来。“你说对了,”我说,那种金属般的颤音在加重,“难道人活的还不够苦吗?我们——所有的人——又有什么理由再去背弃、离异和伤害?” “因此,”你的声音柔和而坚定,“我一直铭心刻骨地记住:永远不要背叛和伤害,永远不要对丑恶妥协。” 葭,我不禁从心底里折服和敬佩着你了。从你的身上,我看到了一种苦难无法摧毁的纯洁和高贵。苦难没有压垮你,反而赋予了你深邃的思想、辨别是非的能力和坚强的意志。我发现,我们的血液里,竟流淌着同样的勇敢和高傲。这种发现让我感到一种强烈的惊喜和模糊的酸涩。我似乎听到一种声音,一种和我的心跳暗暗合拍的声音。我开始品尝着理解的滋味了。真的,让我折服和敬佩的人太少太少了。 “你的母亲呢?”我小心翼翼地问,“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疯了,”你简单地答道,“父亲平反后她就疯了。其实,背叛父亲时,她就被不幸攫住了。我想,她坏得还不够彻底,因此,不管父亲是否平反,她一生都要在悔恨和内疚中煎熬并痛苦着。去年秋天她去世了,死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对我也是。她发疯后,我一直照顾着她,她毕竟是我的母亲。可是自从她背叛了父亲后,我就再也没叫过她一声‘妈妈’。”你又微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却带点儿酸涩,几乎是忧郁的,“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你不是狠心,”我诚恳而坚决地说,“你可以宽容,但决不妥协。” 你突然攥紧了那条紫色的手帕,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你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中。远处,又飘来了萨克斯优美苍凉的旋律,是那首著名的《这瞬间》。 好久,你终于开口了:“奇怪,我居然和你讲了这么多。”你微侧着头,似乎在分析着自己,“要知道,我是从不和别人谈起这些的。我早就习惯了不去诉苦,因为……” “没有人能明白。”我情不自禁地接了下去,与其是代你回答,不如说是把深埋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感受脱口而出。 你震动了一下,紧紧地盯着我。“那么,你也有这种感觉了,对吗?”你轻轻地说,似乎不是说给我听,而是说给自己听,“举世滔滔,竟无知音者!”你慢慢地低下了头。然后,一种很特别的微笑在你的嘴角缓缓地绽开。哦,这是不能用任何语言形容的微笑,也是不能被任何苦难埋没的微笑。它,竟和你眼中的光辉一样,感应着我身上那种孤独了很久的东西。在“诉苦”已经成为一种时尚的今天,真正的苦难反而得不到理解和尊重。于是,我们只能把艰辛装在心中,一个人悄悄拭净泪水,以平静的脸继续向前,而用微笑面对这个冷漠的世界。葭,血和泪铸就了你的苦难,也铸就了那个永恒的微笑。它,是经历了苦难的你,对世界和人生美丽而高傲的宣言。 我怔怔地看着你的微笑——那个永不会泯灭的微笑。渐渐地,我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震撼。我几乎可以触摸到这种震颤。一种新鲜的,活跃的动力让我的心在砰砰地跳动着。它的韵律和节奏不再是孤独的,我甚至能越来越清晰地听见那种和着它拍节的声音。这种发现让我自己都难以置信。难道,这,就是我苦苦寻求而不得的“共鸣”吗? 你突然抬起头来,静静地凝视着我:“告诉我,那个让你‘适应’的人,是你的亲人吗?” “是我生命中最亲近的人。” 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逃避了。她可以不去理解,但不应该要求你改变。” 一种涩涩的温柔突然抓住了我。“她说我与社会格格不入,因为我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东西,这种东西她不能理解,也永远没有人能理解,更没有人去欣赏和喜欢。” “我想,”你深深地凝视着我,似乎望进了我灵魂的最深处,“这种特殊的东西,就是一种辨认和亲近美好事物的能力,以及一种追求、坚守、拒绝和永不妥协的力量吧。” 一股汹涌的浪潮把我淹没了。所有感动、忧郁、酸楚、幸福、欢乐、痛苦……一齐被搅动了,像有一只手一下子扼住了我的喉咙。“那么,”我问,声音竟不争气的带着点儿颤抖,“你……欣赏它吗?” 你深深地点头:“我欣赏、喜欢并拥有。” 我猝然转过了身,背对着你,一只手摸索着撑住了梧桐树的树干。因为经受太多的苦难,我已经不习惯流泪。可是,当孤独了二十五年的灵魂第一次被读懂、被破解、被沟通和体贴的时候,那种瞬间迸发的狂喜,和常年积压着的辛酸,竟在瞬间化为决堤的泪水,在心中流淌奔涌着。我的视线模糊了,我的喉咙哽住了。我拼命咬着嘴唇,遏止着自己的泪水和啜泣。可是,一滴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悄悄溜了出来,顺着面颊慢慢划落,和嘴唇渗出的血融在了一起。 当确认自己能够控制情感的时候,我悄悄擦干了那抹带着泪珠的血迹,转过身子,再次面对着你。葭,我惊讶地发现,你的眼眶,居然也是湿湿的。你的眼底流动着雾气,但目光却是温柔的,一种理解的、关怀的、拨动心弦的温柔。我们默默凝视了许久。就在这段凝视中,一种崭新的感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默契,一种天然而和谐的心灵触碰,以及由此产生的微妙的欣喜在我们之间悄悄弥漫。孤独、苦闷、疲惫,不知什么时候都悄悄溜走了,我几乎是带着虔诚的心态来接受这种感觉。在这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那样了解,那样接近,那样没有距离。哦,这就是理解,理解的滋味,原来这么美妙。就在那个时候,我认定了我们是同类。我这个“异类”,在孤独了二十五年后,终于在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里,在不属于我的大学校园里,找到了一个“同类”。 太阳落山了,晚风微微地吹来,头顶的梧桐树叶音乐般温柔地响着,像一个个小精灵,在细声细气地唱着歌。黄昏,从来没有这样美丽…… 葭,你记忆中的黄昏,也是这般美丽而清晰吗? 我忘不了那阵曾经吹向我的风,我的思念在风中拉得很长……  第二卷 夏(江岸日记片段整理摘抄) 第三章 三 这个冬天太长了。我不记得有哪个冬天这样漫长而寒冷。雪,一场接一场的下着,一场比一场大。人们都躲在屋子里不出来,街道上冷冷清清的,整个城市被裹在一团迷蒙的风雪中。 壁炉里的火苗渐渐地弱了。夜深了。窗外飘着雪花,星星点点的。书房里一点点冷了起来。在书房里安壁炉是我的主意,我喜欢炉火烘托出的那种氛围。含霜对这种设计颇不以为然,她更喜欢安装在其他房间里的那个现代化空调。有人生来不理解一种事物,有时最终都不能理解。冬夜围炉读书的那份乐趣,是含霜永远无法体会的。 可是,葭,你却能体会。你说过,你的家里也有壁炉,也烧着旺旺的炉火,尽管你生在南方,那里从来没有这么大的雪…… “真奇怪,你是江南人,却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一点南方口音都没有。”我笑着对你说。那时我们坐在荷花池边的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夏天的阳光,暖洋洋地,醉醺醺地,软绵绵地照耀着我们,那些高大的榆树,那些修长的绿竹,那几株池边的垂柳,全在地上和水面投下了无数阴影。阳光的光点就在阴影的隙缝中闪烁,闪熠在荷花池的水面,闪熠在草地上,也闪熠在那铺着白石子的小径上。 “别忘了我父亲可是北京人,又在伦敦居住了好多年,回国后才在南方定居。我受他熏染,说汉语是京腔,说英语是伦敦腔,而南方话……”你调皮地看着我,“父亲说他听不懂,而我,能听懂,也最好不要学了,免得用南方话骂他两句,他还以为是在表扬他呢。” 我们一起拊掌大笑。你的笑容如夏日阳光般灿烂。我惊异地发现,在你沉静文雅的背后,也或多或少地隐藏着几分顽皮。 “那,你父亲一定见过雪了?” 你点点头:“爸爸曾经给我讲起过北方的雪,讲白雪覆盖下的山岭、原野、道路和房屋。他说北方的冬天才真像个样子,连房檐下垂着的一条条冰凌都悬挂着诗意。而南方,虽然偶尔也下雪,但却没有积雪。没有积雪的冬天,又怎能称得上真正的冬天呢?” 我当时真想见见你的父亲,这个懂得生活的老人! “可惜爸爸讲得太少了。”你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我还没有听够,他就早早地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给我讲过有关雪的话题了,我也从来没有看过一场真正的大雪。” 我心中一热,有种心痛似的柔情注进了我的血管。于是,我开始热心地向你讲起了雪,讲起了雪中的山谷、树林、原野,讲自己呼着白气踩着积雪到林子深处寻找食物的情景。那时费力地掏开一个雪窟窿,往往只是为了找到一棵暗红的冻枣……我讲得很细致,你听得也很专注。然后,你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什么时候能亲眼见见这一切就好了。” “那好办,”我热心地说,“你和我一起回北方去,我带你去我住过的那个山沟,那里群山起伏,下起雪来银装素裹,最有味道。到那里,包你玩个痛快。” 你深深地注视着我:“你,不是刚从北方逃出来吗?” 我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仿佛由炎炎盛夏进入了凛凛严冬。逃出来?我几乎忘了这是一次“逃亡”了。 “很奇怪,”你注视着柳条垂在地上的阴影,又陷入了沉思,“我们一个来自江南,一个来自塞北,却都不约而同地跑到西南这所地质学院来了。尤其是你,跑得这么远,简直是在放逐自己。” 我的心微微一颤。放逐?这个词太准确了。我想起了那段日子,买一张票,坐一阵子车,再买一张票,再坐一阵子车……总想找一个地方安静下来,好好地思考一些什么,却总被一种如影随形的孤独排遣着,从一个陌生走向另一个陌生。是的,我是在放逐自己。也许,这种“放逐”只是一种潜意识的寻找,寻找一个理由,一个答案,一种真谛。我没有找到它们,所以只好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放逐…… “怎么了?”你不安地注视着我,“我说错了吗?” “没有。”我简单地说,“我的确在放逐自己。知道吗?遇到你之前,我正打算离开这里。我甚至已经请朋友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继续这种自我放逐,也许最终会把自己放逐到国境线上去。” “后来呢?”你悄悄地问,“为什么改变计划了?” “因为,”我深深地凝视着你,“我找到了留下来的理由。” 你的脸上突然掠过了一丝淡淡的羞涩。迅速地,你避开了我的目光,默默地垂下了头。我的心砰然跳动起来,这份羞涩打动了我,让我有一阵心旌震荡的激动。我发现自己的脸庞也在发烧,似乎也传染上那份羞涩,甚至不敢再去看你。于是,我把目光转向了荷花池。阳光照在荷叶上,滚圆的露珠儿迎着阳光闪亮,几朵半开的荷花,奇迹似的在阳光下苏醒过来,缓缓地绽开了花瓣。 “你只是找到了留下来的理由,”你终于开口了,仍然低垂着头,“而这,并不是你要寻找的全部。” 我迅速地调过头来,那份羞涩已经被一种惊愕和震动代替了。哦,你总是能够这样了解我,看穿我思想的每一个细胞。的确,这不是我要寻找的全部,有许多东西我还没有找到,还在继续寻找。可是,已经找到的,足已让我欣喜,让我兴奋,让我留下来,不再把自己放逐给一片陌生了。 真的,葭,我不知道冥冥中有一股什么力量,把远在江南的你,和远在塞北的我牵引到这个西南的大都市来。我只知道,对于我们来说,这座本该陌生的城市和学府,却因为彼此的存在,已经不再陌生了。 短短几天,我们已经倾诉了太多的言语。从来不知道倾诉是这样畅快和甜美。那些不被理解的思想,那些别人无法听懂或不感兴趣的语言,那些尘封多年而无处宣泄的感受,此刻都潮水般地倾泄出来。没有顾忌,没有隐晦,因为对面的听众决不会用那种迷惑或者怪异的目光看着你,让你觉得自己在他们的眼中已经和怪物划上等号。相反,每一种深邃的思想,每一种真实的感受,都会得到最深刻的理解和最持久的共鸣。甚至有时候,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或刚说一半,对方就明白了你的意思,体会到你心灵深处那最纤细的感触。哦,这种思想上的共鸣,心灵上的感应,灵魂上的交融是多么美妙神奇。我们在一种崭新的喜悦里去享受这种共鸣和感应。晨风中,夕阳下,月光里,处处都有我们的身影。在这样的倾诉中,我们很快就熟悉了彼此,也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灵的释放。我们终于惊喜地发现,我们日夜寻找的那个梦想,原来正静静地躲在彼此的心里。 日子突然变得有了生气。每天早晨睁开眼,看到阳光,我就想笑,想唱歌,想吹口哨,想大声喊叫。有时,真怀疑自己变了一个人,那个成熟的,稳重的,深沉的江岸哪儿去了?总觉得自己的血管中流动着一些新的什么东西,有种古怪的动力,跃跃欲试地在体内翻腾。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自我,我并不缺少激情,只是被压抑得太久了。我的血液随着你的出现才拥有了活力,那竟是惊涛骇浪般的汹涌。 而且,我发现,另一种情感,一种异样的、朦胧的情感,也在我的心中悄悄地萌动。葭,我承认,每次触到你那深邃的眼睛,我都会感到一种淡淡的羞涩,和一阵模糊的甜蜜。而每次看见你的笑容,我就仿佛有种悸动,有种心灵的共鸣。我承认,我的心中经常会掠过某种东西,这种东西无法捕捉,甚至也不敢正视,但,我却无法否认它的存在。我不知道你是否萌生了这种情感,但我喜欢这种微妙的感触,喜欢被释放出来的热情,喜欢那个明朗而火热的西南之夏。 一个月色清淡的夜晚,我们散步归来,我送你回你暂住的公寓。一路上,我们都在谈着俄罗斯的诗歌。从来不知道你也喜欢俄罗斯文学,那些在恶劣的自然环境和艰苦的生存条件下写出来的诗篇,居然能保持着一种天然的清丽和纯净,这一点深深打动了我们。你说:“俄罗斯诗歌即使伤感,也不悲观。它们就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在痛苦中孕育出纯净和高贵。我想,我们之所以喜欢它们,也正是这个原因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你把我要说的都说出来了。” “我知道,”你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你的思想一旦被人说破,就会吸气。而情感一旦被说穿,就会咬嘴唇。” 我惊愕地望着你,大概是又吸气又咬嘴唇了。“你发现的太多了。”我喃喃地说,“你发现了别人一辈子都发现不了的东西。” “是吗?”你又笑了,“也许不是他们发现不了,而是没有人给你吸气和咬嘴唇的理由吧。” 我又一次咬住了嘴唇:“天,别说了,再说,我就要把嘴唇咬破了。” 我们都朗声大笑起来。清幽的月光也似乎被这笑声溶解了。 “奇怪,”我突然对你说,“我们刚认识几天吗?我觉得我们好象认识很久了,从刚生下来就认识了。” 你一下子站住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了。那时我们已经走到公寓的楼下。每个窗口的灯都亮着,但路灯却很暗淡。微凉的空气中混合着晚香玉的淡淡的清香。你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株高大的柳树下沉思了许久,终于发出一声缅邈的叹息:“其实,我们早就认识了,只是到现在才相见。” 我一下子怔住了。仔细地咀嚼着你的话,竟咀嚼出几分淡淡的哀愁与无奈。蓦然间,一个模糊的,已经被我淡忘好久的身影在脑海中掠过,我感到了一阵轻微的颤栗。再次凝视你的双眸,发现你也在默默注视着我,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像夜色阑珊的天空。刚才飘洒了一路的欢愉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就在这片刻的凝视中,我突然领悟了很多很多。我似乎明白了自己那朦胧而异样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也初次体味了“相见恨晚”中的“恨”字包孕的那几分苦涩。 那个夜晚你早早地回去了,我则一个人在柳树下站了很久。夜深了,我才拖着沉沉的腿回到了朋友的宿舍。我走的时候,整个公寓里,只有你的窗口还亮着灯光。 就在那个夜晚,我知道了自己的心中早已埋下了一颗种子,它在西南温湿的环境中不可抑制地萌发和生长着。也是在那个夜晚,我感到了始终有一种力量在阻止着我们接近,尽管我们都在小心地躲避着它。在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倾诉中,只有一个话题是我们在潜意识中都回避着的。我没有去谈含霜,你也尽量不去谈你的丈夫。我只知道,你已经结婚,丈夫出国一年了,这个暑假,你是来西南度假的,和我一样,住在已经当了教师的朋友的单身公寓里。 西南的夏日不再是晴空万里了,一片乌云,正轻悄悄地从天边缓缓地游来,终于在我们的世界里,酝酿成纷飞的大雪,阻隔了通向你我的道路…… 壁炉里的火终于熄灭了。书房里已经冷得像冰窖了。我慢慢地推开窗户。雪已经停了,一弯新月冷冷地挂在天边。月光下的雪地反射着清廖的银白色,一切,都是那样冷清。哦,属于我的夏天已经过去了。和你分手后,我的生命里就没有了夏天。夏天只在回忆中存在着。于是,在大雪纷飞的冬夜里,我只有拥着你的名字取暖。 葭,你那里下雪了吗……  第二卷 夏(江岸日记片段整理摘抄) 第四章 四 花园里的熏衣草终于开花了。 大片大片的紫色在花园内疯狂地铺展、蔓延,几乎侵占了花园的每一个角落。那些伞状的小花朵在风中摇曳着,别有一番淡雅绰约的风姿,很难想象这不起眼的小东西,竟会在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就迅速占领整个花园,并能散发出那样浓烈的清香。它们的开放似乎不需要过程。夏天的花园,从来都是熏衣草的天下。 我的耳边,似乎又传来你低柔而略带磁性的声音:“熏衣草柔弱的外表下,其实蕴藏着巨大的热情。这种热情一旦释放出来,其能量是让人从心底震撼的。” 葭,你仅仅在说熏衣草吗? 第一次听你说起熏衣草,是因为你的着装。你的服装永远只有一个色调——紫色。洋装、外套、连衣裙、长裤、包括帽子和丝巾,都是淡淡雅雅,深深浅浅的紫。再没有比紫色更适合你的了,高贵、清新、飘逸、古典……这些与生俱来的气质被一身淡雅的紫色烘托得更加完美。记得有一次,我曾把你比喻成一株开花的丁香,你微笑着说:“我想,我还是更喜欢熏衣草。” “熏衣草?”久居北方的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熏衣草是产自地中海的一种花卉,是用来提炼香精的,”你解释着,“它生命力很强,我国各地都可以栽培,但野生的熏衣草并不多。” “它的花是紫色的吗?” “是的。”你点点头,深邃的双眸被紫色的衣衫映得雾蒙蒙的,像湖面凌晨时分反射的曙光,“这真是一种太平凡而又太不平凡的植物。它把一生的激情都释放和挥洒在那个短暂的夏季,把所有的美丽与柔情拼作一时的灿烂和芳香,然后毫不迟疑地飘然逝去,只留下一个坚硬而苦涩的果实,在寒风中守着自己的爱。” 我听得有些出神了,怔怔地注视着你。你抬着头,一绺长发飘荡在胸前,紫色的衣衫迎风飞舞,有种说不出来的飘逸和高洁。哦,熏衣草一时的绚烂,是用一生的苦涩作代价的。它何尝不想让芳香永驻,只是等待它的,是一个流泪的秋天,和一个冰封的严冬…… 葭,你知道吗?当年那个对熏衣草一无所知的小伙子,如今却在自己的花园里栽种了大片的熏衣草。每逢开花时节,他都会出神地凝望着那片淡雅的紫色,追忆着一份不可复得的人生的温馨,追忆着那个早已飘逝的,短暂的夏季…… 第一次真正见到熏衣草,是在那次外出勘察时。勘察活动是你的朋友——那个地质学院的女教师组织的,地点是离城市300公里左右的一座大山。她带上了几个学生,顺便也带上了你,而你又邀上了我。 勘察对于我们这两个地质学的“门外汉”来说都是新奇的。他们给了我们两个行囊,里面没有装勘察用的工具,却装满了野外生存必备的一切东西。刚走进大山时,你和那几个学员都很兴奋,而我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激动中夹杂着一丝酸楚,仿佛走进了一份回忆,或者走入了自己的一部分血脉中。 勘察是陌生的,野外生存却是我熟悉的。在大山流浪的特殊经历迫使我拥有了一切在困境中求生的本领。当大家看到我熟练地搭帐篷,生篝火,寻找食物,开辟道路……那些学了无数书本上的知识,却没有一点野外生存体验的学生们常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叫。我还让大家把草绳绑在鞋底上防止滑倒,睡前在帐篷的帆布下面铺一层枯叶用来防潮,教大家分辨哪些野菜可以食用,而哪些是有毒的,甚至在晚餐时大显身手做出野外难得的美味……这一切,连你的那位研究地质学的朋友都大大惊讶。“你的野外生存经验,比我们学院的任何一位老师都丰富。”她带着夸张的口吻说,“你是从哪儿学到这一切的?” 我苦笑了一下:“有些东西并不是我愿意学的,而是命运逼迫我去学的。” “哦,那你的人生一定充满了传奇色彩吧!”几个学生兴奋地跑过来,“给我们讲一讲好吗?” 我的心中突然泛起了强烈的苦涩和辛酸。传奇?可堪回首的传奇?好在你在那边喊了起来:“快看,多清亮的溪水!里面还有小鱼呢!” 学生们立刻被那湾溪水吸引住了,纷纷跑去观看。我向水声传出的方向望去,却看到你对着我悄悄回眸,唇边带着个含蓄的笑。于是,在一份感动中,我明白了一切。 夜晚的时光是最轻松惬意的。大家围拢在篝火旁边喝着咖啡,跳动的火苗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几个大学生打开了录音机,现代的,带着节奏感的音乐立刻回荡在这原始的山谷里。他们围着篝火舞动着,歌唱着,欢乐的脸庞漾满了青春的气息。音乐是容易使人血脉加速的东西,而欢乐是具有感染性的。你的朋友也被她的弟子们拉进了舞蹈的人群,和他们一起唱,一起跳。火焰在跳动,木柴被烧裂得噼劈啪啪地响着,歌声、乐声、近处的风声、远处的松涛、和那溪流的潺潺低诉……哦,夜是觉醒的,它张着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一切。 我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斜倚着一棵不知名的小树,看着这欢笑的一群人。不知怎的,一股淡淡的,不可名状的酸涩悄悄地在胸中弥漫着。哦,不知忧愁的一群人!欢乐是属于他们的。而大山给予我的,是太多的痛苦。我向篝火里仍了一根柴,爆出了一串火花。隔着熊熊燃烧的篝火,我有种朦胧的恍惚,突然间,就不再感染那欢乐的气息,而遗世独立起来。一种根藏在内心的寂寞,随着那喧嚣的乐声洋溢,迅速地充塞在心中的每个角落里。我突然觉得那些舞蹈,那些欢歌离我是那样遥远。今夜的欢乐是属于许多人的,但不是属于我的。 一个淡紫色的身影横在我的面前。我抬起头来,你正用一双大而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火光下,你的脸色红润清幽。 “你怎么不去跳舞?”我问。 “你呢?为什么也没去?”你反问我,眼睛像被火光照亮了的湖水。 我不禁笑了:“我们的原因大概是相同的。这样的音乐,是属于那些不知愁苦的人。而我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的苦难。” 你点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和震动:“我们已经不能轻易被欢乐感染,这,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愣了一下:“何来‘幸运’之说?” “伤痛也是某种深度,某种使人迅速成熟起来的力量,它可以提升我们看世界的眼光。”你慢慢地坐在我身边,带着一股哲人的沉思的味道,“苦难可以让我们思考更多的东西——如果我们不是被苦难击垮而放弃思考。” 我点点头,开始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想,我们之所以不被许多人理解,就是因为他们的思想没有达到那样的深度。而我们,通过苦难达到了。”我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光,渐渐陷入了沉思,“可是我们也因此失去了很多东西。你知道,真正的哲人都是很痛苦的,因为他们把人性和世界看得太透彻了,经历得也太多了。” “而且他们都是孤独的,”你补充到,“他们最大的苦恼就是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们的思想。许多哲人,都被人看作是疯子,这是他们的悲哀,也是人类的悲哀。我们比他们还要幸运一点,我们仅仅被看作‘另类’,尽管我们也很难找到自己的同类,也不被理解,也有着无法排遣的孤独。” 我心中一动:“如果找到了呢?” 你突然咬紧了嘴唇。跳跃的火光下,你的脸有些朦胧。然后,你把一块小石子仍进了火堆里。“也许我说错了,”你说,唇边挂着一个自嘲的笑,“真正的高贵总是伴着痛苦,真正的庸俗中却藏着欢乐。人,还是平凡一点好。” 我怔了一下。你好象什么也没有回答,又好象回答了什么。你突然笑了一下——一个难以解释的、奇异的微笑。一个男孩子向我们招手,邀请我们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我们微笑着摆了摆手,他向我们夸张地做了个鬼脸,迈着弹性的脚步跑开了。 “孩子!”你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标准的男孩子,热情、奔放、快乐。男孩子都是这样的。” “未必。”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我就是特例。” “你不是男孩子了,”你深深地注视着我,“你是一个标准的‘男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不,”你摇摇头,“你依然年轻,但已经不是男孩子了。更准确一点说,你从没有经历过‘男孩子’的过程。你的苦难来得太早。从很小的时候起,你就是个‘男人’了,或者说是个——男子汉。” 我又习惯性地咬紧了嘴唇。从来没有人能这样深刻地分析过我。 “你多大?二十五?”你又问。 “是的。” “看我的朋友,”你指着那个老师,她正爆发出一阵瀑布般清亮的笑声,“瞧,她和我同岁,比你还大一岁。可她还是个女孩子,一个活泼快乐的女孩子。”你把目光转向了我,唇边挂着个温和的笑,“一个人的成熟与否是用思想而不是用年龄来判定的。她比你大,但她并不成熟。而你比她要成熟得多,你的思想成熟得远远超过了你的年龄。” 我又点头。很多人看出了我的成熟,但没有人向你说的那样透彻:“这么说,你认为‘男人’和‘男孩子’的区别就在于是否成熟?”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但不是全部。其实‘男人’和‘男子汉’还有区别。‘男子汉’是好男人的另一种称呼。他不仅要成熟而睿智,还要有理想有抱负,有坚持真理的勇气,有宽广的胸怀,有敢于面对逆境、挑战困难的信心,有坚持到底、百折不挠的毅力……最重要的是,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担负而不是逃避自己的责任。可以说,在男子汉的词典里,最重要的两个字就是——责任!” 我的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痛得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仓促地看了你一眼,你的微笑仍然是善意的,不像是话中有话。可是,我的心绪已经难以平静了,一个女孩子的身影从我脑海中掠过:灵活的眼睛,微翘的鼻子,带着一个顽皮的,不知人间愁苦的笑……我闭上了眼睛,心中充塞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夜渐渐地深了,火苗渐渐地低暗下去。几个大学生终于跳累了,他们疲倦地收拾起录音机,蹒跚地向帐篷走去,还忘了不唧唧喳喳地说笑。我站起来,拖起一根粗大的树枝向篝火走去。你立刻过来帮我。“你总是这样,”你笑着说,“每次都让篝火烧个通宵。” “多年养成的习惯。”我笑了笑,“以前在大山流浪的时候,我经常生一堆火,在火堆旁边睡上整整一夜。那时没有帐篷,夜晚寒气又重,必须要维持火苗终夜不熄。再说,火是让人振奋的东西,只要有火,就有了安全感,有了生存下来的勇气。你知道,有时,下决心活下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突然沉默了。我知道,你是在避免触痛我心中的伤疤。我们默默地把树枝拖到篝火里。火被潮湿的木头抑得更暗了,但迅速的又扬起头来,欣欣然的燃烧着。你打了个哈欠,望望竖在暗夜里的那两座帐篷,倦意深重地说:“我想去睡了。” 我们并肩朝帐篷走去。走到门口,又不约而同地站住了,似乎有什么话还没有说完,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们就这样不知所以地凝视了片刻,然后,我低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你有些不解。 “谢谢你今天帮我解了围。” 你恍然大悟:“那件事呀,不提也罢。其实,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残酷的人生是你最严厉的老师,你的每一项生存技能后面都有着一段辛酸的经历,而心中没有伤疤的人是体会不到这些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着个‘严师’的。其实,”你的眼中突然飞进一抹近乎心痛的神色,“看到你熟练地应付野外生存的每一种状况时,我也才真正体会出,你经历过怎样的困苦和磨难,走过了怎样一段惨淡的人生之路。” 我被你眼中的那抹痛楚感动了:“你是个好女人。有人说,好女人是值得一个男人用一生去读的一本书。” “好恰当的比喻。“你微微地笑了,笑容中有一种不易被察觉的寥落,“可惜很多时候,有资格阅读这本书的人不一定能读懂它,而能读懂的人,却已经失去阅读的权利了。” 我动容地抬起了头,一时间弄不明白自己的情绪,只是觉得受到了强烈的震动。看到了我的表情,你似乎也省悟了什么。“没什么,随口说的,”你搭讪着说,“夜真是件危险而可怕的东西,它容易让人抖落出许多秘密。” 秘密?这是你的秘密吗?埋藏在心底而无法诉说的秘密吗?这秘密的背后又是什么呢?你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早点睡吧。做个好梦。”说完,你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帐篷。 我却没有回到帐篷里,而是在原地怔了好久。今夜的谈话钩起了我太多迷惘而复杂的情绪。我努力地分析着,越分析越理不出头绪,只感到一种模糊的压力,和一种同样模糊的渴望,像海底的两股潜流,在我心底沉重、缓慢、无形地波动起来,并暗暗地冲撞着。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头脑是一片昏乱,直到冷风吹得我瑟瑟发抖,我才从一片寒意中惊醒过来。抬头看看天,月已西斜,几点寒星,冷幽幽地缀在夜空中,夜,已经好深好深了。 于是,我迈开已经麻木的双腿,走到了篝火边。篝火仍在燃烧,但却不怎么旺了。我向火堆里扔了两根柴,让渐渐矮下去的火苗重新抬起头来,然后慢慢坐下来。我的心绪依然复杂,意识依然模糊,头脑依然混乱,但却毫无倦意。我想运用一下思想,想从头好好地想一想,仔细地分析一下。可是,“思想”的机器却仿佛生了锈,怎么也开动不起来了。望着这熊熊燃烧的篝火,听着山风低低的呼啸,和远处不知名的兽类的低嗥,我竟有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在大山中流浪的岁月。四周的寂寞对我压倒性地席卷过来。我心头掠过一抹伤感,一抹酸楚,一抹迷惘,一抹涩涩的说不出来的味道。于是,我摸出随身携带的口琴,下意识地放到嘴边,缓缓地吹了起来。 月光很好,到处都朦朦胧胧的,树木是一幢幢的黑影,远处的溪水反映着银白色的光芒。我吹着口琴,意识还沉浸在一片模糊之中,不知道吹的是什么曲子,也不知道吹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反复演奏着同一个旋律,只知道那优美的,却带着深深的无奈和苍凉的旋律在清幽的月色中缓缓地弥散,只知道自己需要把心中的某种情绪,某种感触通过琴声宣泄出来。我就这样吹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谁?”我迅速回过头来,常年流浪的经历让我有一种本能的警惕。然后,我发现你站在我身后,披着紫色的外套,睁大一双深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怎么没睡?”我诧异地问。 “睡着了又醒了。听到外面有人在吹口琴,就出来看看,没想到是你。” 我心中涌起一丝歉意:“真对不起,我的琴声吵醒了你。” “不,你吹得很好。”你轻声说,眼睛里有一份出奇的感动,“我是被你的琴声吸引,才走出帐篷的。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本领,你的口琴技术一定经过一番训练,拍子打得清晰而准确。” “妈妈教的,她原来是个音乐教师,被下放到山沟时,什么乐器都没能带去,只带走了这把口琴。”我珍惜地抚摩着琴身,心中微微漾起一丝酸楚,“以前在大山流浪的时候,每到夜晚,我总要吹起这把口琴。琴声响起的时候,我就不再孤独了,仿佛又回到了爸爸妈妈的身边。” 你动容地点点头:“难怪你的琴声里带着一种真挚而浓郁的伤感,我几乎要被你感动得哭了。” “哦?”我来了兴趣,“我的琴声有这么感人吗?说实话,我连自己吹的是什么曲子都不知道呢!” “那是你太忘我了。”你说,“你吹的是电视剧《在水一方》的主题歌,歌曲名字也叫《在水一方》。”说罢,你凝视着那弯孤独的眉月,竟轻声地,情不自禁地唱起来: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方向,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有位佳人,靠水而居。我愿逆流而上,与她轻言细语,无奈前有险滩,道路曲折无已。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踪迹,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中伫立。” 从不知道你有这样好的歌喉。最后一个字唱完了,音符似乎还在幽冷的空气中震颤。我听得呆了,心中模糊地触到了什么。而你,似乎仍沉浸在这优美凄婉的旋律中。月光在你面庞的凸出部份上镶了一道银边,使你整个的脸显得庄严而又动人,像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手下的雕塑品,那样充满灵性和感染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支歌,应该是根据《诗经》中的《蒹葭》改写的。”你的声音带着梦幻般的温柔,“我的名字中就有个‘葭’字,爸爸说,这个名字就来自这首诗,所以,我……” 你突然住了口,似乎刚从沉醉中清醒,而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我也站了起来,在一份近乎惊愕和震动的情绪里,明白了我吹这支曲子的真正原因。我们默默凝视着,目光中有感知,有动容,也有惊悸。火苗在跳跃着,山风在远处低吟着,空气中有某种危险的成分在酝酿。我看着你的双眸,那深邃的眼珠似乎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要把我整个吞进去。我突然感到一阵颤栗,一丝模糊的,本能的警惕钻入我的脑海。我仓促地往后退了两步,含糊地,逃避地说:“我……去加两根柴。” 你默默地收回了目光,脸微微有些发红。似乎要掩饰什么,你和我一起去拿树枝。篝火很旺,用不着添什么柴。我把自己手中的树枝扔到火里,又接过了你手中的树枝。“我们谈点什么吧,既然都睡不着。”我说,尽量在缓和着空气。 “行啊,谈什么呢?”你也很热心地响应着,热心得有些反常。 “谈谈我的女朋友吧。”我不知怎么竟想起了这个话题,似乎在仓促中抓起了一件防身的武器。 你的眼中顿时燃起一抹真正好奇的光芒。你慢慢地坐下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我坐在你身边,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叙述起来。 葭,这是我第一次和你谈起含霜。我讲起了小时候为了保护她而和野孩子们打架,讲起了那次分别,和分别后的重逢,讲起了我们的大学时光,讲起了那次勇斗歹徒,也讲起了灵床前的誓言,和出走前那次激烈的争吵……我没有隐瞒什么,似乎讲述得越多,就越能追寻回一点什么。你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一句。最后,我说: “这就是我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她就像安徒生童话中的拇指姑娘,总给人珍惜、爱抚、看护的感觉。我就是怀着这样的感觉走近了她的。她好象特别需要人去关照,而且让人花费了全部精力也不致抱怨。多年来,她一直在我看护的视野中。她就像我的小妹妹,让我怜惜和疼爱,可是和她在一起,我却找不到与异性相处的那份感觉。看起来,我们的恋爱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一直以为我们会爱得平静而稳定,却没有想到,她竟要求我去适应污浊,去改变自己!当时我震惊极了,也失望极了。我蓦然发现我们有那么多的不同之处。我想,你说的对,我就是一本她永远也读不懂的书,而且,还是用拉丁文写成的。” 我的讲述结束了。你默默地望着篝火,似乎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良久,你才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别埋怨她。她和那些大学生们一样,没有经历过苦难,也不能理解苦难造就的一切。她还是个孩子,而且,似乎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孩子。” 我点点头,把手中的树枝凑到火焰上去点燃:“你说的对。她是个善良的小姑娘,单纯、快乐,无忧无虑。其实,如果冷静下来,她极少把是非搞错。因此,我才能和她生活在一起,她才值得我对她这样好。可是,她的性格决定了她的迁就、没有勇气、缺乏个性。她受不了苦难,因此很容易对污浊妥协。如果她对我的不理解还可以让我忍受,这种没有原则的妥协,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你的头侧向了我,目光中有一丝钦佩和赞赏:“放心,她不会再让你去改变什么了。” “为什么?”我惊讶地问。 “因为你的离开早已把她吓得六神无主了。”你很有把握地说,“她太依赖你了,你已经成为她生命的支柱了,离开了你,她肯定活不下去。因此只要你回到她身边,她不可能要求你去改变什么了。你去做什么她都会统统赞成,只要你不离开她。” 我一下子呆住了。多年来,照顾含霜似乎是我分内的责任,我从来没有想到她因此而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性,更没有想到我的离开会给她造成什么后果。“有那么严重吗?”我迟疑着问。 “当然,”你的语气中有不容反驳的肯定,“你对她多年的照顾,已经让你成为她的一种习惯,而让她成为你的一份责任。不管出现什么情况,这一生中,她都离不开你,你也抛不下她了。” 我的心脏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伴着疼痛而来的,还有一份说不出的苦涩和压力。责任?责任?这个责任有多重?扛起它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如果,我不想去负这个责任呢?”我用一种不稳定的口吻说。 “你会去负责的。”你深深地凝视着我,似乎一直望到我的心里去,“道义、良心、你坚守的一切品格、以及你对她的那份割舍不掉的情感,都会让你毫无怨言地担起这份责任。而且,你比谁都清楚不负责任的后果。她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你可以割舍一切,但你已经永远不可能割舍她了。” 我闭了闭眼睛。葭,你太了解我了! 你的唇边突然浮起一个奇怪的笑容:“不过,这个责任或许是甜蜜的——如果你真的很爱她。” 甜蜜?我摇摇头。过去或许还有那么一点,而如今,我只感到一种酸楚和苦涩了。或者,这是“放逐”中的某种心态吧。 一点火星突然从奔窜的火苗中跳了起来,落在沾着露珠的草地上,转瞬间就熄灭了。我把手中已经燃烧起来的树枝送进了火堆里,看着火苗继续向上窜,似乎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吞噬掉。“别再添柴了,”你劝阻地说,“你要把整个大山都烧掉呢!” “你的丈夫是怎样一个人?”我突然问,“像你这样一个优秀的女人,一定有一个更优秀的男人来般配你吧。” “我的丈夫比我大了十四岁。”你静静地说,目光一直紧盯着我。 “是吗?”我有一点点震动和惊讶,“不过年龄不是问题,如果他确实配得上你。” 紧盯着我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柔和中带着一丝激赏和感动:“江岸,你真是一个‘不俗’的人。” 我感到一丝甜蜜,来自你的褒奖是珍贵的。“他是我父亲的学生,”你又说,“其实他只跟我父亲学了一年。但在我父亲遭受迫害时,他是唯一没有背叛他的人。他始终在默默地照顾着我,尽可能地保护着我的全家。这是一种发自天然的,朴素而高贵的知性,是一种对正义和高尚自觉的向往和捍卫。遗憾的是,很多人都缺乏这种知性,更缺乏捍卫的勇气。当我决定离开母亲的时候,他把我接到了自己的家里,你知道,这在当时的社会中,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的。他为此常常受到威胁,甚至没有拿到大学毕业证书就被开除了。于是,他只好带着我离开城市,躲到农村的家里去。他的父母——两个没有接受过一天正规教育的人,却凭着那种天生的善良和淳朴接纳并照顾了我。我们四个人在那个偏远的小村子里相依为命地生活着,日子过得相当艰难,可是,他总是尽可能把最好的东西给了我,从来没有让我受过一天委屈,。一次,我生了很重的病,什么都不想吃,就想喝上一口新鲜的鱼汤。当时是三九隆冬,他竟背着我们,跳到村前的小河里摸了十几条小猫鱼,上岸后浑身冻得青紫。我吃到了鱼汤,病很快就好了,他却患了很严重的肺炎,直到今天还留下了一点点病根。当我眼泪汪汪地到他病床前送药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说:‘小姑娘,我会等你长大。’那一年,我十三岁,他二十七岁。” 你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不知为何而发,满足?愉快?无可奈何?我用一根长树枝在火里无意识地拨弄着,心中充塞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然后,你又开口了,声音是轻轻的,柔柔的,不慌不忙的:“‘文革’结束后,我们回到了城里。他给别人干活,打零工,用赚来的钱养活我和我生病的母亲,却把我送进了学校,让我专心学习。父亲平反后,我把归还的家产和发放的赔偿金都交给了他,我们的日子才开始好转。恢复高考的那一年,他以罕见的毅力和勇气重新考上了大学。在农村居住的那段日子里,他一直没有放松对我的辅导。四年后,我考上了大学,他考上了研究生。当我接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天,我们孩子似的又蹦又跳。他又一次对我说:‘嫁给我吧,我已经等得太久了。’看着他那已经刻上皱纹的脸,我突然觉得他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于是,大学毕业后,我们举行了婚礼。” 你停住了,那静静的叙述,像在诉说一个久远的梦。我已经停止了对火堆的拨动,渐渐陷入到一种深层次的思考中,手里还无意识地拿着那根树枝。“他是一个优秀的男人。”好久,我终于开口了,“我承认自己很欣赏和敬重他,他的高贵配得上你。” 你的眼睛闪亮了一下。“是的,他很优秀,他身上有许多品质很值得我欣赏和敬重。他真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你一口气说了三个很好,仿佛急迫地想证明着什么。 “尤其是,你们共同经过过苦难,”我补充到,“我想,他应该很懂你。” “你说错了,他并不十分了解我,”你咬着嘴唇,又陷入了沉思,似乎是在分析心中某种不得不去正视的东西,“其实,他和我有很大不同。这种不同来自性格、气质、爱好等多方面,或者说是血脉上的区别。他是学理的,是那种严谨、务实、理智的人。他思考的更多是理性的东西,而不是情感。他能把我照顾得很好,能给我一种安全感,却并不能完全了解我的内心,了解我的思想和灵魂。我和他之间,总是缺少一种浪漫,一种心灵深处的契合和需求。我心灵中的一些角落,他是永远走不进去的。可以说,我对于他来说,虽然不至于是一本拉丁文的书,但他顶多能读懂其中的个别章节。其他很多章节,终其一生,他都不会读懂的。我想,”你垂下了眼帘,“很多时候,苦难并不是心灵的桥梁,甚至有时,它只是一条坚固的绳索,把两个性格、气质和血脉完全不同的人,紧紧拴在了一起。” 你微笑了起来,笑容里竟莫名其妙的带着抹近乎凄凉的无奈。我有些发怔了:“那你为什么嫁给他?是为了报恩吗?” “不,”你坚决地摇头,“那样就把我看得太世俗了。事实上,我对他也有很深很深的情感,我……”你凝视着熊熊燃烧的篝火,终于喃喃地,无法控制地吐出了后半句话,“曾经以为这是爱情。” “啪”的一声,我手中的树枝掉到了地上。你的最后一句话犹如一枚从天而降的炮弹,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那样强烈地震翻了我整个心灵,震醒了我心中那种潜藏着的情感。你似乎也听到了这个声音,蓦的回过头来,似乎刚从梦中惊醒。然后,血色离开了你的嘴唇,你的眼里出现了某种颤栗而惊恐的情绪。终于,你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相遇了,我们同时颤抖了一下。两人的目光纠缠在了一起,就再也不能分开了。 篝火熊熊地燃烧着。火焰在跳动着,整个的山林树木,仿佛都被火光染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显出某种令人心悸的、震撼着灵魂的魔力。我们默默地凝视着,似乎除了凝视,什么能力都没有了。渐渐地,你眼中的惊恐和颤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点燃的激情。这是我第一次从你的眼中看到激情。我相信,这激情肯定也在我的眼中燃烧。我们就这样静静相对,一点一点地从对方的眼中读懂了彼此的情感。时间在双方恒久的注视下凝住了。火苗映红了你的脸,你的眼睛,哦,你的眼里也有两簇火苗,在那里跳跃着。渐渐地,一种灼烧般的热力在我体内无法抑制的升腾。篝火烧得太热了,热得使我的血管都在膨胀。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不稳定,心脏在胸腔中猛烈的撞击,血液在体内冲撞的运行。我无法控制地向你伸出了手,轻轻地,轻轻地触摸着你的发丝。你的目光更温柔了,唇边甚至出现了笑意。我几乎可以感到你那柔和的呼吸正透过无形的空气,传到我的身上。可以感受到你浑身散发的那种醉人的温馨,我觉得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于是,我的手由你的发迹,渐渐地划落到肩头…… 火堆里突然爆出一连串劈劈啪啪的声音,似乎有谁向那里面扔了一挂鞭炮。我们不约而同惊跳着站了起来。看了一眼火堆,原来是一根粗壮的树枝,在猛烈的灼烧中爆裂了。正是这爆裂之声,把我们从朦胧的,迷惑的意境中,生硬硬地拽回到现实的世界里。我们对望了一眼,都不禁耳热心跳,感到一种强烈的羞涩和淡淡的愧疚。一阵冷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发热的头脑渐渐地清醒了。 “我……回去睡了。”你嗫嚅着说,竟不敢抬头再看我一眼。然后,没等我回话,你就一溜烟地向帐篷跑去,挑开帘子,迅速钻了进去,好象背后有谁在追赶似的。我呆呆地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一时间竟一点感觉也没有。可只过了片刻,我就觉得心脏中有那么一根细细的神经,在一点,一点,又一点地抽搐和痉挛着,而那锥心的痛楚,就从心灵深处向四肢不断的扩散,扩散。无法追回什么了,无须证明什么了,所有的迷惑都消散了,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情感。曾经以为?曾经以为?这普普通通的四个字,竟说出了我们共同的错误。这种错误我们也曾隐隐地感到过,发觉过,可是,当我们终于有机会去证实并有勇气去正视它的时候,却痛苦地发现,它已经无法避免地酝酿成一种无奈的悲哀了。 那夜,我在篝火旁一直坐到了天亮…… 葭,如今想起这些往事,我的心中仍然会感受到当年的激越和痛楚。一个人有多少机会享受这种由酸楚和怀念、温柔和决绝组合而成的幸福时光?想念像青苔布满我的心底,一层一层,一片一片。于是,在长夜独守的时候,在轻声吟哦的时候,我的心中常常涌动着那么多的温情。只有你才能体会到这一切。熏衣草,勾起回忆的熏衣草啊! 可是,我的花园毕竟太小了,它只是我回忆的一个标本。记忆中的熏衣草是铺天盖地的,开满了整个山谷……  第二卷 夏(江岸日记片段整理摘抄) 第五章 五 今夜,又梦见了你。 你是我梦境中的常客。午夜,你总是披一身飘然的紫衣,袅袅娜娜地走入我的梦境。梦中的你依然古典、清雅、飘逸,一如十年前。醒来后,我追寻着你的身影,却只看到一个沉沉的夜,一窗剪剪的风。 因为梦中有你,我迟迟不愿醒来。 可是梦终究要醒的。捱着长长的午夜,我开始一遍遍想象你现在的样子,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心中的你太美丽了,这种美丽是神灵赋予的,是别人无法发现的,我仅仅因为你的美丽也要充满了尊敬。每次看到你的照片,我都会重温一种难言的崇高和庄严的美丽,以及面对它们时所产生的颤栗。我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也会衰老,布满皱纹。可是你的目光,你的笑容,却永远不会改变,也不会消失。我坚信这一点,就像坚信真理不可篡改,忠诚不可践踏一样。 哦,那永远不会埋没的目光和笑容,是我慢慢人生路上的两盏灯火。我跟随着它们,踏着它们照亮的道路走上一生。每当和污浊抗争得筋疲力尽而动摇的刹那(我承认偶尔也会脆弱),我就会一遍遍想起你的目光和笑容。它们在提醒我,永远不要向丑恶妥协。我说过,我或许不是最好的,但一定要成为最值得你爱的。从那一天起,我跟随着你像跟随真理,我的品格经受了检验。一个当代人怎样才算经受过了洗礼?我不知道,但我算是这其中之一,因为你永远在站我心的中央。你是缔造者,是一片圣土,是光荣与骄傲,是永生不灭的希望。有了你就有了一切,有了一个回路,一个归宿。即使是忧伤,也因为你的照耀,淡出一圈圈光环,变得那样神圣和美好。 葭,是你,指引着我走上圣洁之路。 多想和你一起并肩走下去。那样,我就不会走得这样孤独和辛苦。这个不让人喘息一下的时代呀,对于我们这样的“另类”,它的心肠是硬的。我承认偶尔也被一种痛苦所淹没,拯救我的只有回忆,那些溢着痛苦和温馨的回忆…… 葭,自从篝火边的那次长谈让我们泄露了所有的秘密后,你我的相处就不那么自然了。我们还是和那些地质学院的师生们一起勘察地貌,一起跋山涉水,一起说说笑笑,可是却在有意地回避着彼此,避免说话,避免共事,甚至避免目光接触。其实,与其说我们躲避着彼此,不如说是躲避着我们之间的某种东西。它的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得让我们恐惧,因此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躲避。 你开始消瘦下去,消瘦而苍白。你的脸上,逐渐露出一种萧瑟的神情,眼底,浮现着落寞。偶尔和你的目光不期而遇,你就会递给我一个微微的笑。那笑容十分飘忽,十分暗淡,十分让我心痛。晚上,你不再和我一起坐到篝火旁边聊天,你开始和那些人一起唱,一起跳。你的歌声尽管轻快,却带着一丝只有我能察觉的寥落。你的故作欢快让我心里那么不是滋味。于是,我开始躲进帐篷,不参加篝火旁的欢聚。我知道你躲的不是篝火,是我。如果我不在,你可能更自如,更洒脱,或许也可以更快乐。可是有一次,我走出帐篷去取一件什么东西,偶尔经过你身边,却听到你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声长叹,使我的心脏没来由地一抽,竟抽得好痛好痛。 原来,我们可以躲避彼此,却躲避不了已经滋生的情感,和那份由此而来的惆怅与凄伤。 可是,尽管我们这样小心地躲避着对方,上天还是安排了一个机会,让我们走到了一起。只是,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太惊险…… 那是一次勘测途中发生的事。那时,我们正经过一个栈道。栈道架在深谷上面,是一条条的木头,用铁丝绑了起来,像一个横倒的工作梯。每两根木条中间都是空的,底下杂草蔓生,不知谷深几许。我有意走在你的后面,生怕没有经验的你一不留神摔下去。果然,你有些胆怯了,一边走,一边拽着崖壁上的草,似乎这些柔嫩的小东西能借给你一点力气。我皱了皱眉,凭经验,我知道这是危险的。“那些草不足以信任!”我第一次开口了,“记住,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 说完这句话,我竟觉得面庞有些发烧,天知道,这句话耗费了我多大的勇气。你转过头来,从睫毛的缝隙中偷偷窥视着我,低低地说:“不,我现在觉得,自己也并不那么可靠了。” 我好象被什么击中了,再也无话可说了。 木条在脚下挣扎呻吟着,整个栈道都颤动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随时都可能折断。“走这种路是要短命的!”身后的一个女大学生在轻声抱怨。你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微笑着说出了一句英文: “Everyone living has to keep forging ahead, though it may cost him a great deal.”(人活着总要向前走,尽管付出的代价是辛酸的。) 我突然怔住了,这句话是在总结我们以前的人生之旅,还是预示着我们今后的人生道路?就在这时,我听到前面有人惊心动魄地大叫了一声:“注意!有一根木条是断的!”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只看到一个紫色的身影迅速跌了下去,接着,是木条折断的声音,和你的一声尖叫。来不及思考什么,我飞身扑过去,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抱住你的身子。然后,我觉得我们撞到了悬崖上,又以惊人的速度,像个皮球般的从山崖上向下滚。我咬紧牙齿,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恐怖的感觉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昏乱地、听天由命地一路滚着,唯一的意识,是用手臂紧紧护住怀中的你,并把你的头压在怀里。 终于,我觉得像煞车忽然煞住一样,身子不再向下滚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的脑子依然处于真空状态,几乎不相信自己居然活着。我试着动了一下,还好,没伤着筋骨。再看看怀中的你,像个小猫似的蜷伏着,双眸紧闭,脸色煞白,显然已经被吓坏了。可能察觉到我在动,你慢慢地睁开眼睛,凝视着我,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瞬间,你哆嗦了一下,脸“刷”的红了,神色又是尴尬又是忸怩。我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我听到你颤声说:“请你……放下我。” 我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抱”着你滚下来的。我突然觉得脸庞火辣辣的烫,怀中的你突然变成了一块烫人的烙铁。我笨手笨脚地把你放在地上,心中有份突如其来的狼狈和不知所措,也感到一阵没有来由的激荡和甜蜜,似乎怀中还有你的温度。我吃力地站了起来,又习惯地想扶你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不知所以地缩了回来。 你看了我一眼,咬咬牙,两手撑着地,默默站了起来。你的双腿在剧烈地颤抖着,几次几乎要摔倒,但终于坚持下来了。然后,你试着向前迈了一步,可没等迈出一半就摇晃着要摔倒。我几步抢上前去,本能地扶住了你。你颤栗了一下,但没有挣扎,也没有命令我走开。 我的心中蓦然掠过一阵狂喜,这种狂喜连我自己都难以解释。我小心翼翼地把你背到一块岩石上坐好,然后审视了一下你的伤口。好在,你受伤并不严重,只是手臂和腿上擦破了一块皮,正流着血。我说:“你等一下,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你迟疑地看了我一眼:“你……还是先处理自己的伤口吧。” “我受伤了吗?”我奇怪地低下头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腿上,手上,都是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口子,一道又一道。几条大的伤口上,肉向外翻着,血里面渗了出来,和着泥土,变成了黑红色,看起来怪吓人的。衣服和裤子被撕裂成几大块,好在还能遮体。摸摸自己的头,似乎也有血液从脸上和头发里渗出。这时,我才感到浑身都在痛着,痛得我禁不住深吸了两口气。再抬头看你,发现你也在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目光是担忧而焦急的。我每吸一口气,你的嘴角都跟着抽搐一下。于是,我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没事,我的伤不重,还是先处理你的伤口吧。”肩膀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牵动了正在流血的伤口。我忍着没有发出呻吟,尽量把颤动的嘴角化作一个满不在乎的笑。 你蓦然咬紧了嘴唇,似乎要流泪。我一惊,急忙跑过去(奇怪,自己居然还会跑)对你说:“怎么了?伤口疼了吗?忍着点,我马上就帮你处理。” 然后,我习惯性地去解背后的行囊。谢天谢地,行囊居然完好无损!我迅速打开行囊,找出双氧水擦去了伤口上的土屑和杂物,然后从草丛中找到几种草药,放在嘴里嚼碎了,敷在伤口上。你立刻惊奇地叫起来:“好凉!好舒服!这是什么灵芝仙草?” “哪里是什么灵芝仙草?这是止痛的草药!”我笑着对你说,“以前在大山里流浪时,受了伤总是用这个办法对付,效果好极了,比什么红药水紫药水的都管用。我们那里有很多这样的草药,这里却并不多,好容易找到了这么一点,好在还够你用的。” “那,你怎么办?”你担忧地问。 “药箱里不是还有红药水呢吗?”我边说边给你包扎着伤口,“说实话,我是怕红药水不够两个人用的,才给你用了土方子。我哪敢拿自己的伤口开玩笑啊!” 你又一次咬紧了嘴唇,久久地望着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我笑了:“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什么时候也染上我这个咬嘴唇的习惯了?” 你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我包扎好了伤口。然后,我拿出一些新的药棉,准备处理自己的伤口。你突然说:“能不能……让我帮你疗伤?” 我怔了一下,竟没有任何反应。我相信自己肯定是听错了。然后,你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我……我会很小心的,尽量不弄痛了你。只是,要麻烦你坐到我前面来,我……似乎还没有气力站起来。” 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在巨大的激动和惊喜下几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我默默地坐到你的面前,把药棉交给你,一时间竟不敢看你的眼睛。我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抖动着。 你开始处理我的伤口了。当你光滑细嫩的手指触到我裸露的肌肤时,我竟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怎么?”你急切地问,“弄痛你了吗?” “没有。”我嗫嚅着,感到脸热热的,“我……我……” 你突然害羞地低下了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好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终于,你又接着处理我的伤口。你的动作很轻柔,但我还是感到了钻心的痛。我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呻吟,不让脸上的,嘴角的肌肉抽搐,甚至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一点点痛苦的表情,怕这些会让你难受。过了很长时间,你终于包扎好了我所有的伤口。“好了,希望没弄痛你,”你说,“我毕竟不是专业的护士。” “找不到比你更好的护士了。”我低低地说。其实,你纤柔的手指就是最好的止痛药。得到你的疗伤,连疼痛都变得甜蜜了。 你的脸上又掠过了一抹羞涩:“我觉得你似乎在发烧。你的皮肤好烫。” 岂止皮肤发烫,我觉得整个身体都火一般的烫。“这不是发烧,这是……”我说不出来了,我觉得自己的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笨拙,“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你突然转过了头,似乎在掩饰着又一阵袭来的羞涩。我也低下头来,无意识地玩弄着一根不知名的小草,把它的叶子一点点扯碎。一种异样的沉默和尴尬在我们之间弥漫。天气渐渐地凉了,阳光淡薄得像一层灰色的雾网,苍茫的笼住了山巅、树木、和岩石。风微微地吹来,吹到身上有股丝丝的凉意。你突然醒悟地跳起来:“天!我们是从哪儿摔下来的?” 我也一下子惊醒了。上帝!这么长时间,我们居然都忽略了这个问题。我站起来向上看。立刻,我感到一阵眩晕。耸立在我们面前的,竟是一个几乎直上直下的山崖。山崖上的岩石并不突出,但杂草极多,一丛一丛地蔓生着,根本找不到道路。看不见崖顶,也看不见那条长长的栈道,甚至无法听到上面的任何声音。我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间就觉得两腿发软而额汗涔涔了。一股后怕和侥幸混合而成的感觉充斥了我的胸膛。天!我们居然从如此高而陡峭的悬崖上滚下来而没有摔死,甚至连筋骨都没受伤,这,简直是奇迹! 你也慢慢地站起来,打量着这个山崖,又打量着四周,目光中也流露出几分惧意。“我们……能爬上去吗?”你试探着问。 我摇摇头:“除非长翅膀飞上去。” “那,他们能来救我们吗?” 我又摇头:“他们下不来。” “那该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另辟蹊径,自己走出大山。”我的声音缓慢而沉重。 你沉默了。是的,你仅仅是沉默了,没有绝望的喊叫,也没有悲观的抽泣,只是站在那里静默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你默默收拾好行囊,低声说了句:“走吧。” 我惊讶而钦佩地望着你,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你柔弱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副铁打的筋骨,和怎样一颗坚强的心。是的,前面是一条异常艰险的路,但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你说对了,苦难是一条绳子,如今,上帝把它扔给了我们,我们的命运就这样紧紧拴在一起了。 路,越走越艰难了。事实上,这样荒凉的山谷里根本无路可走。凹凸的巨石常常形成无法翻越的阻碍。深密的杂草在许多时候都是天然的陷阱,底下可能藏着一个深坑或陡坡。随处蔓生的藤蔓更成为防不胜防的、绊脚而危险的绳索。我只好拿着一把较大的折刀,在前面开辟着道路。我给了你一根粗壮的树枝,让你不断地拍打着身边的草,以起到“打草惊蛇”的作用。可是走了一段路后,我发现你却经常把这根树枝当作拐杖用。“别这样,”我劝说着你,“山谷里的毒蛇最多,一不小心就可能挨咬。” 你虚弱地笑了一下,顺从地举起了树枝。可没走两步,你就摇晃着打了个趔趄。我急忙上前扶住了你。这时,我才注意到,你已经气喘吁吁了。走了这么长的路,你的脸色居然还是那样苍白,额头上却已渗出淋漓的汗珠,握着树枝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哦,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又受了伤,你的确没有多少力气来应付这崎岖的道路了。可是,这一路上,你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也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看着疲惫不堪的你,我感到一阵揪心般的痛楚,真想马上停下来,让你好好地歇一歇。可是,太阳已经偏西了,而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有水源的地方住下来,否则,我们是捱不过这个夜晚的。我狠了狠心,松开了你的臂膀,又到前面“开路”去了。不过这次,我没有命令你去“惊蛇”。 太阳渐渐西斜,黄昏正慢慢地移步而来。我们都走得十分疲倦了,我一步步向前拖着,仿佛自己的身体有着千钧之重。后面的你依然没有呻吟,但喘气声却在加重。疲倦征服了我们,可是,水,依然没有影子;路,依然没有尽头。 后面的你突然发出一声惊叫:“蛇!蛇!”那叫声带着极大的恐惧,几乎要憋住气了。我迅速转过身来。果然,一条褐色的,带着斑点的蛇竟攀到你手中的树枝上,对着你咝咝地吐着芯子。你筛糠般地颤抖着,惊慌得竟忘了扔下手中的树枝。于是,那条蛇乘机迅速爬上来,闪电般地在你手背上咬了一口,又飞快地钻入草丛逃走了。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我甚至没有辨认出是那一种蛇。 “上帝!”我一下子扑到你身边,抓起了你那只受伤的手。你仍然颤抖着,似乎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审视了一下伤口,伤口周围已经有了淡淡的黑印。显然,这是条毒蛇,毒性并不太强,但如果不及时救治肯定会丧命。不能犹豫了,我迅速用手中的折刀,在你的伤口上打了一个“十”字,然后捧起你的手,把嘴唇凑在伤口上,用力地,不假思索地吸吮着带着毒液的血。 “别!别这样!”你惊叫着,似乎比刚才还要慌张。你想抽回自己的手臂,可是我却铁钳般地把那只手牢牢地攥住,让你丝毫不能动弹。我吸一口毒血,便吐在地上,再吸一口,又吐在地上……就这样,我一连吸了四十多口,眼见吸出来的血液已全呈鲜红之色,这才吁了一口长气,抬起头来,带着明显放松的心态说了句:“行了,没事了。” 你没有做声,只是定定地看着我,这时我才发现,你的脸像火烧一般的通红,脸上的神色是奇异的,混合了狼狈与羞惭,似乎自己犯了什么错误。然后,你慢慢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看了一眼伤口,脸上的红潮更深了,那份羞惭在加重,加重。我愣了一下,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然而只有瞬间,我就明白了,我刚才……刚才……我突然觉得嘴唇灼烧一般的火烫,脸上也热辣辣的。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仓皇地后退了两步,嗫嚅地,含糊不清地说:“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话刚出口,我就意识到这个解释简直是笨拙透顶。你颤栗了一下,那红潮已经蔓延到了颈部。然后,你猝然咬住嘴唇,转过身子,飞快地向远处跑去。 血一下子涌上了我的头部,一种痛楚的、酸涩的、委屈的感觉潮水般汹涌而至。我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拽住了你,冲动地,喘息地,爆炸般地大喊一声:“你别走,我走!” 你愣住了,慢慢地转过身来,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我,眼中仍有残余的羞愧与惊恐。“你两个小时之内不能动,”我放低了声音,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剧烈的运动会加速血液循环,引诱毒性发作。这包药粉是用来驱蛇的,你在周围撒上一些,就没有谁会打扰你了,无论是毒蛇,还是——我。” 说到最后一个字,我的胸口突然泛起了一股莫名而又强烈的辛酸。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撒开腿,拼命地,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向远处跑去。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甚至根本辨认不清眼前的道路,我像只发疯的野兽,在纵生的杂草和藤蔓中狂奔。心中所堆积的郁闷,快要让我整个人都爆炸了。我觉得自己每一根动脉都紊乱得在错位,每一条血管都贲涨得要爆裂,每一根神经都痛楚得要崩溃。衣服被荆棘划破了,腿被尖利的岩石割伤了,可我仍然没有停下脚步。我跑得喘不过气来,整个头部都迸裂似的疼痛着。终于,一根粗壮的藤蔓拌倒了我那疲惫不堪的身体,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伏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的头发昏,喉头发痛,嘴唇干枯,身上一阵一阵地痛。可是,那种郁闷和痛楚,仍然在我体内剧烈地燃烧着,折磨着我的每一根纤维。于是,不知从哪里滋生出一股力量让我一跃而起。我举起手中的折刀,疯狂地砍着周围的杂草和藤蔓。我无法分析自己的情感,我承认那里面有一种没来由的委屈,和一抹淡淡的刺痛,但更多是,是一种举着放不下的情感,又交付不出去的痛苦;是终于找到了一生最美的梦,却又不得不无力地松手,眼睁睁地看着它缓缓消失的悲哀;是一点点积压在胸口却无处发泄的苦闷和辛酸;是一种心灵深处长期的交战、压迫、挣扎……这一切一切,都在撕扯着我饱受苦难的心,压榨着我那原本痛苦的灵魂!哦,这种折磨何时结束?这种痛苦何时才有尽头?眼前的藤葛和杂草,突然变成了我那纠缠的思绪,变成了我心中那无形而强大的阻碍和压力。我一刀又一刀地向它们砍去,仿佛要把一腔郁闷和苦痛都发泄在它们身上。藤,被一条条的割断了。草,被一根根地斩除了。可是,又有更多的杂草和藤蔓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还是没有走出那片荆棘。 终于,我没有力气去对付那些杂草和藤葛了。我累了,甚至连拿起折刀的力量都没有了。于是,我抛下折刀,用尽体内贮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对着天空,对着山谷,对着一切一切,撕裂般地大喊一声:“啊——” 喊毕,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任冷风一阵阵吹过我受伤的肩头。一阵突如其来的疯狂耗费了我全部的精力,我的脑子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残余的隐痛了。我就这样毫无意识地站了很久很久。暮色缓缓的蒸腾弥漫,苍茫的笼住了山巅、树木、和岩石。太阳掩映在彩霞堆里,透过了大堆大堆的云朵,射出一道道橘红及金黄的光线。天是揉和了苍灰的绿色,云是带着玫瑰紫的青莲色,山谷的黄昏,也是无比的美丽。 一只柔弱的手触到了我的肩头。我像触了电一样跳起来,消失的意识马上回来了。我迅速转过身来,于是,我看到你站在我身后,睁大一双深邃的眼睛,柔柔地,默默地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我哑声说,“不是告诉你不能动吗?” “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你轻轻地说,“我听到了你的喊声,估计你可能在这里。” 我沉默了。狂跑,狂砍,狂喊,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告诉我,”你的眼睛深幽幽地闪着光,声音中有种不容抗拒的温柔,“你在……吸吮我手背上的毒液时,是不是知道自己有可能也会中毒?” 我被动地点点头。其实,我已经中毒了,四肢发软,心脏悸动,头脑昏沉沉的。这样的吸吮不可能不中毒,刚才的一番折腾又加速了毒液的蔓延。现在,我只能祈求一贯强壮的身体能够抵抗住这种毒性了。 你的嘴角突然抽搐了一下。“你已经两次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你说,声音有些发颤,“你……不怕死吗?” “我在救你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丧命。”我坦白地回答,“这不是勇敢,而是——本能。” 触着我肩头的那只手微微地颤抖起来。你闪动着眼睑,眼底逐渐流动着一层朦胧的雾气,看起来更像是两泓秋水。你的嘴唇微微地发着颤,显然在克制着自己。可是,那雾气却越聚越浓,终于凝结着一滴硕大的,透明的,晶莹的泪珠,从你的眼角慢慢渗出,顺着白皙的面颊,缓缓地,缓缓地滚落下来。 “哦,你哭了。”我喃喃地,不相信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看你流泪。在我的心中,你一直是坚强的化身,你窄窄的肩膀似乎能承受全世界的苦难。可是如今,你却哭了,为我而哭了。不知怎的,我就觉得心里酸酸涩涩,喉中有个坚硬的硬块在滚动。我慢慢地伸出手去,小心地擒下这滴宝贵的泪珠,放到我干枯的嘴唇上,涩涩的,咸咸的。“如果,”我低沉而颤抖地说,“我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能够有你的这滴眼泪,我死亦瞑目!” 你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脸色立刻变白了。“如果你死了,”你说,嘴唇依然颤抖,声音却低柔而清晰,“我,决不活着走出这座大山!” 一股热气迅速冲进我的喉咙,让凝结于那里的硬块在松动,在软化。一种带着酸楚的感动,浪潮般从心底汹涌而起,席卷了整个胸膛。我费力的要把那个硬块压下去,却发现,自己的眼眶也发热而潮湿了。 当晚,我们露宿在一条小河边。半夜,你发起了高烧,不是因为蛇毒,而是过度疲惫所致。我喂你吃了一片阿司匹林,却显然没有什么效用。你一直在呻吟着,额头烫得吓人。我只好用毛巾在河水里浸湿了,敷在你的额上,并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你的手、脚和颈部。听着你痛苦的呻吟,我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绞碎了。如果可能,我真恨不得把所有的病痛都移植到自己的身上。反正我也中毒了,再发一次烧又有何妨?头依然眩晕着,好几次都支撑不住,但我告戒自己,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后半夜的时候,你开始模糊地,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些呓语:“我……不要背叛!不要……伤害!忠诚……是我的……责任。忠诚……责任……爸爸说的……” 我用手捧住了头,闭上眼睛。一种绝望的、撕裂的痛苦爬上了我的心脏,我的心里像有一百种情绪在交织着。然后,你又开始呓语了:“江岸……哦,江岸!别离开我……我……需要你!二十六年,我才……别走!江岸!江岸!!江岸……” 一股热气从我心里升起,升进我的头脑,升进我的眼睛。巨大的惊喜和强烈的辛酸绞在一起,绞得我的心脏撕裂般的疼痛。泪眼朦胧中,我看见了面前的篝火。火苗跳动着,那么猛烈,那么猛烈,那么猛烈……我突然觉得道义和情感就像两堆熊熊燃烧的火焰,而我们的灵魂就在这炽热的火焰上,无望而痛苦地煎熬着,折磨着,挣扎着…… 清晨,你的烧终于退了,大概是阿司匹林和物理降温都发挥了作用。我的头也不那么沉了,强健的体魄终于战胜了危险的蛇毒。尽管身体依然很虚弱,你却坚持着赶路。于是,我们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好在行囊里还有备用的衣物),迎着初升的太阳出发了。 其实,所谓的“赶路”,就是沿着河流往下游走。一般情况下,沿着河流走,总会找到出路。果然,杂草和藤蔓在逐渐减少,道路开始变得平坦起来。偶尔,我们还可以看见一丛丛盛开的野花。你摘了一朵白色的小花,插在淡紫色的草帽上,更显得清纯可人。夏日的暑气还没有上来,空气爽朗清新,花瓣和草叶上还留着隔夜的露珠,天空是一片澄净而透明的蓝。好一个适宜赶路的早晨。 一阵微风吹来,我嗅到了一阵淡淡的花香,是从河的下游飘来的。你似乎也嗅到了这阵香气。凝神片刻,你突然喜悦地喊起来:“熏衣草!一定是熏衣草!” 熏衣草?我心中一震。会吗?这原始的,荒凉的山谷,会生长着你钟爱的熏衣草吗?你的脚步突然加快了,竟越过了我,走在了前头。果然,香气越来越浓烈了,似乎空气中的每个分子都饱含着这带着甜味的清香。寻着这清香,我们绕过了一个河湾,眼前顿时出现了一个平坦的山谷。刹那间,我们都屏住了呼吸!我看到了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紫色。整个山谷,竟奇迹般地开满了那伞状的,香气袭人的熏衣草!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异的景色。眼前有多少熏衣草?大概是几十万,几百万吧。它们张扬地、喷薄地,肆无忌惮地开放着,在天地间尽情释放和挥洒着自己的生命与激情,竟把整个山谷,都渲染成一片纯净的紫色。无数色彩斑斓的蝴蝶穿梭于花丛中,大小的蜜蜂飞来飞去。阳光静静地照着,风徐徐地吹着,置身在这漫山遍野的紫色海洋中,我仿佛掉进一个飘动的,半透明的梦里。 我突然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不为别的,只为这激情的,绚烂的绽放带给我的发自心底的震撼。我不敢移步,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破了这个梦。而你,屏息了几秒钟后,突然孩子气地发出一声欢呼,一头扎进了这片明净的紫色中。你张开双臂,在这片熏衣草的海洋中奔跑着,跳跃着,似乎要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融化在那大片的紫色中。哦,你就是一株紫色的熏衣草,你正在灿烂地开放,正在释放着自己的激情!你已经成为这紫色的梦的一部分。而我,能抓住这个梦吗?能留住这个梦吗?能拥有这个梦吗? 终于,你停下了脚步,回头凝视着我,眼中是一片深深的柔情和感动。“多美?不是吗?人世中没有比这更美丽更圣洁的了。”你的声音带着梦幻般的虔诚,“就像这熏衣草那样,当开时开,当谢时谢,能灿烂时灿烂,该寂寞时寂寞,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花开不是悲剧,只有从没开过的花才是悲哀的。有许多‘永恒’、‘千古’的事,不是我等草芥之人能享用得起的。今生今世,但求不错过自己的花期,吾愿足矣。” 我突然转过身来,眼睛里竟没来由的充满了泪水。再去看眼前那一片梦幻般的紫,竟透明得不可逼视。摸摸脸,才发现那上面已经遍是泪痕了…… 第二卷 夏(江岸日记片段整理摘抄) 第六章 六 又是下雨。 这不大不小的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半夜我推窗看了看,发现雨还没有停。今年夏天气候湿润,一到了雨水多的时候就有些闷。 雨不停止,就不愿意外出。含霜缠着我,让我给她讲故事,讲一个我很早以前经历过的故事,最好与雨有关。 我一阵沉默。 “怎么?没有吗?”她失望地问。 我不置可否。有吗?有。一个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永不褪色的故事;一个让我一想起来就激动和颤抖的故事。一个已经融入我的血脉的故事。可是,含霜,我怎么能对她开口? 夜晚,我一个人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窗外的雨。飘渺的雨丝淋湿了我记忆的天空。于是,葭,我又忆起了那个故事,忆起了那个夏天,和山谷里的那场罕见的暴风雨…… 雨,下得可真大。记忆中,这大概是今生今世最狂暴的一场雨了。河里的水一下子涨了好几尺,而且还在继续上涨。在山谷中遇到暴风雨,是不能沿着河沿行走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河水就变成了山洪,把我们冲得无影无踪。无奈,我们只好爬到了山崖上。雷声不断地响着,每响一次,似乎整个的山都在震动。狂风裹着玻璃球般的雨点,席卷着天,席卷着地,席卷着山上的一切。所有的草木都低垂着头,弯着腰,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着,似乎随时都要被卷走或折断。岂止草木,整个大山在暴风雨面前都显得那样渺小,好象沙滩上小小的沙堆,随时会被席卷而来的海浪冲垮。 我搀扶着你,在暴风雨中跌跌撞撞地行走着。狂风怒卷之下,我们的步履是那样艰难。狂风夹杂着冰雹似的雨点,肆无忌惮地抽打着我们的脸、手、和身体的每一部分,让人随时感到钻心的疼痛。山路既陡且滑,雨水冲刷着山体,让地上的沙土和每一块较小的岩石都成了危险物,每走一步都可能滑倒,而且如果造成山体滑坡,对于我们就将是灭顶之灾。天空中电闪雷鸣,不时有一道电光犹如火蛇一般从天而降,仿佛要把整个世界连同我们的身体一起劈成两半。伴随着闪电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上帝已经厌弃了这个世界,而把整个人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库。臂弯中的你没有发出一声尖叫和呻吟,可单薄的身子却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一阵风卷来,你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摔倒。于是,我知道你禁受不住了。这样的暴风雨,没有人能禁受得住。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躲一躲。否则,我们迟早会被这横扫天地的狂风和暴雨吞噬。 可是,到哪里去避雨呢?树下肯定是不行了,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我们不仅不能依靠它们,还要像躲避瘟神那样躲着它们走。最理想的地方是山洞。可这光秃秃的山,连几块象样的岩石都没有,又到哪里去找山洞呢?身上那晴雨两用的风衣已经不管用了,我们两个人都湿得像才从水里爬起来的鸭子。你的头发散乱了,湿淋淋的贴在额角上,雨水顺着头发一直流下来,看起来有几分狼狈。又是一阵风吹来,你猛的打了两个喷嚏,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体抖动得像一片暴风雨中的树叶。哦,这几天你受了太多的惊吓和苦痛,身子依然相当虚弱。如果再不找到避雨的地方,这场暴风雨肯定会要了你的命!我心痛地看着你,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样无能!老天,赶紧赐给我一个山洞吧,哪怕是一块小小的,仅能遮风挡雨的岩石也好。 终于,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我们发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很大,足够好几个人避雨。我们兴奋地向它奔去。可是,等走到附近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岩石是突出在岩壁上的,下面仅有约80平方分米的平地,只够一个人勉强坐在那里。如果两个人,必须要互相拥抱着才行。拥抱?一想到这个词,我的脸立刻热了起来。我想起那天从山崖上滚下来后,你的娇羞、矜持与忸怩。那天迫不得已,今天呢?我向四周看了看,一片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可供挡雨的地方。再走下去吗?天!你是无论如何也支撑不住了。我沉吟片刻,咬了咬牙,终于低声对你说:“来,我托着你上去。” 你顺从地点了点头。于是,我把你托上了那个岩壁。你喘息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要拉我。可是我却我摇了摇头,转过身子,大步走开了。 “江岸,你去哪里?”你大喊起来,声音焦急而嘶哑。 我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着,直到离岩壁十多步远,才停下来。然后,我回过头来,吃惊地发现你正站在边缘,探着半个身子,向我拼命地招手。 “回去!”我大喊着,“这样太危险,你会掉下来的!” “你不上来,我决不回去!”你的声音执拗而坚决。 “我不能上来,上面太小,不够两个人避雨。” 你这才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情况。然后,你咬住了嘴唇,站在那里沉思着。雨太大了,我看不清你的面容。片刻,你又喊了起来:“不管怎样,你先上来再说!” “不行,太危险!弄不好咱们两个人都要摔下来。”我坚决地摇了摇头。 “你上来!”话语中的字少了,语气却明显加重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了身,背对着那个悬崖。雨更大了,雨水在我脸上纵横着,并顺着面颊流到了脖颈里。我并不担心你会下来追我,我知道以这个岩壁的高度和陡峭程度,你一个人是下不来的。 “上来!”你的声音尖锐而高亢,似乎要把嗓子喊劈了。 我没有回头。一阵狂风吹来,我竟打了个趔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鼻子里麻酥酥的要打喷嚏,被我生硬硬地忍住了。 “上来!”你已经声嘶力竭了,声音竟显得凄厉。 一道耀目的电光划空而过,紧接着一声霹雳,我觉得整座山都在颤抖。可是我还是没有转身。如果有一点点避免的可能,我都不想冒犯你,即便下着雨,即便有千条万条看似合理的借口。你是那样圣洁和高贵,一切冒犯,不管披着什么外衣,都是对你的亵渎和侮辱。一切真挚的爱都应该建立在尊敬的基础上,在这场滂沱大雨中,我至少明白了这一点。 “江岸,”在紧接着雷声的吓人的岑寂当中,你的声音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如果你不上来,我,马上从这里跳下去!” 你的声音不高,甚至很沙哑,但却带着说到做到的果断和执拗。我迅速回过身来。你已经站在了边缘,一只脚还探出了半个脚掌。“别!千万别这样!”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岩壁边上,觉得自己的腿都在发软。 “那,你上来!”你像个女巫似的命令着,眼底却含着一种痛楚的柔情。 我看了你一眼,你的表情是坚决的,一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我只好顺从地点了点头,向你伸出了手。你用力把我拉上了平地,然后慢慢地解开我那晴雨两用的风衣,在我惊讶而迷惑的眼光中,把自己那小小的身体依偎在我的怀里,头靠在我的胸膛上,并用手紧紧地,紧紧地环住了我的腰。 我一下子怔住了,似乎还不能相信和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然而,只有瞬间,一种狂喜的浪潮把我整个淹没了!我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你,这样高贵、纯洁、美丽而矜持的女子;你,我寻找了一生却无法得到的梦;你,让我可以为之生,为之死,为之魂牵梦绕的姑娘,居然主动拥抱了我。上天会这样厚待我吗?我配得到这样的幸福吗?我低下头来看着你,你的脸柔和如梦,眼底充满醉意盈盈的水光,嘴边带着抹娇羞怯怯的柔情,一抹嫣红,一直从面颊飞上了眉梢,让你看起来像个初做新娘的少女,那样含羞带怯,又柔情万斛。哦,这是真的!真的!!真的!!!我觉得呼吸急促,心脏在剧烈的撞击着胸膛。一份令人窒息的狂热在我心中汹涌着。我猛的张开双臂,带着满腔的震颤,紧紧地,紧紧地把你拥在怀里。 突然间,幸福就这样来了!突然间,激情就这样来了!突然间,震撼就这样来了!我感到自己在颤栗着,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纤维都在颤栗着。一种强烈的喜悦让我的脸上流满了泪水。不,不光是喜悦,这里面还混合着最最强烈、最最痛楚、最最渴望、最最心酸的爱。这种爱,是我一生不曾经历,不曾发生过的。怀中拥抱着的,是我用整个灵魂去爱着的女子,我能感受到你小小的身子在颤抖,能感受到你灼热的体温渗透了我的衬衫和肌肤,一直烧烫了我的血管,让我的血液像高周波炉里烧熔了的铁浆那样沸腾起来,那股热力就沿着血管向四肢百骸蔓延,使我整个身体都在燃烧,都在喷射着激情与爱!我的心狂跳着,跳得那么激烈,那么古怪,那么汹涌。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从没有过这种经历。我紧紧拥有着一份感觉,一个有脉动的灼热之躯。它是我突然抓住的幸福,全部的希望……我又一次流泪了。原来,巨大的幸福是可以让人流泪的。 怀中的你突然悸动了一下。“你冷吗?”你问,声音低而轻柔。 “不!” “可是,你在发抖。” 是的,我在发抖,一直在不可抑制地颤抖。这种颤抖是神奇的,古怪的,舒适的。“你也在发抖。”我轻轻地回答。 你没有做声。其实,用不着说什么了,你的颤抖就是最好的回答。我们都是那样深深地悸动着,连言语都是多余的了。 雨,还在下着;风,还在刮着;闪电和轰雷依然在天地间肆虐着他们的威力。可是我们不再恐惧了,不再孤独了。此刻,这个小小的岩石,已经变成了幸福的天堂…… 夜色初降的时候,雨终于停了。我们没有离开那个岩壁。从山顶向下直泻的流水和泥泞陡峻的山路,让我们无法在黑夜里去冒险。我们已经坐在那方寸大小的平地上了,你依然紧贴在我的怀里。最初的颤栗,沸腾和悸动都已经过去了,随着暴风雨的停歇,我们也逐渐陷入一种静谧、安详、美好、空灵的氛围中了。 天放晴了,山中的雨来得突然,走得也彻底。深蓝的天空中已经找不出一点云的影子了。第一颗星星钻了出来,接着就是第二颗,第三颗……一弯新月斜斜地挂在天空,发出淡淡的,虚虚的光芒。夜色迷迷茫茫地弥漫在山谷间,一切都披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雨后的山崖仍是寒意浓重,我们紧紧依偎着,用彼此的身体取暖。 夜渐渐地深了。不知何时,夜空中已经缀了满天的星斗。每颗星子都是那样晶莹、璀璨,似乎一伸手就能摘到。星光好象已经被过滤了,竟是那样纯净清亮。不远处,成千成万的星星疏密有致的布成了一条清晰的光带,想必那就是银河了。牵牛和织女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彼此用星光,诉说着一份久远的思念。 “葭,”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你,“还记得秦观的《鹊桥仙》吗?” “记得。”你点点头,出神地凝望着那两颗美丽的星子,轻轻地念了出来:“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若有所悟地重复着这两句话,“这么说,真正的爱,并不一定要长相厮守?” “经不住时间考验的爱,决不是真正的爱。”你说,“可是,牛郎织女还是幸运的,他们毕竟一年还能见上一次。上天给他们的考验,并不太艰苦和残忍。真正残忍的,是知道自己爱着,却必须要割舍。” 我从齿缝里吸了口气,似乎什么地方在发痛。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忘记了曾经拥有的痛苦。而现在,痛苦似乎又回来了。 “为什么要割舍?”我不甘心地问,“难道爱是有罪的吗?” “爱是无罪的,但也必须是纯洁的。”你说,声音柔和而清晰,“真正的爱就像这星光,澄澈、纯净、透明。它是神秘的,更是神圣的。它是永恒的渴望之中最柔软最有力的元素,是人类向上飞升的动力。它纯洁,也会把相爱的人引向一种纯洁。如果,爱中糅合了太多的背叛与伤害,那么,这份爱情,也就变得不那么完美和神圣了,甚至,是罪恶和可怕的根源。” 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层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寒意,从我的背脊上很快的蔓延开来。含霜,你的丈夫,还有一直承受的那些煎熬,又回来了。 “你的意思是,当爱已经成为一种伤害的时候,我们必须要割舍它。” “是的。”你点点头,夜色中,你的面容姣好柔美,朦胧如梦,“想一想,如果这所谓的‘爱’,让别人饱受创伤,甚至丧失性命的时候,我们还能心安理得地爱下去吗?能吗?” 我没有回答。已经用不着回答了。我们都太明白这一点了。我们都缺乏这样的“理智”,因此我们最终也会饱受折磨,特别是生命接近终点的时候。 风在谷内穿梭,发出低幽的声响。远处传来像猿似的长啼。附近有不知名的虫在此鸣彼应。山里的夜,并不是宁静的。 “葭,”沉思许久后,我又开口了,“你刚才说的那种割舍,其实并不是割舍爱,而是割舍相爱的彼此,割舍那份长相厮守的生活。爱是不能割舍的。如果能割舍,就不会有痛苦和煎熬了。” 你一下子转过头来,深深地凝视着我,眼里带着一抹深深的惊讶与震撼。片刻,你又垂下长长的睫毛,遮掩了那对乌黑的眼珠。显然,你在沉思,沉思了好久好久。然后,你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说的对,爱是不能割舍的,割舍的只是你深深爱着的人。可是,正因为无法割舍爱,后一种割舍就变得太难太难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你抱得更紧。哦,要从我的生命中割舍你,还不如干脆割舍掉我的生命。 “江岸”你又开口了,“你看过一部叫《意外的旅客》的外国电影吗?那里面有这样一段对话。孩子问母亲:‘妈妈,十字架是爱的标志吗?’母亲说:‘是的,而且爱常常意味着十字架。’” “十字架?”我锁紧了眉头。记忆深处的某根神经被触动了。我想起了一首诗,一首我们都非常喜爱的俄罗斯诗歌: “我曾以为,水中淬过,砧上锻过, 那信念便纯而又纯; 我曾以为,火里焚过,血里浸过, 那爱情才真而又真。 然而,惯于暗夜里的摸索, 阳光下,竟难以睁开眼睛。 ——离你只一步之遥,我退却了, 我说,我爱,但我不能…… 我说,我爱,但我不能…… 就是说,背上的十字架过于沉重, 敢于希望,却没有勇气得到。 世间最深的悲哀,莫过于 认准了……却不能为之献身, 比追寻更苦,更绝望, 因为面对着所爱,但我不能……” 事实上,我不仅仅是想起这首诗,我是把它轻声地,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怀中的你突然悸动了一下。然后,我们都沉默了。我们的心底都划过了某种东西,某种清澈的忧伤,高尚的沉重,和泪水擦拭的伤口上那看不见的痛…… “江岸。”你突然仰起头来看着我,一对乌黑清亮的眸子,盈盈然如不见底的深潭,“你后悔来西南吗?后悔来这座大山吗?” 我摇摇头:“不,我只有感激,感激着冥冥中的某种力量和意志,让我来到了西南,来到了这座大山,并找到了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你的眼睛突然放射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似乎有两颗星坠落到眼中。“我也不后悔,也对上苍充满了感激。”你慢慢地转过头,凝视着天空的星星,“看,这星星多么亮,多么密,它们是童话生出来的,童话是星星的母亲……哦,江岸,让我们永远不要走出大山吧。” 你突然牢牢地抱住了我,把小小的头紧紧贴在我的胸膛上。一瞬间,我的视线模糊了,一种酸楚、温柔,而又甜蜜的情绪把我包围了,让我整个心灵都在颤抖。我把你更紧更紧地拥抱在怀里,怀中的你也在轻轻颤抖着。哦,那种幸福又来了。尽管这种幸福伴着痛苦伴着酸涩,但它是美妙的,是让人整个灵魂都飞起来的。我终于明白了,原来,真正的幸福总是伴随着痛苦而来。我们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依偎着,彼此用身体,用心灵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夜更深了,星光璀璨的洒在那黑色的穹苍中,闪闪烁烁,明明暗暗,像许多发光的小水滴。不,像无数小天使们窥探着的眼睛。岩壁下的草丛里,无数的流萤忽高忽低地穿梭不停,像一盏一盏摇曳飘浮着的、小小的灯,和天际的星光遥遥相映。哦,大山里的虫鸣,穿梭而过的山风,飞动的萤火,都加强了我心底幸福的感觉。原来,幸福是可以让灵魂飞升的,飞升到一个更纯净,更美好,更空灵的世界里。我的灵魂就在飞升,向着澄澈而神秘的星光飞升。不知过了多久,我又低头看了看你。哦,你竟伏在我的怀里睡着了,睡得那样香甜,你的鼻翼轻轻翕动着,唇边还带着微笑——属于天使的笑。也许,你的灵魂,也在梦中,飞到了那片纯净的星光中了。夜是那样美好,似乎连空气中都涨满了某种温馨和甜蜜。巨大的幸福让我的眼眶充溢着泪水,不得不一次次仰脸去看天空的星星。牵牛和织女仍然遥遥相望着,那目光应该凝视了几万亿个世纪了吧。于是,另一首关于牛郎织女的词,那首流传并不甚广的《鹊桥仙》,一行又一行的,在我的眼前不断升起,落下,落下,升起…… “云疏月淡,桥成何处?应是鹊多乌少。人间夜夜共罗帏,只可惜姻缘易老。经年恨别,秋初欢会,此夕双星怕晓。算来若不隔银河,怎见得相逢最好?” 我的心头,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感谢上天给了我这千金莫换的一刻。哦,也许,我们不能拥有长长的一生,但我们毕竟拥有了这样一个夏天,这样一个夜晚。“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人生有这样一个夜晚,就够了,足够了…… 葭,今夜,你在哪里?是否和我一样,追忆着那场暴风雨,和那个美丽的夜晚?这个夜晚已经融入了我的血液,于是我拥有了,并且再不会失去。今天,这种拥有对我是多么重要啊,它简直使我须臾难离。我会紧紧抓住这份拥有,让它来陪伴我。它是真实的,非常真实,以后的日子,再没有这样的夜晚了,再没有这种消魂般的幸福感了,包括那唯一的洞房花烛夜。 我无法逃避爱你,如同无法逃避黑夜。只要有黑夜,就会有我无尽的思念。 幸福有个浓度,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时候获得它。我们就在那个夜晚获得了它。我们都是那样珍惜着它,都是那样想挽留它。我的耳边,常常回荡着你的那句话:“江岸,让我们永远不要走出大山吧。” 可是,人活着总要向前走,尽管代价是辛酸的。三天后,我们走出了大山。  第二卷 夏(江岸日记片段整理摘抄) 第七章 七 北方的秋天来得早,八月末,早晚的空气就有些凉意了。这几天没注意添衣服,昨天就出现了感冒的症状。真奇怪,以前在大山里挨饿受冻,一年也得不了一场病。而现在稍不注意就会招来病魔。毕竟是人到中年了。 真没有准备。人一晃就到了中年,原来总以为中年是别人的。 熏衣草还在绚丽地开放着。越接近初秋,它开放得越热烈,似乎要把所有的激情,全部释放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抚摩着它的枝叶,苞朵,心中充满颤颤的爱。空气是微凉而清冽的,在满眼铺天盖地的紫色中,我已经嗅到了秋的气息。 于是,葭,我又想起了那一天,哪个含着秋意的夏日…… 我们的失踪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甚至惊动了地质学院的领导,好在还没来得及传得更远。我们只是两个和地质学院毫无关系的人,一切行为都属于“自负其责”的范畴。何况西南实在偏远,又没有人提供确切的联系方式,短短七天,他们既不可能联系到远在北方的我的朋友,更不可能联系到远在美国的你的丈夫。待到我们平安归来的时候,一场并不算大的风波就这样平息了,甚至没有任何绯闻与谣言。生活中要应付的事情太多了,没有人会去关心两个与他们毫无瓜葛的异乡人。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一切似乎都没有结束。我们不可能永远躲避在遥远的西南。回到了“人”的世界,就要面对和解决“人”的问题。可是,摆在我们面前的这道难题,“面对”和“解决”起来,却是那样痛苦。 我终于给佟松磊挂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佟松磊几乎吼了起来:“江岸,我不管你现在在哪个星球,你赶紧给我滚回来!你知道吗?含霜快被你折磨死了!自从你出走后,她就守在自己的小屋里等你回来。现在,她茶饭不思,要多苍白有多苍白,要多虚弱有多虚弱,要多憔悴有多憔悴。除了整天念叨你的名字,喊着叫着让你回来,她什么事也做不了!再这样拖上十多天,她要是能活着,肯定是奇迹!” 即使一个霹雳打在我的头上,也不会像佟松磊这几句话给我的打击这样迅捷和猛烈。我闭上了眼睛,感到心中撕裂般的疼痛,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愧疚和恐惧正顺着脊背向上爬。含霜,那天真活泼,不知一点人间愁苦的含霜,那从小就被我照顾着、呵护着的含霜,现在究竟被折磨成什么样子?我突然觉得自己在犯罪。电话那头又传来佟松磊的声音:“江岸,我最后告诉你一句话,含霜的命就握在你的手心里,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是谋杀她的刽子手!” 电话“啪”的一声被挂断了。听那声音,似乎是摔断的。我那只握着听筒的手突然颤抖起来,颤抖得甚至无法把听筒挂回原处。佟松磊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一颗一颗地钉到我的心脏上。含霜要死了,是我杀了她!含霜要死了!是我杀了她!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除了恐惧,什么意识都没有可。然后,我看到一只女性的,柔软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帮我把听筒挂上。我无力地转过身来,于是,我发现,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站在了我的身后。 “她怎么样了?”你望着我,目光中带着了然一切的神情和一种掩饰不住的关切。 我蓦的咬紧了嘴唇,心中猛的一抽,说不出有多痛。我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句老歌的歌词——我终日灌溉着蔷薇,却让幽兰枯萎!“她快要死了,”我说,“只有我能把她救活。”然后,我用残余的力气移动着僵直的双腿,从你面前漠然地走过去,甚至没有再看你一眼。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出来。我的脑子里全是含霜的影子。几乎被我淡忘了一个暑假的关于含霜的点点滴滴,如今又像一部难以忘怀的老故事片一样,在我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播放——小时侯她躲在我身后,睁大一双惊惶的眼睛看着那些野孩子们,还神经质地揪着自己的小辫子;我随父母下放到山沟时,她放声大哭,抱着我死活不松手;中学时我把饭送到她的学校和她一起吃,因为有我这么一个哥哥,没有哪个男孩子敢欺负她;还有那次赶走歹徒后,她伏在我的肩头哭着喊:“我心中从来没有第二个男人!我只要你!只要你!只要你……”就在那一夜,她把自己的初吻献给了我。她是那样紧张,甚至连牙齿都没有张开……哦,这样一个柔弱的,被我呵护、照顾、怜惜和宠爱惯了的小姑娘,如今却因我的出走而苍白,而憔悴,而茶饭不思以至于快要死去!天哪!我究竟做了什么?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了这样一句话:“我用自己的生命和人格发誓,我会永远和含霜在一起,照顾她,保护她,宠爱她,直到——生命结束!”哦,这是我的誓言,在含霜父亲临终前发的誓言。然后,又是佟松磊的声音:“含霜的命就握在你手里,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是谋杀她的刽子手!”刽子手!刽子手!刽子手!我的头脑中反复盘旋着这三个字。我闭紧了眼睛,感到揪心般的痛楚!此刻,我第一次深切体会出含霜在我心中的分量。“你对她多年的照顾,已经让你成为她的一种习惯,而让她成为你的一份责任。不管出现什么情况,这一生中,她都离不开你,你也抛不下她了。”葭,这是你说的,如今我才体会到这句话正确得像真理一样。我知道,我已经抛不下含霜了,永远抛不下了。 然后,我的头脑中,又出现了你的身影:紫衣姗然,长发飘飘,那样古典,那样清雅,那样飘逸,那样高贵……哦,这是我一生的追求,一生的爱,一生的梦!葭,是你,让我体验了什么是理解,懂得了什么是爱情!我爱你!我爱你!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纤维都在爱你!我那样渴望和长相斯守,白头到老。难道,已经孤独了二十五年的我,终于找到世间唯一读懂我每一个思想,理解我每一种情感的人,终于找到了唯一灵魂之伴侣,却要把她从生命中割舍掉,而继续孤独地走完人生之路吗?当两个人的生命因爱而拥抱,灵魂因爱而交融的时候,这种割舍,又何其残忍!何其痛苦!何其艰难!那割舍后流血的伤口,将终生无法愈合;而那埋藏在心中的隐痛,会伴随我们一生一世! 可是,如果不去“割舍”,含霜又将置于何地?我知道她是爱我的,仅仅因为我的出走,她就已经痛不欲生,如果再知道我对你的情感,她肯定会一命呜呼!还有你的丈夫,那个在动荡的岁月里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你、照顾你、耐心地等你长大的男人,如果得知一切,他不至于丧命,也会终生痛苦。难道,我们能在含霜的死亡和你丈夫的痛苦的阴影中,去诠释我们的爱,塑造我们的幸福吗?如果我们真的这样做了,你还是你吗?我还是我吗?我们还会爱得这样刻骨铭心吗?会吗?我终于明白阻止我们接近的东西是什么了,它不仅仅来自外界,还来自我们的内心,来自我们对纯洁和美好的追求,来自我们对高贵的坚守!正是这一点让我们走到了一起,让我们产生了爱。也正是这一点让我们无法接受一种不纯洁的爱,一种给别人带来痛苦和伤害的爱。终于,我用滴着血的心灵认识到了一个真理:我们只有割舍了彼此,才能让这份爱保持它应有的圣洁和高贵!没有割舍,就没有我们所要追求的爱!我们只有割舍,我们别无选择! 那么,就让我们割舍吧,既然它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唯一的道路。我用泪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心中的伤痕,擦拭那些我终生都在坚守的东西,它们是我割舍的刀子,我必须把它们磨得更锋利。原来,割舍也是一种坚守。我们苦苦坚守的东西,有一天也会亲手把我们割伤。可是,我们仍要去坚守,因为最起码,它能保证我们内心的洁净。真正的人,内心应该是洁净的。 可是,当我真的决定动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没有勇气拿起这把刀了。割舍?割舍?谈何容易?一刀下去,我们就要在彼此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了,我们今后的生命,就要永远承载着痛苦了。而且,没有人会分担这种痛苦,甚至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我们必须把它深深埋藏起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吞噬……哦,我们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去承载这样的生命啊!难道,我们以前受得苦还不够多吗?十字架?这就是我们终生要背负的十字架吗?如果这样的割舍会带来如此的后果,老天!我宁愿割舍掉自己那本已痛苦的生命! 葭,就在这样的煎熬和挣扎中,我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两天。两天来,我没有见到你,可第三天,你却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我宿舍的门口。 哦,葭,我心痛地发现,仅仅两天不见,你居然瘦了整整一圈,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面颊上几乎没有肉了,两个眼睛显得又黑又大,眼中盛满了憔悴和痛苦。我突然觉得整个心脏都被怜惜之情所绞痛了。原来,这两天,你也在一份矛盾和痛苦中挣扎着,煎熬着。你所受的罪,一点也不比我少。我们彼此凝视了一会儿,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无法掩饰的痛楚和无奈。然后,你轻轻地对我说:“走,我们去爬山。” 于是,我们来到了西叠山。 西叠山是学院西面的一组群山,因为山峰众多而得名。它的阳坡比较平缓,阴面则是众多的悬崖。我们随便挑了一座山峰爬上去。山路并不陡峭,比我们去勘测的那座大山平坦多了。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不是难以启齿,只是盘结缠绕的千般情丝,已经不知从何说起了。有时,我会想起我们两人在山谷里的那段日子,会不自觉地微笑一下。然后,我看看你,发现你的脸上也正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可是,当我们发现彼此的温柔时,那种温柔就迅速转化成一丝苦涩的笑。“让我们永远不要走出大山吧。”你轻柔的声音犹在耳畔。可是,我们终究还是走了出来。大山,已经成为一个遥远的回忆了。 终于,我们攀上了顶峰。 顶峰上并没有什么秀丽的景色,只有几块巨大的岩石,或高耸,或平卧。岩石的缝隙中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迎着微风自顾自地摇曳着。山峰的尽头是好大的一个悬崖。我们走到悬崖边上,向下望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下面的山崖竟全是陡峭的岩壁,光秃秃的连一根杂草都没有。大块大块尖峭的岩石盘亘突出着,如果失足滑下去,随便哪一块岩石都会要了我们的性命。山下是一条河,从山顶上看,河水并不宽,但水流却颇为湍急。我们对望了一眼,目光中都有一丝惧意。我不禁想起了那次过栈道时,我们从山崖上滚落下来的情景。那个山崖很高,但崖壁杂草丛生,我们才侥幸生存下来。而面前的这座山崖,如果掉下去,决无生还的可能。可是,谁知道生与死,哪一条是通向幸福的道路呢? “看,熏衣草!”身边的你突然轻声地,做梦般地低呼起来,脸上竟燃起了一丝梦幻般的惊喜,目光怔怔地盯在了山谷较远的地方。我顺着你的目光望去,果然,在河的下游那片平坦的草地上,隐隐约约地飘动着一大片紫色。它是那样朦胧,像一片紫色的朝霞,又像山谷升起的雾气。一阵强劲的山风吹来,我们竟闻到了一阵熟悉的芳香。哦,是熏衣草的香气!那种带着甜味的清香!山风吹过,那片紫色更飘渺了,似乎是一个透明的梦——从300公里外的那座山谷中飘来的梦。 我突然感到一阵恍惚。这是真的吗?那个紫色的梦,真的追寻到这里来了吗?只是,它还飘荡在深不可测的山谷里,还浮动在水的那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难道,它还是那样飘渺无踪吗?还是那样遥不可及吗?我又看了看你,你也正看着我。从彼此的眼中,我们都看到一种催眠般的神情。哦,是的,跳下去吧,抛弃那个沉重的十字架,扑向那个紫色的梦吧。只要纵身一跃,一切的痛苦,一切的烦恼,一切的责任,一切的矛盾,一切的恩怨是非,都可以抛开了,都可以摆脱了。我们可以像两只彩色的蝴蝶,双双飞向那个熏衣草盛开的山谷,去追逐我们的梦,拥抱我们的梦。真的,和割舍的痛苦比起来,死亡真是太甜蜜了。既然不能割舍彼此,就让我们割舍掉生命,割舍掉生的一切羁绊吧。我看了看脚下的悬崖,那棱角分明的岩石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流水的声音更响了,似乎在迫不及待地召唤着什么。我又凝视着那片紫色,它依然轻柔地飘动着,在鼓励着我,诱惑着我…… 突然,一个模糊的影子从我头脑中闪过。那被催眠了的神经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让我一下子惊醒过来。我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目光又凝在了一起。我望着你,你的眼睛里也有着大梦初醒后的惊痛。我们凝视着,凝视着,似乎在彼此的眼中寻找着答案,也在自己的心中寻找着答案。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张开了口,“不约而同”地吐出了同一句话:“这是最残忍的逃避,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哦,葭,知我者你,知你者我。我们是那样的相似,我们又是那样的有缘无份!我们互相凝视着,渐渐地,我们的眼中,都燃起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我们知道,就在这一瞬间,我们共同做出了一项比死还要痛苦的选择——活下去!我们不能抛弃生命,因为它还承载着太多太多的责任。我们的生命并不只属于我们自己,还属于那些需要我们活着的人,属于我们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它是我们的十字架,我们只有背负了它,才能走向一种完美和永恒。 好了,既然选择了就承接吧,我们一起。 我默默地走近了你,轻轻握住了你的手。我感到你的手在颤抖。不!是我们共同在颤抖。我们的目光依然纠缠着。我第一次从你的目光中读出那么浓郁的爱,那么热烈的爱,那么没有保留的爱……你不再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了,你的眼里,燃烧着那样狂热的激情!这激情也点燃了我,让我那压抑了太久的爱情的火焰在每根血管里燃烧!一股焚烧般的热力,涨满在我的胸腔里,并挣扎着要释放出来。我们就这样彼此凝视着。天地万物,在这一瞬间,全体化为虚无。时间好缓慢好缓慢的流过去。空气似乎凝住了,四周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我伸出手来,轻轻触着你鬓角的发丝,又沿着你的面颊,滑落到你的唇边。你的嘴唇热热的,湿湿的,软软的。我的心猛烈地敲击着胸腔,猛烈得几乎跃出我的身体。然后,我看见你的唇边,竟然微微地绽开了一个笑,一个好温柔好温柔的笑……所有积压的感情,此刻全像火山爆发般在心中迸裂。我猝然间把你拥入怀中,甚至连思想的余地都没有,就把自己的唇,压在你那温软的、如花瓣似的唇上。 那是怎样晕眩的一刻呵!天空在这一刹那旋转了,山峦在这一刹那震动了,世界在这一刹那消失了,时间在这一刹那停止了。我辗转地,激烈地,痛楚地,缠绵地吻着你,似乎要把生命中所有的爱,都通过这一吻倾倒给你,把生命中所有的激情,都通过这一吻释放出来!喷射出来!燃烧起来!是的,我的身体在燃烧,我的头脑在燃烧,我的灵魂在燃烧!那么熊熊的燃烧着,美妙的燃烧着,万劫不复的燃烧着,视死如归的燃烧着……哦,多么疯狂的燃烧,多么完美的燃烧……我的眼前又出现了那漫山遍野的熏衣草。熏衣草开放着,把自己所有的激情释放在了那个美丽的夏天。那飘动的紫色,也是一团火,一团燃烧的火……哦,让这团美丽的火苗把我烧成灰烬吧!让它把我们的爱融化到血液里吧!我爱着,深深地爱着,永远地爱着!我会用永远记住我的爱,我爱得没有错误! 终于,我抬起头来,用双手捧着你的面颊。这时我才发现,你的脸上竟遍布着亮晶晶的泪痕,睫毛上悬着两滴盈盈欲坠的泪珠。摸摸自己的脸,才知道自己也流了满脸的泪。我细心地擦去你脸上的泪痕,然后用手捧起了你的脸,凝视你那深幽如梦的眼睛。哦,即使含着泪,你的眼里还是盛满深深的醉意,嘴边带着抹娇羞的柔情,一抹嫣红,又一次从面颊飞上了眉梢,那样动人心魄又让人心碎。“葭,我爱你!”我终于颤抖着,带着虔诚带着震撼,吐出了一直滚动在喉咙里的那三个滚烫的字。 一滴硕大的泪珠又从你的眼角滚落下来。你的双唇颤抖,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江岸,你终于决定割舍了,对吗?”你轻轻地说,“否则,你不会说这三个字。它太神圣了,当没有确定这份爱的纯洁时,我们,都不会去亵渎它的。” 带着猝然的感动和酸楚,我又一次紧紧拥住了你。葭,没有人能向你这样透视我,知道我心中最纤细的思想。是的,我终于挥动了那把刀,而最终给予我力量的,正是我们最后时刻那毫无保留的爱。“我爱你。”这是最神圣的承诺。以后的岁月中,我不会对第二个女人说这三个字了。你并不是第一个听到我说这三个字的女子,但,绝对是最后一个。 “江岸,”怀中的你又缓缓开口了,“你说过,我们只是割舍了彼此,而爱是不能割舍的。那么,就让我们用一生的时间,来守住这份爱吧。如今这份爱是纯洁的了,也是值得我们坚守的了。” 泪水又一次涔涔而下。泪眼朦胧中,我似乎看到了一条道路,一条曲折的,充满荆棘的道路。哦,这是人的一生所能走的最艰难的一条路了。但我们认识了守望的意义,我们会走下去的。耶酥经受了十字架的考验,他才走向神圣。同样,真正的爱也必须经受十字架的考验,才能走向完美和永恒。那么,就让我们勇敢地接受这个考验吧。如果我们注定不能相守一生,至少我们还可以永远守住那三个字的诺言,守住我们的爱,同时也守住责任,守住忠诚,守住红尘中残存的浪漫和高贵。 你轻轻地挣脱了我的怀抱,又温柔地拭干我脸上的泪。“江岸,还继续放逐自己吗?”你问,望着我的眼睛。 我摇摇头:“不,我要寻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我想,不仅仅是那三个字吧。” “是的,还有一种真谛,关于人生和爱的真谛。” 你用一只微微发热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刹那间,我们都得到一种电流通过般的奇异感应。不用再说什么了。我们一直有那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是的,我们都找到了那个真谛,也都为找到它经历了一番煎熬和挣扎。最终,我们分手了,我们却共同拥有着它了。 我们默默地凝视着,渐渐地,那种特殊的,永远不能磨灭的光辉,又闪动在你深邃的双眸中。哦,这是不可替代的目光,是带领我飞升的目光,也是让人追忆长思的目光。我知道,今后的岁月中,我已无法走出你的目光。只要你还在远处遥望着我,就不会有第二个女子走入我的心灵。 “江岸,”你又说,“转过身去。” 我愣了一下,你的语气相当坚决,目光中却有一种难舍的伤痛。刹那间,我明白了一切。割舍的痛,立刻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原来,不到离别的时候,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这种割舍竟是那样惨痛!我的身子有些摇晃,但却强迫着自己站住。然后,我深深地看着你,哦,你的唇边,竟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那种特别的,不能被任何苦难埋没的微笑。这是你的宣言吗?是你对今后所面临的艰辛与痛苦的宣言吗?我心中那种特殊的东西,又被你的微笑激活了。好吧,既然决定割舍,就割舍得更彻底一些吧。我又看了你一眼,似乎要把你的形象永远定格在脑海里。然后,我慢慢地转过了身,背对着你,面对着悬崖,并且努力把双肩挺得笔直。 葭,你或许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转身,竟耗费了我所有的勇气与毅力。 “江岸,”你又在身后说话了,“吹支曲子,为我送行。” 我缓缓地摸出了口琴,缓缓地放到嘴边。我的目光落在了山谷中那片飘动的紫色上。哦,熏衣草,一个紫色的,飘渺的梦…… 终于,几声丁冬,几声鸣啭后,一个优美得近乎幽婉,缠绵得近乎凄伤的旋律,从那把古老的口琴中缓缓飞中。不是那首《在水一方》,而是《梁祝》——那求之不得而双双化蝶的千古绝唱! “江岸!”身后传来你低低的,热烈的呼喊。我的手突然颤抖起来,我拼命忍住自己不要回头,只怕这一回头,所有的努力都会顷刻瓦解。琴声依然在山谷飘荡,如清泉淙淙,如絮语呢喃,讲述着一个家喻户晓的古老的传说……我的眼睛模糊了,泪眼朦胧中,我看着那片紫色的熏衣草,在水的那一边飘渺着。会有蝴蝶结伴飞向它们吗?会吗? “江岸,”我又听到了你那略带磁性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梦幻般地诉说着:“会有那么一天的。那时,我们了却尘世间所有的羁绊,然后羽化成一对最美的彩蝶,双双飞舞在阳光下,共同去寻找属于我们的熏衣草。” 你的声音那么轻,似乎怕惊扰了这千回百转,丝丝入扣的旋律。一滴泪水终于濡湿了我的眼皮,慢慢顺着腮边滚落下来,滴在脚下一朵小小的蒲公英的花瓣上。我更加用心地吹奏着,似乎要把自己的生命和灵魂,都融化在这支凄美的乐曲中。琴音在山谷回荡着,如一个飘渺的梦,一团朦胧的光,一首无字的歌,一条绵延的路……我似乎又看到了那条充满荆棘的路。长路弯弯曲曲,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只能隐隐看到它的尽头,看到在终点的地方,有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熏衣草,正在尽情绽放自己的激情,渲染着一个紫色的,透明的,永不凋谢的梦…… 但,有这样一个终点,也就足以抚平一生的坎坷和创伤了。 那么,就让我们擦干眼泪,含笑等待吧。这就是命运。 我知道,我将从此守住什么,一刻也不松懈。我一生都将牢记我承受的,我享用的,我拥有的。我永远不会因此而后悔,我一生都会守着这种情感,维护一种神圣的忠诚。这是一条异常艰辛的路,但,我们会勇敢地走下去的,因为路的尽头,有我们永恒的爱,永恒的相守,还有那个我们等待了一生的梦…… 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们都知道。 琴音终于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终于归于一片纯净,一片空灵,只有余音还在山谷里微微地震颤。暮色从谷底向上升,而一轮落日正缓慢的往下沉落,整个空旷的山谷,被那轮孤独的落日渲染得分外苍凉。只有那片紫色的熏衣草,被斜斜照射的阳光微微镀着,竟染上了一种如梦如幻的色彩。 我放下口琴,慢慢转过身来。身后已经没有你的影子了。只有那条隐藏在草丛里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山脚,通向城市,通向一份坎坷的人生。 我们已经上路了。 那么,就让我们背负着走下去吧。时间是无边的,大漠也是无边的,我们就背负着走下去吧。 我又把口琴放到唇边,《梁祝》的旋律再次在山谷中回荡,如舒卷的轻纱,如幽咽的山泉,如春蚕倾吐着绵绵不尽的丝丝缕缕。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两只斑斓的蝴蝶,正飞向那片飘动的紫色。它们迎着夕阳,飞翔的翅膀上闪动着一个紫色的梦……  第三卷 冬 第一章 一 含霜终于看完了所有的日记。 书房的吊灯依然亮着,笼着一屋子幽幽柔柔的宁静。含霜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脖颈已经僵硬了,每动一下都是那样酸痛而吃力。天!自己已经坐了多长时间了?瞥了一眼那扇落地窗,窗外还是一团漆黑。难道,天还没有亮吗?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淡月那苗条的身影从书架后面闪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太太,喝碗粥吧。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什么?”含霜迷惘地望着她,“你是说,我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 “我从早上就看您坐在这里读这些本子,”淡月向地上散落的日记本瞥了一眼,“而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 “啊?”含霜低呼了一声,她没想到自己竟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你……让我吃饭了吗?”她迟疑着问。 淡月点点头:“我催促你好几回了,可您好象没听见似的。我拉您走,您把我推开了,叫我不要打扰您。这些……”她有些不解地看看含霜,“您都忘了吗?” 含霜更惊异了。她确实把这些都忘了,或者说干脆就没有把这些留在记忆里。自从翻开第一篇日记后,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包含情感的文字上,集中在文字叙述的那个缠绵凄美的故事里了。故事?含霜恍惚了一下。读了这么长时间,她居然忘了这是和自己有密切关系的“真相”,甚至忘了自己也是故事里的一个角色了。 “这段时间里,有人来过吗?” “佟总经理来过两次,看您正在读这些本子,就没有打扰您。后来他还打过几次电话,询问您的情况。” 含霜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那可不行,”淡月年轻的脸上挂着一股少见的执拗和坚决,“佟先生吩咐过了,您一旦看完这些本子,就让我看着您把这碗粥喝了。” 含霜笑了一下,笑得飘忽,笑得苦涩:“好吧,你先扶我起来。” 于是,在淡月的帮助下,含霜终于吃力地站了起来。她的腿轻飘飘的,整个人都虚弱而发软。淡月把她搀到了那张小书桌上。书桌靠近那个黄铜的大壁炉。含霜吃惊地发现,壁炉里居然生着火。火烧得很旺,木炭在炉内劈劈啪啪地响着。“谁让你生火了?”她的声音中竟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愠怒。 淡月眼圈红了:“每年秋分过后,江先生都会吩咐生火的。何况,佟先生也让我把壁炉点着,他说书房里没有安空调,您长时间呆在这里会着凉的。” 含霜心中一酸。哦,这是江岸的习惯,淡月只不过是在恪守罢了。她想起了江岸日记中和壁炉有关的内容,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无奈的声音:“有人生来不理解一种事物,有时最终都不能理解。” 低下头来,她开始一口一口地喝那碗莲子羹。她的思绪还沉浸在那些日记中。一碗粥喝完,她竟不知道是苦是甜。 淡月已经把那五本日记收拾好并抱过来了。“太太,”她感兴趣地举着那张旧照片,“这个姑娘是谁呀?长得好漂亮啊!” 含霜哆嗦了一下。“她是……江先生的朋友。”她含糊地说。 “您见过她吗?” “见过,两个月前还见了一面。江先生的葬礼她也参加了。”含霜尽量平淡地说,又想起了医院的那一幕,和日记中的那些记载。 “那,这些本子呢?”她小心地问,“是江先生写的吗?” 含霜点点头:“是江先生的……文章。” “江先生写得一定很感人,”淡月又说,“我看您边读边掉眼泪。” “哦,我哭了吗?”含霜怀疑地摸摸脸,才发现脸上还有残余的泪痕。再看自己的衣襟,也湿了好大一片。真是奇怪,读完这些日记后,她最初的情感,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感动——被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的爱情感动了。 淡月不再询问了。她默默地收拾好了碗筷。“太太,再吃点什么吗?”她关切地问 “不了,”含霜疲惫地摇摇头,“你先休息吧,别打扰我,我还要在这里坐一会儿。” “用给佟先生打个电话吗?” “不用了。”含霜略微沉吟了一下。 淡月看了她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房门。于是,空旷的书房里,又只剩下含霜一个人了。 含霜疲惫地把头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有那么一会儿,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过度的疲惫让她的思想暂时处于真空状态。然后,她看到了书桌上的那张照片。下意识地,她把照片拿起来,凑上去仔细地看。照片上的女子微笑着,这大概就是那个“永远不会被任何苦难埋没的笑”吧。含霜突然明白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时,就发现她身上有一种自己似乎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东西。原来这就是江岸身上那种含霜永远也猜不透的气质。她想起了日记中的那句话:“我想这种特殊的东西,就是一种辨认和亲近美好事物的能力,以及一种追求、坚守、拒绝和永不妥协的力量吧。” 含霜苦笑了一下。她和江岸认识了三十多年都没有弄懂的东西,居然让这个女子在短短五分钟内就看透了。江岸焉能不去爱她?焉能不爱得死去活来?不知怎的,含霜已经对这个女子恨不起来了。她甚至没有把这个女子当作自己的“情敌”。她没有“情敌”,因为江岸从来没爱过她,从来没给过真正意义上的“爱情”。自己不可能和那个女子竞争,她比自己强得太多太多。 含霜慢慢地把照片夹在第一本日记里,又把这些日记重新放入保险柜里。她看着保险柜里的旅行包、衬衫、牛仔裤、旅游鞋……这,大概是那次勘测的“纪念品”吧。十年了,江岸居然小心地保存着它们,保存着一份遥远而永不褪色的回忆。是的,衣物可以褪色,回忆却不能褪色。含霜望着它们,似乎看到了夜里的篝火,岩壁上的拥抱,还有那两次救险……原来江岸不止一次冒着生命危险去救那个“葭”,最终送了性命。也难怪,这是他的“本能”,有谁能去抗拒“本能”呢?……含霜的嘴角微向上弯,一个近乎凄楚的笑容浮上了她的脸庞。如果,她能和江岸在那座大山里过上一天这样的生活,甚至,她能得到江岸一次颤抖的拥抱,一次灼热的亲吻,哪怕是一眼充满激情的凝视,那么,即使让她立刻死去,她也会死而无憾。可是,十年的时光,她竟没有得到哪怕一点点充满激情的爱。江岸给她的只有柔情,只有亲情。他不是没有激情,只是他一生的激情,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一个江南的女子,释放在了那个浪漫的西南之夏。 含霜慢慢地锁好了保险柜,然后走出了书房,来到了客厅。她没有去开吊灯,而是扭亮了沙发旁边的落地台灯。一抹橘红色的光线正好照射到了那张大幅结婚照上。含霜凝望着照片上的江岸,第一次,用一种冷静的,审视的态度,分析着江岸那温柔的目光,和那热情的微笑。她注视得那样长久,比较得那样从容,分析得那样细致。渐渐地,她第一次透视出了一些什么,透视出了江岸温柔背后的那种冷静,透视出了长久以来被所谓的“热情”掩饰得很深很隐蔽的那种淡淡的漠然,甚至,透视出了江岸心底那种无法真正呼应她而又不得不呼应她的潜流……含霜承认,如果不是读了那些日记,她即使怀疑,也永远不会真正透视出这些。江岸把一切做得太好太像,甚至可以称得上天衣无缝。在没有爱情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一点真是太难太苦了!含霜凄楚地摇了摇头,陶醉在“幸福”里长达十年之久的她,几乎一秒钟也没有想过,这“幸福”是由多少勉强,多少苦楚,多少无奈堆积出来的。 是的,苦,现在,含霜终于体会出江岸那丝丝缕缕的“苦”来了。他苦在真正相爱却不能相守,而面对一个不爱的人,却要拼命做出爱的样子;他苦在身边没有一个可以懂他的人,而真正相知的人又远在天涯;他苦在那么多的东西都要独自去扛,那么多的东西都要独自去守,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分担;他苦在知道苦是怎么一个滋味,偏又无法倾诉这满腹的苦水,只能一个人孤独地,一点一点地品尝;他苦在他必须把痛苦掩饰得很深很隐蔽,用微笑来面对世界,只是在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静静舔噬自己的伤口……含霜的眼眶更湿了,喉咙里鲠着个硬块,舌根酸酸的。独自承担了所有痛苦的江岸,居然能把自己的生命书写得如此完美。而身为妻子的她,却不仅不能为他分担痛苦,而且对他的痛苦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自己就是痛苦的一部分根源!她只看到了成功的一个男人的荣耀,只感到了他的呵护与柔情,却听不到他在背后、在一个角落里寂寞的长叹。哦,江岸说得对,他对于含霜来说,就是一本拉丁文的书。自己虽然读不懂,却死抱着他不放,终于酿造了他人生最大的痛苦。如今,她总算能读懂一点这本书的只言片语了,却已经太晚太晚了。她突然想起了江岸临终前的那句话:“只有这一刻,我的心中才没有苦了。命运之神对我实在很垂青。”如今,她终于明白“垂青”的含义了。对于江岸来说,生命能以这样的形式结束,真是再理想不过了。 含霜被泪水浸透的眼睛更雾了,一滴泪珠静悄悄地滑落到下来,停在嘴角边颤动。泪眼朦胧中,她又看到了结婚照下那束枯萎的康乃馨。哦,那120朵深红的康乃馨,开满了家里的每个角落……含霜摇了摇头,她知道江岸为什么送她康乃馨了。他能给予含霜的,只能是安康与温馨,而不是爱。真正代表他的爱的,是熏衣草,那个在夏天中释放着一生的激情,然后用小小的果实顽强地守住爱的熏衣草……现在,江岸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那里,应该有大片的熏衣草在迎接着他吧。 含霜闭上眼睛,一股酸涩凄楚而疲倦的感觉慢慢地在她身上爬行着。片刻后,她又睁开了眼睛,缓缓走到花瓶前,细心地拔掉那些残枝枯叶。一片片已经失去光泽的花瓣飘然而落,含霜细致地,一瓣一瓣地拾起,把它们装到一个粉红色的布包里。布包很大,样式也很别致,是她今年春天逛商场时,偶发兴致买下来的。当时,江岸问她准备拿这个布包做什么,她调皮地回答:“我要用它把我们每一天的幸福收藏起来,等老了的时候拿出来下酒。”结果,她没有收藏到幸福。布包里装的,是一个梦,一个她做了十年的梦,一个类似幸福的梦,一个已经干枯的梦。 清除了结婚照前的康乃馨后,含霜又去清理客厅其他角落的康乃馨。然后,她又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清理、拔除,把家里所有枯萎的,残败的康乃馨都装到那个粉红色的布包里。待到做完这一切后,她把布包拎到花园里,在一个不起眼的墙角边挖了个坑,把它深深埋到了地下。天上无月无星,空气是阴冷而潮湿的,这是雨前的征兆。晴朗的日子过去了,迎接她的,该是一个长长的雨季了吧。含霜的耳边,似乎又传来了送花的小伙子那爽朗的声音:“江先生说,今天是你们结婚十周年。每一支康乃馨代表一个月,120枝康乃馨代表着你们度过的所有甜蜜而温馨的岁月。”哦,江岸用痛苦为代价,给了她十年的甜蜜和温馨,如今,她却把它亲手埋葬了。十年,一个太长太甜的梦!如今,花已枯萎,梦也该醒了。含霜一锹锹地填着土,一锹锹地埋葬着原本属于她的一切。一滴苦涩而酸楚的泪,终于滴落到了那把沾着泥土的铁锹上。 填完了最后一锹土,含霜已经遍体寒冷了。她回到了客厅里,看看那个古老的挂钟,已经深夜两点了。她想了想,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松磊,”她对着电话说,“我想见你。” 第三卷 冬 第二章 二 十分钟后,佟松磊坐在了含霜的客厅里。 雨,真的下起来了,由小而大,由缓而急。没多久,窗玻璃就被敲得叮叮咚咚的乱响,无数细碎的雨珠,从玻璃上滑落下去。偶尔有一辆街车从窗外飞驰而过,在窗上投下了光影,那些光影照耀在雨珠上,把雨珠染成了一串串彩色的水晶球。 含霜半倚在躺椅上,默默地注视着那个落地台灯,那台灯有个橘红的灯罩,她就望着那灯罩出神。佟松磊坐在沙发上,向前探着身子,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含霜的脸,嘴里却没有吐出一个字。好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钟摆发出的滴答滴答的声音,填补着寂静,也渲染着寂静。 好久,含霜终于开口了:“她叫什么名字?” “叶葭。”佟松磊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叶葭?”含霜用手抵着额头,似乎在努力地思索着什么,“我好象听过这个名字,她……是不是《苦茶》的作者?” “怎么?你读过这本书?”佟松磊有些吃惊。 “读过,但……不太懂。”含霜坦白地说,“江岸经常读这本书,并在书上圈圈点点了好些地方。在我的记忆中,这本书好象不是你们出版社出版的。” 佟松磊点点头:“叶葭的所有著作都不是我们出版社出版的,无论是学术著作,还是文学作品。” “这么说,她是一个作家?你不是说她是大学教师吗?” “她在大学就教授写作,偶尔也发表一些文学作品。”佟松磊解释道,“这个一个相当有个性的女作家,她一直坚持写自己愿意写的文章,而不是写别人愿意看的文章。她并不在乎文章是否发表,是否受欢迎,更不在乎销量多少,自己赚了多少稿费。可以说,她的文章功利性几乎为零,而且思想触及太深,一般人是看不懂的。所以她的书并不十分畅销,但却有固定的读者群,销量还是比较稳定的。” “她应该是这样的人。”含霜沉思着说,“我想起来了,我的一个朋友曾经和江岸探讨过这本书,而且还问江岸为什么不把这位女作家拉到自己的出版社来。我记得江岸只说了一句话:‘她不是那种能‘拉’过来的人。’” 佟松磊感慨地叹了口气:“的确,这是一个相当独立的女人,尤其在精神上。” 含霜沉默了。她想起《苦茶》中的一段话:“苦难,就是让我们在孤岛般的生活里,搜集着苦的感觉,捕捉着苦的情绪,然后把它们认认真真地煮成一杯茶。于是,那些困绕着我们的模糊不明的东西,就可以提炼成清晰可见的逻辑和超然的情感,变成茶中一缕带着苦涩的清香。如果能一口一口细细地品下去,我们的思想就会慢慢深刻,情感就会渐渐升华,而灵魂则得到一种持久的净化。”这段话曾被江岸反复圈点,因此含霜虽然似懂非懂,却印象至深。如今再次回想起来,她似乎有些懂了。“是的,她不会向你们出版社投稿的,”她感慨地说,“即使世界上只剩下这一家出版社。” “你错了。”佟松磊说,“我们出版社接到的第一份投稿,就是她的稿子。” “哦?”含霜有些吃惊,“什么稿子?” “一篇散文似的小说,题目叫《梦蝶》。” “出版了吗?” “没有。但江岸一直保存着,就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江岸生前曾对我说过,如果他死了,一定把这篇稿子和他葬在一起。于是,我尊重了他的意见,把稿子和他一起火化并埋葬。” 含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松磊,你读过这篇小说吗?还记得它的内容吗?” “读过。”佟松磊点点头,“小说写得很含蓄,但我和江岸都能很明显地看出,她叙述的,是他们之间的故事。我只记得小说的结尾是这样写的。”他凝神思索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背出了这样一段话: “那么,就让我们各自坚守着那个梦吧。用细长坚韧的柔情和相思,层层缠绕起一个洁白浑圆的茧,然后蛰居在里面,把梦保持完整。虽然活得很苦,但心里不会黑暗。剩下的,就只有等待,等待…… “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们都知道。 “那时,所有的忍耐、孤寂、忧伤、失落、痛苦……都会化作遍地的繁花,装点着我们的相守。而已经用一生时光来还债的我们,会以生命为代价破茧而出,羽化成一双最美丽的彩蝶,飞向属于我们的那片熏衣草,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为了那美丽的瞬间,让我们在各自的红尘中,坚守着都市残存的浪漫与高贵,坚守着那个最初的承诺吧。” 含霜闭上了眼睛,她的头仰靠在沙发背上,泪珠浸湿了睫毛,润湿了面颊。她的耳边,似乎又传来了《梁祝》那纯净、幽婉而凄伤的旋律。天各一方的他们,却挽着“梁祝”的盟约生死相许,用一颗同频的心,倚着一支古曲的凄美,诠释着爱的真谛。这样的爱,怎能忘却?怎能斩断?怎能背叛? “松磊,你说错了,”含霜睁开眼睛,眼珠清亮如水雾里的寒星,“江岸已经把这篇稿子出版了——在自己的心里出版了。” 佟松磊的眼里闪过一抹惊讶:“你说的对。我想,叶葭也是这个目的,否则她不会把稿子投到这里。” 含霜深深地看了佟松磊一眼:“松磊,你知道一切,对吗?” “不敢说知道一切,但也知道得足够多。”佟松磊熟练地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烟雾。烟雾在房间里扩大、弥漫,“从西南回来后,江岸就向我讲述了这一切。那天,我们在一个小酒吧里一直坐到天亮。江岸始终没有掉一滴泪,实在讲述不下去了,他就埋头喝酒。那个晚上,他喝了太多的酒。如果故事再长一点的话,他能把酒吧里的酒全喝光。可是他的头脑却始终清醒。他说:‘奇怪,这么多的酒精,居然都麻醉不了我的痛苦。’” 含霜又闭上了眼睛,两滴泪珠从眼眶中溢出来,沿颊滚落,跌碎在衣襟上。 “他们是在江岸出走的那个暑假结识的吗?”等情绪平静一些后,含霜轻轻地问。 “是。江岸当时住在一个高中同学的宿舍里。这个同学有一半时间都在野外勘测,因此对这件事并不十分清楚。” “‘0804’是什么意思?是叶葭的生日吗?” “不,是他们第一次相识的日子——8月4日。” 含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正烙在江岸记忆中的,是这个日子,这个他生命出现重大转折的日子。 “含霜,”佟松磊恳切地说,“说实话,我从来不知道江岸有这么一个保险柜,更不知道他写了这些日记。那个密码,也是我猜测的。把这个猜测告诉你,实在是我的一步险棋。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步棋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你走对了。”含霜低低地说,“最起码,你终于我让有一点点读懂了江岸。我终于知道,在我被幸福陶醉的时候,他却为缔造这种‘幸福’忍受了太多的痛苦。能让女人幸福的男人,这世上已经找不到几个了。何况,他是为自己不爱的女人全力打造着幸福。这样的男人,实在伟大。可惜,我没有福气得到他这颗伟大的心。我只是一根藤,一根死死缠住他生命的藤。” 佟松磊几乎用一种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她:“含霜,你这样说也是不公平的。江岸决没有把你当成负担。如果不是对你有深厚的情感,他肯定不会如此宠爱、照顾、呵护着你。他曾对我说你是美好的,是值得他去珍惜和爱护的,他一生最对不住你的地方,就是无法给你真正的爱情。所以他说,既然不能给你爱情,就给你幸福吧,最起码,他要让你觉得自己很幸福。” 含霜的嘴角浮起一个苍凉的笑:“记得有人说过,女人幸福在于:他真的爱我;男人幸福在于:她值得我爱。我并不是值得他去爱的人,所以他也并不真的爱我。既然不是‘真的爱我’,又何谈幸福呢?那些所谓的‘幸福’,只不过是一种自我陶醉罢了。就像江岸说的那样,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幸福。” 佟松磊深深地看着她:“含霜,你恨叶葭吗?” 含霜摇摇头:“你也许不信,我现在连嫉妒的感觉都没有了。她太优秀了,优秀得一般人难以企及,大概只有江岸能和她站在同一高度。可惜,优秀总伴随着痛苦。我打赌她在这十年中也活得很苦。他们两个人十年的岁月,都没有我过得‘幸福’。为了不伤害我,他们两人竟双双放弃了自己的幸福,我还有什么资格去‘嫉妒’她呢?” “她并不完全为你,她还为了她的丈夫。” “对了,她的丈夫。”含霜眼里有一抹凄然,“我敢说她的丈夫也一定很‘幸福’,只要他始终被蒙在鼓里。用两个人真正的幸福,去换取另外两个人所谓的‘幸福’,这样做,真的很值得吗?” “含霜,”佟松磊的声音温柔而诚挚,“江岸并不仅仅是因为你和叶葭的丈夫,才决定割舍这断情缘的。他们的割舍,更重要的是要保持这份爱情的纯洁。江岸太重视灵魂的洁净了,一切东西,哪怕染上一点点的污浊,他都拒绝接受。” 含霜点点头。江岸的日记中,也阐述过类似的观点。“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声音严肃而虔诚,“江岸是一个心怀热烈理想,追求完美的人,而且一生都没有松弛下来。那些难以忍受的苦难不但没有让他屈服,反而都被他坚定的意志磨碎了。因为追求完美,他注定孤独,注定不被理解,可是他却没有妥协,而宁愿一个人迎接着扑面而来的冷风,走向了信仰的高原。” 佟松磊几乎是热烈地喊了起来:“含霜,你终于明白了这些,终于明白了!如果江岸知道……”他咽下了后半句话,却无法咽下流出的两行清泪。 “晚了,”含霜闪动着眼睑,眼底也流动着一层朦胧的雾气,“我明白得太晚了。如果江岸没有死,如果我没有看了这些日记,如果我不去痛定思痛,我永远不会明白这些。江岸虽然不爱我,却用自己的生命奉献给我十年的‘幸福’。最起码,他让我这十年都过得很快乐。而我,又给了他什么?” “别这么说,”佟松磊急迫地说,含霜默默含愁的眸子让他心痛,“江岸对我说过,你在他心中的位置,是别人无法取代的,因此他才会回到你身边来。他还说过,你将占据他今后全部的生命,他的生命是属于你的。” 含霜的脸刹那间变得惨白。“我的生命属于你。”这句江岸说了十年的话,此刻竟如惊雷般在她耳边轰然响起,震碎了她所有的神经。她心跳气促,视线模糊,一双手颤抖得厉害。佟松磊急忙抢步上前,抱住了她的双肩。“含霜!含霜!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他一连声地叫着,声音中带着极大的惊恐。匆忙中,他抓起茶几上的一杯水,送到含霜唇边。含霜痉挛着一饮而尽。 “好了——”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慢慢地坐在沙发上。佟松磊看到,她的胸膛渐渐平静下来,似乎是一座正在冷却的火山。“你知道江岸为什么这样说吗?”她开口了,嘴角含着一个稀薄的笑容,稀薄得像月亮模糊的影子,“因为他曾发誓,要为另外一个女子守住那只有三个字的诺言。因此,从西南归来后,他就不再对第二个女人说‘我爱你’了。他只能说‘我的生命属于你’。” 佟松磊吃了一惊。“他居然……居然连这三个字都守住了。天!”他感叹道,“这样的灵魂,谁又能将其征服或摧折呢?” “是的,他就这样爱着,爱得深刻入骨。可惜这份爱,并不属于我。”含霜说着,声音充满着凄凉,“是的,他的灵魂、他的心、他的爱情都不属于我,因为那都是生命之外的东西。属于我的,只有他的生命。他没有放弃生命,因为生命承载着太多的责任,而我,是他最大的责任。天!”含霜猛烈地摇头,她想起了日记中那段准备跳崖的情景,“哦,我就是他背负的那个十字架,是我让他生不如死!” “不!”佟松磊大叫,“你不能这样说!江岸对我说过,是你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让他战胜了一生中最大的一次软弱。他为此一直感激着你。他说,自杀是对痛苦一种变相的妥协,他宁可被痛苦折磨,也不能被它杀死!” “真的吗?”含霜怀疑地抬起了头,“江岸真是这样说的吗?” “是的。”佟松磊肯定地点点头。望着含霜那默默含愁的双眸,他心中竟没来由地一阵绞痛。“含霜,”他诚恳而温柔地说,“江岸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他没有办法给你爱情,只剩下自己的生命可以交付,因此他毫不犹豫地交付给了你。这样优秀的男人,能甘愿为你奉献出整个生命,你,已经够幸福的了。” 含霜沉默了。是的,自己能独占了江岸十年的生命,已经很奢侈了。可是,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得到江岸一点点生命之外的东西,哪怕只得到一点点。 客厅里又一次被沉默所笼罩。钟摆依然发出单调的“滴答滴答”的声音,窗外却是一片寂静。雨,似乎已经停了。 “松磊,”隔了一会儿,含霜再次开口了,“我曾经把江岸比喻成一棵树,而我是缠绕在树上的一根藤。那时,我天真地以为树和藤彼此相依,离开了谁都无法生存,现在我明白了,树离开了藤照样可以生存,而且活得更好。而藤离开了树却无法生存,它必须紧缠着树不放,哪怕这样做只能给树带来痛苦。而我,就是死死缠着江岸的那棵藤。我缠了他整整十年。天!”她闭上眼睛,无声地低语,“江岸,是我害了你。如果早知道这些,我不会缠着你,不会……” “不!你还会缠着他!”佟松磊突然接了口,“你想一想,如果江岸从西南回来,就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甚至把叶葭带回来,当时的你会像现在这样理解他们吗?你会觉得江岸变心了,背叛了你。退一步讲,即使你理解了,你焉能不伤心欲绝?告诉你真相,就等于拿刀杀了你。而一直珍惜爱护你的江岸,能忍心割断缠绕在他身上的那根藤吗?他宁肯割舍深爱着的叶葭,也不会让你受到一点点伤害。” 含霜猛的抬起了头,一双含泪的大眼睛是那样凄迷:“你说得对。他宁可去割舍叶葭,因为叶葭也是一棵参天大树,即使挨了这一刀,她也会坚强地活下去。而我是一根藤,割断了就无法生存了。如果世界上根本没有我这根藤,江岸和她就能并肩生长,根在地下盘结在一起,叶在云端拥抱在一起……真的,没有我这根藤该多好!” “没有你,江岸和叶葭根本不可能相遇!更不可能产生这段轰轰烈烈的爱情!”佟松磊几乎是吼了起来,“他们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能让他们倾心相爱的人!” 含霜愣了一下。真的,如果要没有那次争吵,江岸能出走吗?能上西南吗?能遇到叶葭吗?天!怎样错综复杂的人生? 佟松磊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缓和起来:“含霜,江岸也深知这一点,因此他从不抱怨命运。他说命运有七分是注定的,只有三分能自己把握,一个人只要把握好属于自己的那三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七分注定?”含霜轻声重复着,“是啊,如果你是一棵树,你才能做一棵树。如果命中注定你就是一根藤,你如何能不做一根藤?我想,我的悲哀就是,我——不能不做一根藤!”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眉端漾满了轻愁薄怨,声音里充塞着悲哀和伤怀。 佟松磊的心猛的抽紧了。含霜那眼角的轻愁,那唇边的无奈,那眼中的泪光,都绞痛了他的五脏六腑。“含霜,”他怜惜地握紧了她的手,“不要自怨自怜好吗?树有树的伟岸,藤也有藤的风姿。一棵美丽的藤也是大自然的奇迹,如果世界上都是树而没有藤,将少了多少纤柔温婉的美啊!” 含霜有些惊奇地看着佟松磊,第一次发现他也这样会说话。“可是我却缠住了江岸,缠住了一棵我并不了解的树,让他无法追求幸福。”她的声音更低更轻了,“是的,他对我来讲是一个谜,可是很不幸,我却被这个谜深深吸引住了。这是他的悲哀,也是我的悲哀。” “如果,”佟松磊深深地凝视着她,似乎一直要望到她的心里去,“如果有那么一棵树,深深地喜欢和迷恋一棵美丽的藤,甘愿让它缠绕到自己的身上,保护它,钟爱它一生,那么,它们是不是能组成一道更美丽的风景?” “你说的是江岸吗?”含霜有些迷惑了,“可惜他并不迷恋藤,而是迷恋着另一棵同样高贵而坚强的树。况且他现在已经倒下了,我怎么去依靠?我又该去依靠谁呢?” “世界上只有这一棵树吗?”佟松磊的眼里闪动着一份特殊的光,“其他千千万万棵树,就没有一棵更适合你吗?” 含霜更迷惑了:“松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劝我重新寻找自己的幸福吗?” “就算是吧。”佟松磊说,“含霜,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天是你的生日。” “生日?”含霜有些恍惚了。 “是的,”佟松磊肯定地说,“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在‘霜降’这一天出生的,所以起名‘含霜’。” 含霜又是一愣。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对佟松磊说过这句话了。“是的,我是霜降那一天出生的。”她说着,渐渐陷入到一份回忆中,“以前每到这一天,江岸都会给我送花,当然还是康乃馨。他从没送过我玫瑰。不过,还真有人给我送玫瑰花,从上大学那年开始,每年一枝红玫瑰,在生日那天早上送来,直到现在,从没间断。但送玫瑰的人,我却始终没有见过。”她微侧着头,嘴角竟露出一点笑的影子,“哦!真是个神秘的人!他似乎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我,知道我的一举一动。记得一次过生日,我和江岸都在外地,那枝红玫瑰居然准时在早晨送到我手里——是用特快专递传送的。江岸知道这件事,但并不往心里去。他甚至对我说:‘含霜,其实这份情感,也许更值得你去珍惜。’唉——”她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充满感慨与惋惜,“其实有时想想也挺感动,世界上居然还有人对我这样痴心。自从看了江岸那些日记后,一种强烈的自卑感和挫败感一直萦绕着我。我觉得自己充当了一个可悲的角色,自以为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一生却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爱。现在想起来,也许那支红玫瑰才是我唯一真正得到的爱。只可惜,我已经忽略它太久太久了。” “是这枝红玫瑰吗?”佟松磊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枝鲜红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含霜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即使再来一次唐山大地震,也不会比这枝红玫瑰给她带来的震动还大。她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手脚都麻木了,连嘴唇也冰冷了。“松磊,你……”在强烈的震撼中,她竟再也吐不出任何一个字。 “不错,每年的那枝红玫瑰,都是我送的。”佟松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坦白地说,含霜,自从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一直在悄悄地爱着你!” “可是……”含霜仍然张口结舌,眸子里的迷茫一点也没有减少,“你,是江岸最信任的朋友啊!” “正因为我是江岸的朋友,我才把这份爱压抑了这么久!”佟松磊几乎了喊了起来,他的眼神坚定而明朗,燃烧着一份稀有的,热烈的光芒,“含霜,在认识你之前,我曾听江岸无数次谈起过你,那时,我的心中就已经有了你。我还记得你上大学时,我和江岸到火车站去接你。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穿了一件嫩黄色的连衣裙,小鸟依人般地围着江岸转,还一口一个‘佟哥哥’地叫着我。那时,你的清纯、活泼和美丽就深深打动了我。你就像山间流淌的小溪,像风中飘动的紫藤,那样清澈明快,又那样纤柔可人……” “山间流淌的小溪?风中飘动的紫藤?”含霜情不自禁地打断了他的话,“乌梅也这样形容过我,原来……这句话最先是你说出来的。” 佟松磊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但还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是的,这句话是我对她说的,因为这么多年里,我对你的感受一直没变。可以说,从那一天开始,我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你。可是我知道你是属于江岸的,从看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只要江岸在,你就不可能属于别人。因此,我一直把这份爱偷偷地埋藏在心底,只在每年你过生日那一天,悄悄地送上一朵鲜红的玫瑰。 “后来江岸出走了。他走后你一系列的表现,已经让我深深意识到,你不可能离开江岸,你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江岸回来后,我知道了西南发生的一切。含霜,你不知道当时我的心情有多复杂。我为江岸悲哀,为你悲哀,也为自己悲哀。可是,我们都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你和江岸结婚后,我曾经一度想放弃这份无望的爱。后来我明白了,真要放弃是不可能的。我对你的爱好似一片沼泽,每一次挣扎只会令自己陷得更深。不过,你一直都过得幸福快乐。这已经成了我苦涩的爱情中唯一的一点安慰了。只要你幸福快乐,我就是忍受再大的痛苦,也终生无憾了。为了这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你,我活着,虽然活得好辛苦,但,能偶尔听听你的声音,看看你的容颜,悄悄的把你藏在内心深处,就也是一种幸福了!我觉得自己就是一棵秋天的树,即便没有成为你的依靠,也一直默默地站在你的身边,为你而守侯,为你而憔悴,纵使风刀霜剑,也无怨无悔了。我就这样一直默默地,苦苦地,深深地爱着你,也一直把这份爱深埋在心底。只是在你生日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送上一朵鲜红的玫瑰。我知道江岸不会给你送玫瑰花,他只能送康乃馨。那么,就让我弥补他不能做到的一切吧。我知道,也许终其一生,你也不会真正去重视这朵红玫瑰,但它毕竟为你的生活增添了一丝爱的浪漫。我想,如果没有这场车祸,也许我就会这样悄悄爱你一辈子,而那朵神秘而浪漫的红玫瑰,也会陪伴你一生一世。” 佟松磊终于结束了他的讲述。含霜听着,听着,神色由迷惘转化为怀疑,由怀疑转化为感动,由感动又转化为一种淡淡的酸楚和悲哀。她凝视着眼前的佟松磊,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着他。哦,他的脸色也是那样憔悴,眼睛周围有着明显的黑影,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悲伤和疲惫。这两个月,他既要处理江岸的后事,又要负责公司的业务,还要精心护理和照顾着含霜……这些沉甸甸的重担,他是怎么挑过来的。而自己,尽管和他天天见面,却忽视了他的憔悴与疲惫。不,岂止忽视了这些,她忽视了他十四年默默的关怀与体贴,忽视了他十四年点点滴滴的深情爱意。“松磊,”她开口了,声音带着颤抖,“江岸,他知道这些吗?” “我没有向他提起,”佟松磊坦白地说,“但我想,他早已洞察了一切,包括那个玫瑰花的故事。” “你凭什么这样肯定?”含霜还是有些怀疑。 佟松磊深深地凝视着含霜,眼底是一片深情:“含霜,你还记得江岸临终前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吗?他说:‘松磊,好好照顾含霜。’” 说到最后一句,佟松磊的声音有些哽咽。含霜猛然坐直了身体。她想起了那句话,同时也想起了江岸说那句话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这目光要表达的是,是无法说出口的万语千言啊!含霜突然觉得面庞发烧,两朵红晕飞上了她白皙的双颊。“松磊,”她低低地说,“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爱你!”佟松磊终于喊了出来,“我不想让自卑、自怨、自怜这些可笑的东西毁了你!” 含霜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佟松磊。后者坚定地站在那里,眼睛热烈的盯着她,那对眼睛那样亮,那样燃烧着火焰,整个的灵魂与意志都从这对眼睛中表露无遗了。“松磊,”她软弱地说,“你,不是因为同情我才这样说的吧。” “同情?天!”佟松磊长叹一声,他小心地捧起那枝带露的红玫瑰,递到含霜面前,“如果我仅仅是同情,这朵红玫瑰能送了整整十四年吗?难道十四年前,我就开始‘同情’你了吗?含霜!”他慢慢地掰开了含霜的手指,把红玫瑰放到她的手心里,又热烈地握住了她的手,“我爱你!”他说着,眼眶湿润着,“这是我埋藏了十四年而没有说出的话。江岸说这三个字是最神圣的。很惭愧,我并没有为你守住这三个字。我还对另一个女人说过。可是我发誓,惟有这一次是真心的,是……”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他凝视着含霜,嘴唇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眼底的雾气在加重。他吸着气,拼命忍着泪水。“哦,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让我掉过泪,可是,”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用带泪的眸子凝视着含霜,再次迸出了那三个字,“我爱你!” 一股泪浪猛的往含霜眼眶里冲去。她睁大眼睛,泪珠从她的眼角涔涔而落,她望着佟松磊,透过那层泪雾,直直的望着他。哦,她看到了,尽管蒙着泪,佟松磊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一团火焰,燃烧着一种疯狂的激情!哦,那是激情,是她渴望已久的激情。她曾在江岸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激情,只是,他的激情是为另一个女子而燃烧的。而眼前这个男子,他的激情却是为她燃烧!只为她燃烧!含霜那被泪水浸透的眸子更大更亮了,她微张着嘴,嘴唇颤抖着,良久都发不出声音。终于,她一咬牙,激烈地、沉痛地、悲哀地吐出一句话:“松磊,当年为我和野孩子们打架的,为什么不是你?” 佟松磊的心一阵绞痛。他紧咬着嘴唇,牙齿深深地陷进肉里。一股复杂的,难言的情绪充斥了他的胸膛。“含霜,”他终于开口了,嘴唇上留下两排深深的齿痕,“我知道你忘不了江岸。我和你一样,也忘不了他。十六年来,他一直是我肝胆相照的朋友,是我的兄弟、亲人、和偶像!我尊敬他,喜欢他,信服他,崇拜他。我敢说,失去了他,我和你一样痛苦。如果上天允许,我宁愿用自己的命,换回他的命。可是,江岸是一棵参天大树,他太高太高,高得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们只能仰望。他可以庇护你,照顾你,让你的藤蔓缠绕在他的身上。但你永远不可能爬到他的高度。他对你来说,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而我,只是一棵普通的松树。我不伟岸,也不高大,但我足可以保护和照顾我喜爱的藤,给她一片宁静而温馨的绿荫。而且,她可以攀缘到和我一样的高度。这样,她就可以更了解我,更贴近我。我们会拥有一份真实的幸福和快乐。虽然我们平凡,但平凡自有平凡的美丽。‘百丈托远松,缠绵成一家。’含霜!”他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热烈地,激动地,发自肺腑地说,“让我保护着你,照顾着你吧!让我们‘缠绵成一家’吧。这也是江岸的心愿!我不能保证给予你一切,但最起码能保证给予你爱情!这,是江岸永远无法给予你的。” 含霜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佟松磊这番充满激情的话,反而让她冷静下来。“松磊,”她的声音平静而忧郁,“我们怎么能‘缠绵成一家’呢?别忘了你还有个太太。”她的头脑中又闪过了乌梅的影子——那个美丽高傲而又纤细敏感的女人,“松磊,你的生命是属于她的。” “乌梅吗?我们离婚了。”佟松磊平静地说。 “什么?”含霜吃惊得叫起来,“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江岸出事的那一天。我只告诉了江岸,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那一天?”含霜恍惚了一下,“不!不可能!那一天下午,乌梅还到这里来看我呢!而且告诉我她已经……松磊,你不是也见到她了吗?” “那时我们已经离婚了。”佟松磊说,“我们办完离婚手续还不到三个小时。” “哦!”含霜深吸了一口气。她回忆起那天的乌梅,那冷漠而略带着伤感寥落的目光,若有所思又心不在焉的神情,还有那些当时似乎并不经意,现在想起来却颇有些含义的话,以及她和佟松磊相见时那份淡淡的尴尬……她开始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了。“松磊,为什么要离婚?难道是因为……”她突然停住了,脸上掠过一阵羞涩,下面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佟松磊颤动了一下。含霜居然因为他而羞涩!第一次因为他而羞涩!“因为她有外遇了。”他淡淡地说,“承认这一点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需要一点勇气。但这不能怪她。我从来没有爱过她。和她结婚,只是放弃爱你的一个手段。既然得不到那个最好的,和谁结婚不都是一样吗?刚结婚时,我也发誓要对她负责,给她一份所谓的‘幸福’。可是,我毕竟没有江岸那样伟大,当然她对我也没有你对江岸那样重要。我做不到没有爱而去宠爱和怜惜她,因此,这对她来说也是一桩不小的痛苦。于是,她开始到外面寻求这一切。当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了……” “啊!原来……那孩子不是你的。”含霜脱口而出。她突然想起了乌梅那略带着苦涩的话:“他昨天就知道了,但并不像你那样兴奋,我想,他并不喜欢这个孩子。” “是的,孩子——是别人的。”佟松磊的脸上掠过一阵窘迫和难堪,但很快就消失了,“乌梅坦率地向我承认了一切。当时,我几乎要揍那个男人,可是乌梅拼命地扑上去护住了他。她说:‘你没有资格去揍他!因为你从来就没有像他那样爱护过我!心疼过我!你从来没有给我激情,给我爱抚,给我温柔和体贴,给我女人需要的一切!你给不起这一切,又有什么资格去揍能给我这些的男人呢?’我当即就呆住了。我承认,我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然后,我看到了她凝视那个男人的目光,那是一片脉脉的温柔!醉死人的温柔!这样的目光,她从来没有凝视过我。她的情感已经不属于我了,我为什么还要空守着她的生命呢?我长叹了一声,转身而去。然后,我用最快的时间办妥了离婚手续。” 含霜慢慢低下了头,沉思了半晌,才说:“松磊,你错了,乌梅爱你,爱得发疯。她从没爱过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她给那个男人的,只有温柔而没有激情,她把所有的激情都奉献给了你,可是,却被你统统忽略掉了。” “是吗?”佟松磊有些怀疑,“我怎么没有发现?” “那是你从来没有在她身上用过一点心思。”含霜嚷了起来,“松磊,你知道吗?女人需要爱,也需要被爱。她们需要被关怀、体贴、抚慰,如果你不能给她,她就只好自己去寻找这一切了。” “也许是吧,”佟松磊沉思着说说,“反正我们就这样离婚了。办完了离婚手续后,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江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约我到公司对面的小酒吧里喝两杯。那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我们一起走出办公大楼。就在过马路的时候,江岸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叶葭,两个人当时就怔在了那里。就在这时,一辆汽车直冲了过来……” 含霜猝然咬住嘴唇!太多的巧合,巧合得让人心碎!她终于明白江岸为什么把自己托付给佟松磊了。他把一切都看得太透彻,也把一切安排得太明白了。 “乌梅呢?”她低声问,“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佟松磊坦白地承认,“江岸的葬礼她也参加了。葬礼结束后,她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我已经把自己的别墅,一半的存款,和出版社的一部分股权都给了她,可她什么都没有要。她说,她嫁给我,并不是贪图我的财产。她只带走了自己的衣物,还有我曾经送给她的礼物……” “你没有找过她吗?” “找过,但没有用心去找,”佟松磊坦率地说,“这些日子我太忙了。” 含霜不做声了。江岸临终前把一部分股权留给了佟松磊,足够他拥有公司最多的股份,因此,佟松磊已经是出版社的董事长了。而现在,让他一个人独立支撑这样大的出版社,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些日子,他怎样去经受一个又一个灾难性的打击?他挑着一副怎样的重担?他又怎样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呢? 曙色渐渐染白了窗子,一线刚刚绽出的阳光,从玻璃窗外向内照射。逐渐越过了茶几,越过了沙发,在含霜和佟松磊的中间游移着。两人都吃了一惊,这才发现,他们居然谈了整整一个通宵。佟松磊看了看含霜苍白的脸和疲惫的双眸,咬了咬牙,忍住了太多要说的话。“含霜,”他温柔地说,“我回去了,你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说完,他站起身,向外面走去。“等一等!”一直沉默不语的含霜突然叫了起来。 “什么事?”佟松磊回过头来,眼里燃起了一线希望。 含霜迅速走进了隔壁的卧室。不一会,她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件棕色的,厚厚的毛衣。 “松磊,”她把毛衣递到佟松磊的面前,“天凉了,多穿点衣服。” 佟松磊困惑地看着含霜:“这是……” “这是我给江岸织的唯一一件毛衣,”含霜平静地说,“本来想作为礼物,在结婚十周年那天送给他,谁知道他却……这件毛衣,他没有穿过一次,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今天,我把它送给了你。你和江岸身材差不多,上大学时就经常换着穿衣服,我想,这件毛衣穿在你身上,也会一样合身的。” 佟松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燃起了一种稀有的激动和兴奋。他小心地接过毛衣,小心地抚摩着,脸上迸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含霜,你的意思是……”他问着,声音竟颤抖得厉害。 “松磊,”含霜眼里含着泪,声音却清晰、稳定、而恳切,“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坦白的说,我今天的确被你深深打动了。我感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深情,感谢你为我奉献的一切。你的表白,让我那颗曾经自卑自怨的心得到了巨大的安慰。最起码,我不再觉得自己渺小而可悲了。世界上,能有一个男人真正爱着我,真正为我燃烧着激情,甘愿为我奉献一切,我已经很满足了。可是,自从我认识江岸后,我已经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他的身上。直到刚才,我才真正明白,江岸虽然并不爱我,可我却一直在爱着他,无法自拔而又无可救药地爱着他。他是我目前唯一爱过并能够继续去爱的的男人。松磊,我不敢预测今后会怎样,也许我会给你更多的东西。可是现在,我把所有的情感都给了江岸,实在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给你。因此,目前我所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件毛衣了。” 佟松磊静静地听着。他脸上的狂喜消失了,但并没有沮丧和失望。相反,一层坚定的,勇敢的,自信的光辉闪烁在他明亮的眼睛里。“含霜,”他的声音温柔而热烈,诚恳而真切,“你所能给我的,已经足够抵消我十四年的相思与苦恋,也足够点燃我心中的信心。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一定会给予我比今天还要丰厚的东西。我也请你记住,无论你是否给予我更多,我都永远——爱你!” 一滴泪水终于沿着含霜的面颊缓缓地流下来。佟松磊轻轻地替她擦去这滴眼泪,然后向含霜挥挥手,转身欲走。“松磊!”含霜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再次叫住了他。 “什么事?” “我记得,”含霜在努力地回忆着,“在医院里,江岸曾对叶葭悄悄眨了一下右眼,叶葭则对他点点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这,我可真不知道。”佟松磊困惑地摇摇头,“江岸没有和我提到过这个。这大概是他们之间的一个暗号吧——一个只有他们才能明白的暗示。” 含霜有些失望。江岸死了,叶葭走了,她又到哪里去寻找答案呢?佟松磊怜惜地拂了拂含霜耳边的发丝,这个很平常的动作却让含霜哆嗦了一下。看到佟松磊惊愕的眼神,她有些愧疚:“对不起,这……是江岸习惯的动作。” 佟松磊没有生气。相反,一个很特别的微笑浮上了他的嘴角。“我应该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你,是不是?毕竟,爱和喜欢是不一样的。”他冲着含霜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客厅。那件毛衣,被他小心地抱着,紧紧地贴在胸口上。 含霜站在那里,倾听着佟松磊的脚步声渐渐地消失在回廊的尽头。然后,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子,望着外面的景色。阳光并不强烈,仿佛被涂上了一层灰色。花园里堆积着落叶,所有的植物几乎都是光秃秃的。梧桐树的树梢上挂着昨夜的雨珠,似乎是残留的泪痕。没有风,但却有股抵挡不住的寒意。含霜裹紧了外套,低下头来,才发现手中还握着那枝鲜红的玫瑰,它在这一派肃杀的气氛中,是唯一的一点亮色。哦,黎明来了,冬天也要来了。  第三卷 冬 第三章 三 一个星期后,乌梅意外地来到了含霜的家里。 她比两个月前憔悴了一些,由于瘦,鼻子就显得特别高,眼睛也显得特别大,有种西方的古典美人的美。但,那种高傲而冷漠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改变。她穿了一件长长的黑色大衣,却已经掩饰不住她那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含霜像那腹部瞥了一眼。两个月前,那里正在孕育着的那个小生命,曾带给她那样巨大的惊喜。而如今,她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了。 “孩子的爸爸呢?”她问,“他在哪里?” 乌梅的脸一下子红了,猝然咬住了嘴唇。“他在门口等我。”她低低地说,“我没有让他进来。这个院落不是他应该进来的。” 含霜沉默了。的确,这里,不是他可以面对的。而他,也不是含霜愿意面对的。 淡月端来了茶和水果,乌梅仍然像两个月前来含霜家里那样,怔怔地,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茶杯里那一缕热气缓缓地上升。含霜看着她,不知怎么就感到一种浓重的凄凉和苦涩。她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个下午,曾经是那样喜庆的一个下午,却毫无准备地改变了她整个人生。 “含霜,我们要走了。”隔了半晌,乌梅终于抬起了头。 “去哪里?”含霜问,声音很平静,似乎乌梅要走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南方。”乌梅说,“去那里开拓我们新的天空。” “南方?”含霜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触动了她心头一根敏感的神经。“南方是个好地方,”她轻声说着,与其说给乌梅听,不如说给自己听,“是啊,彼岸的景致总比此岸美得多了。” “不,南方未必比这里美,”乌梅轻轻地说,声音苦涩而低沉,“只是,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好走了。” “不能不走吗?”含霜试探着问,“松磊一直在找你。” 听到“松磊”两个字,乌梅漂亮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一定找过我,但不是‘一直’,”她的脸上挂着一个苦涩的笑,“我太了解他了,他不会对我这么用心的。” 含霜哆嗦了一下。“他太忙了。”她本能地替佟松磊找着借口。 “可是他却‘一直’在关照着你。”乌梅盯住了含霜的眼睛。 含霜又哆嗦了一下:“乌梅,你一直在留心他,是吗?” “我不能不留心他,这就是我离开这里的原因。”乌梅看看含霜,眼睛好黑、好深,神情好冷、好苦、好涩,“这座城市到处都有他的影子。只要住在这里,我就不能摆脱这个影子。我只有离开这里,我别无选择。” “离开这里,你就能摆脱这个影子吗?”含霜逼问了一句,“你爱他,现在还爱着,对吗?” 乌梅猝然低下了头,两手紧紧握在一起,眉毛蹙着,脸色苍白,神情苦恼而悲哀。看着她这个样子,含霜有些后悔了,却不知道怎样收回自己的话,只好愣愣地站着。好久,乌梅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像两泓不见底的深潭,又深邃又迷蒙又古怪。“是的,我爱他,直到现在还深深地爱着他,”她说,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一阵寒风,“这就是我的悲哀,最大的悲哀。我知道他并不爱我,五年的婚姻生活,已经足以让我认清了这一点,而我最大的悲剧,就是在认清这一点后,还没有办法不去——爱他。” 含霜突然震动了一下。乌梅的话,竟引起了她心中一种类似共鸣的强烈的情绪。“因此你要离开,是吗?”她凄然地说,“只有离开,才能让你忘掉对他的爱。” “爱,是可以忘却的吗?”乌梅酸楚而苦涩地说,“如果可以,那么人间就会少了很多烦恼和痛苦了。” 含霜的眉头紧紧的一蹙,眼睛也紧紧的一闭,乌梅的话,像利刃般直刺进她的内心深处。刺得她剧痛钻心,冷汗涔涔。她的头脑中,闪电般地划过一句话:“我会用永远记住我的爱,我爱得没有错误!” “我是永远无法摆脱佟松磊的影子了,”乌梅继续说着,“他已经用那带着伤痕的脚印,踏在我寂寞的心上,虽然只是那么轻轻走过,却还是留下一串用不能忘怀的思念。也许,”她笑笑,“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不能忘记的影子,我摆脱不了这个影子,可是,我不能让这个影子影响我的丈夫,和我们今后的生活。” “丈夫?”含霜失声喊了出来,“这么说,你……结婚了?” “是的。”乌梅眼光清柔如水,声音平静柔和,“昨天,我已经办理了登记手续,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太太,不久也要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了。我知道,只有在另一个城市里,我们才会有一个温馨的家,会有一份平静的生活。我才会努力去做一个贤妻,一个良母,我会给丈夫无尽的体贴和温柔,给孩子无限的关怀与呵护。我相信我肯定能做到——如果我不生活在这个城市里。” 含霜突然觉得内心似乎有根绳子,紧紧的抽了一下,说不出有多痛。“我知道了,”她轻轻地说,“你在尽最大的努力对得起你的——丈夫。” 乌梅惊讶地抬起头来:“含霜,你说对了。我没有想到你能看出这一点。” 含霜的唇边浮起一个苦涩的笑:“不都说苦难使人成熟吗?这两个月,我经历的苦难也够多的了。” 一瞬间,两人都沉默了。乌梅的脸上涌起了一丝伤感。“含霜,”隔了半晌,她说,“我今天是来向你和江岸告别的。我来不及去墓地看望江岸了,就请你转达我对他的敬意吧。他是我平生见过的最优秀最出色的男人。你拥有了他10年的时光,真的很幸运了。” “你这么认为?”含霜说,“你不是也爱上他了吧。” 乌梅摇了摇头:“含霜,说实话,我爱不起江岸。他的高度,不是我能攀缘得到的。我只能景仰,而决不会奢望去爱。我承认他比佟松磊优秀,但,我爱佟松磊远远超过了爱他。” 含霜点了点头。她知道乌梅说的是实话,但这些话却在她心中引起了一阵异样的酸楚。连乌梅都有这样的自知之明,而她,一根孱弱的藤,却不自量力地去攀缘,而且曾经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已经攀缘到了那个高度。 “我还记得,”乌梅又说了下去,“当我和松磊告诉江岸我们要结婚时,江岸当时就愣住了。他的脸上是一种奇异的表情,没有喜悦,没有兴奋,甚至连一点笑容也没有,而是一种酸楚、无奈、悲哀和痛苦混合而成的表情。他就这样愣愣地望了佟松磊好几秒钟。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了笑意,连说了两声‘恭喜’。尽管他故做愉悦,我也可以感觉出来,那笑容是多么勉强,那声音是多么不情愿。” 含霜咬住了嘴唇。她知道江岸为什么会这样,知道得太清楚了。 “后来,江岸和我单独进行了一次长谈。那次谈话进行得十分艰难。他措辞相当小心,但担忧之情却非常明显。他婉转地问我爱不爱佟松磊,爱得有多深,似乎如果我并不爱佟松磊,或者没有那么深,他就要自作主张把我们拆散似的。当时,我有些生气了,毫不客气地指责他对朋友的幸福不仅没有一句祝福,反而横加干涉。他没有生气,反而用那样一种忧伤而诚恳的语气对我说:‘乌梅,你错了。其实,我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祝福都送给你们,并祈望它们一一都能实现。可是……’他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说:‘但愿你的热情,会为你们换来一个美好的春天。如果这也算祝福的话,我就把它送给你们,并祈祷它能实现。为此用十年的性命来交换,我也再所不惜。’含霜,不瞒你说,整个谈话过程,我都处在一种敌意和反抗的情绪中。可是,他的这句话却感动了我,让我对他的敌意消除了一大半,而在心头悄悄地滋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我终于知道了,他和佟松磊真的不是一般的友谊,他是在为佟松磊担心啊。而如今,想起这次谈话,我突然明白了很多。江岸早就预计到我们的婚姻会是这个结果,他当时是在为佟松磊担心,担心他走入一个悲剧中,并把别人也拖进来。可是,当时,他似乎有苦难言。也许,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待着一个奇迹,可是直到生命结束,这个奇迹也没有出现。” 含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错了,”她说,“奇迹已经出现了。他的死亡就是一个奇迹,一个他期待已久的奇迹。” “你是说……”乌梅有些错愕了,“他用死亡成全了……” “成全了他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爱。”含霜接下去说。 乌梅似懂非懂地看着含霜。含霜没有理会她,她径直走到那张大幅结婚照的下面,仰头去看照片上的江岸。江岸依然微笑着,那微笑又引起了含霜一阵复杂的情绪。谁能知道,在这微笑的背后,又掩盖着多少看不见的痛苦和挣扎啊! 乌梅的目光,却落在了结婚照下面的花瓶上。花瓶里插着一朵新鲜的红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含霜,”她惊奇地说,“我记得,你们家从来没有红玫瑰的。” “这……”含霜突然觉得有些狼狈,一丝淡淡的,羞涩的红晕升上了她的双颊,“这是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乌梅的唇边掠过了一丝难以觉察的微笑,“我记得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爱是美丽的,爱上一个不能爱的人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仿佛一朵开错季节的玫瑰,是一生中美丽的惊喜和永远的痛楚。我想,如今,这朵错开季节的玫瑰,即使在冬天,也能得到精心的培养和呵护吧。” “乌梅!”含霜脸上的红潮更深了。 “含霜,”乌梅收了笑容,脸上是一片温柔与诚挚,“无论如何,你应该对得起养花人,他为了这朵玫瑰,已经苦苦煎熬了十四年。” “乌梅……”含霜嗫嚅着说,“原来,你都知道。” 乌梅发出了一声悠长绵邈的叹息:“相处了五年,我怎么能看不出他的心思。那次你难产住进了医院,他和我连夜从外地赶到你的病床前。那时我们正在度蜜月。我至今还记得,病房外的他脸色发青,眼睛发红,嘴唇上连一点血色也没有,那神情,就像他自己已经宣布死刑了。当一位护士小姐又推着两瓶血桨进手术室,他顿时打了一个冷战,用手扶住头,身子直晃。当时我清楚地听见旁边有人指着他和江岸在说:‘这两位,究竟谁是产妇的丈夫?’” 含霜的头低俯着,眼泪慢吞吞的、无声的,沿着面颊滚下来。“他向我说起过江岸的表现,”她哽咽着说,“但对他自己,他居然一句也没有提。” “他能提起吗?敢提起吗?”乌梅说,“其实,这么多年,松磊也过得够苦的了。他无处诉说,只能自己熬着。当时,我就以一个女人和妻子的身份,看出了他对你那份潜藏的感情。说实话,含霜,那时我对你嫉妒得要死。我们一直没有建立起一种真正的友谊,也是这个原因。可现在,我不嫉妒你了。爱情这个东西太难以捉摸了。爱着的人,未必拥有;拥有着的人,却未必爱着。命运,往往就是这样怪异。” 含霜没有做声。她俯下头来,轻轻地拨弄着花瓶里的玫瑰。好久,才吐出了这样一句话:“知道吗?亲情是一种深度,友情是一种广度,而爱情则是一种纯度。” “谁说的?”乌梅情不自禁地问道。 “是……一个女作家。”含霜迟疑地说,“她的名字叫叶葭。” “叶葭?”乌梅沉思地垂下了眼帘,“一句深刻的话。不经沧桑是悟不出这句话的。” “可悲的是,”含霜叹息着说,“有时,我们往往分不清深度、广度和纯度。尤其是,经常把深度和纯度混淆为一体。” “不!”乌梅说,“即使能分清,我们也是无可奈何的。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接受深度或广度的婚姻。” 两个人都不做声了。这番话在她们的心中都引起了一阵波澜。好久,她们的心灵都被这波澜激荡着,久久不能平静。 廊下的门铃惊醒了两个人的沉思。她们听到了淡月的脚步声,然后又听到了那句婉转清脆的话语:“太太,佟先生来了。” 乌梅和含霜都哆嗦了一下。乌梅下意识地向含霜身后躲去。可是晚了,佟松磊已经进来了。他瞥见了乌梅,脸上立刻显露出一种难看和尴尬的神情。“乌梅,”他吞吐着说,“没想到你在这里。” “你没有看到我的跑车吗?”乌梅轻轻地说,“那是你……半年前送给我的礼物。” “我……记不太清楚了,”佟松磊有些歉然地说,“那是我的秘书替我选购的。” 血色从乌梅的嘴唇上褪去了,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一双眼睛却依然幽幽的,深深的。“早就知道应该是这样,又何苦……”她突然停住了,茫然地望着前方,眼睛里竟有点点的泪光。很久,她才喃喃地吐出了这样一首诗: “我是一棵孤独的树, 千年矗立在路边, 寂寞地等待, 只为有一天, 你能从我身边轻轻走过, 看一眼我布满风霜的脸。” 两股泪浪迅速涌进了含霜的眼眶里。她怔怔地看着乌梅,突然那样深刻地体会出了她内心那种酸涩而痛苦的情感。她知道了,世界上,总是有一种感觉,可意会不可言传;总是有一种梦,多情之后却是无尽的悲哀;总是有一种追求,是不能实现却又无悔无怨的爱恋。 佟松磊也震住了。他看着乌梅含泪的眼,五年来第一次品味到了乌梅的一点点心境,和她这五年来经受的一切。他仿佛看到一个在无边的墨色里徘徊的灵魂,带着极大的不甘与委屈,寻找、张望,幻想着能汲取一点点罕见的柔情来温暖着她那颗伤痛而寂寞的心。可是,他,却连这一点点柔情都是那样吝啬。自己不给她生存的机会,她又怎能不到别处寻求“再生”呢?“乌梅,”他觉得脸庞发热,这瞬间的领悟让他感到羞愧,“很抱歉,这几年,我亏负了你很多……” “不要说抱歉,”乌梅慢慢地擦干了泪,脸上浮起一股勇敢而坚定的神色,“松磊,你并没有亏负我什么。即便走到了这一步,我也要说,遇到了你,是我的幸运。我不悲哀,因为我明白了,爱情没有悲剧,只有从没爱过的人才是悲哀的。能够爱是幸福的。我在随着年龄而增长的孤寂中,越来越明白了这一点。是你,让我在一片冰封的心境中又能去爱了。我爱过你,并且至今还在爱着,这就够了,足够了!” 佟松磊震动地抬起了头,第一次仔细地,认真地打量着乌梅——这个和他生活了五年的女人。她站在他面前,依然高傲冷漠,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却闪耀着一种炽热的激情。这激情很快被一种伪装的淡漠取代了,但却被佟松磊看见了,第一次看见了。直到这时,他才相信了含霜的话。乌梅是爱他的,可这份爱,他一直忽略着。他的心无法容纳这份爱,因为那里被另一份爱填满了,早在十四年前就填满了…… “乌梅,”他困难而艰涩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他的心平生第一次,被一种强烈的愧疚充斥着。 “别说了,”乌梅的嘴角含着一个辛酸的笑,声音却是出奇地温柔,“松磊,是我对不起你。我毕竟做出了……对不起你的事。” “不,你这样去做,很大一部分责任……在我。”佟松磊终于吐出了这句话。 乌梅的眼睛亮了一下:“松磊,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 佟松磊似乎颤栗了一下,含霜关切地扶住了他。乌梅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了佟松磊穿的那件毛衣上。“松磊,”她说,“有人说,哪里有没有爱情的婚姻,哪里就有没结婚的爱情。如今,你的爱情,该结婚了。” 佟松磊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含霜也感到一丝狼狈,扶着佟松磊的手立即松开了。乌梅笑了,笑得竟很潇洒。“我该走了,有人还在外面等着我呢。” “你……今后预备怎么办?”佟松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关怀的神色。这种神色让乌梅感到一阵恍惚,但片刻就清醒过来。“你放心,我自有我的出路。”她说,振作了一下,脸上涌起了一种母性的光辉,“知道吗?我不再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我是个母亲!这孩子现在是我最大的寄托了。为了这孩子,我会尽我的全力去挣扎,去改善我的生活,让孩子能活得健康、活得快乐,将来长大了,也能活得骄傲!” 她挺了挺脊背,脸上是一股骄傲与满足的神色。含霜几乎是用一种新奇的眼光看着乌梅。她觉得乌梅就像是一株疾风中的劲草,虽然纤细,却有一种温柔的勇气。哦,乌梅是劲草,叶葭是大树,而她,只好做一根可怜的藤了。 乌梅向他们挥了挥手,就向室外走去。含霜和佟松磊也情不自禁地跟了出去。院子外面果然停着那辆红色跑车,从车里钻出一位中等个头的男子。含霜看了他一眼。这是一个并不出众的男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平常”的地方,如果走进人群就再也无法认出来。和漂亮帅气的佟松磊相比,他简直一无是处。但他凝视着乌梅的目光,却有一种专注的神情,专注得令人感动。他看到佟松磊,瑟缩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却没有后退和躲避。 在门口处,乌梅停了下来。她回过头来,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含霜和佟松磊,目光中有太多的留恋和不舍。她那乌黑的眼珠逐渐被泪水所濡湿了。那两汪泪水,像两泓清潭,盈盈然的浮漾着,别有一番动人之处。含霜也感到一阵酸楚。“乌梅,”她恳切地握住了乌梅的手,“孩子出生后,别忘了寄张照片来。我还要做孩子的干妈呢!” “孩子的干爸呢?”乌梅小心地瞥了佟松磊一眼。 佟松磊颤抖了一下。“如果含霜同意的话,”他瞥了含霜一眼,终于坚定地说了出来,“我,很愿意做孩子的干爸!” 乌梅的脸上迅速划下了两行泪。:“松磊,”她哽咽着说,“你居然有这个心胸和气度。我……真的没有看错你。” 挥挥手,她大步向门外走去。快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来,向含霜喊到:“含霜,别忘了替我向江岸道别。你,应该去看看他了。” 含霜猛地捂住了嘴,抑制住了即将爆发的哭声,泪水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佟松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含霜拭干了泪。乌梅走到那辆轿车的旁边,给了那个男人一个灿烂的笑。“走吧,”她坦然而温柔地说,“从此后,我的生命属于你了。” 含霜又是一阵颤抖,那刚刚擦干净的脸上,又滑下两道泪痕来了。这短短的一句话,又在她心中掀起了一股新的惊涛骇浪。佟松磊默默地解开身上的大衣,细心地披在了含霜的肩上。一阵寒风吹过,挑落了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冬天,终于来了。  第三卷 冬 第四章 四 在城市近郊,那片墓地静悄悄的躺在山谷之中。 天气已经相当寒冷了。冬日的风穿过了山谷,发出尖细而悠长的啸声。所有的树木几乎都落光了叶子,只有树梢上挑着的几片干枯的残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墓地上碑石林立,淡淡的阳光斜斜地照射在墓碑上。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响。这不是扫墓的季节,死亡之后的人物很容被人遗忘。这儿没有车声人声,没有灯光烛光,只有属于死亡的寂静和寥落。 含霜默默地伫立在一座普通的坟墓前,已经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了。今天是江岸的“百日”,已经一百天了,她才第一次来这里探望江岸。一百天是一个什么概念,她不清楚。对她来说,这一百天,似乎比一百个世纪还要长久。她凝视着那个汉白玉墓碑。墓碑正面没有过分的雕琢和装饰,也没有繁琐的虚词和赞扬,只有一张江岸的彩色照片,和几行简单的字: “江岸先生之墓。生于1964年,卒于1999年,享年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多么年轻!正是风华正茂的岁月,正是一个男人创业的最佳年龄!怎么就奄然而逝?怎么就飘落凋零?含霜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江岸依然微笑着,目光宁静温柔。这微笑,这目光,都是含霜熟悉的。江岸一生经受了无数坎坷痛苦,但含霜却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掉过眼泪。他的唇边,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一种特殊的,永远不能被任何苦难埋没的笑。含霜猛的打了个哆嗦。这句话不是她总结出来的,而是江岸写在日记上的,是用来形容另一个女人的微笑的。哦,也许,只有同样用心品尝着“苦茶”的人,才能拥有这样的微笑。而她,不属于这样的人。含霜觉得心中隐隐作痛,某种难言的凄苦把她捉住了。她再凝望照片上的江岸,忽然间,就觉得那个微笑着的男人,已经距离她很遥远很遥远了。 一阵寒风刮了起来,带来一阵难以抵挡的寒意。含霜下意识地把大衣裹紧了一些。她看着墓碑下的那个底座,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她不敢相信,这个方寸大小的底座下,竟埋葬着那个她认识了三十余年,并共同生活了十年的丈夫的骨灰。不,不仅仅是他的骨灰,还有那个女人的手稿,那篇在江岸心里“出版”了的文章…… 两滴又圆又大的泪珠,从含霜的眼角慢慢地滚出来。她的目光投射到墓碑前那个小小的石头花瓶上。那里,插着一束名贵的紫罗兰。这是含霜带来的。本来,她想带来一束熏衣草,可是跑遍了花店,却没有人在冬天培育这种并没有什么观赏价值的花卉。于是,她只好选择了紫罗兰。好在紫罗兰也是紫色的。江岸一直钟爱着紫色,和叶葭一样。他说,紫色代表高贵也代表痛苦。如今,含霜终于明白了,他,还有那个叶葭,都是高贵的,也都是痛苦的。也许,真正的高贵总是和痛苦结伴而来。一个人选择了高贵,就必须承受痛苦。他们深深地知道这一点,因此,在受尽了种种痛苦之后,他们还毅然坚守着那份稀有的高贵,坚守着属于高贵的一切东西,包括那份沉重的责任,和那份纯洁而凄美的爱…… 哦,江岸,你现在在哪里?你是否已经变成一只蝴蝶,去寻找梦中的那片熏衣草了呢? 小径上遍布的枯叶被寒风卷起,在地上打着旋。墓碑的碑身和底座上,也落了不少枯叶。含霜俯下身来,一片片地摘去那些落叶。她是那样用心,就像是一个温柔的妻子,在细心照顾自己的丈夫。她已经太习惯接受江岸的照顾,却从来没有这样照顾过他。而现在,长眠于地下的江岸,能感受到这份迟来的关怀吗? 前面的落叶清理干净了,含霜又绕到了墓碑的后面。后面的底座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落叶。含霜伸出手去,想轻轻拂掉这层落叶。可是,手刚伸出一半就停住了。她吃惊地发现,墓碑的背后,竟刻着这样两行端正挺健的字: “他用生命书写了责任,他用灵魂诠释了爱情。” 含霜把拳头伸进了嘴里,用牙齿紧咬住自己。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的血液已经僵住了。然后,她双腿一软,就在那墓碑前跪了下来。她用颤抖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摩着这十八个字。责任?爱情?责任是属于生命的,爱情却是属于灵魂的。江岸用生命去完成了责任,但他的灵魂,一直没有停止去爱。生命可以终结,灵魂却永远不灭!而她,只得到了江岸的生命,如今,这个生命已经消失,江岸,还属于她吗? 一股苦涩的情绪逐渐从含霜胃部向上升,不断的蔓延扩大……她把额头抵在那冰冷的墓碑上,辗转地、痛苦地摇着头,低低地说:“江岸,我不再缠着你了。你已经把生命还给了我,现在,你自由了,永远自由了。” 墓碑冷冷冰冰,坟场上空空旷旷,只有风穿过树隙的低鸣,迎合着她的声音。包围着她的,还是冷清,凄凉,和死一般的寂静。 黄昏来临了,远处的山坳中,一轮落日正缓缓地下坠。夕阳苍凉地照着死气沉沉的墓地,照着挑着残叶的树梢,照着那些冷冰冰的墓碑。含霜慢慢拂去底座上的落叶,然后直起了身。突然,她像触电般的呆住了。在墓碑的那一头,她看见了叶葭。 没错,站在墓碑前面的,正是叶葭。她依然一身紫色的打扮:深紫色的大衣和长裤,颈上系了一条浅紫色的围巾。她空着双手,没有带任何祭祀的东西。她望着含霜,脸上也写满了惊讶和震动。她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大概在含霜跪下之后吧。命运真是个古怪的东西,两个陌生的,却和江岸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人,终于在江岸的墓碑前,第一次面对面地相遇了。 又是一阵风,带着寒冷和萧索扑面而来,掀起了含霜的大衣,卷起了叶葭的围巾。两个女人对此似乎浑然不觉,只是隔着墓碑彼此凝视,彼此打量,彼此衡量着。语言已经是多余的了,凭着女人的直觉,她们已经在交换的目光中,探测出了彼此的身份,也知道了她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秘密需要保守了。 好久,含霜终于从墓碑后面绕了过来,站到叶葭的面前,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这三个月,她也瘦多了,脸上笼罩着一层肃穆的悲哀,眼底有一抹掩饰不住的憔悴。可是,那份古典、清雅、飘逸和高贵一分也没有少,反而被这种悲哀和肃穆烘托得更浓郁了。还有那份说不出来的味道,和江岸一样特殊的味道……含霜心底猛的一抽,说不出来有多痛。她又望着叶葭那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也正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若有所诉,却欲言又止。是啊,当彼此都知晓一切的时候,那种特殊的关系,已经让她们不知道该说怎样开口了。 还是含霜首先打破了沉默。“如果,”她率直地问,“当时我们都站在马路中间,汽车朝我们两个冲过来,你认为,他会去救哪一个?” 叶葭深吸了一口气:“我曾经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说:‘我去救含霜,我和你一起去死。’” 含霜的嘴唇抖动了几下。一个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的答案!她的耳边,又响起了那男性的,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含霜,我的生命属于你。” 叶葭不再去理会含霜了。她慢慢地走到江岸的墓碑前,对那个干干净净的墓碑凝视了好长时间。然后,她从怀里小心地摸出一样东西,虔诚地放到墓碑的底座上。含霜只瞥了一眼,就触电般地震住了。叶葭放在底座上的,竟是一株小小的,已经干枯的熏衣草。 “江岸,”她低低地说,“我把大山里的熏衣草带来了。” 含霜的眼前浮上了一层雾气,整个视线都模模糊糊的。某种柔软的酸涩在她胸腔里慢慢扩散。大山里的熏衣草?是在十年前开放的吗?是在那个短暂而浪漫的夏季开放的吗?她不知道,也不想去问。但是,就在这一刹那,她觉得插在花瓶里的那束名贵的紫罗兰,在这株已经干枯的熏衣草面前,竟显得那样渺小而伧俗。 叶葭没有看到含霜的表情。她伸手轻轻地抚摩着那个大理石墓碑,抚摩着墓碑上江岸的名字。几片枯叶又被西风卷到了墓碑上,叶葭小心地把它们摘了下来。她竟做着和含霜同样的事情——照顾江岸。含霜看着这一切,心中除了酸涩之外,还泛起了某种难言的凄苦。她突然觉得。此刻,自己已经是一个多余的人了。江岸已经不需要她的照顾。他,已经不再属于含霜了。 叶葭慢慢地绕到了墓碑的后面。突然,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显然看到了那两句镌刻在背面的话。“谁写的?”她第一次主动和含霜说话了,“下葬的时候,并没刻着这个。” “我不知道。”含霜坦白地说,“我想应该是佟松磊吧。” “松磊?”叶葭很自然地叫出了佟松磊的名字,似乎和佟松磊也很熟悉,“是啊,也只有他能写出这两句话。江岸,”她斟酌了一下,然后平静地吐出了后半句话,“他有一个沉重而至善的人生,最后还给自己一个完美。” 含霜品味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能准确地概括江岸的一生了。眼前这个女子,的确是世界上最了解江岸的人。 “江太太,”叶葭又开口了,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欣羡,“你的先生不是简单的‘好’字就可以概括的。你是一个幸运的人,你拥有了他十年的生命。” 江太太?这个平素听惯了的称呼,现在从叶葭的口里说出来,却是那样具有讽刺意味。“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含霜的声音饱含着凄凉和怆恻,“我宁愿用自己的十年,去换取你拥有的那个短暂而浪漫的夏季。” “可是它却以终生的痛苦为代价。”叶葭脸色有些苍白,“这种代价,你付不起” “你后悔了吗?”含霜逼问了一句。 “不!”叶葭脱口而出,“我只有一种永无止境的感动,感动这世界上有他,感动上苍能让我们相遇。” 从来没有一句话,像这句话那样,带给含霜这样强烈的震撼!这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震撼,它让含霜的整个心灵都为之颤抖。她忘记了叶葭给她带来的自卑和失落,忘记了她那一丝本能的,却不敢正视的对叶葭的嫉妒,忘记了自己也在深深地爱着江岸,而被他们之间那纯洁执着、无悔无怨的爱情深深感动了。这样的爱情,谁能将其摧毁?两个相爱的灵魂,又有谁能将其拆散?他们就这样,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生相依。含霜终于懂了,爱是一种美,为爱而离别是一种更纯粹的美,而离别后永远地爱着,则是一份亘古不变的辉煌! “叶葭,”她第一次叫出了叶葭的名字,“请原谅我占据了江岸十年的生命,这原本也该属于你的。现在,他的生命结束了。他,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你了。” 叶葭惊奇地看着含霜,研判着她的话里有多少真实的成分。可是,她只看到了满脸的坦荡与真诚。“含霜,”她也改口直呼其名了,“我终于明白江岸为什么能对你这样好了。你真善良,真纯真,也真——可爱。” 含霜的心里涌起一丝带着凄凉的感动:“叶葭,日前我整理江岸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他的五本日记,都是这几年写的,而且都是写给你的。我把它装在保险箱里给你寄去了。保险箱的密码是‘0804’。” 听到这个密码,叶葭颤抖了一下。“谢谢你。”她简单而感动地说。 山路上远远地开来了一辆紫色的轿车。“这是我丈夫的车。”叶葭轻声说,“这次,他是特意带我来扫墓的。” 丈夫?含霜愣了一下。她几乎忘了叶葭还有一个丈夫。叶葭苦笑了一下:“含霜,刚才你说江岸已经完全属于我了,可是我还不能完全属于他。我的生命是属于另外一个男人的。我们,还需要等待。” 含霜有些恻然了。也许,世间有多少无奈,就会有多少无奈中的等待。 叶葭转过身来,又一次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突然,她惊呼了一声:“看!他的眼睛!” 眼睛?眼睛怎么了?含霜好奇地向照片看去,努力寻找着那双眼睛的特异之处。片刻后,她也吃惊地发现,照片上的江岸,右眼竟然是微合着的,似乎在向谁眨着眼睛。 一个遥远的记忆闪电般地划过脑海。“叶葭,”她一把握住叶葭的手,急切地问,“告诉我,这个眨眼睛的动作是你们之间的暗号吗?它,究竟代表着什么?” 叶葭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陷入一份久远的回忆中:“以前在西南的时候,我们都住在朋友的单身公寓里。我们俩住的公寓离得很近,站在阳台上,就能看见对方的窗户。我们都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来往得过于密切,就约定了这个暗号。每天早晨,他站在阳台上,只要冲着我眨一下右眼,我就知道他要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棵梧桐树下等我。如果我同意,就点头。不同意,就摇头。”她长出了一口气,“这就是这个暗号的来历。简单地说,它的含义就是——我等你。” 含霜的眼眶发热了,泪水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灵魂深处的震撼。原来,江岸临终前,他们就是用这个“暗号”做了最后的表白。她想起当叶葭点头的时候,江岸脸上瞬间迸发的极度的狂喜与兴奋,和唇边绽放的那个幸福满足的微笑。我等你!我等你!这是超越了生与死界限的约定!是生生世世不变的约定!死亡没有办法结束这样的真爱,只能把它化为永恒,与天地同在! 轿车在墓园外面停住了。从车里走出一个男人,他很快地绕过大大小小的墓碑,径直走到江岸的墓前,感激地,虔诚地,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含霜,”叶葭挽着那个男人的手臂走过来,“认识一下。这是我的丈夫,这,”她指着含霜,“是江先生的太太。” 那个男人握住了含霜的手,真诚而动容地说:“江太太,我无法说出抱歉和感激的话,因为这些话都换不回江先生的性命。我只想说,江先生救了我太太,就是拯救了我。因此我会尽自己所有的力量来报答您和江先生的救命之恩,包括——需要我舍命的时候。” 含霜打量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地位差不多的男人。他没发胖,腰杆挺得很直,脊背的弧线相当标准,只是眼角已经有些细细的皱纹,唇边也有。可是,这些皱纹并没有使他看起来苍老,反而多了一种成熟而儒雅的韵味。总之一句话,他不像一个五十岁的男人。“您不必这样客气,”含霜说,面前这个男人言语中那不打折扣的真诚深深感动了她,“其实你们并不欠我们什么,也不必说什么报恩。江岸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说到底,这只是一种——本能。” 叶葭微微颤抖了一下。“怎么,葭,你冷了?”那个男人关切地问,“那,咱们回去吧。” 叶葭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那张照片上。含霜发现,她的唇边,竟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一个特别的微笑。含霜心里一颤,多么相似的笑容!然后,她冲着那个墓碑轻轻地点了点头,轻微得难以觉察。 含霜猛的用手捂住嘴,遏止着即将发出的呜咽,但脸上已经流满了泪。她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梁祝》那优美而凄婉的旋律。 轿车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山脚的转弯处。于是,空旷的墓地里,又只剩下含霜一个人了。渐渐地,那种凄凉、哀伤、酸楚、寂寞又都回来了。暮色已经很浓了,夕阳已经被山坳吞噬了一小半,现在正在拼命地放射着最后的光和热。寒风又起,一片片枯叶在风中盘旋飞扬。夕阳下,那些枯叶竟被渲染上一层金黄色,像风中飞舞着的蝴蝶。含霜有些看呆了。这些飞舞着的蝴蝶,哪一只是江岸?哪一只是叶葭?哪一只又是自己?不,没有自己,也没有叶葭。叶葭的生命属于她的丈夫,她还要等待,等待和江岸相逢的那一天。而自己呢?自己的生命又属于谁呢?如果她真的化成了蝴蝶,又有谁和她一起飞舞呢? 一个名字从她脑海中划过——佟松磊。是的,这一个月,佟松磊一直在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他并不逼迫她,也不急于在语言上表白,只是一点一滴地去做,用自己的行动让含霜感受着爱。于是,含霜第一次感受到了爱和喜欢之间那本质的差别。原来温柔和慈爱,只是一个男人的爱的影子。佟松磊给她的,却是不折不扣的爱。可是,含霜却越来越发现,自己真正爱着的,还是江岸,那个呵护了她一生却并不爱他的男人。她望着江岸的墓碑,即使知道墓碑下的江岸已经不再属于她,她却仍然无法不爱他!自己倾注了三十年的爱,又怎么能一下子收回?如果不收回,她又交付给谁呢?苦涩升到她的喉咙口,又迅速的升进她的眼眶。她终于明白了,爱一旦付出了,就无法轻易收回和转移了。“天地无数有情事,世间满眼无奈人。”她叹息着低下了头,于是,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夕阳下,她的影子修长而清晰。原来,很多时候,生命和爱情是不能合二为一的,就像躯体和影子一样。 风更大了,吹到身上凉飕飕的,含霜猛然打了两个冷战。该回去了。佟松磊还在家里等着她呢。松磊!松磊!含霜念着这个名字,感到一丝暖意,也感到几分痛楚和无奈。佟松磊把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她,而她,又能给佟松磊什么?也许,有朝一日,她能给得起这份沉甸甸的爱;也许,终其一生,自己能奉献给他的,只能是那剩余的生命了。 夕阳仍然在往下坠,已经有半个身子隐藏在山坳里了。含霜拉紧了大衣,准备回家了。她最后一次摘去新落到墓碑上的两片叶子,最后一次温柔地凝视着那洁白而朴素的墓碑。今后,她不会再来了,尽管她还深深牵挂着这里。江岸会在这里静静地等待,但,不是在等她。 “江岸,”她低低地说,“你多保重!我走了!” 她转过身子,望着山坡上的小路。前面的道路什么样?迎接她的又是什么?她不知道答案,也找寻不到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为了江岸,为了佟松磊,为了自己应该担负的一切。“Everyone living has to keep forging a head,though it may cost him a great deal.”她喃喃地说着,唇边慢慢浮起了一个凄凉而悲壮的笑。 沿着落叶堆积着的小径,她离开了那墓园,踏着自己的影子,走上了一条曲折的山路。夕阳,把这个影子拖得长长的。 (完) ━━━━━━━━━━━━━━━━━━━━━━━━━━━━━━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