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 《秋千女人》 第一部分   二十岁的秋千还混沌未开呢。她对自己的俏皮可爱懵懂不知,更不晓得卖弄什么女人风情。她就这样一派天真地走进这个阴盛阳衰的缫丝厂里,小小的身子骨里仿佛有永远使不完的力气,又好奇又认真地对待她要担当的所有事情。这个在卫校里考试永远得第一的傻丫头,曾经学过那么多关于人体的知识,可是,在她的小脑袋瓜里,似乎功课是功课,她是她,知识是和她这个具体的人没有什么关联的。惟一的关联,就是她太爱学习。小人儿的心劲高得很呢。 乱红飞过秋千去——序《秋千女人》(1)   张玉太   大约在四年前,我责编过周雁羽的散文集《真水无香》,其炼意之新奇,文笔之优美,对生活体察之细微,尤其是字里行间散发出的淡淡忧伤,都令我颇为欣赏,没有想到时隔几年,她又捧出这么一部得意之作,更使我对她刮目相看。   读罢《秋千女人》,我发现,她以往作品中的淡淡忧伤,已变得浓重起来。在此,我想就这部小说谈一点编后感想。   人们习惯将女人喻为花。花易凋零,也最禁不得摧折,当一场场人生风雨过后,便有落红无数,委弃尘泥。“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女人的欢乐仿佛总是很短暂,而悲情故事自古及今实在太多太多。   此刻,在为周雁羽这部小说作这篇序时,我的心情一直有些沉重——为女人,为她们的人生,为所谓的命运的“因果”与“轮回”。   女人的人生抑或命运是由什么构成的?   读罢《秋千女人》,我在想,那应该是由两部分所构成,其中一小半是欢乐,大半则是辛酸。生活中,那些号称幸福的女人无疑都很聪明,她们是将辛酸深深地埋藏了起来。然而埋藏起来并不等于不存在,她们的面容,她们眼角眉梢之际的皱纹,她们的无可奈何的叹息,会将女人的辛酸表露无遗。当然,那些自认为痛苦的女人,如果换一种心态去看生活,也许能发现许多散落在她身边的欢乐,哪怕那欢乐很细小,又那么容易转瞬即逝。   本书作者在审视女人时,眼光是有穿透力的,并具有某种哲理意味。可以说,她为我们写了一部令人深思的“女人史”。   对女人的美丽,作者并不作廉价的赞美,而对女人的尴尬与惨淡,作者也不违心地掩饰。打开女人情感世界的大门,撩开女人包裹灵魂的面纱,将属于女人的一切,歌哭笑骂,生老病死,索性毫无保留地抖落出来。作为一个女性作者,这样做是痛苦的,也是严肃认真的。惟其如此,就更加显得难能可贵。她笔下那充满激情的叩问和冷峻犀利的剖析,足以叫每一个女人的心灵无处躲藏:“那秋千上的女人,即使再娇小再柔弱,也已无从逃避,居然就那样承受了,并在那悠荡之间,努力寻找一刻的充盈感觉,寻找着些许的欢乐。然而,那充盈是真的吗?那欢乐又能持续多久?那秋千上的女人,无论她怎样努力,也永远无法达到自己企望的最高处。也许每一次荡起,她都以为快接近那个高度了,然而每一次,又都很快地跌落下来。一次又一次,没有奇迹。”这一切,带有宿命色彩,而逃出或超越这宿命,不仅是书中那个时代的女性,也是今天这个时代的女性所须加倍努力的奋斗目标。   那个名叫苏秋千的女人——我宁愿将她视作一个象征性符号——她“这一辈子,真像一架荡来荡去的秋千,无主,无依,无助。先后嫁过的四个男人,离了两个,死了两个。养大的三个儿女,一个也不亲,一个也不靠”。   对此,除了抱以同情,我们还应作更深层的思考。   面对第一个男人李伯朗与插足者关雎之间的私情,作者替她自问,“她爱过吗?她懂得什么是爱吗?”作为女人,对此是否也有责任?当苏秋千一心想着事业与工作,要去外地进修学习时,作者忍不住发问,“她干吗要那么积极呢?省卫生厅在辽阳举办一个为期三个月的针灸培训班,别人都不愿去,为什么她秋千就要撇家舍业地去参加呢?”一个在事业与工作上出色而在情感婚姻上失败的女人,或者说,一个专注于事业与工作而忽略情感婚姻的女人,真的是一个成功的女人吗?不,绝不是。可敬而不可爱的女人是失败的女人。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生活的教科书上就是这么写着的。首先要做的是女人,然后要做的才是女强人。温柔与强劲,小家庭里的相夫教子与大事业上的摸爬滚打,你必须给它们排出主次顺序,如果你还承认你是个女人的话。这和男尊女卑或男权主义无关。这是自祖先从树上移居到地面之后,就注定了的。可悲的是,在过去了的那么多岁月里,在一种极度倾斜的价值观念挤压下,我们的女性们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女人”!那么,许多关于婚姻爱情的悲剧就成为不可避免的了。   而且,在婚姻出现问题的时候,女人会怎么对待呢?当看到关雎在外地写给李伯朗的情书,苏秋千为了孩子,竟决定:“只要他能痛改前非”,“还是会给他机会”,写到这里,作者感叹道,“在经历了些风疏雨骤之后,女人的成长真是迅速啊。”且不说将幻想寄托在男人的“痛改前非”上根本就是自欺欺人,却还要“给他机会”!这种古往今来习见的做法,正是女人的懦弱和愚昧之处,是宿命式的慢性自杀。   我不大能理解的是作者的感叹。如果那句感叹语含讥讽,那自然没有问题。否则,将苏秋千此刻的表现赞叹为“成长真是迅速”,那无疑是一处不能原谅的败笔。 乱红飞过秋千去——序《秋千女人》(2)   与李伯朗离婚后,“秋千又是轻松又是悲凉。她终于可以解脱了”,作者接着写道,“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沉重的失败感呢?”这是因为,她心目中根本就没有“自己”,而将自己视为了男人的附庸!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毛无可附之处,成了断梗浮萍,自然会生出沉重的失败感了。反过来,如果将男人看作毛,将自己视为皮,还会生出沉重的失败感吗?大约不会,那十有八九是要生出轻松自在感来。   类似的描述还有。当第二个男人董亦剑患了肝癌后,“秋千感觉,她是在一个由不明物质造成的黑洞里,以最快的速度,坠毁。那黑洞无边无沿,她的坠毁无始无终。”与上面所述稍有不同,这件事涉及生老病死,更接近常理常情,但秋千的感觉是那样的深重,让人看不到她此后人生中的一丝光亮。这就有问题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乃至于还要寻找人生的乐趣。这不是绝情,这正是生活的应有之义。庄子丧妻,鼓盆而歌,自有他独特的人生哲学在,我们不必效仿;女人丧夫,悲痛欲绝,感觉自己的天空黑暗下来,也很正常,但若说“那黑洞无边无沿,她的坠毁无始无终”,那就是自己走向自我虚拟的人生“黑洞”了。   许许多多关于女人的悲剧,其制造者正是女人自己。深刻的悲哀也许正在于此。   秋千有快乐吗?有。可那快乐之中却透着隐隐的辛酸。   董亦剑死后,秋千依然在努力,她还想抓住快乐。别人为她介绍派出所所长赵守戟,她想,“她的花,已经到了盛开的尾声,她需要一个女人最纯粹的快乐。她心里有一个小兽,她一直将它关着锁着,只不过是拉着链子,匆忙地溜上一圈儿。现在,她要放开那只小兽了,任它自由自在地驰骋,公然地嚎叫,恣意地发疯。她要燃烧了。”   按说,这才是那个秋千架上情态飞扬的女人。在道德范畴之内,一个女人追求她的快乐,包括肉体上的快乐——作者称之为“最纯粹的快乐”——不仅正常,而且看上去很美。可惜的是,小说中,“秋千女人”属于这样的快乐实在太少太少。   比较令人费解的是,苏秋千对第四个男人孙拴柱的态度。“这个最早进入秋千的青春期,多次骚扰过她的男人,也成了她最后的男人。”小说中的这个男人不仅品行不端,相貌也带有几分狰狞,可她最终还是接纳了他,甚至连她自己也无法对生活自圆其说,于是,她就认为,“命运这个东西是有的。”说令人费解,是说她竟接纳了一个“青春期,多次骚扰过她”、相貌带几分狰狞的男人。然而,她内心深处是否埋藏着另外的复杂因素?也许,从寻求快乐的角度去解读,能找到其中的答案吧。小说中写道,孙拴柱为她暖被窝,端热水,按摩,拔火罐,而她,“被滋润着,多年都不哼哼的戏曲又出了口”。看起来,似乎也顺理成章。然而,这又怎样的一种快乐呢?   小说中有一处写到,通过穿衣这种小事,秋千总结与她相关的四个男人,那简直就是秋千几十年女人生涯的高度浓缩:“李伯朗自己就爱好儿,不用秋千动手,照样把自己打扮得横标竖致的。董亦剑呢,打骨子里就是农民,又穿惯了军装。偶尔秋千为他置件新衣,也只要蓝布的而且不揉搓出褶皱来,绝不肯上身。至于那个赵守戟,一年四季只跟警服做对,只要有酒喝,其他都是无可无不可的,害得秋千也没了心情。只有这个孙拴柱,秋千想怎么扎裹他,他都没有意见,而且乐于听命,反正又不花他的钱。”看似平淡的叙述里,透着欢乐,更透着辛酸。   欢乐也好,辛酸也好,都别过于归结为命运。女人一旦将自己与命运联结在一起,酸甜苦辣就由不得自己了,甚至有时明知是毒酒也要喝下去——她们以为那是命,无可违抗。   作者所塑造的苏秋千,正是一个活生生的标本,不管作者是有意还是无意,它客观上都给女人以警醒,告诉女人们,命运就操在自己手里,欢乐与辛酸,也是可以自己选择的。   无疑,作者将她笔下的“秋千女人”赋予了某种象征意味。“古老的秋千,与女人密不可分,一如一代又一代从远古走来,又融入了历史长夜的女人。”而且,这样的人生悲喜剧远未落幕,仍在继续上演。“秋千荡起来了,钻空拍地,大起大落。”作者在写秋千的同时,也在借题发挥:“就这么一悠一荡、一起一落的,一辈子就过去了。这一辈子,她握住过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今天的“苏秋千”们,面对这些无法绕过的问题,不也应当深长思之吗?   这些,正是《秋千女人》最值得一读的地方。   2006年3月15日 《秋千女人》第一章(1)   1   这个名叫苏秋千的女人躲在自家的灶间,已经有半个多时辰了。   说起来真是笑话,这是她苏秋千自己的家。她借以隐身的灶台,与主房里的那盘大炕相通着。这个时候,灶坑里的柴火已经熄了,沉默得好像从来没有热烈过。但是秋千知道,与灶间一墙之隔的那盘大炕,仍是暖暖和和的;斜斜地倚住被垛,把腿舒舒展展地伸直了,会是很舒服的姿势。秋千可以想见那种舒服。她刚从大炼钢铁的工地上,满面尘灰烟火色地回家来,很需要那种舒服。   但是此刻,斜斜地倚住被垛,在大炕上舒舒展展着的,是另一个女人,那个有着好听的名字和好看的脸蛋的女人。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关雎。那个名字叫关雎的女人,不但像女主人一样地舒展在秋千的大炕上,而且也同女主人一样,在和秋千的丈夫李伯朗嘤嘤咛咛地唠着嗑呢。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儿呢?   半个多时辰之前,秋千从奋战了七八天的工地上回家,第一个念头就是到医院的澡堂洗个澡,再舒舒展展地睡一觉。女儿海燕被送到了辽阳乡下的婆婆家。秋千进门的时候,家中并无一人。正是上班的时辰,李伯朗不在家,也是秋千意料之中的事。秋千跪在炕沿上,掀开大漆的木箱,找出几件换洗衣服,抓起毛巾肥皂就出了家门。刚要转身往医院去呢,就看见丈夫李伯朗从通向工厂后门的小路上,远远地往这边走;在他身后三五步,还跟着个人高马大的女人,马尾巴在脑后一甩一甩,两条长腿轮换着往前一扔一扔的,正是关雎。   秋千就是这时让自己躲进灶间的。她听着李伯朗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到关雎笃笃的半高跟鞋努力隐忍的动静,听到李伯朗开锁时轻微的哒哒声,也想见了关雎灵活的身子倏然侧身而过,像条溜边的鱼,擦过李伯朗的身体,钻进秋千的家里。   秋千看不到俩人的表情。房门关紧之后,有好一阵子,主房里寂静得无边无际,李伯朗开锁的哒哒声,房门转动的吱溜声,很可能都是秋千的错觉。秋千像个心神不定的偷儿,在自家的厨房里猫着脚步,将自己娇小的身体紧贴住与主房共用的那面墙。耳朵碰到粗糙的原木上,有点火辣辣的疼痛,正是秋千此刻的心情。终于,秋千听到了脱鞋的声音,听到盘腿上炕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其他一些来历不明的暧昧声响。   关雎的嗓音沙沙的,像毛边玻璃,是所谓“云遮月”的嗓音。秋千听到她九曲回肠地“嗯”了一声,足有三秒钟那么漫长。那里面有哀怨,有撒娇,有欲说还休的无言,也有欲擒故纵的推拒。秋千不由得惊叹了。她没有想到,一个漫长的“嗯”字里,会承载这么丰富的内容。关雎的那双水桃子眼,一定配合了这声漫长的“嗯”,在李伯朗的脸上逡巡,探索,挖掘,释放,让李伯朗在心中一边暗骂这个“浪死人不偿命的小娼妇儿”,一边揪起心肝来,疼不得,打不得。   “上个月,大姨妈就没有来。”关雎想方设法把李伯朗从办公室里约出来,就是通报这一重大灾情的。不是灾情是什么?李伯朗总想着那张纸会把火包得久一些,但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人算,不如天算。关雎的语气很平淡,一点也没有难为李伯朗的意思。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真的啊?好久啦?”李伯朗探寻的口气,让秋千想像得出那副小人嘴脸。那张小白脸,此时肯定如同凭空罩下了一张灰色的面网。这是他在面对危险和压力时,惯用的表情。   果然,关雎不愿意了:“蒸的啊?还煮的呢。实话告诉你吧,都有五十来天了。俺娘昨天买的俩大青腚萝卜,一口气全叫我给撮了。这几天大清早的,我跂着门槛干恶心,呕又呕不出,憋得两眼淌泪的,俺娘都看在眼里呢,出来进去摔盆子砸碗,指鸡骂狗的,说是一个女孩儿家,好么生地拈酸的吃辣的,可不是坏了事儿?说得我脸上那个臊啊,恨不得找个树桩子,一头撞死了去!”关雎没有找到树桩子,只好一头撞进了李伯朗的怀里。   2   关雎可以撞进李伯朗的怀里去,隔墙的秋千却软了身子,只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大会战场景,还在秋千的血脉里激荡不已呢,浮现在眼前的还有那通红的炉火,热气奔腾的座座小高炉,和人们砸锅卖铁炼出来的生铁疙瘩们。尽管眼下,秋千还实在看不出,那些生铁疙瘩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是说不定哪一天,它们就会落到美英帝国主义的脑袋上哪。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而隔壁的这对狗男女,却公然躲在她秋千家里,在她秋千的炕上,讨论他们情欲放纵后的成果。   秋千应当坚强一点,无论如何,她不能一直这样萎在地上,像黑土地里挖出的泥巴,连块生铁疙瘩也赶不上。虽然此时她的心里,就塞满了这样一堆生铁疙瘩。她试着往起站,但大脑的指令,腿和身子显然没有接收到。秋千索性不再努力。她倚坐着那面墙,像倚着大炕上的被垛,舒舒展展地伸直了双腿,一边听着墙那边的嘀咕,一边一五一十,扳着指头数起日子来。 《秋千女人》第一章(2)   五十来天了?五十来天前,秋千正在辽阳乡下参加一个医务培训班呢。培训班结束的时候,秋千要李伯朗去接她和海燕,也顺路回家看看老人。李伯朗倒是去接她娘儿俩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李伯朗可一点儿也不孤单呵,身边一直有关雎陪着呢。关雎这个骚娘们儿,见了秋千一点儿也不害臊,腆着脸说跟来帮李伯朗抱海燕的。海燕都快三岁了,倒要她帮忙了?原来那时,这对狗男女就粘乎得分不开裆啦,里外里地只瞒着秋千一个人啊。现在就更好了,关雎就快帮忙李伯朗生出儿子来了。   秋千扳着指头数日子的时候,关雎也正偎在李伯朗的怀里,扳着指头想办法呢。看来关雎是真爱李伯朗,关雎是有备而来。一个大姑娘家,难为她是从哪儿想出了这么多的主意。   关雎抓过李伯朗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肚子上摩挲,说,这个孩子肯定是不敢要的,不如李科长给她批个长假,她躲到黑龙江的大哥那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孩子生下来送人。李科长就是关雎所在的劳资科的科长,也就是李伯朗。   看到李伯朗面呈为难之色,关雎又说,要不就去找二哥给开个流产证明,找家医院做了去。不过,流产需要夫妻双方都在场。想到要李伯朗此时与关雎公然出双入对,又是到那样一个敏感的地方抛头露面,关雎自己就马上否定了这第二个方案。   其实最简捷最能遮人耳目的办法,就是悄悄地吃下几副打胎药,自己将孩子打下来,连哥哥们都不必惊动。可关键的问题是,整个厂医院,只有秋千开出的打胎药方最灵验。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真有点儿意思了。   秋千听到这儿,居然“扑哧”笑出了声。想想自己态度不对,又连忙用鼻子“哼”了一声。对于人生的思考,秋千是从坐在地上的这个时刻开始的。她爱过吗?她懂得什么是爱吗?她爱过那个正搂着别的女人在她的炕上的,那个名叫李伯朗的男人吗?李伯朗追求她的情形,仿佛就是前天的事情。婚礼的前一夜,姐姐苏春草狠狠甩到她脸上的那一巴掌,还在火辣辣地疼着呢。什么叫“现世报”?这就是了。秋千下意识地摸一摸脸颊,再想不到,春草娇小的手掌会那样有力量。   3   这是东北一个叫关营子的城市。这是这个叫关营子的城市里的一家缫丝厂。成百上千的姑娘媳妇们,就在这热气蒸腾之间忙碌,蒸发着自己仅有一次的青春,消耗着自己的薄命红颜。二十六岁的苏秋千就在这家缫丝厂的医院里工作。她是二十岁时从卫生学校毕业,分到这家缫丝厂的,已经呆了六年。   秋千能在这成百上千的姑娘媳妇们当中脱颖而出,撞进许多男人的眼里,撞进李伯朗这样的男人的梦中,并不是个简单的事儿。   二十岁的秋千看上去似乎只有十六岁。她穿着一身黑布家缝的棉袄棉裤,脚上是一双同样黑布的暖窝子棉鞋,远远看过去,活像雪地里的一只小乌鸦,别说凤凰,连只孔雀也算不上;秋千的头发有些自来卷儿,带着点儿微黄,被梳成了两只弯弯的羊角辫子,走起路来,两只羊角辫子就随着步态上下弹跳;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是俗称“气死太阳”的那一种,越晒,就越是细腻白嫩,透着少女特有的红晕;秋千的鼻子翘翘的,配着一双不大不小、黑白分明的丹凤眼,和一双唇线清晰的红唇,若将各个部位分开来看,每一处都不是特别漂亮,但搭配起来一端详,不知怎么,就有了一种俏皮的味道,透着那么一种可爱。   二十岁的秋千还混沌未开呢。她对自己的俏皮可爱懵懂不知,更不晓得卖弄什么女人风情。她就这样一派天真地走进这个阴盛阳衰的缫丝厂里,小小的身子骨里仿佛有永远使不完的力气,又好奇又认真地对待她要担当的所有事情。这个在卫校里考试永远得第一的傻丫头,曾经学过那么多关于人体的知识,可是,在她的小脑袋瓜里,似乎功课是功课,她是她,知识是和她这个具体的人没有什么关联的。惟一的关联,就是她太爱学习。小人儿的心劲高得很呢。   秋千被分到厂医院的中药房,负责抓中药。白天忙完了工作,晚上就去厂夜校进修高中的课程。在这儿读书的,都是厂里的大姑娘小伙子们,他们看上去都比秋千大得多,可每次考完了试,成绩在夜校的报栏里张榜公布,秋千总是稳占鳌头。后来,每当临近考试,秋千就被大姑娘小伙子们抢来抢去。秋千憨憨的,谁抢着了,就帮谁复习功课;有的大姑娘急得直叫她“妈”,她也傻呵呵的敢答应。当然了,大姑娘们的回报,就是争着打扮秋千;而小伙子们的回报,则是从投药的窗口往里扔情书了。   大姑娘们争着打扮秋千,秋千很开心,由着她们捯饬;可小伙子们动不动就从窗口扔情书,这事儿叫秋千无所适从。她就拿着这些情书,去找西药房的王莲子。 《秋千女人》第一章(3)   王莲子是和秋千一道分来的。在卫校时,俩人不仅是同班同学,还是一个炕上的“通腿儿”。那个时节,大家都穷,王莲子的褥子厚重,秋千的大被子实沉,从开学那一天起,直到毕业,王莲子和秋千就一直你铺我盖地没分开过。王莲子可不像秋千这样混沌。王莲子清俊多汁,柔情如水,又比秋千大了四岁,在卫校时就被男人们追得团团转,有一个小军官还为她上过军事法庭。当然,王莲子付出的代价,就是做过一次人工流产,还是一对双胞胎。王莲子一毕业,就与那个小军官成了家,当然,这时的小军官早已转业了。也因此,王莲子下了班,可以回到自己的小窝里,不必再同秋千挤集体宿舍了。   王莲子仔细读着秋千收到的这些情书,不是鼻子里往外冒冷气,就是忍不住纵声大笑。鼻子里冒冷气也好,纵声大笑也好,王莲子表达的只有一种意思:这些毛头小子,没有一个能配得上秋千。嘁!王莲子抖一抖手中的信封信纸,顺手就往火炉里一扔,纸们就很快变成了一堆小灰。她不屑地骂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因此,那些往窗口投过情书的小伙子们,从没收到过来自秋千的回信。王莲子不知道,天鹅肉往往真的会被第一只癞蛤蟆吃到。   是王莲子教会了秋千唱“二人转”。   “二人转”也叫“蹦蹦”,唱本语言通俗易懂,幽默风趣,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到今天已在东北地区流传了近三百年。最初的“二人转”,是由白天扭大秧歌的艺人们,在晚上演唱东北的民歌小调儿。随着时光的流逝,“二人转”也不断繁衍生息,在原来东北民歌、东北大秧歌的基础上,渐渐地吸收了莲花落、东北大鼓、太平鼓、霸王鞭、河北梆子、驴皮影、相声、民间笑话等多种艺术形式,表演形式与唱腔丰富多彩。因此,东北人素有“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的说法。   早在读卫校的时候,只要王莲子往台上那么一站,小腰那么一扭,左手帕右手扇地那么一转,眼风儿那么一抛,所有的男同学男教师就集体“晕菜”了,他们对王莲子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也油然而生。   有一次过大年,学校里搞联欢,王莲子唱了一段传统小调“情人迷”,正唱到:“五更里,东方发了白,叫一声郎哥哥快点起来。外边的金鸡叫,窗户纸发了白,把你送到大门外。我的哥呀哥呀,问声郎哥啥时还能来?”捧哏儿的男同学就受不了啦,晕晕乎乎地就往王莲子身上栽。只见王莲子腰肢一闪,小屁股一撅,男同学就一腚坐到了戏台上,惹得台下哄堂大笑,还以为是个规定动作哪。从那以后,王莲子得了一个绰号,就叫“情人迷”。   王莲子教会了秋千唱“二人转”,秋千学会了唱,却没有学会王莲子戏台上的风骚劲儿。她憨直地拿着小调当正戏演,再暧昧的段子到了她那里,总会弥漫出不谙世事懵懂无知的气息,唱得人们都不好意思红脸,更不肯偷偷地你掐我一把、我拧你一下地打情骂俏了,都觉得台上的这个傻丫头着实傻得可爱,傻得都不忍心调笑她。   秋千除了会唱“二人转”,还特爱哼哼评剧。那时,新凤霞出演的《刘巧儿》正家喻户晓。这是一出反映新社会农村青年反对包办婚姻,追求爱情幸福美满的戏,与年轻人特别投缘。只要新凤霞挎着小篮儿一出场,台下的年轻人儿就掌声如雷,格外地脸红心跳。有一次厂团总支搞晚会,秋千穿着小碎花的斜襟小褂,宽腿九分裤,踮着小脚轻轻俏俏地上了台,刚打出半个圆场,台下的叫“好”声就响起来了。   秋千终于停下了脚步,把小篮往前这么一搡,开始唱那段最著名的唱腔。秋千的嗓音脆生生的,山间溪水一样又清又甜,随着伴奏,恰似溪水跌荡着在往前奔流:“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我和柱儿他不认识,我怎能嫁他呀?我的爹在区上已经把亲退呀,这一回我可要自己找婆家呀。”唱到这里,就听得台下一片掌声,中间裹着的高亢的叫“好”声,底气十足,阳光灿烂的,就出自团总支书记李伯朗之口了。   4   在一群粗壮剽悍的东北汉子当中,李伯朗无疑是个异数。李伯朗瘦瘦高高的。瘦,并不是竹竿细柳的那种瘦,李伯朗瘦得健壮,瘦得“筋道”,瘦得有型;高,也不是扎人眼睛的那种高,李伯朗高得有度,高得恰到好处,高得出挑却不突兀。李伯朗皮肤很白,却也不是女儿家的那种白,李伯朗的白,是类似白俄的那种白,白得很男人。李伯朗眉目清秀,五官轮廓十分俊朗,雄性的喉结一上一下地滑动,同样很男人。像李伯朗这样的男人,即使披一块麻袋片在身上,也能穿出时装的效果。那一年,李伯朗二十五岁,怎么看,也不似从辽阳乡下走出来的农家孩子。   与李伯朗的出色相配的,是他平日里的波澜不惊,说话做事透着那么一种成熟稳重。可以想象,李伯朗的身边并不缺少小媳妇大姑娘,比如那个刚刚招工进厂的关雎,才十六岁,就发育得又饱满又水灵,整天借着团员活动的机会,跟在李伯朗的屁股后面,哥长哥短的。但李伯朗似乎并不为其所动。静若处子,动如脱兔,是李伯朗的行为风格。在他看来,女人也好,职位也罢,无非都是勇敢者的猎物,情场官场,都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在这场追逐征战中,他李伯朗当然要力拔头筹了。 《秋千女人》第一章(4)   “吃屎都要吃屎尖子”。这句乡谚俚语,用来形容李伯朗,倒是贴切得紧。李伯朗在辽阳乡下的时候,家里早已为他买了一个童养媳,比他大五岁。李伯朗十五岁圆房,二十一岁出来读师范时,儿子已经两岁了。李伯朗是个有心人,早知道外面的世界会很精彩,他可不愿活得无奈。因此,他有媳妇这件事情,他自始至终瞒着组织,也瞒过了所有同志的眼睛。大家只知道他回辽阳乡下是看望父母双亲的。即便如此,他也极少回去。   自从对秋千动了心思,李伯朗还真有点“秸秆打狼两头怕”的意思。李伯朗是什么时候开始,动了秋千的心思,连他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楚。他只记得当时那只小乌鸦,傻乎乎地拿着团组织关系来向他报到。几乎眼睛一眨的功夫,小乌鸦就脱毛换骨,蜕变成了一只白天鹅了。还真说不准哪一天,这只白天鹅就会猝不及防地拣高枝儿飞了去。听说秋千有个姐姐是个年轻的“老”革命,曾经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抗日“文状元”,不但模样儿俊俏,而且心窍也玲珑,是个男人都敌不过的脂粉英雄。秋千的这位名叫春草的姐姐,此刻正从所在部队的一帮年轻的“老”军官当中为她物色对象呢。   再说了,家中的媳妇虽然面黑皮糙的,却也上侍公婆,下抚幼儿,克己奉公地尽着为媳之道。这媳妇儿从小就卖到李伯朗家,早已断了自家亲人的音讯,一门心思拿李伯朗当了她终身的倚靠。将来如何处置她,也同样是件棘手的事。   “两头怕”的滋味并不好受,李伯朗却只能独自忍受煎熬。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李伯朗躺在大炕上烙饼一样,就格外怀念万恶的旧社会了,别的不说,一个男人有个三妻四妾的,不但不会“犯错误”,还是一种能量和荣耀呢。可惜他李伯朗后生也晚,没有赶上男人最可荣耀的好时光。   李伯朗决定摸着石头过河,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了。堡垒还是从内部攻破比较容易,李伯朗找到了王莲子。他没有从投药的窗口丢进一封情书,却擒贼先擒王地率先托了大媒。这一次,王莲子既没有从鼻子里往外吹冷气,也没有失声大笑。从王莲子先是惊诧后是喜悦的神情里,李伯朗分明看到了光明,看到了希望。   动如脱兔的时候到了。李伯朗先是悄悄回了几趟辽阳,不知用了什么手法,顺利地休了妻。那媳妇居然暗自吞声地答应李伯朗“离婚不离家”,一如既往地为他伺奉着两公婆,对外则以姊弟相称。李伯朗这时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呀,只是秋千那边却始终静若处子,对李伯朗的表达毫无反应。再有团员活动的时候,李伯朗就远远近近地观察秋千的眼神形态,也看不出有什么二致,气得李伯朗搓着两手,满地儿乱转,心里暗暗骂道,这个苏秋千,如果不是情窦未开,那就是大智若愚了。明明挺灵光的一个小人儿,怎么就不懂人的心呢?   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一件不好的事。这件事与秋千有关。李伯朗动如脱兔,敏捷地抓住了这个机遇,将坏事变成了好事。   缫丝厂的人事科长孙拴柱是个年过而立的转业军人,老婆也是从老家乡下带出来的,就在厂医院做护工,膝下已有了一双儿女。从秋千报到的那天起,有着一张蟹壳样关公红脸的孙拴柱,就盯上了那张娇嫩的小脸蛋,有事没事的,就到秋千身边打个转儿。中药房门口的墙上,分明挂有“药房重地闲人免进”的警示牌,但人家孙拴柱宁可掩耳盗铃。他用多年行伍生涯练就的敏锐目光和动作,蹑手蹑脚躲过老婆的视线,稍一闪身,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进了中药房。   在中药房里,他不是趁秋千背对门口低头抓药的时刻,迅速靠近了掐一下嫩得出水的脸;就是迈着猫步蹭到秋千身后,用双手突然捂住秋千的眼睛,变腔变调地问:我是谁?看到秋千含嗔带怒地红了脸,他就像喝了二两“烧刀子”那么通泰舒服。他并不会有进一步的动作,而只是嘿嘿一乐,就幽魂般地转身离去了。他把这个过程,当成了一个有惊无险的游戏。这游戏显然很合他的胃口,又刺激,又上瘾。过不上几天,他就忍不住如此这般地玩一通。   这一天午后,刚吃过午饭,正是懒洋洋的时辰。医院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寂然无人。孙拴柱又一次出现在秋千的药房里。他已经观察好了,看着王莲子在秋千那儿吃完了午餐,风摆杨柳一般回自己的西药房了,这才闪身而入。果然,秋千正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是本摊开了的书。一段滑如凝脂的小脖子露在外面,在光线之中闪着银白的光,粉雕玉琢的;微卷的头发茸茸的,叫人由不得心里痒痒。孙拴柱忍不住显出英雄本色,一下子就把秋千搂进了自己的怀里,一边胡乱摩挲,一边胡言乱语着:我的心肝,你可想死个人了!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孙拴柱刚才只顾着观察中药房了,不晓得他的老婆也在观察着他。他鬼鬼祟祟的神情,令老婆大为好奇。直到此刻,秋千正从那粗壮有力的臂弯里往外挣脱呢,这人的老婆就破门而入了。 《秋千女人》第一章(5)   世间的事情,往往想得明白却说不清楚。就如眼下,明明是自己的男人瞒天过海,妄想窃玉偷香,润花梳柳;奇就奇在,女人遭遇这种事,最恨的往往不是自家男人,反倒是那个令自家男人动心上火的另一个女人,无论这个女人有多么善良,多么出色,甚至根本无辜。   孙拴柱的老婆,五大三粗的女护工,将那尴尬的一幕尽收眼底。她“呦”地一声,发出近似于母兽的愤怒的吼声,冲过来,一把就将秋千从椅子上扯起来,也从自家男人的拥抱中扯了出去。这于秋千,本来是一种解脱;谁知紧接着,那女人浑圆的大巴掌就挟了风声飞过来。这一连串动作的发生,其实只在一瞬间。孙拴柱先是一个愣怔,接着就像耗子见了猫,贴着墙根,缩了脑袋就溜。秋千本能地往后一闪,躲过那女人的巴掌,不料一转身,已被那女人撕住了小辫儿。   女人是会骂人的。女人骂起人来,能令人忘记,她也曾有过黄花年少的好光景。女人这时就在撒着泼儿地骂秋千:“浪不死的小婊子,闲不下的个骚×,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倒先学会偷人养汉了!”女人嘴里骂着,手里也没闲着。秋千的小辫儿被扯散了,眼泪从眼眶里迸出来。   秋千一边护着自己的发根,一边哭道,什么养汉偷人的,别腌臜了人。姐,你放手呵。女人并不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去揪秋千的领口:嫌腌臜呀,嫌腌臜别勾引俺男人呀!   孙拴柱很想上前拉架。情急之下,一时竟不知该拉哪个女人。情形就有些尴尬了。李伯朗就是这时出现在中药房里的。   李伯朗从王莲子处来。李伯朗不愿意这样懵懵懂懂地等待下去了。李伯朗需要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只能来自秋千。从王莲子那儿,李伯朗知道了秋千并不讨厌他,她只是混沌未开。这就够了。李伯朗暗自欢喜。以他的身手,对付这样一个原装品,想来绰绰有余,他完全能够打动她。他会告诉她,不管你对我如何,我都会一心一意地爱你,疼你,对你好。即使有一天你嫁给了别人,我依然会爱着你,但我也许会把这份爱深深埋进心底,永远对你好。   李伯朗反复咀嚼着要说的话,咀嚼出了一丝甜意。带着这丝微醺,李伯朗来到了中药房门前。房门洞开,李伯朗正撞见那尴尬的情形。一看到孙拴柱进退两难的模样,李伯朗什么都明白了。   李伯朗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对孙拴柱视而不见,几步就跨进门去,扼住了那女人粗壮的手腕。就在女人发愣的一瞬,秋千已被李伯朗遮在了身后。李伯朗并没有松开那女人的手腕。他的白脸变成了愤怒的红脸,冲着高大的女人大喝一声:“凭什么欺负我的女朋友?!”同时转过身,用双臂环住了秋千。秋千惊魂甫定,情不自禁伏在李伯朗的臂弯里,忍气吞声恸哭起来。   5   这一场风波过去后,李伯朗对秋千的追求,很自然地从地下转到了地上。几次团员活动之后,几乎全厂子的大姑娘小媳妇大小伙子老爷们儿都知道了,苏秋千是李伯朗的女朋友。   因为感激,还因为些别的什么,比如情窦初开了,似有所悟了,秋千不再拒绝李伯朗的关爱。秋千想,反正李伯朗也没要求她什么。李伯朗只是要她允许他一心一意地疼她、爱她、对她好。想一想,总不能算是件坏事儿。那就由着他去罢了。   李伯朗说到做到。为了让秋千多睡一会儿,李伯朗每天早上打来早餐,总是静静地等在秋千的宿舍门前。秋千的床单衣裳,以前不是自己洗,就是大姐姐们帮着洗,现在,连同大木桶和搓衣板一起,全部移交到了李伯朗手中。所有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目瞪口呆,又眼热又生气地看着她们的团总支书记,守在机井旁边,“吭吃、吭吃”地洗着女人的花床单,洗着秋千的衣裳。要知道,在此之前,就连李伯朗自己的衣服床单,也都是暗中倾羡他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给偷着抢着地洗了的。   每逢秋千所在的宣传队外出演出的时候,李伯朗都要鞍前马后地照料。本来嘛,这也是他的本职工作。只是如今,在工作的成分里,更杂糅了几分护花使者的责任。   做秋千的护花使者,不能没点儿心理承受能力。秋千生长在鸭绿江边,是汉鲜民族杂居的地方。秋千和那些勤劳能干的鲜族姑娘一起生长,也像她们一样能歌善舞。每当秋千换上鲜族少女的节日盛装,腰挎长鼓,舞姿翩跹地一出场,台下人们的眼球就滴溜溜地尽跟着她转了。节目还没演完哪,许多小伙子就激情难捺地冲向后台,等着他们眼里梦中的仙女归来。每当这种时刻,李伯朗就像吃了碗酸菜又喝了杯蜜似的,酸劲儿过去了,就只剩下傲视群雄的甜美了。他李伯朗,也只有他李伯朗,有资格在众目睽睽之下,为秋千递上一杯热茶,再用始终抱在怀里的军大衣,将娇小的秋千整个儿裹住。而那些守候已久的大小伙子们,就只能眼巴巴瞅着了。唉,他们的仙女,已然名花有主。 《秋千女人》第一章(6)   这就算是秋千的初恋了吧?初恋的秋千,应当是羞涩、慌乱、无措而甜蜜的吧?可是,这么多用来修饰初恋的词儿,似乎都跟秋千不搭界。任凭李伯朗燃烧成了冰天雪地中的一支火炬,映得自己通体透亮,却照不透秋千这小东西的一颗心。周末的夜晚,李伯朗会千方百计地把秋千从集体宿舍里哄出来,拉着她的小手,在雪地里散步。借着散步的机会,也许会有浪漫的时刻上演,李伯朗可以借机抱抱这个让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的小人儿,说不定还可以亲一下这个让自己辗转难眠的小家伙的额头或嘴唇。可是这个傻人儿根本不解风情啊。往往走不上一里路,秋千就直嚷嚷“好冷好冷”,调头往回走。宿舍里的那盘大炕,那是多么舒心暖和的所在。李伯朗只好暗中叹口气。他以过来人的眼光,打量着身旁这个傻妮子,这个连走路都并拢着双腿的姑娘,又忍不住暗自赞叹一句,秋千,肯定还是个“雏儿”!   6   像秋千这样的生米,最为牢靠的办法,就是赶紧加把火把它焖熟喽。这就好比古代深宫后院里的女人,只要被点上了守宫的朱砂印记,那就表明,她是只属于某一个男人的了。   李伯朗在五个月之后如愿以偿。   在此之前,秋千对男女交合之事也并非一无所知。当年卫校里的学生尖子,以她学过的人体生理知识,应当不至于表现得太过幼稚。何况来自王莲子的闺中私语,也曾详尽描述过洞房床笫之间的事宜。秋千尽管羞得脸红耳热,还是一字一句听得较真。王莲子说了,那是女人的一个关口。过了那个关口,慢慢地,女人就能从中得着些乐趣了。   秋千就是抱着过关的态度,对待第一个晚上的。第一次,她躺在李伯朗的炕上,第一次赤身裸体直面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她以为已经熟悉了的男人,此时此刻却如此陌生。他的身体在暗夜中闪着光,如一条白色的大鱼。这条大鱼正温滑带水地纠缠上来,令秋千不敢正视。她的手被一只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牵引着,突然被放在了一个奇异之处。那里火辣辣的,灼伤了秋千的手心,吓得她“哎哟”一声,忙不迭地缩回手来。   李伯朗暗暗欢喜。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慢慢调教好这只小母鸽子。他也不缺少足够的经验。他开始从发梢到脚尖细细地亲着她,如亲着一匹好丝绸。用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又执著地拉住秋千的手,再一次放在他的命根儿上。这一次,秋千的手缩不回去了,因为李伯朗的手根本不再松开。不仅不松开手,李伯朗还在她耳边不住地轻唤:秋千,看看它吧,它是你的。经不住那一番软缠硬磨,秋千睁大了眼睛,将目光试探着,放在了那个地方。哦!只看了一眼,秋千就不由得绷紧了身子,又将眼帘迅速地闭合了。   那个家伙!那个昂首挺胸的小家伙!无论是王莲子的细致描述,还是课堂里生理挂图上那画满红绿线条的剖面,或是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体当中的男性尸体上,那灰黯猥琐毫无生气的小东西,都全然不如眼前的这个家伙来得神气十足,来得更吓人!   李伯朗谨慎又老练地抚摸着,终于使秋千绷紧的身子松弛下来。秋千的双眼紧闭着,仿佛有什么情形,是她不忍看不敢看没有胆量看到的。   秋千突然就有了万般委屈。那委屈刚在心里盘旋,泪水就已经流下来了。李伯朗没有忽略身体底下的秋千。他对秋千的表情并不陌生。几乎每一个处女的初夜,都有一番灵与肉的搏斗挣扎,都会流泪。他只是更加轻柔地抽动,并用舌尖亲舔秋千的泪滴,安慰道,忍一忍,心肝。很快就好了。   这样的安慰对于秋千,还不如没有。望着在她上方忙活的那张称得上英俊的脸,秋千发现,她好像从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此刻正汗涔涔喘吁吁地下着力气,脸上的神情介于痛苦和满足之间。她突然有些恨身上的这个男人了。这个男人,这个口口声声永远疼她、爱她、海枯石烂不变心的男人,她不知道她正疼痛着吗?他还要她忍一忍,他还说很快就好了。什么叫“很快就好了”?他李伯朗好了,她秋千也好了吗?他不知道她受伤了,她已经流血了吗?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次抽动,哪怕是轻柔的,对秋千而言,都是在流着血的伤口上摩擦吗?他的舌尖舔过她的泪水,却阻止不了它们的继续奔流。他好像很有经验呀,事先就将一块洁白的药用纱布垫在了她的身下。这时,纱布上已经印染上了一朵鲜艳的美人蕉。   秋千的初夜没有快乐。身体内那处伤口的疼痛,让秋千在那以后三天里只能撇着双腿走动。她看得出,李伯朗是满足的。她觉得自己是牺牲了一回,是无私奉献了一回。也许这就叫爱情?爱情就是无私地把自己囫囵着端出去,为那个说爱着你的人牺牲一回,奉献一回?并就此牺牲一辈子,奉献一辈子? 《秋千女人》第一章(7)   7   既然连人都囫囵着端出去了,那么结婚也就顺理成章了吧。可秋千并不这样想。秋千不这样想,不是她反叛,也不是她想得开。恰恰相反,她想不通了。如果结婚就是这样一件毫无意趣的事情,为什么天底下的男男女女还要成双成对地结婚呢?   秋千想不通了,就去找王莲子。王莲子正挺着大肚子,骄傲地在房里迈着方步哪。听了秋千的疑惧,王莲子双手捧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秋千气道,人家来说正经事儿,你倒乐成这样了。赌了气转身就要走。王莲子只好边忍着笑,边将秋千拉回来。   言传看来是不够的。王莲子只能身教重于言教了。怀了孕的女人就像结了果的树。若这孕是为了那个心爱的男人怀的,那就更是一棵甜蜜的树了,沉甸甸的,连甜蜜也有了分量。王莲子从当年唱“二人转”说起,连同与那个退了伍的小军官耳鬓厮磨的种种情状一一道来,直说到眼下。秋千被她说得一阵糊涂一阵清醒,不知道她和王莲子的感受,哪一个出了偏差,哪一个更接近事实真相。看着闺中密友那副蜜里调油的神情,秋千将信将疑。   就在秋千的懵懂迟疑反复无常中,秋天来了,婚礼的日子到了。   就在婚礼之前一天,秋千的姐姐春草千里迢迢从青岛赶了来。这是李伯朗第一次亲眼目睹这位远近闻名的英雄大姨子的风采。搭上眼一看,春草秋千姊妹俩长得十分相像。只是春草的身量略高,身条也略为纤细,脸上的五官较秋千分明,笑起来嘴边就显出两个酒涡儿,又端庄又秀丽,不知怎么拐弯抹角的,就在姿色上胜了秋千一筹。但她几乎不笑,丹凤眼里满是不怒自威的精明劲儿。就是这双眼睛,令李伯朗不敢直视。   秋千要结婚的消息来得很突然,春草几乎被弄了个措手不及。她最初的如意算盘,一直在身边那些血气方刚的战友中间拨拉,也有以联姻方式,将秋千带出老家,跟随在她左右的意思,本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那些军中男儿,并不都是没品位没修养的泥腿子、大老粗。她最为看重的,是一个从十七八岁时就在一起南征北战的鲁南汉子,是某团政治部的主任。那汉子浓眉大眼,鼻直口方,高身量,黑脸膛。一笑,两排洁白整齐的好牙齿就熠熠闪光。就连名字董亦剑,也是春草为他改的,较之原名“董长贵”而言,不知要响亮多少倍。董亦剑在春草家中,见过秋千的照片,对照片上那个站在春桃树下,穿着绣花衣裳,把自己笑成了一朵桃花的女孩子一见倾心,正托了春草保媒呢。秋千一说要结婚了,春草所有的如意算盘就全落到空子里了。   春草的恼怒不能说没有道理,特别是她见到了李伯朗那个小白脸以后。不知怎么,她本能地讨厌这种小白脸男人,也不喜欢那双总是躲躲闪闪的眼睛。那眼睛太过灵活了。春草大秋千七岁,所谓长姊比母。姊妹俩谈了整整一个晚上。秋千的懵懂无主让春草恨铁不成钢。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春草还巴望着秋千能悬崖勒马。   那个时节,国家的法律还不健全。结婚,不过是向双方组织打个招呼,再买些香烟糖块儿散一散,同事朋友闹闹房,好事就成了。春草最后的一线希望,就寄托在这上头。秋千此时若肯改口,尽管过分了,但犹为未晚。那样的话,明天的婚礼就不存在了。孰料秋千早已是悬崖上勒不住的马,饭锅里焖熟了的米饭,是被李伯朗烙上了守宫朱砂标记的女人了。一想到不争气的秋千,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失了身,春草真是悲愤交加。再想想军中好男儿的翘首以盼,春草甩手就给了秋千一巴掌,骂道:没出息的,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秋千女人》第二章(1)   1   主房里那盘大炕上,那对狗男女正在做最后的商量。最终,他们决定,还是找秋千开打胎药方的主意为首选。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裳的摩擦声过后,就是两个人下炕找鞋的动静了。倚墙而坐的秋千,心里反而踏实了。心里一踏实,连身子也跟着舒展开来。她倒要看一看,这对狗男女下一步还能“作”出什么花样儿来。   秋千一下子就从地上站了起来,顾不上拍打腚后的尘土,重新拿上洗澡的家什,轻轻悄悄地出了灶间的门。她必须在那对狗男女发现她之前离去。她会装成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个时候的秋千,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有主见。秋千对自己挺满意。   秋千没再去大炼钢铁的工地,而是回到中药房,似有所待。隔了一天,关雎果然来找秋千了。关雎对中药房并不陌生。想当初,李伯朗想约秋千散步谈心表情的时节,有好多次,就是关雎跑来传的信儿。说起来真是有趣,原本是牵针引线的红娘,如今却是鸠占鹊巢,将自己许配给了张生。   关雎带来了一封信,一封来自她的女同学的信。为了从秋千那儿取得打胎药方,关雎也真是用心良苦。她和李伯朗商量了半晌儿,又斟词酌句炮制出这样一封信来,只是想取得秋千的信赖。为了这个,他们只好让那个莫须有的女同学牺牲一回了。孰料机关算尽,反而带出了做贼心虚的意思。换作从前,即使没有这样一封信,秋千也会助人为乐地开出药方来。但是眼下不同了。秋千无意之中就成了暗处的好猎手。抖动着手中的那封信,秋千心里又是好笑又是作呕。   关雎人高马大地站在那儿,还是笑嘻嘻地叫她“姐”。秋千的眼光有意无意就往关雎的小肚子那儿瞄,带着审视和轻蔑的意味,关雎不可能没有察觉,可这大闺女居然越发神态自如,一看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秋千留下了那封信,答应按信上说的开好药方,让关雎改天儿来取。   信上的字是关雎写的,字如其人般地伸胳膊撂腿儿的,虽然努力改换了字形,横竖撇捺之间还是透着些蛛丝马迹。信上说(当然是女同学的语气),“她”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不慎怀孕了。孩子是肯定不能要的,“她”又不能在当地“做”掉,怕造成不良影响。只好向老同学求助,请老同学帮“她”想想办法。孩子大概是五十多天前怀上的,“她”已有两个月没见红了。   好一封拙劣的自我剖白。看着看着,秋千又没了主意。吃过午饭,秋千揣上信就去了西药房。   自从做了母亲,王莲子就发福了,不是暴发户式的粗胖,而是“环肥”的那一种,带了些雍容的意思。不像秋千,一样的怀孕分娩,一样的带孩子喂奶,可秋千的形体几乎没变,知道的说已是小母亲了,不知道的还当是个大姑娘。关于李伯朗和关雎的传言,王莲子也不是没有耳闻。她也观察过秋千,发现秋千仍是那副没心没肝的劲儿,说起李伯朗,还是知冷知热的。既然秋千对自己的生活状态颇为满足,她王莲子又何必多事?   但是,此刻是秋千找到她王莲子了。秋千拿着一封信,还带着两天前隔着墙听来的一切。王莲子不由得柳眉倒竖,拍案大怒。以她的心劲儿,恨不得立马揪住李伯朗的衣领子,要他当面锣对面鼓一五一十地向她,向秋千交代清楚。王莲子二话不说,抬起腚来就往外奔。秋千一伸手挽住了她,心中暗暗叫苦。本来,秋千来找这个闺中密友,是要她给拿个主意。现在倒好,还得倒过来平息她的怒火。王莲子被秋千揿坐在椅子上,“臭婊子”、“骚狐狸”地骂了关雎半天,又骂李伯朗“白脸狼”,说是“小白脸就没几个好东西”,根本忘掉了当年的那个小军官,正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白脸儿。   王莲子骂够了,终于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下一步秋千该何去何从。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对婚。何况海燕都快四岁了。抱定这个想法,王莲子就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话了。她先说关雎,说是只要搭上眼一看,就知道这闺女不是个安分的主儿,那媚眼儿乜斜的,顺着眼风儿就能带倒七八个男人。又说李伯朗,树大了招风,又长了个人样儿,从来屁股后头都是姑娘媳妇排成队的,她秋千又不是不知道。再说秋千,傻不愣登的,就知道学习呵工作呵争红旗当劳模的,好像只要成了家,那家就是个一成不变的恒等式了。总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缝儿,不能全算在李伯朗头上,她秋千也有责任。总之,日子还得过下去,不仅仅为了让关雎那骚狐狸落到空子里,也是为了海燕。男人嘛,都是些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馋猫,就当他是在外面撒野疯跑了一圈儿,等馋劲过去了,还是会回到自家窝里头的。因此,秋千的当务之急,就是李伯朗的当务之急,也就是关雎的当务之急。他们共同的当务之急,就是绝不能让关雎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因此,秋千此刻的当务之急,就是回到中药房,把打胎的药方开出来;最好连带着把药也配好了,送佛送到西天得了。 《秋千女人》第二章(2)   秋千想想,也想不出比王莲子的办法更好的办法。她就照着关雎怀孕的大致时光,开好了打胎药方。至于送佛送到西天,秋千总有些气不忿儿。她知道,只要照着她开的药方抓药,三副中药下肚,腹中的胎儿肯定会应声而下。给那骚狐狸配好了药?送到手里?她秋千好像还没有这样贱。   2   药方儿关雎取走了,秋千却本能地留下了那封信。晚上,她拿出那封信给李伯朗看。李伯朗先是大惊失色,他不晓得关雎怎么会如此粗心,居然不把信一块儿取走;接着,就调整好表情,装模作样读起信来,尽管那信他并不陌生。读完了,李伯朗说,这个小关呀也真是的,一个大姑娘家,怎么好管这种事?秋千说,那好办,那就不管。李伯朗又说,危难时刻帮一把,强似庙里去烧香。能帮人一把就帮一把吧,就当是做好人好事。秋千说,是啊,我也这样想。药方儿已交给小关了。李伯朗悄悄舒了一口气,边往信封里装信边说,不如我给小关捎回去。秋千说,那不好吧?娘儿们之间的事情,大老爷们掺和什么。秋千如此一说,李伯朗倒放下心来,顺手又将信还给了秋千。   仿佛姊妹间有着不为人知的通感。正当秋千拿着那封信不知何去何从时,春草的电话打到了医院办公室。抱着话筒,秋千就哭了。什么叫现世报?想想春草的那一巴掌,真是英明。春草在电话里骂秋千糊涂,这样的事情怎么能私下了断?当然应当通过组织解决。组织,是最有力量的。她要秋千一刻也不要犹豫,立刻将那封信和事实真相报告到厂部去。   秋千此刻最需要的就是力量,无论这种力量来自密友,亲人,还是组织。放下话筒,秋千摸一摸衣兜里的那封信,转身就往厂部走,生怕走得慢了,会在半道上改变主意。这事儿应当找工会的,可工会主席就是人事科的那位孙拴柱兼着。秋千咬一咬牙,还是敲开了人事科的门。   孙栓柱神情有些讪讪的,却是极为诚挚友好地招呼了秋千。听了秋千的诉说,又看了那封信,孙拴柱心中暗喜。他一直感觉李伯朗那小子有心机,不地道,也打心眼儿里厌恶关雎这种又骚又浪的狐媚子。当初对秋千的觊觎,虽说方式粗俗了点,也不够光明磊落,却也是真情流露。如今,帮助秋千的机会终于来了。他很乐意暗施援手,来弥补他的歉疚。何况,让一直春风得意的李伯朗也遭遇一回尴尬,孙拴柱绝对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至于关雎那个小狐狸精,勾引有妇之夫,未婚先孕,原本就应该受到惩罚。   孙拴柱随即把信连同秋千反映的情况上报到了党委。党委很快找李伯朗谈了话。尽管李伯朗拼死相抵,还是受到了严重警告。李伯朗惊魂甫定,又接到辽阳家里的电报,要他速速赶回。那边,关雎同样得到了组织的帮助。她一口咬定,那封信就是外地女同学寄来的。直到组织上的人说,必要时可以派人外调,她才软了口气。等李伯朗三天后从老家回到厂里,关雎已被组织发配到六十里开外的一家小纺织厂,当了最苦最累的挡车工。   什么叫“屋漏偏遇连天雨”,什么叫“黄鼠狼专咬病鸭子”,李伯朗这下子算是全体验到了。当他赶回乡下老家的时候,那个成天追狗撵鸡、活蹦乱跳的儿子,已经变成了棺材里的一具小尸体。儿子就死在这追狗撵鸡上。这一次,他追的是一条疯狗。结果,疯狗倒过来又追他,而且追上了,而且咬了他一口。望着以前的妻子现在的大姐那怨毒的目光,和二老流干了泪水的老眼,李伯朗欲哭无泪,只能匆忙处理完儿子的后事,然后就出逃一般地往回赶,顺便将海燕也接了回来。谁知他还是晚了一步。   十天之后,他收到了关雎从小纺织厂寄来的第一封信,是关雎在“小月子”里冒着落病的危险写来的。信上说,孩子流产了,照着秋千开的药方吃了三副,就流下来了。是个男孩。李伯朗打碎了牙齿,和着血泪往肚子里吞,连看秋千的眼神,都带了怨毒的成分。他一夜之间就憔悴了许多。他苍老得不动声色。   3   关雎是从何时起,与李伯朗好成一个头的,在所有的事情都发生了之后,秋千回头细想,每一步都有蛛丝可寻。秋千是有个灵光的小脑袋,却没有一颗防人的心。她毫无心机。所有的事情,只有在发生了以后,在她回头细想了好久以后,才会恍然顿悟。虽说亡羊补牢犹为未晚,但如果那羊早已跑得一干二净,那牢早已破得不堪再补了呢?除了放弃,除了重打锣鼓另开张,真不知还有什么好法子。待从头收拾旧山河的事,秋千做不来。她明白自己,既没有那股底气,也没有那种心智和能量。两害相权,放弃也许来得更容易些。   婚后不久,李伯朗就从兼职的团总支书记,被提拔为厂劳资科长,坐进了厂部的办公室。昔日的“李哥”如今成了“李科长”,关雎的嘴巴变得更甜了,抽空儿就往办公室跑。关雎一直干着剥茧抽丝的活儿,每天面对着热气蒸腾的大锅,眼疾手快地从锅里捞出茧子来,再找到丝头,缠到旋转着的桄子上。这种活儿似乎很适合鲜族女人来做,她们既心灵手巧,又吃苦耐劳,远近闻名。 《秋千女人》第二章(3)   但是关雎不是鲜族女人。她不但不是鲜族女人,而且是个娇生惯养的“老”闺女,“独”闺女。人高马大的关雎成天对着几口大蒸锅,修长温润的双手成天泡在碱水里,先是发白起泡,然后就是蜕皮脱落,再然后就形成了深深的皱褶,如刀刻一般。这还哪像是双黄花大闺女的手呵?偶尔洗一次蒸汽浴,那是一种享受。然而,如果成天泡在蒸汽当中,身上又穿着厚厚的棉衣,那种滋味,想一想都会头大。关雎觉得,那些在蒸锅里上下翻腾的白白的小东西,不是蚕茧,是她的红颜美貌;那总也抽不完的细细的长线,也不是蚕丝,而是她最美好的时光。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关雎沮丧极了。   如果说最初接近李伯朗,关雎还仅仅是出于倾慕,出于情窦初开后情不自禁地被吸引;那么此时,关雎自己也不能不承认,这种接近就带了功利的色彩。换句话说,关雎想从李伯朗这儿,找到一条捷径,一种脱离苦海的可能。上帝在造女人的时候,因为用的心力不同,女人也就拥有了不同的天赋砝码。既然她关雎天生丽质,又正值青春勃发,那么,为什么她就不能利用这砝码,让幸运的光芒笼罩下来?   关雎的努力很快就有了结果。在李伯朗挑选车间工资员的时候,关雎如愿以偿,名正言顺地离开了缫丝工的岗位,离开了那几口永远热气蒸腾的大锅。   李伯朗从车间里挑选工资员,肯定不会只挑上关雎一个人,他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公事公办。他和关雎从眉来眼去,到暗度陈仓,再到难舍难分,有时还趁着秋千这个积极分子上班的功夫在家中幽会,连左邻右舍都知道了,却独独瞒过秋千一个人。李伯朗跟秋千,是从厂外租的房子,左邻右舍即使知道了,谁又会去多那个嘴?何况李伯朗又会做人,在家对老婆孩子仍是嘘寒问暖、知冷知热的。秋千若有姐姐春草一半儿的精明,也早就抓了“现行”了。因为有时候,李伯朗和关雎在家中幽会忘了情,等关雎出门时,恰巧会遇到领着海燕下班归来的秋千。关雎居然脸不红心不慌,叫声“秋千姐”,再摸一下海燕的小脸蛋,从从容容地擦身离去。   还有一次,是秋千在为李伯朗洗上衣时,从口袋里发现了关雎的照片。那是一张上了彩的二寸照片。照片上的关雎眉毛高挑,笑得又野性又娇艳,露出一排结实而齐整的牙齿。秋千正纳闷着,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呢,照片就被李伯朗一把夺过去,若无其事地说,工资员要办理登记,小关交来得晚,就随手放衣兜里了。秋千也只是半信半疑。劳资科长需要亲自收取照片吗?登记办证,需要二寸的照片吗,还是上了色的彩照?秋千的半信半疑,也只是在脑袋里打了个转儿而已,很快就被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挤对出去了。   李伯朗和关雎能发展到难舍难分的地步,想来还得感谢秋千,是秋千为他们创造了条件。她干嘛要那么积极呢?省卫生厅在辽阳举办一个为期三个月的针灸培训班,别人都不愿去,为什么她秋千就要撇家舍业地去参加呢?而且,还把海燕也带到了乡下,带给她的爷爷奶奶照看。这样的天赐良机,李伯朗和关雎若不“作”出点事情来,都有点对不起秋千了。就是那三个月,关雎得以公然进出秋千的家。知道的说是“小姘”,不知道的,俨然就以为是主妇了。   针灸培训班一结束,秋千刚刚敢用刺透手掌的深针给病人下针时,“大跃进”又如火如荼地来了,就连以缫丝织绸为业的丝织厂也难免其祸。秋千又报名上了工地,抬石头,垒高炉,搬生铁块,外带看病治伤抓药,男人干的活儿她样样干,男人出的力气她一点儿也没省,奖状和红旗不断随她回到家里。岂不知家中的红旗早就倒掉了,现在飘着的,分明是家外的彩旗了。若不是秋千临时决定回趟家,不是躲进灶间偷听到那对狗男女唠的嗑,或许直到今天,秋千还在蒙着鼓皮大睡,那对狗男女的“爱情”,还会好整以暇忙里偷闲地进行着呢。   4   关雎被发配到六十里外之后,秋千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既往。李伯朗指天唾地发誓,说和关雎已经没有了联系。这一次,他们是真的了断了。秋千说,只要断了就好,男人嘛。她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是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了,怎么可能春梦一去了无痕呢?李伯朗和关雎的事,在整个厂子里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看门的大爷都有所耳闻,暗暗替秋千抱屈。为了这件事,李伯朗还受到了来自组织的警告,因此关雎离开后,他出来进去的变得格外谦恭。李伯朗是大丈夫,大丈夫就是要能屈能伸。生活慢慢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肯定会不断地有不同的事情发生,重新唤起人们的关注,又渐渐消融,扩散,以至于无。 《秋千女人》第二章(4)   秋千又怀孕了。这次的怀孕和上次怀海燕时不同,秋千的反应十分强烈,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不吃什么就吐苦水,干呕,只好卧床休息。得知秋千怀孕的消息,李伯朗是高兴的,这高兴不带一点儿假装或勉强。李伯朗是男人,是男人都想有个儿子。他希望这一次,秋千能为他生出个儿子来。他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他的希望,就种在秋千的肚子里。好在海燕也大了。李伯朗把海燕送进了厂部幼儿园,每天早晚随他上下班,倒也省了秋千不少的心。   李伯朗对秋千信誓旦旦的,也确实有一段时间,与关雎断了消息。秋千也就是在这个时节怀孕的。短暂的第二蜜月期很快就过去了,李伯朗暗地里又与关雎接上了火,一开始还能有所节制,很快就你浓我浓,干柴烈火了。每隔三五个星期,李伯朗会打着回辽阳老家的旗号,到六十里外的乡下和关雎约会。有时秋千提出同行,李伯朗总有种种借口,让秋千无话可说地留下来。现在秋千怀孕了,李伯朗对关雎的欲望就更强烈了,借口也就更好找了。秋千的反应重,身体弱,当然经不起车马劳顿。老家里,李伯朗的妻姐早已另嫁他人,离开了伤心地,家中只剩下老两口了。李伯朗尽人子之情,也是应理应当的。想着李伯朗不让她太过劳累,秋千只当是丈夫的疼惜,心里还美滋滋的。   美滋滋的秋千很快就不美滋滋的了。她的平静是被一封信打破的。据说当初仓颉造字,鬼神为之恸哭,人间多了文字,平添了多少烦恼痛楚。那天秋千有些不舒服,只不过比平时提早了几分钟下班。秋千的反应已经到了尾声,这时候肚子还没有显出来,就本能地走出了外八字的小鸭步态。秋千就这样摇摇摆摆地向厂门口走。到了传达室那儿,就见看门的大爷在窗内向她打手势,是招呼她进去的意思。秋千进了门,大爷随手从报纸底下抽出一封信来,啥也不说,只努嘴叫她看。信是写给李伯朗的,来自关雎所在的乡下。那些伸胳膊撂腿的字儿,秋千并不陌生。   秋千感激地向大爷点点头,用铅笔尖小心地挑开封口。看完了信,她会照原样儿封好,不能给大爷找麻烦。信一抽出来,一张十斤的全国粮票掉了出来。眼下,这可是比钱更难挣到的好东西。关雎对李伯朗说,她在乡下过得很苦,工作又累又脏,一天下来不知要走多少路,脚背都是肿的。粮食配给不足,还能勉强吃饱。但她心里很甜,因为有爱情的火焰在燃烧,大风也不能把它吹熄。她说,她省下了十斤粮票,是给李伯朗补补身体的。但希望他能独自享用,不要与别人分享。无疑,这里的“别人”,就是秋千和海燕了。   秋千边看边点头。说实话,若非当事人,秋千都快被打动了。然而,被打动是一回事儿,由此而起的怒火是另一回事儿,一种被欺骗被愚弄后的愤懑,很快代替了最初的被打动。原来,李伯朗和关雎根本没有了断。原来,他们一时一刻也没安生呵。关雎还那般厚颜无耻地回味着与李伯朗的做爱细节,说起那夜的桥洞,那床龙凤呈祥的被单,那贪得无厌的索要,那欲火中烧的盛宴。呸啊!秋千忍不住地恶心。这恶心不再是怀孕的反应,而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她的手下意识地放在了小腹那儿:那里面,正育着他李伯朗的“种”呢。他怎么可以!   秋千重新封好了信,交还给大爷收好。大爷瞅着秋千的神情,斟词酌句地说,闺女,越是这时候越得冷静,可不能让他知道你看了信,更不能冲他发火儿撒泼,那是往人家怀里推他呢。记住,得拿出软功夫来收他的心。大爷的话,秋千大半儿没听进去,只是出于感激,嗯、嗯地答应着。她当然不会让李伯朗知道她看了信,但她一定会察言观色外加旁敲侧击的。假如李伯朗坦诚相待,只要他能痛改前非,秋千还是会给他机会。不为了别的,哪怕只为了海燕,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在经历了些风疏雨骤之后,女人的成长真是迅速啊。   晚上,海燕睡着了,秋千尽量平淡着口气,闲唠嗑似地问李伯朗,小关下去的日子不短了,也不知怎么样了?李伯朗浑身一凛,看着秋千的目光里就有了警惕。秋千佯装不知,依然自顾自地说下去:伯朗,最近你还和她有联系吗?话说到这里,李伯朗就无处可逃了。他的背脊不由得绷紧了,略一犹豫,便豁出去一般转过身来。秋千是将自己裹在大被子里的,李伯朗却还站在炕下,此时转身俯向秋千,就成了一副居高临下的情形。果然,李伯朗发火了。都知道人心要实、火心要虚的道理,李伯朗因为心虚,发的火就格外旺,气焰也特别嚣张。李伯朗指天画地,声浪几乎掀了房顶:苏秋千!我要怎样做你才相信?好吧,今儿个我就发个毒誓,如果我李伯朗还在和那个骚娘们来往,叫我不出门就被雷劈死!海燕醒了,睁开懵懂的小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看李伯朗,“哇”地一声,哭着钻进秋千的怀里。秋千边唤着“小宝宝,不怕”,边拍着哄着。好一会儿,海燕才重新睡着。秋千看着怀中的海燕,那颗心呵,和屋檐上的冰溜溜一样,冷透了。 《秋千女人》第二章(5)   秋千在中药房里为自己开药方,打胎药方。一边加减着药量,一边还自嘲地想,都知道她苏秋千开的打胎药方子最灵验。没想到,自己也有用到的这一天。反正这个家已经不可能存在下去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把肚子里的孩子打下来,总比让他一生下来就缺爹少妈好。一个女人,当她不再爱一个男人时,就不会再心甘情愿地为他生孩子了。这一天下班,秋千就是提拎着一串中药袋,摇摇摆摆地回家的。   药还在灶间的火上熬着哪,一到家,李伯朗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儿。他心下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就进了灶间,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把就将药罐儿从灶火上端下来。毕竟和秋千生活在一起,天长日久的,李伯朗不但掌握了秋千的性情,也略略识得了几味草药。他躬身护住药罐,一双筷子紧着在里面拨拉,越拨拉越后怕,心口窝那儿“嗖嗖”的,直往外冒冷气。藏红花,莪术,鸡血藤……俺的妈啊!李伯朗情知不妙,双膝一软,就地给秋千跪下了。此时此刻,他可以放弃一切,也不能放弃秋千,更不能放弃秋千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秋千试着把腿从李伯朗的臂弯中抽出来,她没有成功。望着匍匐在她脚下的这个男人,这个仍不失英俊帅气的男人,这个与她同床共枕了好多年的男人,这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她突然觉得,他是那么可恨,又那么可怜。秋千说,你放手!李伯朗看着她,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摇头,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儿的决绝神情。他早已摸透了秋千的脾气,越来硬的越刚强,只能以柔克刚。李伯朗不说话也不松手,秋千就索性由他去,连看他一眼也懒得看了。灶上的火苗还在兀自探头探脑,似乎有点纳闷,刚才那罐儿熬得好好的药汤,怎么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明明还没熬到火候嘛。   僵持是被王莲子打破的。她手里掐着一把韭菜黄,人还没到,嗓门儿先亮开了:秋千,瞅瞅,又嫩又鲜的韭黄儿。你不是最得意韭黄海米馅的饺子吗?咱立马儿就包!王莲子前脚刚迈进院门儿,秋千才似从梦中惊醒一般,轻轻踢了李伯朗一脚,恨道,还不赶紧起来?让人笑话。这才得以解脱,去接王莲子的笑声,和那把韭黄儿。这两个闺中密友,好多年里就这样你来我往的。秋千的姐姐春草以前驻扎在青岛,现在又调防到福州去了。无论是在青岛还是福州,春草总时不时地寄些干贝、海米来,王莲子没少跟着分享。这一回,丈夫的战友开车过来,从南边捎来的娇嫩鲜黄的韭菜黄,这可是这疙瘩难得一见的新鲜物儿。想着秋千刚过了反应期,正是害馋虫儿的阶段,王莲子忙不迭地就送过来了。   秋千踢的那一脚还是迟了。王莲子话到人到,李伯朗正扶着膝盖往起站呢。王莲子一愣神,立马就晓得不知哪儿又出了纰漏。说起来,秋千和李伯朗的婚事,最初还是她王莲子牵的线,保的媒。李伯朗不争气,她也窝心,觉得愧对了秋千。又看到灶台上的药罐儿,心里又禁不住翻腾开了。她将那把韭黄儿搡给李伯朗,拉着秋千就出了灶间,进了主房。   海燕正趴在炕桌上玩九连环呢。见了王莲子,亲亲热热叫了一声“姨”。王莲子答应着,就脱鞋上炕,把海燕搂在了怀里,亲着小脸蛋儿,说,宝宝乖,越长越像你妈了。去帮爸爸和面,咱包饺子吃,好不好?海燕说声“好”,伶俐地下了炕。   海燕一出门儿,王莲子就掉了脸子,问对面的秋千道: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秋千也正有冤无处诉呢,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说了个溜够。说完了,等着王莲子做裁决。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李伯朗也着实可气,这不是欺负人不打草稿吗?王莲子的心里头,又把李伯朗和那只骚狐子关雎咒骂了不止千百遍。特别是关雎,脸皮那个厚啊,简直比山海关的城墙还厚。母狗子不骚情,公狗子怎么能上身?!可自古以来,婚姻的事都是劝合不劝离的,何况秋千正怀着身孕。何况,李伯朗都跪地求饶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只可以跪天跪地跪祖先跪双亲。李伯朗好歹也是一大老爷们儿,不是被逼急眼了,怎么会跪自己的女人?   一想到这儿,王莲子就有了一定之规。她可以和秋千一块儿,把李伯朗骂个狗血淋头,帮秋千出一口恶气。但是,秋千肚子里的孩子,是万万不能打掉的,婚,也是万万不能离的。不能让海燕们没有家,更不能让关雎那只骚狐狸得逞。她王莲子会和正忙着剁馅儿的李伯朗一道,看住秋千,看住这个家。   5   自然灾害的端倪,其实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显现了。不久之前还高喊着“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摇旗呐喊的人们,很快就明白了,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垒的,共产主义也不是吆喝吆喝就能实现了的。每天,海燕从幼儿园大班回到家,总要嚷嚷着小肚肚饿,让秋千听她肚肚里咕咕的叫声。秋千的肚子已经摇摇欲坠了。她再怎么一心为公,也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忍饥挨饿呵。中药房里堆着几只大面袋,里面装的是加有防风、大腹皮、杜仲、黄柏等中药,和炒熟了的黄豆一起磨成的粉。说白了,那是药,只有浮肿病人才能享受到的救命的药。为了海燕,也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秋千几经挣扎,最后母性还是战胜了“党”性。 《秋千女人》第二章(6)   下午三点多,秋千就去幼儿园把海燕接出来了,领着她回到中药房。反锁上门后,秋千转着圈子,想为海燕找个藏身的地方。看来看去,还是递药的窗口下面,那张桌子底下最保险。窗子外面的人们看不见,秋千和海燕都能安心。秋千扯了条麻袋掷在桌子底下,哄海燕道,宝宝乖,坐到那儿去。海燕看看秋千,以为妈妈要同她做什么游戏,果然很乖地钻到桌子底下,乖乖地坐到了麻袋上。秋千瞅一瞅窗口,见并无一人,就拉开抽屉,把平时用的小饭盒端出来,一躬腰塞到海燕的小手里,说,别吱声啊,吃!   原来妈妈要她钻到桌子底下来,不是要和她玩什么游戏,而是给她好东西吃呀。海燕欢呼了一声,打开饭盒,一股炒豆的清香杂和着一丝中药的怪味,扑鼻而来。海燕抓起小勺,再也顾不上别的。小嘴巴一下子被填满了。怕她呛着,秋千赶紧喂了她一口水。海燕大口小口地吞吃,有时噎着了,就自己端杯子用水冲一冲,很快吃成了满脸花儿。秋千在一旁瞅着瞅着,心里一酸,就落了泪。浅浅半盒的炒豆粉不一会儿就见了底。海燕意犹未尽,秋千却不敢再给了。用毛巾擦净了小脸儿,海燕才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快活得像只小巴狗,头发在秋千的肚子上拱来蹭去。海燕的头发随秋千,软软的,有点自来卷儿。秋千摸着这颗软软的小脑瓜儿,心里真是熨帖。   秋千嘱咐海燕,去西药房跟莲子阿姨说,让她下班以后到中药房来一趟。海燕答应了一声,随即放了个小屁。秋千忍不住笑起来,她好久没有这样单纯而开心地笑了。又拿食指在脸上划,说,丢!海燕已经知道害羞了,这时候小脸儿一红,犟嘴道,就不丢!转身开了门,出去了。   下班时间过了好一会儿,王莲子才过来。这就是她的心细之处了。她的两个儿子都正是长个子的阶段,一个赛一个地能吃能装。这个时候,生活就显出了它本来的无情和窘迫。王莲子已经不止一次,跟着厂子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挎着筐去后山上挑菜了。挑回来的野菜过了水,攥成团子,再滚上些粗豆沫儿,扣上笼屉一蒸,就着些捣好的蒜泥,俨然已是人间美味。   秋千见了她,一把拉进门里,也不说话,把一只纸盒往她布兜里一塞,就推着她往门那儿送。王莲子略一愣怔,就明白了。那只纸盒不算大,却沉甸甸的。她眼眶一红,也一声不吭地拔腿就走。心里,连给秋千跪下的心思都有。   相比较于王莲子,秋千的日子算好的了。中午排队打饭的时候,经常有人站着站着就晕倒了,马上被送进厂医院,注射上一支葡萄糖。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秋千上班的时候,会时不时地趁抓药的间隙,挖上一把炒豆粉揿进嘴里,再喝一口清水吞下去。家里,李伯朗也不时拿回来些粮食,有时是一小袋玉米米查儿,有时是几斤小米,一把大豆。秋千问他,他只说是从辽阳老家收罗来的存粮。有这些不时到来的存粮接济着,尽管不多,但日子也就这样对付了下去。   自从发生了秋千打胎事件之后,李伯朗时刻提高了警惕,既要警惕秋千故伎重演,又要警惕她发现新的破绽。反正从那以后,看门的大爷再也没有叫住秋千,给她看那些暧昧的信件。秋千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和精力去查证什么呵。   饶是这样,秋千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没能保住。在孩子生下来之前,一切看上去都是好好的,胎位很正,胎儿发育良好,秋千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看上去也不错。到了临产期,因为不是头胎,秋千也有了经验。刚一见红,秋千就自己挎上个小包袱去了妇产科,小包袱里是她平日里备下的手帕、尿布和小棉被、卫生纸,都是用高温消毒了的。刚一破水,秋千就进了产房。孩子也挺顺当地生下来了,正如李伯朗预期的那样,是个男孩。可是,孩子一生下来,后脑勺那儿就是凹的,而且凹进去很深一块儿,是被某种硬物生生挤出来的。接生的大夫一声叹息,望着秋千摇摇头,说,可惜,活不成的。   果然,孩子还没来得及哭一声,就死了。秋千的脑袋尖锐地痛起来,仿佛有一百只钻头同时在她的脑壳上打孔,钻探,令她无法思想,更无法成眠。李伯朗更是捶胸顿足,紧紧抱着死去的婴儿不撒手。这已是他失去的第三个儿子了,这是他第二次直面自己骨肉的消亡。李伯朗想不明白,他究竟做了什么孽,要遭受这样的天谴?他先后拥有过三个女人,为什么三个女人都不能为他留住一个儿子?!种子是好种子,地也是好地,只是没有赶上好天时。他就不信这一辈子就种不出个儿子来。他才三十刚出头,他还有得是时间精力,只要耕作,就会有收获。为了儿子,李伯朗还就豁上了。   秋千被李伯朗送回辽阳老家坐月子。直到这时她才得知,李伯朗的头胎儿子早已夭折的事实。秋千突然觉得,李伯朗是个挺可怜的男人。李伯朗临走时,特地把两位老人叫到外间,说了好一会的悄悄话,想必是拜托老人多加照料的意思吧,秋千也不会往深里想。 《秋千女人》第二章(7)   日子清静了,秋千的脑袋慢慢地又可以想事儿了。肚子里的胎儿,后脑勺怎么会被硬物所伤?她分析了一万种的可能,每一种可能又被一一推翻,变成了不可能。最后,只剩下一种可能了,那就是:是她,是秋千自己,亲手杀掉了自己的儿子,尽管她是无意的。或者,那竟是天意。   那是临近预产期的时候。谁都知道,坐月子是件需要时间和毅力的事情。为了能有个安生又清洁的月子,有个礼拜天,秋千将大炕上的被褥全拆洗了,那是一床大褥、两床大被外加一条大床单。秋千在灶间烧了大锅的热水,守着一只大木盆、一块搓板和一只棒槌。搓板就顶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使她弯腰搓洗的动作,看上去又艰难又滑稽。有一瞬间,肚子里轻微的声响令她停止了动作;接着,就是胎儿的一阵拳打脚踢。秋千在围裙上擦一擦手,在腹部抚摸了好一会儿,胎儿才又重新安静下来。秋千还乐呵呢,心说,小子,长大了准是个调皮蛋儿。现在想想,事情就是在那一瞬间坏了的,孩子的后脑勺,就是被洗衣板生生给挤坏了的呵。   秋千心里那个悔啊。第一次,她觉得对李伯朗不起。无论如何,是她造成了那个无法挽回的后果,令他失去了儿子。痛定思痛,秋千决定要好好调理身体。她还年轻着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秋千坐完了月子,回到厂里,头一件事儿,就是去接海燕回家。一个月不见,海燕的小脸儿变得焦黄。秋千上前一把儿搂住,叫了声“宝”,心都要碎了。海燕又见到了妈妈,高兴得不知该如何表示,找遍了身上的口袋,才从裤兜里摸出了两块糖,剥掉其中一块的糖纸,就往妈妈嘴里塞,边塞边说,妈妈吃糖,是小关阿姨送给我的。秋千刚含住糖块,听了这话,又吐了出来,躬下身子问,小关阿姨来过?海燕说,是呀。小关阿姨是半夜里来的。早晨天不亮,爸爸就打开窗户,把小关阿姨从窗口送出去了。秋千问,小关阿姨来的时候,还有走的时候,你都看见了?海燕说,看见了。爸爸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的耳朵还醒着呢。小关阿姨一来,我就睁开眼睛了。小关阿姨看我睁着眼,就送给我糖吃,还叫我不要告诉你。   秋千听了,脸色为之一变。就在这一瞬间,她所有的叹息和对李伯朗的愧疚,全都化作乌有。就在回程的长途车上,她还想着要为李伯朗生儿子的事呢,她有多么傻呀。只要不是碱包,哪一块地不长庄稼?离了她苏秋千,李伯朗照样养得出儿子。瞧他耕作得多勤奋呀,一歇也没歇地紧着忙活哪。李伯朗那张英俊的小白脸,此刻就在秋千眼前晃来晃去,脸上那种又痛苦又快活的神情,搅得秋千头晕目眩。秋千打开久违了的房门,照着那盘大炕啐了一口,就上炕开箱子,往外找她和海燕的换洗衣裳,又挑了两床新褥子新被,打成了个大包袱。当天,秋千就领着海燕,搬回当年的集体宿舍去了。   6   事情到了这一步,婚是必然要离的了。这不光是春草的极力主张,更是秋千的惟一选择。按说,婚姻大事自己做主,看过《刘巧儿》的都知道。可一旦动开真格的,李伯朗第一个不愿意了。李伯朗三番五次找到组织,要求组织做秋千的工作。组织具体是什么,秋千也说不清楚,反正这一次,组织派人找她谈话了。她只清楚,组织和李伯朗一样,不愿意她离这个婚。   组织上派来和秋千谈话的这个人,就是人事科的孙科长,工会的孙主席。这件事情,不知怎么的有点让秋千别扭。孙拴柱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连说话的语调也那么“组织”。组织的意思是,既然关雎已经被发配下去了,李伯朗的态度又很诚恳很明确,是想一心一意地和秋千过日子,她苏秋千还闹腾什么呢?本来嘛,就连关雎上次怀的小孩子,到底是不是李伯朗的,谁都不好说,组织上也不能下定论,这事儿,就算过去啦。组织奉劝秋千,凡事不能太任性了,得饶人处还是且饶人的好。组织上都没有处分李伯朗,也是相信他的诚意,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嘛。组织上都给了李伯朗一个圆脸,她苏秋千也不要总给人家长脸看,是不是?   秋千很相信组织,也很愿意依靠组织。早在分到这家工厂之初,她就向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听了这些话,秋千以为组织上还有许多实情不了解。她希望组织上了解实情,能体恤她,帮助她,起码不要误解她。她就把海燕看到的种种说了。她以为,只要说出了实情,组织就不再会难为她。谁知孙拴柱听了,只是不以为然地付之一笑:小孩子家家的话如何能当作证据?我劝你还是收了离婚的心。别说组织上不同意,就是组织上同意你离,立马离,它也得有这项职能这项权力批准呵。   这倒真是个问题。组织上管结婚的事,怎么就没有权力管离婚的事了呢?秋千想不通。在此之前,她就根本没想过这个事儿,她认为不用想,是顺理成章的事。谁知道组织竟没有这个权力了?秋千闷着头不吭声,心里有些慌乱。孙拴柱又推心置腹地说,小苏呵,你是个明白人,明白人就要识时务。你不是一直在积极向组织靠拢吗?现在,组织已经在考察你了,你却要打离婚。一个正在打离婚的女人,显然不利于组织进一步考察培养嘛。小苏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秋千女人》第二章(8)   孙拴柱人粗,这番道理倒是不粗,说得深入浅出的,说得秋千头大如斗,本来很清晰的思维又变得模糊懵懂了。秋千懵懂了,这是常有的事,她只好写信去问春草。但是春草不懵懂,一刻也没懵懂过。春草的答复很明确:只有结不成的婚,没有离不了的婚。一定要离!春草要她把事情经过写成材料,然后去找市妇联,那是咱们的娘家,娘家就是为受苦受罪的妇女撑腰的地方!   有些话,春草不愿跟秋千说得太明白。说得太明白了,也许不但于事无补,可能还会起反作用。没有比春草更了解自家妹子的了。那颗小脑袋会怎样想事儿,春草一清二楚。她只能曲线救国,不露痕迹地摆平一切。她给市妇联的战友打了个长长的电话,这个战友正是在任的妇联主席,当年部队南下时留任地方的。只过了几天,秋千就接到了市妇联办公室的电话,让她带上材料,到市妇联去一趟。秋千很惊奇,顾不得细想,就请了假,搭车去了。   又过了几天,市妇联的一纸通知下到厂里,是下到厂工会的,通知苏秋千和李伯朗一起,到市妇联办公室一趟。孙拴柱接到这个通知,思来想去总算想明白了,市妇联也是一级组织。只要是来自组织的指令,他只管执行就是了,错不到哪儿去的。于是,市妇联的通知,连同半天的事假,就如期到达了秋千和李伯朗那儿。   李伯朗不得不去。硬着头皮也得去。到了约定好的时间,李伯朗三磨两蹭的,还是找到了市妇联的办公室。刚在门口露面,就看见秋千正坐在里面掉泪呢。办公室主任是位老大姐,此时也攥着秋千的一只手,安抚性地拍打着,眼圈儿也是红红的。李伯朗心说,大事不好,凶多吉少。倒退着脚步就想开溜,谁知早被秋千看到,向大姐示意道,就是他。大姐转头一看见他,面孔立马板了起来,下巴朝他一点,道:你,进来!   李伯朗的自尊心很受伤,但还是进来了。他不得不进来。环视左右,没有多余的凳子可坐,似乎大姐就没打算让他坐下,只好尴尬地站在那里,听训。大姐问,李伯朗?李伯朗面无表情,说,是。大姐问,苏秋千要和你离婚,你知道不知道?李伯朗说,知道。大姐问,苏秋千为什么要和你离婚,你也知道吧?李伯朗说,不知道。大姐说,好,现在知道也不晚。李伯朗警惕地竖起耳朵,眼睛却盯着大姐那双踱来踱去的脚,心说,审犯人哪?!   大姐可不知道李伯朗在想什么,她也没必要知道。所以,她只管自顾自地说下去:当年你和苏秋千结婚时,隐瞒了你曾经结过婚的事实。你承认吗?李伯朗说,那是我怕伤她,才没讲。后来她也知道了。说完了,去看秋千。只见秋千小脸儿涨得通红,双手抱着脑袋,一声不吭。大姐并不理他:你和关雎偷情,关雎怀了孕。那打胎的药方,还是哄骗苏秋千给开的吧?大姐的语气更严峻了,李伯朗有点儿慌神:那不是,那是……大姐做个手势,截断了李伯朗的辩白:苏秋千为你怀了儿子,都快临产了,你还跑到六十里外的乡下,私会关雎,有没有这回事?你不用解释,哪座桥哪个桥洞,想必你还记得吧?李伯朗哑口无言,心里却犯开了嘀咕。难道妇联已经找过关雎,而关雎把什么,包括两人私会的时间地点细节都招啦?如果此刻地底下有个洞,李伯朗会不管不顾一头栽进去。   大姐继续发问,苏秋千刚刚经历分娩的痛苦,又要面对失去亲生骨肉的痛苦。而你,却把她往乡下一送,自己却在家里跟关雎幽会!你,你还算个人嘛你!白长了个人样儿!大姐气愤地停住脚步,巴掌都举起来了。想想自己的身分,按捺了半天,好不容易将巴掌收了回来。哼,她气不忿地想,也就是苏秋千了。换上我,看我撕不烂那张小白脸!   李伯朗像是挨了一闷棍,晕晕乎乎的,本能地知道往门口逃。刚挪了两步,又被大姐喝住了:说你哪,往哪儿走?李伯朗站住了。大姐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两页纸,递给李伯朗,不由分说:看看,按手印!李伯朗接过来一看,立马像被火燎了指头似的,丢开了。那是两份离婚协议。协议的左下方,秋千已经签上了名字。右下方,还给他李伯朗留着呢。大姐可不管他怎样,从地上拣起那两页纸,又抓过李伯朗的手,在印泥上蘸一蘸,就按在了右下方该他签名的地方。容不得李伯朗迟疑,这一回,是大姐往外撵他了:这婚,今儿个就算是离了。李伯朗,你可以走啦。我们会按程序,马上报民政部门备案的。   秋千又是轻松又是悲凉。她终于可以解脱了,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沉重的失败感呢?那么沉重,挥之不去,像那年炼铁炉里烧出的一块块铁疙瘩,杂乱无绪地堆积着,堆积在她心里。是的,她是一个失败者。这种失败,是女人最大的失败,她竟然守不住自己的丈夫,竟然保不全自己的家。待她告别大姐,走出市妇联的大门,才发现李伯朗根本没有离开。他就猫在外头等着她呢。秋千疾步往前走,想尽快走过去。但是李伯朗叫住了她。李伯朗恶狠狠地说,早晚,我会杀掉你! 《秋千女人》第二章(9)   7   秋千没有听从组织的劝阻,还是离了婚。既然如此,组织也就懒得再过问秋千的事了。不再过问秋千的生活琐事,也不再过问她的进步大事。一时间,秋千仿佛处于龙卷风的中心,外面风狂雨啸的,内里却平静得可怕。只有王莲子,在听到秋千离婚的消息后,一刻也没停地跑过来安慰她。到哪座山,唱哪首歌。这个时候,她就不再提不让那狐狸精得逞的话了。她说,操!没了张屠夫,不吃连毛猪。咱再找个更好的男人,气不死他个白眼狼!   组织上可以不过问秋千的事了,可是春草不能不过问。谁让春草是她姐姐呢,长姊比母的那个姐姐。春草的信一封接一封,从遥远的福建前线飞到北国,只有一个意思,就是让秋千休养生息,稍安勿躁,她定会为秋千设法。设法的过程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过了一段时间,春草才慢慢地告诉她,有关董亦剑的人和事。秋千成家之后,董亦剑才从鲁南老家,娶了近村的一位妇女主任,生了个男孩。孩子两岁的时候,那位妇女主任患上了肺结核,竟然不治而逝。远在秋千离婚之前,董亦剑已成了一名鳏夫。春草那么坚定地支持秋千离婚,除了替秋千不值,潜意识里,一定还隐藏着某种期盼。在春草的安排下,董亦剑给秋千来了第一封信。秋千一开始还无心应对,经不住春草再三动员,这才勉强答应了。她就这样,和董亦剑你来我往地通起信来。   李伯朗那边,有好些日子心里不平衡。即便是和秋千离婚,那最先提出来的一方,也应当是他李伯朗。恨恨地下了几回狠心,李伯朗终归没有如他说的那样,动若脱兔地杀掉秋千。不但没有杀掉秋千,而且连声谩骂都没有,却是静如处子,韬光养晦了好长时间。李伯朗是明智的人。很快他就想明白了,既然婚都已经离了,他和关雎也就不必像从前那样,破帽遮颜过闹市了。他们完全可以从地下发展到地上,从半公开递进到公开。哼,还不知有多少男人在艳羡他呢。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想起来连牙根子都痒痒了。瞅瞅我李伯朗,刚去了个娇小玲珑,又来了个青春艳丽。怎么着吧?   再到乡下看关雎的时候,李伯朗故意不遮遮掩掩的了。关雎写给他的信,示威一般,一封接着一封,看门的大爷再也没有叫住过秋千。很快,关雎又有了妊娠反应。李伯朗托了人,给她开了卧床休息的长病假,就把她从乡下接了回来,直接接到了家里。偷来的锣鼓打不得,连发烟发糖热闹一番的程序都省了,关雎就这样,正式和李伯朗生活在了一起。然后,李伯朗去找组织。李伯朗对组织说,关雎已经是名声在外了。如果他不娶了她,还能让这个大闺女嫁给谁去?这个理由,组织上越想越觉得充分。组织上还是很通情达理的,一码是一码,很快批准了他们的结婚申请,并将关雎的工作调了回来。   李伯朗很快又恢复了往昔的神气劲儿,看来新的婚姻生活十分舒心合意。关雎在乡下那么久,似乎并没有亏待自己。重新出门见人时,看上去气色相当不错,只是肚子已经显眼了。关雎并不认为自己是破罐子,绝对不会破摔。即使破过,也早已锔得很完整了。因此,她完全可以骄傲地踱着方步,正大光明地定期去厂医院检查。每次检查完毕,还要有意无意绕着中药房溜一圈儿,显摆一下自己的肚子。秋千视而不见。倒是王莲子气不过,不管在哪儿碰见了,总要往地上吐口水,骂道:呸!不要脸的臭婊子!关雎可不敢惹王莲子。她敢回骂一个字儿,王莲子就敢拿大巴掌掴她。   世间的事情,正所谓无巧不成书。那天下班,李伯朗往厂门口走,习惯性地去看传达室的窗子。以前,他常能在那儿看到关雎写给他的信。这一次,没有写给他的信,倒是有一封是写给关雎的。李伯朗折进传达室,对看门的大爷说,他给关雎捎回去。大爷让他登了个记,就将那信交给了他。李伯朗顾不上体面,一溜小跑地回到家,进门就把那信拆开了。   那封信是从六十里外的城郊写来的,正是关雎发配的地方,地址是一家粮店。那是一封男人写来的信。一看到“小关子,我的心肝宝贝”这样的开头,李伯朗就有了一团苍蝇正堵在喉咙口上的感觉。那男人说,和小关子在一起的这一年多,是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特别是那一次在桥洞里,那龙凤呈祥的床单,那疯狂的野合,太刺激太过瘾,至今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难以忘怀。他原本打算回去就打离婚的,不想他的心肝又调回了城里。好在六十里路并不算远,有机会,他会来看望他的宝贝。有机会,他还要疯狂地弄她,还是那个桥洞,还要铺上那床龙凤呈祥的床单。他会做得更好,让他的小关子更快乐,更满足。   什么叫“现世报”?这就是了。李伯朗向来自信,这时候也懵了。关雎一回来,他就蹦着高儿破口大骂,先骂关雎,又骂那个写信来的野男人,全然忘掉了,自己也曾是野男人当中的一个。同样的桥洞,同一条床单,同样的情欲盛宴,只是,享用的男人不是他。李伯朗的痛苦,是所有血性男人都能体味到的痛苦,他要发疯了,他要吐血了。他要关雎立马从他眼前消失掉。滚回那个野男人身边去,带着那条龙凤呈祥的床单。而那条床单,俨然正铺在他们的大炕上。李伯朗疯狂地撕扯着,终于将它薅了下来,照着关雎就掷过去。 《秋千女人》第二章(10)   关雎一直倚着门框,听着,后来就落了泪。门是反锁着的,别人进不来。估计左邻右舍的,也没人来管他俩的闲事儿。直到李伯朗要她滚,这才出溜了身子,一手护着肚子,另一手撑地,给李伯朗跪下了。她已经快到预产期了,跪得十分艰难。她就这样跪着以膝代足,挪到盛怒的李伯朗跟前,就势抱住了他的腿。她仰起脸,脸上满是横七竖八的泪痕。她想,她都这个样子了,李伯朗除了发火,总不会动手。有了这点儿信托,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为自己辩白了。   她说,那个地方本来就穷,后来连饭都吃不饱了,是这个男人一直在周济她。他是当地一家粮店的主任,连她不时捎给李伯朗的救命粮,也都是这个男人给的。关雎嘴巴上辩白着,心里却在想,若非这个男人周济,你李伯朗能过得那么滋润,还能和她办事儿?关雎只是想了想,没敢说。她发誓,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那个野男人的,而是李伯朗的。因为每次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呆过,关雎回去以后,总是仔细地洗了又洗的。   李伯朗又一次打落了牙齿和血吞。有关雎在这儿比照着,他想起了秋千种种的好处,忍不住就跑去找秋千诉苦。   秋千现在正恋爱着。真正地恋爱着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从前有多么懵懂,多么无知。爱情是最好的大夫,也是最好的美容师。这爱,让秋千恢复了从前的滋润。如果不是有海燕贴着身儿缠磨,说秋千还是个大姑娘,肯定有人相信。董亦剑果真像春草描述的那样,浓眉大眼,直鼻方口的。当时,黄梅戏《天仙配》正在热映中。秋千一看到董亦剑的照片,就愣住了:这个男人,多像银幕上那个董永呵。她的心咚咚直跳,小鹿撞了似的忙乱地跳,即使是在独处的时候,脸也会烧起来。董亦剑不但在精神上成了她的支撑,在物质上也做了她的坚强后盾。在经过了半年的通信之后,她已经决定动身南下,去相亲了。   李伯朗的告白是真诚的,忏悔也是,至少在此刻。但是,一切都晚了。这个学会了诉苦的李伯朗,只能唤起她天性中的怜悯,却无法令她再次心动,或有丝毫的回心转意。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不过,李伯朗来得正是时候。她也正想同他商量,暂时将海燕托付给他。因为她马上就要动身去春草那儿。秋千请的是探亲假,因为母亲一直跟着春草生活。或许是良心发现,或者因为海燕原本就是他的亲生骨肉,李伯朗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就答应了。   秋千就在那个深秋的黄昏,拎着一只小皮箱离开了关营子。她不知道,此一去,前方等待着她的,会是怎样的命运。谁又能知道将来的事呢。只有王莲子得知了她的行程,赶来送她上火车。也就在当天晚上,关雎分娩了。孩子生在家里的大炕上,是个男孩。 《秋千女人》第三章(1)   1   婚礼定在下午六点半,在团部的小礼堂举行。通知已经发下去了,全团所有排级以上的干部都参加,连同正在探亲的家属们。可是新郎官呢?新郎官开完会后,只打了个照面,就骑上马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都快两个时辰了。秋千独自坐在宿舍里。这是团长的宿舍,一溜四间平房,也就是她的新房了。这是婚礼的前夕,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打搅她。秋千渐渐有些百无聊赖起来,又不好意思问那个不时向房内探头探脑、被她发现了就嘻嘻一笑的小勤务兵。那小兵看上去不会超过十八岁,嘴上的绒毛还是软的。秋千只能暗暗心急,脸上却不能带出模样儿来,生怕这个小家伙笑话她。她听到外面操场上集合的哨声,看到排以上的干部们排着队,从她敞开的房门前走过,往小礼堂方向去了。终于还是忍不住,招手叫那小兵进来,问他,首长哪儿去了?小兵一个立正,仍是笑嘻嘻地,回答:首长说了,保密!居然也是一口鲁南腔调。   这个人!秋千哭笑不得,只有静等。这是她的第二次婚礼。都是过来之人了,为什么那心思比第一次还要来得迫切,来得心慌呢?想着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扬长而去的男人,秋千又是盼望又是羞怯。在这个良辰吉日里回想当年,是不合时宜的,又是顺理成章的。本来连秋千自己也以为,从遥远的北国来到南疆,来遭遇这样一个男人,过去的种种就如无须再读的书页,早已掀过去了。不想此时,那一幕又清晰地展现出来。秋千的心里也忍不住咯噔一声。他,那个有着军中董永美称的男人——董亦剑,他可不要像当年的秋千一样,在婚礼之前逃之夭夭呵?这里可没有王莲子,知道去哪儿可以把逃婚的新娘找出来,拉回到现场;就算王莲子在,这回逃跑的,可是新郎!   晚餐的号子吹响了。在断续传来的号声中,秋千分明听到了马蹄的“得得”声,由远及近,直扑秋千而来。秋千的胸膛立即起了共鸣,也“得得”地跳荡起来,越跳越快。果然,战马停在了房门前,董亦剑翻身下马,怀里,是一大捧五颜六色的野菊花。小兵迎上去,想把首长怀里的花接过去。董亦剑调皮地一躲闪,侧着身子几步就跨进了房里,站在秋千面前。秋千说,你还没进门呢,我就看到了。不光见识了马上的新郎官有多么神气,而且知晓了热血男儿的一腔柔情,一种难能可贵的浪漫。我被你震撼了。秋千的这些话,是在心里说的。她低下头去,只是为了掩饰那突如其来的娇羞和感动。她娇嗔地哼一声:这个男人,真是讨厌。一声也不吭地,跨上马就跑,原是为她上山采花儿去了。他怎知她爱花儿?自从来到这个绿的世界花的原野,秋千才知道,自己是极爱花儿的。秋千再也无处可躲,不得不抬起头来,一大捧的野菊花就在她的怀里了,闪闪烁烁,清香四溢。她忍不住把脸埋进花丛里,嗅了又嗅,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董亦剑似乎比她还开心,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只管嘿嘿地笑。又东找西找,找出一只用炮弹壳做成的花瓶,亲自灌上水,让秋千把花儿插进去。秋千遵命插好了花儿,略加整理,连同花瓶一起,放在了公家配给的书桌角上,简陋的军官宿舍立即变得生动起来,如同花香,到处弥漫。秋千回头向董亦剑示意,是要他欣赏他们合作成果的意思。爱人之间是有灵犀的。董亦剑立马说,好,好看,真好看。然后拉起他的新娘子出门。   董亦剑提醒说,待会儿,大家伙儿肯定是要轮番敬酒的。我酒量浅,咱可少喝。董亦剑南征北战十几年,乡音无改,仍是一口浓重的鲁南味儿,杂糅了地瓜、玉米、小麦、小米的成分,然而清亮,醇厚,是粮食酿成了酒吧?秋千张开了耳朵,听,并不能完全听得分明,但就是愿意听,爱听,越听心里头越踏实有靠。这个时候,秋千听到这样一句话,立马断定是董亦剑不敢多喝的意思,便想,嗯,晓得了。如果大家伙儿敬酒,我一定挡在前面代劳就是了。   小礼堂里已经很热闹了。排级以上干部和他们的探亲家属们都在这儿,一个个跟自个儿结婚似的,激动。屋顶上拉起了纸花,一大盆一大盆的花生、糖块、香烟堆在中间的大案上;大案周围,十来张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酒席,那是董亦剑自掏腰包,请炊事班代劳的。进门前,董亦剑才放开秋千的手。两人一进门,掌声和欢呼声就起来了。这是在连江的一条大山沟里。在这里,已经好久没有这番热闹气氛了。   也贴上了双喜字,是政委夫人亲自剪的。炊事班也下了真功夫,不但有色浓味重的红烧肉,还做了福州的特色小吃:打鱼丸。松软雪白的鱼丸裹了肉馅,漂在洒了香菜末的清汤上,看一眼都会馋涎滴沥。还有青绿的空心菜,那可是这儿一年到头的主打青菜,当地人称“无缝钢管”,和闪着油亮的红烧肉放在一起,实在养眼。军官们以北方人居多,政委就是地道的山东兵,红脸膛大嗓门儿,一讲话,整个礼堂都嗡嗡直响。婚礼当然就由他主持了。 《秋千女人》第三章(2)   政委说,今天是董团长和苏大夫大喜的日子。俺们老家有句俗话:新婚三天没老小。咱们虽说是新事新办,热闹还是要热闹的。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三个时辰内,大家伙儿可以尽情地闹,有章法地闹,闹得越热闹越好啊。军官和家属们立马大呼小叫起来,以示响应。政委又说,俺们老家还有句俗话:宁在小叔子腿上坐,不从大伯哥身旁过。今天在座的,除了我,全算小叔子。咱们是行伍出身,苏大夫你不要笑话。秋千正抿着嘴角偷乐呢,一听政委点到了自己,身上立即像被雨点打了似的,齐刷刷落下一片眼珠子,那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   接下来,在政委的指挥下,一对新人被众人推着,先向毛主席画像,鞠躬;又冲着老家的方向,鞠躬;再脸儿对着脸儿,鞠躬。还没等举杯呢,秋千先自晕头了。果真,前面的种种还只是引子,很快,小叔子们就开始了轮番进攻。秋千自然按照路上想的,总是有意无意护在董亦剑前头,自己却来者不拒,很快就被这帮生龙活虎的小叔子们灌得云笼雾罩,秋波潋滟,白里透红了。董亦剑哭笑不得,抽个空子,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秋千一下,偏偏又被一个小叔子发现了,喊一声,众人又起哄。秋千这才知道,自己造次了。   哄笑声中,秋千不知怎么,就站到椅子上了。对面另有一只椅子,董亦剑正站在上面,冲着她乐呢。在他俩的脑门儿之间,一根红线拴着一只红红圆圆的苹果,正兀自打着圈儿。小叔子们,恐怕还有小婶婶们,跳着高儿喊,一起咬哇,咬到就算数呀。俩人无计可施,只能踮起脚尖,去够那苹果,用嘴。怕秋千摔着,董亦剑只好用两只手扶住她的胳膊,稳定性大增。往往以为咬住了,苹果一滑,俩人不是唇吻在了一起,就是牙碰在了一块,逗得小叔子小婶婶们乐翻了天,权当是复习功课哪。   足足闹了三个多时辰,政委这才宣布,婚礼到此结束,谁也不准再去闹房。新郎新娘可以回家了。在整个礼堂的欢呼笑闹中,董亦剑再也顾不得众目睽睽,牵起了秋千的手:他的新娘确实有点儿醉了,醉成了一枝迎风摇曳的桃花。她是他的新娘子,是他从此相依为命的女人。董亦剑又是叹气又是心疼,一时还弄不清,他的新娘究竟是种什么性情。   董亦剑牵着秋千进了新房,又安置她舒舒服服地躺下,自己就侧着身子,瞅她,越瞅越看不真切了。秋千的睫毛扑扑朔朔的。他老以为她会突然醒来,向他嫣然一笑。可每次以为她就要醒了的时候,她也至多哼叽一声,眼睛就是不睁开。没办法,他也只好侧着身子睡下了,脸颊紧贴着他的新娘。这一夜,他端水送茶地伺候。新婚之夜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日上三竿,秋千才算醒了酒。睁开眼睛一看,太阳白花花的,晃得她目眩神迷。董亦剑并不在她身边。确切地讲,并不在新房里。想想刚刚度过的第一夜,她心里有了万般歉疚百般感动,总算真正尝到了被人疼爱受人呵护的滋味。   秋千正左顾右盼之际,董亦剑从团部回来了。他倒了杯水递给她,笑道,总算是醒了。昨晚要不是踢你那一脚,你还不知道酒劲的厉害呢。秋千羞红了脸,伏在枕头上笑得花枝乱颤。董亦剑是来告别的。他立马要带着通信员,回福州师部开会。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从参军的第一天起,董亦剑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一去就是三天。   三天后,董亦剑回来了。叫通信员把东西拿回家,自己先去团部报到。那是几瓶上好的酒。秋千围着转了好几圈儿,也想不出,这酒是用来做什么的。酒嘛,当然是用来喝的。关键是,谁喝呢?临近傍晚,董亦剑和小勤务兵一块儿回到了新房。小兵的手上拎着只食盒,打开来,是几样小菜,烧菜花,清炒空心菜,家常黄花鱼,红烧肉。最可喜的,还有两袋草包饭,无疑又是董亦剑掏了腰包,请炊事班做的。   董亦剑招呼秋千在桌边坐下,摆上一瓶西凤酒,说,今天关上门儿,咱们自己喝,我陪你喝个够,好不好?秋千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又愣了半天,才咂摸出滋味来:妈呀,我那哪儿是能喝呵,全是为了护你,替你喝呢。董亦剑听了,这才明白其中的误会,不由得哈哈大笑:都说二傻二傻。咱俩都排行老二,可不就是傻嘛。   酒,当然不喝了。这夜,才算是他俩真正的新婚之夜了。   2   在遥远的北方,只有在夏秋两季,才能看得到满眼的绿:青纱帐的绿,白杨树的绿。而在这个地方,是树都高,都绿,北方只能养作盆栽的植物,在这儿一律变成了树。到了眼下的深秋,也落叶,可并不像北方那样,落成光秃秃的模样刺向天空,永远也不会。一踏上这片土地,秋千就被这满树的花、满眼的绿惊呆了。就连那些光着脚丫挑着竹筐走在路上的女人,也叫她生出无限好奇。她们一律短衫,灯笼裤,赤脚,脚丫儿分得开开的,挽着发髻,鬓边多插有一朵硕大的大丽菊,当地人称作地瓜花。生长在北方的秋千,何曾见过这番景象?原来世界可以这样大,可以有各种不同的模样。她没把皮袄带了来,真是明智之举。 《秋千女人》第三章(3)   在此之前,她特意绕道北京,作为她探亲之旅的第一站。她要去看祖国的心脏。正赶上那年的国庆大典,在天安门城楼上,她见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广场上的人们沸腾了,又跳又叫的。她只记得,自己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这个伟大的人,这个被全国人民像神一样崇敬着的人,她终于见到啦。这可真是个好兆头。和这个比起来,自己的那点儿遭遇又算什么哪?   重新踏上南下的旅途,因为有了新的力量,尽管路程迢迢,秋千还是如坐春风一般。想想自己这两年,为了一点家庭琐事,就放弃了进步大事,真是令人脸红呵。即将要见到的那个男人,听春草说,他十五岁就入了党,当了村里的青救会会长,十六岁就参军当排长了。自己不进步,可拿什么来配人家?   车至福州站,已是黄昏时分。好在秋千知晓春草家的地址,叫了一辆人力车,直奔西湖方向而去。师部和军营就坐落在那儿。   春草的家是楼上楼下的一套复式楼。母亲苏黄氏虽年近花甲,头发也没有几根白的,一口好牙,身体很是健朗。见了秋千,抓了手就落了泪。春草早已知道秋千的行程,吩咐丈夫华兆阳,把一楼苏黄氏房间略加收拾,就安排秋千在女儿华小苏床上住下来。女儿华小苏十岁,上小学四年级。儿子华小阳刚刚三岁,春草还没舍得送托,这时也楼上楼下跟着乱忙活。   三天后的中午,秋千正帮着苏黄氏做饭,就听姐夫华兆阳在门口喊,秋千,你看这是谁来啦?秋千顾不得解下围裙,迎出门去,只见两位军官,一高一矮,正一块儿对着她微笑呢。矮的,是姐夫。那高的,不必说,就是董亦剑了。这才是秋千第一次见到董亦剑。在目光相遇的一刹那,秋千觉得,他比《天仙配》里的董永还要帅。也许因了军装的衬托吧,他看上去好神气哟。这个男人,我早就认识了。后来,秋千读到《红楼梦》中宝黛初遇那一段时,方知,那就是一见钟情了。   董亦剑在师部招待所里住下,一住就是三天。这三天是他和秋千热恋的三天。三天里,董亦剑对秋千秋毫无犯。他说,部队上有规定,要等组织审查批准后,我俩才能团圆。秋千知道“团圆”的含义,这是个君子。秋千认定,就是他了。   董亦剑回连江去了,秋千踏踏实实地住下来,直到春草有一天下班回来,脸上含花露笑地说,你可快点走吧,人家要等不及了,叫你即刻去连江呢。秋千这才知道,她和董亦剑的结婚申请批下来了。秋千顾不得掩饰喜悦,第二天就坐了去连江的汽车。   连江的车站离军营驻扎的那条山沟,还有十余里地儿。秋千一下车,就见一个小兵,正拿着她的照片瞅人呢。董亦剑没有出现。秋千略有不快,却忍住了没问。小兵是勤务连的,平时多跟着董亦剑,对他的举止行踪了如指掌。秋千可以不问,小兵不可以不说。小兵说,首长的脚烫伤了,不能亲自来接您,派我带了您的照片来,不要接错了人。秋千一惊,怎么就烫伤了?小兵说,听说您要来,首长叫炊事班从老乡家买了半扇猪,昨晚上一个人用大锅煮呢。我要帮首长,首长还不愿意。大锅里的热水溅出来,首长的脚就伤了,燎了好几个大泡。   秋千听了,心里一急,脚步就加快了。小兵是急行军惯了的,这时一步不拉地跟在旁边,像个保镖。走出五里开外,秋千远远地就看到路边站着的那个人了。那是董亦剑,他还是来接她了。   安顿好秋千,董亦剑说有军事任务,吩咐了勤务兵一声,就去了团部。小兵拉开抽屉取首长的饭票,到食堂给秋千打来饭菜,又烧了一大锅开水,也带上门,出去了。秋千独自在房里转了一圈儿,心里虽有些空落落的,但也有了一种难得的清静。很快,她就是军人的妻子了,她上的第一堂课,就应当明白军令如山的道理。   董亦剑这次的任务,是带团参加全师的实弹演习。不愧是铁军的队伍,男子汉们一鼓作气,把假想中的蒋匪帮打了个落花流水,得胜高歌而归。董亦剑回宿舍看了看秋千,见屋里屋外变得井井有条,心里对这个新娘真是满意极了。他让勤务兵烧水,关门洗了个澡,转身又去了团部。小兵打了晚餐的饭菜回来,才对秋千说,大姐,首长说今晚值班,住在办公室里。   秋千知道,不到举行婚礼的那一天,董亦剑不会动她一根头发。他今晚之所以要值班,之所以要住在办公室里,只是因为,明天才是他们举行婚礼的日子。这个男人呵。秋千只有赞叹,无话可说。   3   韶光易逝。蜜月很快就过去了。部队派往关营子,为秋千办理调动的同志也回来复命,说李伯朗抵死也不把海燕的户口交出来。董亦剑安慰秋千,说,来日方长,慢慢设法就是。秋千无奈,也只能如此。蜜月过后,她又回到了福州。她很喜欢华小阳。三岁看老,薄地看苗。三岁的华小阳已显露出他的好脾气,不瘟不火,成天笑嘻嘻的,言语眉目之间,很像老子华兆阳。可秋千就是不喜欢华小苏那个小丫头,她觉得华小苏是典型的人小鬼大。头一天,华小苏放学回家,就因秋千占了她的床,又哭又闹了半个晚上。直到一家人坐下来吃晚饭,华小苏还是赌气噘嘴的,如果春草或华兆阳不把菜夹到她碗里,她就不吃饭。 《秋千女人》第三章(4)   秋千新婚燕尔,当然是春风拂面的。而对她的婚事最为满意的,还是春草。董亦剑的为人,春草十分中意。而今成了自己的妹夫,真可谓春草的保媒生涯中,第一件得意之事。姊妹俩同嫁两位军中汉子,也算是一段军营佳话。这时的春草,已经转业到团市委工作了。在哪儿,春草都会是出类拔萃的脂粉英雄。别看华兆阳引领千军万马,出入枪林弹雨的。在春草那儿,华兆阳只有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命。   蜜月过后,生活渐渐又显示出它的本来模样。董鲁闽的到来,虽在秋千意料之中,却也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考验。那天傍晚,董亦剑回来了,手里还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酷似小了一号的小兵张嘎。男孩穿了一身家织的黑布棉衣,秋千一见,就知道是谁了,招手叫他。男孩从董亦剑身后露出半个脑袋,使劲盯了她几眼,突然大叫一声跳出来,用木头手枪指住她,喊道:缴枪不杀!秋千愣了,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苏黄氏走过来。圆场说,这孩子,吃糖(她的枕边永远放着麦芽糖)。她是你妈呢。秋千也笑:闽儿,接着姥姥给的糖。董鲁闽看也不看,道:俺就不稀得吃!俺叫董鲁闽!看到周围的大人们下不了台,他似乎很得意,晃着身子东瞅西看。一眼瞅见华小阳正从楼上往下走,他倒不陌生,吸溜着鼻子,就找华小阳比枪法去了。董亦剑嘴里只会“(这)个死孩子”地念叨,却舍不得点男孩一个指头儿。看得出,他有多疼爱这个孩子。这是个没了娘的孩子呵。想起海燕,秋千不由得红了眼圈儿。   董鲁闽在火车上感染了麻疹,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华小阳被春草关在楼上,算作隔离。董亦剑必须马上归队,他叫勤务兵上街买了许多水果、罐头,拍拍秋千的肩,既是信托,又是内疚的意思。秋千衣不解带,打针喂药,昼夜不宁。董鲁闽知道自己这是病了,只有要强的心,没有要强的劲儿了,倒是乖乖地听话。这个女人是他的后妈。每当后妈喂水喂药喂饭时,他都很配合。看着那些水果罐头,他肚子里的馋虫们早闹开了,可他就是不开这个口。秋千问他想不想吃,他还直摇头。   心是口非,就比较累。何况董鲁闽只是个孩子。秋千刚出门去买菜,董鲁闽就决定,靠自己的努力,吃到罐头。他从床上撑起身子,去够床边柜子上的罐头,身子很快悬了空,掉到地上了。董鲁闽觉得,自己可丢不起这个人。想重新爬到床上去。浑身的力气呢?都跑到哪儿去了?一直到秋千回来,发现了他。他想,完了,这个人算是丢尽啦。秋千问了半晌,才弄清楚他是想吃罐头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忙开了一瓶,喂他。   麻疹出透了,董鲁闽一身轻松,那身黑布棉衣也换成了秋千手织的毛衣毛裤,另一件黑呢小大衣,是用秋千的外套改成的。春草指点着秋千,问董鲁闽:闽儿,她好不好?回答:好呗。春草说,好?她伺候了你这么些日子,也没见你叫声妈。董鲁闽朝她翻翻眼白,一声儿也不吭。   三月三,脱了棉袄换单衫。正是春雨绵绵的季节,薄雾轻寒笼住了整个城市,如黛如墨的远山,将城区三面环绕。一条白练蜿蜒而过,往东逝去,就是著名的闽江了。董鲁闽很快适应了新生活。他原本就出生在这片土地上,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得出来。秋千没舍得让他在幼儿园寄宿。每天接了他回家,他就不时地跟在秋千后面转。有时和华小阳在院子里玩,玩着玩着,会突然想起什么,立马停下动作,跑回屋里看秋千,看她在做什么。   那天也是这样。把鲁闽接回来后,秋千烧了洗澡水,正关了房门洗呢。不一会儿,就听见鲁闽咚咚地砸门,边砸边喊:快开门。你在里头干嘛哪?秋千回说在洗澡,鲁闽不管,只一个劲儿砸。秋千无奈,只好匆忙穿衣开门。鲁闽一进门,先四处看了看,问:你在屋里偷什么吃?秋千大惊失色:闽儿,怎么这样问妈妈?鲁闽说,小苏说,你关起门在屋里,准是在偷苹果吃呢。秋千一下子被气笑了,拉起鲁闽的小手,在屋里边转悠边指给他看,好几筐大苹果,好几篮福桔,好几坛子咸鸭蛋,抽屉里是成打的饭票。秋千问,闽儿,你说妈妈还需要偷吃东西吗?鲁闽不吭气了,眨巴眨巴眼睛,掉头就往外跑。   很快,就传来了鲁闽的尖声惊叫,是从院门口传来的。秋千心里一紧,撒腿就往门口冲。鲁闽正弓着身子,闭着眼睛,和一条蛇对峙呢。秋千生平最怕的就是蛇了,别说看见,想一想浑身都起鸡皮疙瘩。这时候也顾不得怕不怕的了,从门后操起铁锨,朝着正昂首摇曳的蛇头就死命拍了下去,发了疯似的,一下接着一下,直到将蛇头拍成了稀巴烂,才一松手瘫坐在地。鲁闽跑过去大叫:娘!娘!秋千懵懂无语。再听,是在叫自己呢,急忙点头答应了。半晌,秋千有力气说话了:闽儿,扶妈妈起来吧。 《秋千女人》第三章(5)   这天晚上,娘儿俩躺在一个被窝里,头并着头说悄悄话。鲁闽说,妈妈,华小苏说的,你是后妈,后妈都可坏了。要我看住了你,不能让你把家里好吃的都偷吃了,把好东西都偷光。秋千说,所以你每天回到家,就看住我?鲁闽不好意思了,把头直往秋千身上蹭乎,说,嗯。又说,来的火车上,三叔也说,后妈可厉害了,你要是敢打我,我就给爸爸告状去。毕竟是孩子,心里拢共藏着的那点儿事,一时半刻地全招了。   4   在这个干燥的冬天里,秋千有了身孕。这是秋千第三次妊娠。这一次,她特别想要个儿子。李伯朗有儿子,是不是货真价实的,起码有名头在那儿。董亦剑也有儿子,尽管秋千待如己出,毕竟不是自己的骨肉。肚子没疼过的儿子,能叫秋千心里踏实吗?倒不是养儿防老的意思,秋千只是要为自己争一口气。争什么气呢?她没想明白,也不打算往深里想。反正,就是想要个儿子。   这一次怀孕的反应,和上次的感觉很相像,无意中也增加了秋千生儿子的信心。秋千见不得油腻荤腥,连苏黄氏扎着做饭的围裙,也得绕着道儿走。瞧瞧她的食谱:南瓜花儿,连着绿梗子掐下,清汤烧开,放盐,打蛋花;木槿花,与鸡蛋一起搅匀,炒;黄瓜丝,胡萝卜丝,藕丝,放在一起,清炒。总之,怎么好看怎么来,还专挑花儿朵儿的吃。苏黄氏白瞪她:看你能生出个什么花儿来?秋千不乐意听。可是她的胃口很乐意听,还是忍不住拣着花儿换着花样地吃。连董鲁闽和华小阳都晓得了,只要出门,就专拣花儿掐,管它能吃不能吃的,通通掐了回来。   秋千和苏黄氏闲谈,说起她想要个儿子的苦衷。苏黄氏倒是豁达,只要是自己的骨肉,闺女儿子还不是一样?她自己一生无子,跟着女儿过活,能遇上个好女婿,比生儿子都强呢。可是秋千噘着嘴巴不愿意听了。苏黄氏只好打个圆场:好,咱就生儿子!就你这么个爱花癖儿,准能生出个贾宝玉来。秋千这才撒娇道,贾宝玉就贾宝玉!   董亦剑托华兆阳捎话来,说军营里建起了家属院。言下之意,是要秋千自己决定,留在福州,还是到他身边去?秋千原本想度过蜜月,就找单位上班的。三拖两拖,如今又怀孕了,就决定先把这事儿搁下,打了包袱,带上鲁闽去了军营。团长的家属院还是四间房,房里配了些桌子、床、凳子、箱子类的家具。秋千最得意那两只大漆的樟木箱子了。她听苏黄氏说过,樟木有香气,可驱虫,是做衣箱的上选木料。   住下来了,秋千才知道,尽管离董亦剑近了,但也并非如她想象的那样,可以朝夕相处。董亦剑经常身负各种各样的军令,经常三天五天的,才能回家一次。秋千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爱听马蹄声的。她能从众多的马蹄声里,分辨出董亦剑骑的那匹枣红马;能从远远的马蹄声里,分辨出那马是否驮着她的丈夫,正奔家中而来。   鲁闽对这里的生活十分满意。在这里,没有华小苏那个尖嘴丫头笑他侉,只有勤务兵们围着他转。他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更让他开心的,是那个养军马的大院。他和年龄相仿的几个小家属们,很快就和那批军马混熟了,成天在马肚子下面钻来钻去,害得秋千提心吊胆的,军马倒是一次也没拿大蹄子踢他。他也喜欢这儿的幼儿园。说白了,是喜欢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家和幼儿园之间的路上。每天,他被勤务兵揽着,坐在马背上。那种感觉,一个字:爽。   秋千清汤寡水的,只和花儿们做对,鲁闽可受不了。他爱吃肉,也爱吃菜花。如果是肉炒菜花,那可就大快朵颐啦。这天晚饭桌上,就有勤务兵打回来的一盘肉片炒菜花。鲁闽一个人霸住条桌的一面,一口米饭,一口菜花,不时还喝上一口紫菜鸡蛋汤。不大的功夫,就把那盘肉片炒菜花给吃光了。鲁闽意犹未尽,冲着秋千说,妈妈,我还想吃。秋千无奈,拿了饭票,请勤务兵再跑一趟食堂。食堂里的这道菜早卖光了,勤务兵只好空手而归。鲁闽一看,不干了,就势躺到地上打起了滚儿。   鲁闽现在已经很依恋秋千,但小时候在老家里惯出来的毛病仍未改尽,有时还会骂人、踢人,或倒地打滚。没娘的孩子,这也是一种引人关注的方式吧?秋千蹲下身子哄他。哄了半天,鲁闽才答应,不要菜花了,改煮咸鸭蛋代替。谁知咸鸭蛋煮好了,鲁闽又变了卦,抓起咸鸭蛋就扔,叽哩咕噜的,扔得咸鸭蛋们满院子滚。   这孩子也忒任性了点。秋千动了真气,她得想法儿治治鲁闽的毛病。她不动声色,穿上外套就往院门走,边走边对勤务兵说,告诉首长,鲁闽不听话,我回娘家去了。果然,鲁闽不闹了,瞪着大眼睛瞅她。见她快要走出院门了,一下子追上来,牵住她的衣角,小声说,我也去。秋千不为所动:妈妈不带这么不听话的孩子去。鲁闽蔫了。半天,用商量的口气说:能不能不去?秋千说,能是能,只要你不再无理取闹了。鲁闽想了想,知道“无理取闹”不是什么好词儿,就赶紧点头说,再也不无理取闹了。 《秋千女人》第三章(6)   董亦剑回来了,还带回来几枚青桃,酸酸脆脆的,颇合秋千的胃口。秋千吃得贪婪,看看青桃只剩下两个时,就舍不得吃了。不是留着下一顿吃,而是想,如此美味,应当留给丈夫尝一尝。晚上,夫妻们躺下以后,秋千从枕下摸出那两个青桃,郑重地要董亦剑品尝,说是专门为他留的。看着秋千手里那两枚青桃,这可是她与自己的胃口决胜之后的成果呵,董亦剑忍不住纵声大笑,点着秋千的脑门儿说,二傻二傻呀,我又没“害喜”,怎么会爱吃这个呢?秋千一想,可不是吗?不由得傻傻地笑起来。   5   到了野菊花漫山遍野开放的季节,秋千住进了福州市中心医院。秋千的心里很从容。她自己就是大夫,又有过两次的分娩经验。福建是林巧稚的家乡。在她的家乡里,应当拥有第一流的大夫,一流的护理人员。董亦剑请了假,在走廊里踱来踱去的,比他第一次当爸爸还紧张。第一次,妻子在老家分娩。儿子快满月了,他才见到。   半夜十二点多,秋千破水了,直接上了产床。春草提前找了人,打了招呼。这时,满头花发的妇产科老主任,也从家中匆忙赶来。老主任是著名产科专家,绰号“陈小手”,男性。苏黄氏抱着饭盒坐在走廊的长凳上,盒里装的是人参炖老母鸡汤,放了益母草。就等秋千一从产床上下来,给她补元气的。   秋千躺在产床上,嘴里含着参片,是临进产房前,春草塞进嘴里的。她的心里很安然。妊娠反应虽然重,但一直到八个来月,各项检查都很顺利,胎位也正。秋千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时,宫口打开了,一只小脚丫伸了出来。“陈小手”大吃一惊:这孩子是立生!他将一只著名的小手伸进产道,努力再三,想找到另一只小脚丫,没有成功。这种立生的例子,即使在他久经考验的接生生涯中,也极为少见。他的汗水立马就下来了。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秋千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大夫一直不鼓励自己使劲。与此同时,“陈小手”的那只小手一直在她的产道里忙活,翻肠倒胃一般,让她恶心欲吐。热热的液体从体内不住地向外流,随着时间的流逝,秋千感觉生命的力量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丝一毫地抽空。她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陈小手”被吓住了,一边吩咐立即输血,一边准备实施剖腹手术。而此时,秋千已处于深度昏迷中。四十分钟以后,孩子被托了出来,是个女婴!体重三千七百克。护士响亮的报告,和女婴无忧无虑的哭声,秋千都没有听见。   秋千大病一场,住了二十来天医院,才出院回家。苏黄氏那些千奇百怪的下奶秘方,都没能帮上秋千的忙。她不但没有奶水,自己也瘦成了皮包骨头。回到军营的家属院,董亦剑立马托人,从附近找了一家人家,把女婴托付了过去。这户人家只有夫妻俩,四十来岁,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春草给这女婴起名叫海鸥。秋千无可无不可地,心说,海燕海鸥,倒也在讲。海燕是姐姐,海鸥是妹妹。   军务再忙,董亦剑也至多隔上三五天,就到这户人家去看海鸥,越看越着迷,越抱越喜欢。小家伙仿佛是他的翻版,眉眼鼻端额头唇角,都像和他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比鲁闽更随他,只是线条更柔软,更娇嫩。当然喽,董亦剑心满意足地想,秋千的那些花儿朵儿的,没白吃呵。如今他可是儿女双全的人了,儿子,是虎头虎脑的大头儿子,女儿,是如花似玉的小娇娇。想起那些在枪林弹雨中死去的战友,他董亦剑夫复何求?   秋千可不这样想。秋千每天闲闲的,或坐或卧,有的是时间想事儿。自打怀上这孩子,秋千就是当儿子孕育的。漫长的妊娠期,秋千忍住了种种反应,还不是因为有这个意念在支撑?自己瘦得两根筋挑了个脑袋,也舍不得亏待了肚子里的小东西。结果呢?又是个丫头片子。闽南乡村里,向来有溺婴的恶习,就是将刚刚出生的女婴丢进马桶里溺死。良善一点的,也是远远地送了人。海鸥出生之时,秋千还昏迷着。即使醒着,又怎么忍心将亲生骨肉溺死或送人?何况董亦剑在一旁虎视眈眈,高兴得手舞足蹈的。秋千只是没想到,生这个丫头片子,竟要遭这么大的罪。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怎么临到生产了,偏偏就成了“立生”?肚子也疼了,刀也挨了,血也流够了,生这么个丫头,倒比生前两个还费神伤气。这丫头,不知哪辈子欠了她,来讨债了。   坐满了双月子,秋千才算恢复了正常生活。正打算勉为其难,尽点为母的责任呢,董亦剑却又住进了军队医院。一检查,是感染了乙型肝炎。一直住了一个来月,大夫才允许前去探望。董亦剑让勤务兵捎话,说他想看看海鸥。秋千由不得地胡思乱想,这个海鸥可真是个小灾星了。自从她存在以来,家里太平过吗? 《秋千女人》第三章(7)   董亦剑要看海鸥,秋千不能违了他的意愿,只得去保姆家里抱孩子,搭了军车前往探望。见了董亦剑,看看脸色虽然憔悴,精神状态尚好,秋千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下来。董亦剑可不知秋千在想些什么,顾不上与秋千多寒暄几句,就把襁褓抱了过去,想亲又不敢,两只眼睛一个劲儿在海鸥的小脸上打转转,说,可想死俺闺女儿了。这么长时间,你也不跟俺说说闺女儿,可真是的。秋千突然有了种失落感,这是董亦剑第一次用略带责备的语气说她。但很快,她又责怪起自己来,再怎么着,也不能跟自己的闺女儿争风吃醋,是不是?   不知是在路上受了风寒,还是吃坏了东西,秋千发起烧来,肠子和胃绞在一起,赛着劲儿地疼。幸亏是在医院里,大夫一检查,是得了急性肠胃炎。倒也方便,就地儿住院吧。海鸥被托付给了妇产科的婴儿室,倒也近水楼台,衣食无忧。她可不管秋千又在想什么,吃喝拉撒睡一样也不少,每天干劲十足的。还特别爱笑。董亦剑央求护士,一天三遍抱了海鸥来给他看。闺女儿那咯咯的清脆笑声,在他听来,无异于天籁仙乐一般。   秋千见董亦剑那么喜爱海鸥,心里的不平衡才会淡些。再见他满心满脑全在海鸥身上,另一种不平衡又爬出来了。上次临出院时,“陈小手”郑重地找她谈了一次话,告诉她,今后,她不能再怀孕了,因为子宫壁已经太薄,不能再经受怀孕的重负。秋千的儿子梦完全破灭了,都是因为这个小丫头的到来。秋千明知这样想很可怕,也不公平,可她就是抹不掉这念头。肠胃炎痊愈后,秋千回到家属院,每个周末接鲁闽回家。海鸥呢,又被送回了保姆家。   6   一家人分在了四下里,开始秋千还觉得清静,很快就变成了无聊。特别是大伙儿都在忙碌,自己却无所事事,实在有些丢脸。想起从前那个事事要强好胜的秋千,已恍如隔世了,不由得对眼下的安逸产生了怀疑。在天安门广场上,不是还向毛主席保证过吗?这才当了军官夫人,就连工作也不做了,还奢谈什么积极要求进步,努力靠拢组织哦?   工作的事情,秋千不想麻烦董亦剑,便给春草写了封信。春草先是和海鸥出生的那家医院联系。因医院正进行人事改革,编制暂时冻结了。秋千又不愿意等,春草就又找了连江食品公司的领导,把秋千一直放在团部的档案调了过去。军民一家亲,秋千很快就去食品公司报了到,管人事劳资档案这一块儿。   自然灾害早已过去。食品公司仓库里那么多的山珍海味,令秋千眼界大开。大海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鱼虾蟹鳖呵?特别是一种叫鲎的东西,模样儿就像它的名字,后面拖着条尾巴,十分奇特好看。秋千想,若是活的,可以养在玻璃鱼缸里,观赏。   秋千从前那股子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劲儿又回来了。她换上高帮子水靴,戴上橡皮手套,和工人们一起进冷库。做也许做不了什么,她既搬不动好多鱼冻在一起的大冰砣,更别说爬上比房子还高的冰堆码鱼山了。但是工人们还是喜欢她来。他们家中的娘子,都是些吃苦耐劳的典范,和鲜族女人好有一比。如今来了个中看不中用的,他们却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头。人不和命争。人家放着好好的科室不坐,脱了绣花衣裳,来和他们同甘共苦,够意思了。   仓库里不仅有小山般的海味山珍,还有活物,那就是耗子。若非亲眼看到,打死秋千也不会相信,那耗子肥得像只猫,走起路来歪歪跩跩的,根本跑不动,每次都吓得秋千哇哇大叫。工人们不怕。看见了,就用带长杆的网子一把罩住,几棍子就打死了。打死了,工人们也不就地丢掉,而是剥了皮,炖了吃。还请秋千尝呢。别说尝,想一想,秋千就想吐,赶紧堵住嘴巴,撒丫子逃掉,憋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惹得工人们哈哈大笑。不是讥讽的笑,而是善意的笑。   只是语言沟通还是困难。工人们都说一口闽南方言,我不叫我,叫“阮”;眼泪不叫眼泪,叫“目屎”;脚丫子也不叫脚丫子,叫“ka”(四声)。他们也想和秋千沟通呵,就都努力朝着她的口音转,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儿,逗得秋千直乐,还是听不明白,对话往往变成了鸡同鸭讲。   就在秋千重新燃起工作的热情时,部队决定,让董亦剑转业。   董亦剑一直在调养,开始是住在医院里治疗,后来就转到厦门的疗养院疗养。他的转业,与他的身体状况有关。许多年以后,秋千总要回想起那个关口。那就是命吧?如果知道离开队伍,会发生些什么,秋千宁可放弃进步,放弃向毛主席做过的保证,死活都会要求留在队伍里。可是,谁又能知道将来的事儿呢?   董亦剑回来了。他想不通。从十几岁参加新四军,戎马倥偬二十余年,他以为,队伍就是他的家,自己早已是队伍的人了,一生一世都将和队伍融为一体,不可分割。从没想过,有一天,队伍会对自己挥一挥手,那么轻易地说一句:我们不需要你了,你可以走啦。他有一种被生拉硬扯开的感觉,血肉模糊。这种打击,比来自肉体的打击更难熬,更痛苦,更是打击。想不通也要通,军人就当以服从为天职。后来,董亦剑想通了。想一想那么多先他而去的战友,董亦剑一通百通。不但通了,而且慢慢地快活起来。 《秋千女人》第三章(8)   他要去的地方,是苏北海边的一个林场。他要去那儿当党委书记兼场长。那里有连绵数百里的云台山脉,《西游记》里著名的花果山,就属于其中的一座。董亦剑想,俺若不出来革命,还不就是一介农民。去林场,也和回家当农民差不多。如今娇妻在侧,儿女如花,也勉强算得上“衣锦还乡”了。虽然乡不是那个乡,他也不习惯“衣”什么“锦”,但也差强人意,或可比拟了。转业好呵。想通了的董亦剑这样对秋千说,咱就是不怕种地儿。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嘿嘿,好。   董亦剑和秋千开始收拾行囊,政委和夫人都过来帮忙。秋千舍不得那两只大漆的樟木箱子。董亦剑便请示政委,作价把它们买下了。去领海鸥时,保姆哭天抹泪的,非跟着海鸥走不可。海鸥从只有几天大,到现在能跑会说了,全是保姆两口子喂大的。除了肚子没疼过,哪一点都可比亲生闺女儿。明知不可能带了她去,秋千心里再不落忍,也是无法可施。   收拾完了行囊,董亦剑和秋千带着一双儿女,回福州告别。都是见惯了生离死别的人,两家人包括苏黄氏在内,反倒比平常更热络,似乎着意要冲淡某种东西。只有华小阳,把鲁闽这个童年好友弃而不顾,只围着海鸥转来转去,看这个活的洋娃娃一颦一笑,举手抬足,简直着了迷,实在有些重色轻友。终于,华小阳忍不住,拉住春草的衣角说,这个妹妹,我见过的。春草拿手在脸上一划,说,羞,你什么时候见过?华小阳不说话,噔噔地只管往楼上跑。不一会儿,就抱着一张大照片下楼来了,往春草眼前一送,说:喏,妹妹!春草一看,可不是嘛,那正是海鸥一周岁时的留影。照片上的海鸥,围着个花兜儿,扎了个朝天辫,咧着个小嘴,笑得没遮没拦的。秋千逗他,小阳,妹妹长大了,给你当媳妇儿好不好啊?华小阳问,当媳妇儿干嘛呀?苏黄氏在一旁笑道,傻小子哎,当媳妇儿,点灯说话儿,吹灯做伴儿,早起梳个小小辫儿,不好?华小阳还不到知羞的年纪呢,听了媳妇儿的作用,连声说“好”。   虽是玩笑话,春草听了,心里倒忍不住咯噔了一下。自古以来就有亲上加亲的说法。她和华兆阳,和董亦剑是从十七八就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论这边,又是嫡亲的妹妹,再也没有比这更知根知底的了。再看海鸥,虽说刚刚会满地儿跑,还穿着开裆裤,但那小模样儿,已是百里挑一。再看那爱笑的劲儿,想必性情也是好的,与小阳倒真是天生的一对儿。想到这里,春草便不动声色地问董亦剑,我是求之不得呵。老董,你说呢?董亦剑原本是当作玩笑在听,这时见春草问他,来不及细想,连忙表态:都是自家亲戚,好,当然好。春草追加一句,这事儿可就说定啦?董亦剑说,定啦,定啦。   一句玩笑话,越说倒越当真了。所谓祸从口出。不知道将来的小阳和海鸥,将如何面对这一段“娃娃亲事”? 第二部分   赵守戟识不得几个大字。进入公安战线以后,从基层民警干起,直干到四十出头,才当了这个派出所的所长。除了爱贪几杯小酒,口碑倒是不坏。看了看秋千带来的材料,赵守戟很痛快地答应,立马给海燕把户口落下来,让秋千放心。经历了些人情冷暖的事儿,秋千此时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秋千女人》第四章(1)   1   到省农林厅报完到,不久,董亦剑就走马上任了。   这是一个海边小镇,叫集圩。人烟稀落,主要组成是渔民、农民和一部分刚刚由渔民和农民转化而来的林业工人。连绵七百里的云台山脉,就以这里为起点。从小镇看过去,山在其南,统称为南山;海在其北,就叫作北海了。   秋千又回归本行,当了林场的场医兼林业中专学校的校医。这里既不像东北那般寒冷,也不像南方那样湿热,令秋千感到舒适。她每天风风火火地工作,自来卷的头发剪成短发,像精心烫过的一般,偏分,夹一只月白的发卡;身穿苹果绿呢绣花短上衣,黑呢宽腿裤,凸显出一个女人最具魅力的成熟风韵。傍晚,秋千会拉着董亦剑,在冬青丛围成的小果园里散步。董亦剑高高大大的,更衬托出秋千的娇小玲珑。有工人看见了,总会在心底啧啧赞叹:真真一对好夫妻。   林场的宿舍是几大排青石红瓦的平房,他们一家就住在其中一排的东头,左邻住着副场长朱胜儒一家。论年龄,朱胜儒要比董亦剑年长好多岁,此时已年近半百。朱胜儒出身雇农,原是给地主家扛长工的。雇农也有妻女,直到第一次土地改革,雇农的妻女才变成了过去时。朱胜儒看上了东家的四闺女,立马休了妻,娶了地主的小脚小姐赵小兰。据说赵小兰还不顺从,还去投过水。岂不知朱胜儒一刻不离地跟着。朱胜儒救了赵小兰,就地儿湿漉漉的就办了她。朱胜儒也不是一开始就叫朱胜儒的,那是参加革命后,首长给改的名字。朱胜儒以前叫什么,赵小兰最清楚。因为她时常撇一撇嘴,哼道,地蛋儿。   朱胜儒的前妻前女一辈子也没再认他,他并不以为意。因为赵小兰又为他生了一儿一女。不知什么原因,儿子朱卫军天生斜眼,女儿朱卫红又是聋哑,让赵小兰想起来就窝心。赵小兰没参加工作。有时街道上有事了,她就扭着小脚去帮帮忙。秋千烦她替海鸥找个保姆,她很快就找来一位杨姓老太太,原是在她家当过丫环的。   董鲁闽正到了上学的年龄,进了镇上惟一的小学。因为他的一口鲁南口音,同学们都笑他,老叫他小侉子。又因为他从福建来,刚学了点地理知识在肚子里的小孩子,又叫他小蛮子。又侉又蛮的,弄得董鲁闽很是恼火,和同学们打过几架后,董鲁闽发现,要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得从自身做起。他很快就学会了一口地道的苏北土语,把倒垃圾说成“戽腌臜”,表示惊诧,一律拍掌说“倒头鬼”。   董亦剑很快就如鱼得水。他每天扛着镢头,和工人们一块儿上山打药,护林防火,不久就走遍了山山岭岭,角角落落。工人们见了他都亲,都说董书记没架子。媳妇们就守着他夸,夸苏大夫,夸他的一双好儿女;老工人就紧着往他的大烟斗里塞烟叶儿,然后找个背风的地方,美美地抽上一袋,拉拉家常话。   董亦剑这样做,立马让朱胜儒陷入了尴尬境地。朱胜儒熬过了两任场长,原本以为会顺理成章扶正了的。董亦剑一来,书记场长一肩挑,一下子断了他的路,原本就够气人的了。又这样深入基层埋头苦干,朱胜儒再想养尊处优一点,也难。虽说是雇农出身,过了这么多年,再要他去干雇农的活儿,他就亏大了。好在政治运动不断,有事儿没事儿,朱胜儒就以处理内务为由,看看文件,观观风向,打打算盘什么的。董亦剑并不以为意,始终敬重他如同老大哥。   秋千呢,一向没有心机,无论见了工人还是家属,都当作自家人看待,并不觉得自己有多高贵。她的衣裳本来就多,很快,周边的女人们,几乎都穿上了她的衣裳。她没想过这种事儿有多扎眼,只知道自己心是好心,事是好事。就连对赵小兰,虽说是地主家的小姐,可嫁的是根正苗红的贫雇农,人家那么热心帮忙找保姆,就像给她吃了个甜枣,她立马就拿人家当了知心朋友。很快,秋千的那些陈年旧事,都通过赵小兰的嘴巴,像春风一样在山野林间四处传播开来。工人们都知道了,原来这对好夫妻全不是原装货。   赵小兰也有理由生气。想当年自己花容月貌,年方二八,一对小脚缠裹得又周正又好看。原本养在深闺,是为了一朝攀一门高亲的。没曾想世道一变,自己一夜之间就成了落毛凤凰,只能与母鸡为伍了。看看身边的这个男人,蛇行鼠步的,干丝瓜一般,哪里能看出点男子汉气概呢?再看看秋千,说不定当年连饭也没得吃呢,还是个二手货色,倒有福气嫁了那等气宇轩昂的男人,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越想越不服气。不服气之余,赵小兰有时也偷着乐呵。没想到秋千是那样没有心机的一个人。知道赵小兰的经历后,不但陪着她掉泪,而且同命相怜一般,把过去的事情一股脑儿说与她听了。 《秋千女人》第四章(2)   秋千哪里知道赵小兰在想什么。尽管同事们看她的眼光,除了最初的尊敬,又多了些别的,但秋千对此却一无所知。在偌大的林场,她是第一夫人。眼下,这个第一夫人正在积极要求进步,以实际行动,尽快地向组织靠拢。丈夫是一把手,不错。但这个一把手只在生活上宠她、惯她,绝不会在政治上工作上宽容她、放纵她。秋千深知这一点。在这一点上,秋千再死缠硬磨软硬兼施,都没有用。她无计可施。   也许是脱离了家务活的纠缠,也许更得益于董亦剑的宠爱,秋千整天神清气爽的,怎么看也不似三十出头的少夫人。加上打扮得又洋气,走到哪儿,秋千都是靓丽的中心点。那年朱卫军刚满十八岁,在林业中专学校读书。不知怎么的,就被这个温文尔雅的少妇给迷住了。或者说,他爱上了苏老师。他在课堂上偷偷写情书,不署名也没落款,然后再偷偷塞进秋千的办公室里。要不就借个头疼脑热的,要秋千的小手抚上他的额头,给他开药打针。秋千身上那淡淡的来苏水味道,轻轻拂过他的鼻翼,在他看来,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儿。秋千快被这个少年烦死了,也笑死了。再烦再乐,倒也没跟旁人说,更没跟董亦剑说。他还是个孩子呢。幸好朱卫军平日里住集体宿舍,倒避开了朝夕相见的诸多尴尬。   2   董亦剑响应市委号召,主动把自己的行政十四级降到了十五级。除了他,全市十七级以上的干部,没有一个主动报名自降级别的。这一次连秋千也忍不住了,说他傻,二傻子。董亦剑降了级别,还是比朱胜儒高一级,还是这个小镇上职位最高、工资也最多的人。赵小兰一想至此,连觉也睡不安稳。   有比较才有鉴别嘛。有秋千在那儿比着呢。秋千是有技术在身的职业妇女,成天飒爽英姿地出门进门,那股子劲儿,不怒而威。家务活有保姆杨奶奶在,根本不必亲自动手,一张小脸直养得白里透红那么娇嫩,哪像自己?摸一摸一双小手,粗糙得像两把小锉,手心都长了厚厚的茧子。到了冬天,还裂口蜕皮的。这还是那双养在深闺描龙绣凤的手吗?   还有朱卫军那小子,不成器,不省心。每周只有星期天来家,来家了也不在家里呆,总往隔壁跑,说是找董鲁闽玩儿。你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了,找一个八九岁的小毛头玩儿,说起来寒碜人不寒碜人?赵小兰冷眼旁观,很快就看出了道道。她那好儿子,眼珠子斜斜的,尽跟着秋千滑溜过来、滑溜过去。即使呆在家里的功夫,也忍不住赞叹苏老师这儿好那儿好的,分明是情窦初开了。好儿子呵,你情窦初开了也没关系,林场板板正正的大闺女有的是,还不是尽着你挑吗?居然就迷上了秋千!赵小兰窝心极了。这么个二手货臭娘们儿,凭什么迷惑上我的儿子啊?!   赵小兰生气,朱胜儒也不痛快。朱胜儒不痛快,倒不是因为朱卫军迷上了秋千。他可没那个闲功夫,过问儿子的情感走向问题。那根本就不是问题。他不平衡,还在于董亦剑的言谈举止。那次市委十七级以上干部大会他也参加了。董亦剑在会上就站出来,第一个报名自降一级。朱胜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到底也没有跟进。后来看其他干部也没有当场表态的,朱胜儒的心里才舒服了些。明知董亦剑心底无私天地宽,可正因为你董亦剑心底无私了,才显出别人心底的私字来。你董亦剑天地宽了,别人的路可就窄巴喽。   董亦剑出来进去的,还是爱穿一身旧军装。旧是旧了,也没有领章帽徽,可穿在身上,自有那么一种威严。在朱胜儒看来,他不过是在炫耀自己的行伍生涯。可是那些渔民农民转化而来的林业工人,没什么文化,还就是吃他这一套,自己荷包里的老烟叶子,也敢挖出来,往董书记的烟斗里装,好像董书记是他家大爷。还有那个苏秋千,兼着林校的教员,时不时地到学校讲讲生理卫生课什么的。那些学生是从全省各地招来的,小的不过十六七,大的也只有二十啷当岁,成天围着秋千,苏老师长、苏老师短的。这个林场连同林校,俨然是他董亦剑的家天下了。   不错,朱胜儒没打过日本鬼子,没消灭过蒋匪帮,没进过深山剿土匪,还不是一样活得滋滋润润?家里的那个婆娘,白天在家扭着小脚干活儿,晚上在床上扭着小腚,接着干活儿。那一身粉蒸般的肉,圆滚滚的,抱着实在是舒服。听吆喝么,就干得她哇哇乱叫;不听使唤呢,就扇她两嘴巴子,照样让她哇哇乱叫。反正朱卫军住校,朱卫红又是个聋哑。打死赵小兰,她也不敢外出乱说什么。   好在,很快地,这世界就全乱了。   3   “文革”开始了。   林校那些十六七岁、二十啷当岁的学生们率先揭竿而起,先叫“井冈山”战斗队,后来连同林场工人们一起,分化为两大派别,一派叫“人民公社”派,另一派叫“反到底”派。还有一小部分逍遥派,哪派都不靠的,但是革命群众绝对不会任其逍遥下去,很快就被吸收或消化掉了。后来,从这两派当中,又生抽出了“保皇”派。这一部分人不多,良知尚存,在事态发展过程中,渐渐认清了些什么以后,自动自发地从两派当中抽离出来的。 《秋千女人》第四章(3)   许多家庭,夫妻各在一个阵营,父子们不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倒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敌人。比如朱胜儒一家,朱胜儒是公社派,朱卫军却是反到底派,而且是反到底派在林校的总头目。赵小兰当了一段时光的逍遥派之后,就成了朱胜儒和朱卫军争夺的对象。因此,赵小兰只好另成一派,叫作“受气”派。   朱胜儒选择了公社派,但是革命群众不答应。在大喇叭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中,朱胜儒跟在董亦剑后面,被打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朱卫军带领革命小将,先抄了自己的家,把朱胜儒说成是混进党内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因为只有这样的人物,才会休掉贫下中农的前妻,娶地主家的小姐当老婆。朱卫军这样做,实在是忘本,忘了自己是从哪根肠子里爬出来的。他这样质问朱胜儒,朱胜儒的回答更妙,俨然一只活学活用的破罐子: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我这个贫雇农,就是要推翻地主阶级,就是要操地主家的小姐,叫她为我生出你这样的革命后代来!   很快,革命的烈火就烧到了董亦剑身上。只有他,才是这个林场真正的一把手。朱卫军一狠心,带着小将们就去抄董亦剑的家。秋千最珍视的两只大樟木箱子打开了,朱卫军一眼就看好了董亦剑的马裤呢军官服,立马命小将们带走,说是排练革命样板戏正需要呢。至于秋千的绫罗绸缎,俺的妈唉,实在令小将们开了眼。他们在房前拉起两条长绳,像开展览会似的,把秋千的衣裳挂满了长绳,就连林场的工人和家属们看见了,也个个目瞪口呆。都晓得董书记宠老婆,可无论怎么个惯法儿,也不至于这般脱离劳苦大众吧?朱卫军即使心怀惜玉之情,如今眼看着宛转娥眉,也是无法可救的。她苏秋千不是一直在积极争取入党吗?就凭她这么个“修”法儿,家里雇着老保姆,闺女儿养得直似个娇小姐,还想入党?听说她的志愿,都已经上报党委了。若不是文化革命得及时,这个修正主义分子,就差点儿混入党内了哇。   半夜里,朱卫军又带领革命小将,踹开了董亦剑的家门。因为白天,他忘记给董亦剑量头围了。头围没量,高帽子就没法做;高帽子做不好,明天的游街就不成体统。小将们冲进来的时候,秋千已穿上了睡袍。迎着她怨毒的目光,朱卫军心中不由得一凛。他硬着头皮给自己鼓劲儿,默念着毛主席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温良恭俭让。心里却在说,对不起呵苏老师。我只有用实际行动,才能对抗自己的情窦初开,别无他法。   天刚蒙蒙亮,小将们就来带董亦剑了。连夜糊成的白色高帽,足足有四尺高,上面用红笔写着“走资派”三个血淋淋的大字。小将们命他站在队伍的最前边,塞给他一面铜锣,让他一边走一边敲,一边敲还一边喊,喊“打倒走资派”,另加一串人名。董亦剑们穿街走巷,足足游了两三个时辰,两边全是观看的人群,连街墙上也长满了黑脑袋、白脑袋、花脑袋和秃脑袋。董亦剑打小儿就爱敲锣打鼓的。自打参加了革命队伍,从来没再摸过锣鼓家伙的边儿。这一回,可算是苦中作乐,过了一把瘾。他把那面铜锣敲得震天价响,后面跟着的一串儿,也渐渐步调一致,敲得有板有眼起来。   游完长街,接着批斗。小镇上惟一的大礼堂,原是镇上人的娱乐中心,演戏看电影的地方,如今成了最现成的批斗会场,也成了小镇文化革命的中心。两派各据一室,把后台变成了革命指挥部。大礼堂外的宣传栏,玻璃橱窗早已被砸得七零八落了。此时为了配合批斗氛围,内容也换成了各色漫画。其中有一幅,画了一个骷髅架,底下堆满了柴禾,正熊熊燃烧呢,名曰:火烧董亦剑。另有一幅,画上一座孤坟,旁边一小寡妇正哭天抹泪的,名曰:苏秋千上坟。   董亦剑被押上了台。陪斗的还有朱胜儒。在批斗“走资派”这一点上,两派难得地一致。一旦强调起谁更革命来,一言不和,两派又自相争斗起来。等他们发现谁也甭想说服谁时,就一起来逼问董亦剑,问他相信哪一派更革命。董亦剑不卑不亢,说,我只相信共产党这一派。你们两派是否真正按照党的方针、政策做事了?你们没有做,因此,这个投降派我不能当。   董亦剑不当投降派,小将们就让他坐“喷气式”。这个“喷气式”,也不知是谁先发明的,反正小将们无师自通,此时就将这一招用在董亦剑身上。时间久了,董亦剑在战争中落下的关节炎犯了,双腿发颤,冷汗顺着额头直往下滚,脸色变得蜡黄。秋千在台下眼睁睁地看着,心里疼得发抖,也怕得发抖,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作。直到一位林场老工人看不下去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抽出自己腚下的小凳就上了台,往董亦剑身后一放,扶着他就坐下了。小将们想要阻止,朱卫军打了个手势,顺便也解脱了朱胜儒的“喷气式”。秋千心里那种感激呵,又不敢哭,偷偷咬住手帕,把泪吞进肚子里。 《秋千女人》第四章(4)   散会后,许多工人忍不住涌到台前。胆子大点的,轻轻喊一声“董书记”。董亦剑向人群摆摆手,是不愿连累的意思。等人群走得差不多了,秋千才走上台去,掏出手帕,去擦他的汗。董亦剑说自己没问题,世界观的改造本来就是一个艰苦的过程。群众运动嘛,难免过急走火。他董亦剑受得了。   朱卫军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走资派”押到南京去,把向“走资派”猛烈开火的誓师大会开到省会去。他这样决定,也有借机壮大革命队伍的意思。这第一批的名单里,就有董亦剑和朱胜儒。   正是桃花初绽的时节,大家伙儿一股劲地抓革命,谁还有心思促生产呵。董亦剑虽说是“走资派”,已经靠边站了,但那些老工人还是听他的吆喝,此时仍背着打药筒上山进园,引水浇树,治虫施肥。   这一天,天还没亮,离职工宿舍不远的那个果园里,就传来一阵击鼓声,还有咿咿呀呀的戏腔,唱的是淮海戏的调子。这倒新鲜了,是哪位高人,还有这等闲情闲功夫,一大早就起来击鼓唱戏,苦中作乐?早起的工人和家属们,身不由己想探个究竟,很快就聚拢了一大群人,将鼓声唱腔团团围住。只见朱胜儒穿着不知从何处搞来的戏衣,头发用红绸子扎成三撮朝天辫儿,脖子上挂着一面牛皮小鼓,手里攥着鼓槌,正斜躺在桃树枝上,边敲边唱呢。那桃树正打着蓓蕾,被他颠簸得花枝乱颤的,煞是好看。他唱道:从福建,来了一对好夫哎妻呀,身上么背着那收音机,怀里头抱着小把戏,箱子里装满了花花衣……   朱胜儒疯了。   既然朱胜儒疯了,董亦剑只好一个人,跟着小将到省会南京去。这里是陇海铁路的起点。小将们怀揣着火一样的激情,一路上自然忍不住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都还是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呢,看着他们心目中昔日的英雄,训话的口气虽是审讯式的,其中却更多了好奇的成分。问:你为什么要当兵?答:当兵为的是保家卫国打敌人。问:你一梭子子弹,能打倒多少敌人?答:一梭子打出去,倒下一大片,我没时间去数几个。问:为什么你的工资那么高?答:工资高,是党和人民按我的职务给的。   列车到了徐州,车厢里就没了空地儿。大串联的小将们,扒不开紧锁的车门,就呼唤车上的战友,从车窗子往里爬。小几上、行李架上、车座底下,坐着、躺着的都是人,过道里更是人挨人、人挤人,别说上厕所了,就是转个身都难。   不久前还在高声朗诵“红日从东方升起,灿烂的阳光映红了大地。伟大的领袖、敬爱的毛主席,您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的朱卫军,此刻硬是让一泡尿,把脸憋得如同红日一般。他想起苏老师讲的生理卫生课了,想到自己的膀胱里,尿液正像满了的湖水,要溢过堤岸,要恣肆汪洋。已经有女孩子憋不住劲儿,泪水和尿水一起顺流而下,淹没了最初的羞涩和耻辱。他朱卫军又有什么法子可想?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搪瓷缸子,一只特大号的搪瓷缸子。缸子是白底的,上面印着鲜红的党徽和“为人民服务”五个毛体大字。顺着缸子看上去,主人是董亦剑。董亦剑看着他,只抬抬下巴,又将目光调到他的不便之处。他就明白了,心里扑腾扑腾地,跳得巨快。来不及细想,他接过缸子,掩进军大衣里。活到这么大,朱卫军总算知道了,人生的快乐其实很简单,简单得就像,他想要恣肆汪洋的时候,他就可以做到。往后的一路上,这只缸子在小将们之间传来传去,到底拯救了多少只膀胱和脸面,连董亦剑也无从知晓了。   到了南京,小将们的锐气早已不那么足了。朱卫军还记得这次行动的初衷,找到了省农林厅。可是农林厅只管小将们的吃住,不管批斗的事儿,更不管召集什么誓师大会了。朱卫军无奈,勉强打起精神,又去找高校红卫兵联合会,谁知人家对外地的小“走资派”根本不感兴趣,当地那么多又高又大的“走资派”,人家还斗不过来呢。朱卫军无所事事,干脆掏了董亦剑的钱包,揣在自己身上,领着小将们和董亦剑闲逛了两天,看了中山陵,又看明孝陵;看了秦淮河,又看长江。这才押着董亦剑,又一路颠簸地回到林场。反正花的是“走资派”的钱,就算他董亦剑破财免灾了。   秋千看到董亦剑毫发无损,囫囵着回来了,一颗悬了好几天的心,这才重新落回到肚子里。董亦剑专拣路上的趣事儿说给她听,似乎他不是去挨斗,倒是去旅游了一遭。秋千紧紧地偎过去。有这样一个男人在,天就不会塌。天塌了,这男人也不会让他的女人去顶。这个叫董亦剑的男人,就是她秋千的天呵。   4   飓风在来临之前,往往有一段出乎寻常的平静。从南京回来以后,有老长一段时间,小将们几乎把董亦剑给遗忘了。他们现在忙的是,坐上不花钱的列车东奔西走,饱览祖国大好河山,培养饱满的爱国主义热情去了。世道艰险当中,秋千如一只受到惊吓的母鸡,格外惦念海燕。她夜里头老是做梦,不是梦见李伯朗和关雎把她的海燕卖了,就是她把海燕从家中偷出来,抱了就往车站跑。醒来一摸,泪水把枕头都打湿了。屈指一算,她丢下海燕,已经六个年头了。 《秋千女人》第四章(5)   海鸥倒是不必操心,她跟着杨奶奶,吃住都在杨家。就连杨家的母鸡生了蛋,杨奶奶也要立马收进蛋罐子里,给海鸥留着。自己的孙子孙女儿,连个蛋皮也吃不上。在杨奶奶眼里,海鸥好比那落了难的公主,而她,就是一心护主的老忠仆了。当然,董亦剑三天两头地过来探望,随手放下的生活费,也足够海鸥喝一百次蛋汤的。   这一段也是董亦剑一生中绝无仅有的悠闲时光。即使在这悠闲的时光里,他也没有忘记对自己世界观的改造。他每天在家里,抽着老烟斗,读列宁全集,学毛主席著作,听收音机,做笔记。闲来无事,就剪剪解放军画报。秋千一和他商量,要接了海燕来,他立马就同意了。将心比心的事儿,他能理解,也全力支持。   秋千先给王莲子写信,也是烦她前去探探口风的意思。从王莲子那儿,秋千得知,李伯朗在有了那个儿子之后,又添了个小闺女儿,如今也有三四岁了。海燕从小就照看弟弟妹妹,挨关雎的打骂更是家常便饭。落到后娘手里的孩子,遭老罪了。王莲子是说者无心,秋千却是听者有意。秋千也是后娘,是董鲁闽的后娘。俗话说,爱屋及乌。那海燕可是他李伯朗的骨血,没掺半点儿假的。关雎爱李伯朗爱成那样儿,没脸没皮的,倒容不下他的孩子了?秋千想不通。   秋千想不通,就干脆直接写信给李伯朗,骂他。李伯朗此时的处境也不好,说不上有多大的不好,就是心里窝囊。文化革命对他的冲击并不大,因他也没有什么大辫子可抓。倒是关雎,成天被小将们揪到当街的十字路口,挂上一串破鞋批斗,剃了“阴阳头”,任何一个过路人,都可以向她吐口水。那模样儿惨的,连自己都不敢照镜子。   关雎在十字路口亮相,害得李伯朗连家门也出不得。但凡是个男人,没有比自己的女人是破鞋更辱没斯文的了。那就等于向全体革命群众宣布,他李伯朗是个乌龟,是个戴了不知几顶绿帽子的乌龟,还是个缩头乌龟。这些年,李伯朗只知道,秋千到底还是嫁了个军官,其他的一概不知。如今接到秋千的信,挨了秋千的骂,却想起了秋千的种种好处。听说秋千要来接海燕,来不及细想,就一口答应了。   毕竟离开关营子这么久了。秋千一下火车,就被王莲子接回了家,并没有立马去接海燕。王莲子的大儿子和海燕一个学校,读的是“戴帽子”的初二,海燕上小学五年级。问起海燕,王莲子的儿子说,前两年,只要一放学,就常看见海燕,左手扯着弟弟,身上背着妹妹,在街边玩儿。在大冷天里,海燕也穿得很单薄,冻得直打哆嗦。秋千和王莲子通腿儿坐在大炕上,心里恨得咬牙切齿的,把个李伯朗和关雎骂了上千遍儿。姊妹俩直拉了一宿的话,泪水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秋千攒了一腔子的火,原本是要找李伯朗算账的。可是一见了李伯朗的面,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她曾呆过的那个家,还是那盘大炕,只是早已物是人非了。王莲子陪着她。关雎没在家,想必是听到了信儿,提前躲出门去了。倒也避免了诸多尴尬。   李伯朗还不足四十岁,按说正是一个男人意气风发,最具成熟魅力的好时光,何况又是那样神气活现的一个男人。可是,眼前站着的这个李伯朗,那股神气劲儿,不知被谁缫丝一样的给抽了去,过早地显出了衰老之态。听王莲子讲,李伯朗和关雎成家后,过得并不舒展。李伯朗天天盼儿子,谁知有了儿子,却并不喜欢。那孩子从小到大,没少挨他的打,弄得儿子对他又怕又恨,避他如同老鼠避猫。只有关雎心里知晓是怎么一回事儿。关雎有口难言,便把一肚子冤屈发泄到海燕的身上。想当年与李伯朗的那一档子事儿,因为终究成了正果,一床锦被遮盖过去了,所以关雎的挂鞋挨斗,肯定是这小娘们儿就没闲着,时不时地就弄顶绿帽子,给李伯朗扣上。试想想,那滋味儿能好吗?   这会儿见了秋千,李伯朗的所有懊悔全写在脸上了。以前,秋千只觉得这男人可耻可恨,从没觉得他可悲。这一刻,秋千突然发现,这个叫李伯朗的男人,其实好可悲。说来也怪,秋千刚一觉得这男人可悲,这男人昔日所有的神气活现,就在一瞬间全不见了。那个帅气俊朗的李伯朗一下子死掉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李伯朗托人捎话,把海燕从学校叫了回来。秋千要来接她的消息,是李伯朗几天前告诉她的。从那天起,海燕天天扳着小手指头数日子,盼着妈妈快点儿来。现在,妈妈来了,就坐在她家的大炕上。可她却迟疑了,两只脚互相蹭来蹭去,上下打量着那个女人,眼神飘忽着,变幻着,有疑惑,有陌生,有怨恨,也有惊慌和欣喜。海燕看上去要比同龄的孩子小,小脸儿灰灰的,衣角都磨起了毛边,裤腿离脚腕差了一大截子。秋千慌忙下了炕,上前一把就把闺女搂定了,喊一声:海燕,我是妈妈呀。海燕把头拱进秋千的怀里,一动不动,悄无声息地落泪。先是一滴一滴地落,很快就流成了小溪。王莲子在边上直着急,抚着海燕的肩背说,海燕,她可是你妈,是你亲妈!快叫妈呀。海燕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呀妈呀,这么多年,您上哪儿去了啊?您是不是不要我了?秋千也哭了,把闺女搂得更紧:妈要,妈就是来接闺女的!妈来接闺女和妈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秋千女人》第四章(6)   当天,海燕就和秋千一道儿,随王莲子回了家,甚至都没跟关雎打个招呼。临到给海燕起户口的时候,谁知李伯朗又变了口风。说是关雎的意思,这些年了,从没跟秋千要过海燕的抚养费,这一回说啥也得有个说法。秋千可算是开了眼了,世上还有这般没脸没皮的女人。开眼归开眼,无奈仍是无奈。秋千只好给董亦剑拍电报,要他立马寄钱来。董亦剑很快寄来了三百元钱,秋千眼睛都没眨一下,一把全堵给了李伯朗。不知是钱的作用,还是李伯朗良心发现,反正他立马一溜烟儿跑回了家,将早已起出的户口证明送了过来。   5   秋千终于领着海燕上了路。千里迢迢的,母女俩说了一路的话。海燕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直把关雎叫“小关阿姨”,无论李伯朗如何想拧过她的劲儿,也无论关雎想出什么法子治办她,总也不改这个口。有海燕在眼前晃来晃去,仿佛一个活证据,印证着过去的种种,由不得关雎要窝心上火。关雎曾经拿一碗浓米汤,叫海燕就着肥猪肉片子吃。仅此一次,海燕就再也不吃猪肉了,“香”着了。秋千搂着海燕,心里纵然有百般疼痛,不知为何,总伴有一种陌生感。她了解怀里的这个孩子吗?比如海鸥,明明她心里是爱她的,却又不喜欢她。和海鸥比起来,无疑海燕更像一只丑小鸭,不论长相,还是气质。当然喽,海鸥是大小姐,海燕却是后娘手里的小丫头嘛。还有,董亦剑会喜欢她吗?他们父女,还有与鲁闽和海鸥之间,又当如何相处?秋千这一路柔肠寸断的,海燕能知晓吗?   董亦剑亲自到火车站接她们母女。望着眼前这个黑脸膛白牙齿的高个子男人,海燕把“爸爸”两个字,在心里头呜噜了好几次,就是叫不出声。只好抱住自己的小箱子,低下头来,以脚蹭地。董亦剑不想难为孩子,接过海燕手中的小箱子,就头前带路了。秋千却又急又气。想着一路上的口舌全都白费了,说到底,还不是怕海燕吃亏受屈?她怎么就不懂得当妈的心思呢?带着气恼一路无话,加上旅途的劳累,秋千回到家里,草草收拾了一下,就睡下了。董亦剑早已将海鸥的小床换成了上下铺。海鸥人小,身子灵活,又不是常在家里住,就让海燕睡了下铺。   鲁闽对海燕的到来倒是风平浪静的。这与董亦剑打的预防针也不无关联。在鲁闽看来,既然能来一个妈妈,那么再来一个姐姐,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只是这个姐姐长得太小巧,怎么看也不像是姐姐。海鸥呢,家中突然多出个能陪她玩儿的姐姐,是巴不得的事。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姐姐,海鸥方觉出自己有多么幸福。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好东西全部奉献出来,让小姐姐笑一下。海燕也立马喜欢上了这个妹妹。这个妹妹,不但好看,而且,是不会欺负人的。   但是,要海燕喊董亦剑“爸爸”,海燕还真的喊不出来。不是情感上接受不了他,不是的。事实上,那男人最初冲着她憨厚地一笑,已经给了她十二分的温暖。如今,这个家又敞开大门,全方位地接纳了她。董亦剑每天的工作,就是扫地,清理厕所,帮厨,上山。或是学习新语录、新文件,再时不时地接受批判。无论上班时受了多少气,只要下班回家,董亦剑的脸上总是笑笑的,叫人看了心里暖和。海燕看得出,这是个真心爱家、爱孩子的男人,待妈妈也甚好。在心里,海燕已叫过几百声上千声“爸爸”了。可是,要她喊出声来,咋就这么难呢?   秋千心里急呵,急得嘴上燎起了泡。董亦剑不在家的时候,秋千就正经八百地找海燕谈话。又没有多少思想工作经验,谈着谈着,秋千就多少带出了不耐烦,带出了逼迫的意味。海燕呢,本来就倔,又正处于心理逆反期,母女俩倒先闹成了僵局。海燕找出小箱子,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回装,也是女孩儿家赌气的办法。秋千却想多了。想起了所有的前尘往事,想到明明是自己千辛万苦接回来的亲生骨肉,如今却要收拾行李,回到那对狗男女的身边去,心里的那股火,不知怎么就蹿出了两丈高,抬手就给了海燕一巴掌。海燕被打懵了。想想后妈打她,自己的亲妈如今也打她,那泪,就止不住了。倒是海鸥回家来,正赶上这一幕。看到小姐姐在流泪,心里一下子疼起来,挺身就上前护住了。她知道,妈妈是不敢打她的。因为有一次,妈妈正拿扫帚疙瘩打她的屁股,被爸爸看到了,破天荒地发了大火。从那以后,妈妈纵然恨得咬牙切齿,也不敢动她一个手指头了。海鸥护在海燕身上,悄声对小姐姐说,姐,妈妈再敢打你,你就跑。   海燕到底没有跑。尽管还没有喊“爸爸”,却同意改为“董”姓。要落户口,必须找派出所。秋千便拿着所有材料,去了镇上的大街。小镇上惟一的派出所,就在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上。大街两旁是方石围墙,现在还完整着,要不了多久,就成了两派武斗的现成掩体,变得千疮百孔了。派出所的所长姓赵,赵守戟,当地人氏。没事的时候,爱站在派出所门前,望望街景,和走来走去的人们打个招呼。有时秋千上街,也会遇到他,只是点点头,算是认识。这一次是有事要麻烦人家,秋千这才打听出他的名字。 《秋千女人》第四章(7)   赵守戟识不得几个大字。进入公安战线以后,从基层民警干起,直干到四十出头,才当了这个派出所的所长。除了爱贪几杯小酒,口碑倒是不坏。看了看秋千带来的材料,赵守戟很痛快地答应,立马给海燕把户口落下来,让秋千放心。经历了些人情冷暖的事儿,秋千此时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后来,赵守戟被夺取政权的造反派打破了脑袋,秋千还悄悄为他治过伤。不过,这是后话了。   谁又能知道将来的事儿呢? 《秋千女人》第五章(1)   1   有一天夜里,平地一声巨响,如山崩海啸般,小镇上那座惟一的礼堂被端上了天。武装斗争开始了。   那条青石板大街,两旁的方石围墙,如今成了两派对峙的现成掩体,各自架着高音喇叭,成天价哇啦哇啦地乱喊。朱卫军忙得几乎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他现在是“反到底”派三军总司令,这下可要对“走资派”们动真格的了。   当然,这“走资派”里已经不包括朱胜儒了。朱胜儒现在应当叫“装疯派”。由于装疯卖傻成功,他只是卸掉了副场长的职务,却得以躲进小楼成一统,成天价端着个紫砂小壶,用冬天里攒下的松枝雪水,点着小煤炉,烹明前的云雾茶,自得其乐。气不顺了,就抓过赵小兰来揍上一通。工人们听了从他家传出的哭喊声,只当朱胜儒又犯了疯病。   两相比较,不会做戏的董亦剑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那天下午,秋千刚下班回家,就听得大院门口一片嘈杂。有人在高喊:“打倒走资派董亦剑!”随后,众多的声音参差不齐地相和着。秋千心里一揪,急忙跑出家门。只见院门口已被革命小将和群众团团围住了,董亦剑被五花大绑,又高又尖的白帽子不停地颤抖着,脖子上,一道细铁丝坠着一摞砖块。小将们一边对他推搡着,一边拳打脚踢。前头的几名小将,手里还晃悠着镶了铜扣的皮带,不时蛇一样地缠打在董亦剑的肩上、背上。   秋千被吓坏了,浑身直抖。惊诧中,她发现,赵小兰竟然也戴着红袖章,站在人群当中。突然之间,秋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朝最前头的小将扑过去。还没等她扑到跟前,头发就被赵小兰薅草一般地抓住了。几个小将一拥而上,把秋千揿到了地上。董亦剑发怒了,顾不得伤口正在流血,也顾不得脖子上的铁丝,随着每一动作都钻心地疼痛。他一下子挣脱了小将们的手脚,直扑到秋千身上,大喊一声:“不许动她!”   不知过了多久,秋千渐渐清醒过来。周围一片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从未真实发生过。她睁开眼睛,发现董亦剑还是最初扑向她时的姿势。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脖子上那坠着砖块的细铁丝,已经深深地嵌进了肉里。秋千轻轻把他挪到一边,一边摇晃着他的身体,一边呼唤他。董亦剑紧闭着眼睛,任凭秋千千呼万唤,仍是一动不动。秋千的天黑了,谁来帮她一把呢?她把董亦剑放平在地上,踉跄着回家找了把剪刀,把反绑的绳子剪断。又端了杯温水,往他掰不开的嘴里灌,边喂边流泪,边喊他的名字。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董亦剑的身体终于动了一下。他还活着!秋千高兴极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她顾不上擦把脸,把丈夫的头紧紧地抱在怀里。鲁闽和海燕放学回来,看到妈妈坐在地上,爸爸半躺在妈妈怀里,都吓坏了。姐弟俩在同一个班里,都刚上初一。秋千终于有了帮手,娘儿仨总算把董亦剑抬进了家门,放到床上。   秋千开始为董亦剑清洗伤口,动作稍重,董亦剑就在昏迷中吸一口气。鲁闽一直站在床头,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伤口清洗完了,秋千侧身坐下,握住了丈夫的手。海燕在厨房里忙着煮粥。秋千心里有了些安慰,她的孩子们,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许多。   粥煮好了,海燕小心地端了一碗出来。秋千扶着董亦剑,半倚在床头,喂下去小半碗。董亦剑开始用眼光挨个儿寻找他最亲的人们,秋千,鲁闽,海燕。突然,眼光变得焦灼了,嘴唇颤栗着,似有话要说。这时已是半夜时分了。秋千急忙将耳朵贴过去,只听他喃喃地说,海鸥……秋千的头嗡地一声大了:海鸥!海鸥呢?   卧室,厨房,储藏室,客厅……家里找遍了,哪哪儿都没有海鸥的影子。秋千顿时慌作一团,吩咐海燕在家里守着,立马拉着鲁闽出了家门。先跑到杨奶奶家,一问,说海鸥回家了,没有折回来。秋千和鲁闽又回到大院、果园,高一声低一声地喊,沿着小巷道,一直找到大街上,连墙角和厕所都找遍了,没有!秋千傻了一般,一屁股坐在了马路牙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鲁闽蹲下身子说,妈妈,我们先回家吧,也许海鸥根本没出门。秋千努力转动大脑,想了想,当时院门堵得风儿都吹不进,海鸥不太可能自己跑出来。她站起身,拉起鲁闽就往回跑。也许,一推家门,海鸥已经好端端地站在那儿了。   回到家里,秋千的幻想并没有变成现实,仍然只有董亦剑躺在床上,而海燕坐在旁边看护着。一见秋千和鲁闽进门,董亦剑就急忙将眼光调到他们身后,眼巴巴地瞅。可是,那里没有他的海鸥。秋千拉过海燕问,你知道妹妹平常爱藏在哪疙瘩吗?海燕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秋千,半晌说不出话来。秋千说,甭怕,好好想想。海燕愣怔了一会儿,忽然指了指大床底下说,她捉迷藏老爱往床下躲。秋千如同抓了根稻草,立马找来手电,往大床底下照。可床下放的杂物太多,根本看不清楚。 《秋千女人》第五章(2)   这时,鲁闽忽然趴下身子,往床底钻去,一直钻到墙根儿,立马传出他兴奋的声音:妈妈,海鸥在这儿!秋千悬着的一颗心,扑通一下落回了肚子里,身子也就此一软,顺势坐在了地上。鲁闽将海鸥摇醒。海鸥还不知身置何处呢,哇地一声就哭了。鲁闽一愣,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2   这一次的武力揪斗之后,有一天,家里来了几个人,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林场工人,和董亦剑商量了半天,就拉来一辆平板车,把董亦剑藏到乡下去了。秋千守在家里,提心吊胆了十来天,才有其中的一个,骑着自行车前来报信,说董书记很平安,伤口也快愈合了,只是惦念着秋千和孩子们,让她放心。来人没有告诉秋千,董亦剑具体藏身的地点,只说安全得很。秋千约略放了心。   鲁闽和海燕上学去了。海鸥一听说来人是从爸爸身边而来,立马决定,要跟着去看爸爸。兵荒马乱的,秋千当然不同意。海鸥呢,想必是被董亦剑惯坏了,小小年纪的,居然跳着脚儿嚷嚷,说,就要去看“我”的爸爸。她刻意强调那个“我”字,仿佛她要去看自己的爸爸,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既然“我”的爸爸不是“你”的爸爸,“你”就没有理由阻拦我。秋千拗不过海鸥,只好由着她去。   海鸥坐在自行车的横梁上,跑出十几里地儿,才见到董亦剑。这是乡村里的一间平房,或许是村部吧,看上去还算整洁。房间里没有床铺,地上铺着稻草,放着几床被褥,董亦剑就坐在被垛上,叼着大烟斗,和周围的几个“保皇派”交谈,枕边还像以往在家时一样,放着书和笔记本。海鸥一进门,就不管不顾地向董亦剑冲去,嘴里一迭声地叫着“爸爸、爸爸”。董亦剑惊呆了,再也想不到会在自己避难之时看到海鸥,自己最亲最疼最挂心的女儿。他没白疼她。海鸥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触疼了他正在结痂的伤痕。他顾不上吸气,紧紧把海鸥搂在怀里。这个硬汉子流泪了。海鸥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爸爸流泪。陪着爸爸住了一宿,海鸥才被送回秋千那儿。   秋千的日子也不好过。虽然还做着大夫的工作,可是出来进去,身后总有一两个监视者跟着,其中的一个,就是迅速脱胎换骨,加入到革命队伍中的赵小兰。赵小兰现在可不一般,身份是“反到底”派三军总司令的母亲大人,连朱胜儒也要让她三分。因此,秋千每天只能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更不可能去看望董亦剑。来人不告诉她,董亦剑的藏身之处,也是基于同样的考虑。秋千向来顶真,做一天和尚,就会把钟撞得山响。   撞得山响也不行,也得看对谁,撞给谁听。园林专家林天杰是从印尼归来的华侨,这时候已是牛鬼蛇神,进了牛棚。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他上吐下泄,发着高烧,疼得满地打滚儿。赵小兰不得不押着秋千去给他治病。秋千很负责任地打了针,又开了两天病假条,安抚林天杰好好休息,过两天就没事了。赵小兰一见,上来就甩了秋千一个嘴巴,夺过假条撕得粉碎,骂道,不记打的东西,胆敢给反动权威开假条?秋千说,毛主席讲过,要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反动权威也是人,他病了,为什么不能给他开假条?赵小兰说,人道主义是对革命的人实行的,不是对反革命的人实行的!说完,就命令秋千往回走。   秋千无奈,只得长舒一口气,钻出了牛棚。春天真的来了呀。尽管心里冰冷冰冷的,秋千还是本能地为春天的到来而欣然。路过果园,秋千看到地上躺着一枝桃花。那枝桃花是刚刚摘下的,水灵灵地发着光,不知是哪个孩子所为。秋千忍不住,一弯腰拾了起来,攥在胸前。身后的赵小兰一看,那个气呀,就不打一处来。都什么时节了,你还屎壳螂戴花,臭美呢。她扭着小脚,几步就赶上来,拉起秋千就往厂部走:我叫你臭美,我告你个“破坏生产”!   秋千被赵小兰拉得一路踉跄,进了厂部。朱卫军正无所事事地坐在那儿。如今但见两个女人风摆杨柳而来,心中莫名地有些兴奋。这两个女人,一个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另一个是自己迷恋过的女人。虽说秋千落难,不是出乎他的本意,而是革命斗争的需要,但不知怎么,一遇上秋千那双仇视的眼睛,他仍然不寒而栗。他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得到这个女人了。这个女人,现在当他是仇人,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心动。秋千的卷发散乱着,有几绺逃出了发卡,落在脑门儿两侧,在朱卫军看来,更别有一番风韵。心里这么一动,倒嫌赵小兰多事了。   赵小兰状告秋千“破坏生产”,没有得到朱卫军的支持,大失所望,又很坍台,只得松开秋千,心里更恨这个妖精了。往回走的路上,赵小兰憋不住劲儿,约摸着朱卫军听不见了,张口就骂:臭不要脸的。都什么时候了,还臭美?你说说你,不是走资派的太太是什么?不是修正主义分子是什么?不是破坏生产是什么?以为自己挺美不是?也不拿照妖镜照一照,(你)个白骨精! 《秋千女人》第五章(3)   自打文化革命以来,秋千把一辈子没有受过的气全受了。这个女人,不但出卖她,眼下又一刻也不放松地紧盯她,打她、骂她,作践她,把她往死里踩乎。她恨这个女人!这个她曾经当作知心姐妹、同命相怜的女人,恨那个装疯卖傻、把所有责任都推给董亦剑一身承担的朱胜儒,也恨那个她从未伤害、却一再伤害了她的朱卫军。她恨这一家子!这么一想,如缫丝一般,那股子恨越抽越长,忍不住回嘴道,狗仗人势。赵小兰立马就动了手。秋千从没有过打架的经验,哪里是赵小兰的对手?很快就被揪下了一撮头发,眼角也肿了起来。   如果秋千知道,朱卫军立马就要倒霉了,她会不会拍手称快?会的。想起董亦剑站在台上那颤抖的双腿,那双腿曾经骑着高头大马,一次次向她奔来。一想到这个,她就恨。在秋千无边无际的恨中,朱卫军被对立派生擒,押上了花果山。   把朱卫军押上花果山的,是他的对头“公社”派。当初,朱卫军和他的手下,把镇上的那座礼堂端上了天,也把后台指挥部里正写大字报的“公社”派小将端上了天。这一次生擒朱卫军,是新账老账一起算,是血债要用血来偿。“保皇”派们率先知道了这一消息。知道了,也没有立马告诉董亦剑,因为知道他会阻拦。只要他能够阻拦的恶事,他都会去阻拦的。大家伙儿商量来商量去,觉得还是不能隐瞒他。现在已经是凌晨六点了。九点钟,朱卫军将被“公社”派实行枪决。   没有人阻拦董亦剑,因为他们知道他会怎么做。当年一梭子子弹打出去,扫倒一大片,那是打击敌人。不错,朱卫军和他的手下,是批斗他最狠的人,是害得他有家不能归、至今还伤痕累累的人。他为什么不能装作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前去救他呢?他又不会骑车,三十里的路途只好步行。此刻,董亦剑就在微茫的晨曦里急行军,三两个跟着的工人被他甩出十几米远。顾不得春寒料峭中那双老寒腿,董亦剑一鼓作气,爬上了花果山顶。他到得很及时。瘫倒在地的朱卫军,此时早已吓破了胆,屎尿拉了一裤裆了。   3   春草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不舒心,和秋千的通信明显减少了。她已随着华兆阳的军队调防到了黄土高原上,在一家兵工企业做人事部长。管人事难免会得罪人,何况春草这般脂粉堆里的英雄。得罪人难免会受冲击。挨了几次批斗之后,春草的身体就撑不住了,索性休起了长期病假。   而最不令她省心的,还是华小苏。   华小苏是家属大院里第一批戴起红卫兵袖章的。她翻箱倒柜,找出春草当年的旧军装,腰间扎一条宽皮带,飒爽英姿的很像那么回事儿。然后,她又率先把一封致父母的公开信,贴到了家属院的大门上,直指春草“养尊处优”:谁说儿子不能造老子的反?既然你已经“修”了,忘了劳动人民才是我们的父母了,我就要造反到底。   华小苏宣布,正式与苏春草脱离关系,便出去大串联去了,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据说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直到有一天,她串联到广西,正遇到革命的两派血战。眼睁睁地看着活蹦乱跳的红卫兵“战友”,成排地倒在对方的枪口之下,吓得她魂飞魄散,一路跟斗地滚了回来。回来以后,与春草断绝关系的话就不提了,一个坚定的革命派变成了无所事事的鸵鸟派,成天和一帮自诩的高干子弟混在一起。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这帮龙凤之后没学会别的,倒先学会了打洞,在旧城墙上挖了一孔窑,没白没夜地厮混。春草革命了半辈子,也算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有时咬牙跺脚下狠心,就当没生出这个女儿,终究还是放不下。正逢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春草与华兆阳思来想去,还是动员华小苏报了名。   华兆阳家在胶东农村,按理当是华小苏下乡的最佳选择。但是与华兆阳同时参加革命的大伯哥,转业回乡后,正逢其时,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正戴帽接受群众监督呢。曾经有一次,大伯哥逃脱重围找到华兆阳家,原想躲避一时的。不想春草大义凛然,坚决不予收留。是这一次,华兆阳生平第一次对春草有了鄙夷和怨恨。鄙夷归鄙夷,怨恨归怨恨,华兆阳仍然不敢有违妇命,只好偷着塞给哥哥些钱,送他上了返乡的火车。显然,这种情形下,要把华小苏送回老家去,是不合时宜的。   秋千那儿呢,自打董亦剑成了“走资派”以后,春草坐观其变,也久未联络。后来,还是华兆阳接到一纸通知,要他参加军宣队,进驻春草所在的兵工企业,春草才嗅出形势有所变化的味道。这味道很快就得到了秋千的印证。秋千来信说,军宣队和工宣队已经进驻了林场,林场也就此改编为生产建设兵团一团。董亦剑已经被“解放”,极有可能进入“三结合”革命委员会。春草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好。换句话说,是华小苏的运气好。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马上召集家庭会议,决定让华小苏上山下乡到秋千那里。 《秋千女人》第五章(4)   华小苏也晃荡得够了。本来还打算浑水摸鱼参军去。无奈自己的声名已然狼藉了,华兆阳也无脸把她往自己的队伍里送。现在有了上山下乡这条路,对她而言,逃得远远儿的,很可能是件好事情。尽管她从未喜欢过那个名叫秋千的小姨,但此时她也没得挑的,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她的档案,很快就拨到了董亦剑的手中。   4   军宣队和工宣队一进驻林场,下手抓的头一件事,就是组织起由革命干部代表、军队代表和革命群众代表参加的革命委员会。他们的目光,第一个瞄准了董亦剑。这一次,不是要打他的“走资派”,而是要结合他,而是要当他是革命干部的代表了。   也是蹊跷,林场刚一改编制,军宣队和工宣队刚一进驻,仿佛一剂灵丹妙药,朱胜儒立马就不疯了。不但不疯了,而且主动找到军宣队政委,要求恢复革命工作。政委派人到下面一摸底,工人们反映说,那人有疯魔症。朱胜儒辩驳道,那只不过是革命斗争的需要,是一种机智灵活的战略战术。想当年,渣滓洞里的华子良还装过疯哪。初来乍到的,军宣队和工宣队们一时也分不出个家长里短。何况当初停他的职,原本也没有哪级组织下发什么红头文件。朱胜儒是有意辩之,政委们是姑妄听之。   排以上干部被召集到场部(现在是团部了)开会,重点就是讨论董亦剑的“结合”问题。这件事情事关重大,许多工人和家属自动聚来,当自己是列席的,围住了大院。正是挥汗成雨的七月,会议室的门窗都敞开着,多少能听到些会议的内容。   政委说,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查摸底,我们认为,原林场党委书记兼场长董亦剑同志,曾是全省第一批焦裕禄式的好干部,“文革”期间努力改造自己的世界观,没有什么重大问题,可以先结合进革委会班子,继续为党工作。在座的同志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政委的话音刚落,那些工人出身的干部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董亦剑身上。那目光很结实,其中,秋千的目光最动情。有人开始喊,没有意见。其他的人也跟着陆续表态:没意见。同意。秋千感动地四下张望,董亦剑却神态如常,始终默默地吸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老烟斗。   这本是预料之中的情形。政委刚要做一下小结,朱胜儒一下子站了起来,同时高高举起手臂,瘦长的脖颈憋得通红,说,我有意见。董亦剑同志至今欠着公家的债,还不想还。政委怔住了,秋千和干部们都大吃一惊。窗外的人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政委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老朱你说说清楚。   朱胜儒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略一思索,就说,半年前,场里的会计出去搞大串联没回来,工人们将近三个月没发工资了。我就到集圩人民公社借了一笔钱,给大家发生活费。当时,董亦剑和苏秋千两口子领了三百块钱。后来,会计大串联回来了,大家伙儿把钱全还上了,只有董亦剑两口子,仗着自己是一把手还是怎么的,至今没还账。   秋千先兀自懵了。天地良心,补发的工资一拿到手,秋千做的头一件事儿,就是还上公家的钱。此刻,看着朱胜儒翻着白沫的嘴巴,秋千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它。董亦剑呢,也憋了一肚子的火。有生以来,他从不怕吃苦,甚至不怕牺牲,最怕的是被人污损清白气节。但他不能立马站出来,为自己辨白。他不能将干部会变成他的辩论会,变成他与朱胜儒的斗争会。他只有相信组织。   秋千再也沉不住气了。她的男人,被这张臭嘴巴污损着,践踏着,那心里是种什么滋味儿?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刚要开口,就见赵小兰扭着小脚,小旋风一般从门外刮将进来。进来之后二话不说,直冲着朱胜儒而去,跳了两跳,一把就薅住了朱胜儒的衣领子。朱胜儒毫无防备,竟然被她三拉两拽就扯到了最前头。会场上立马乱了。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嘛?政委一示意,即刻有人上前扯开了这俩夫妻。   赵小兰的指头,几乎指到了朱胜儒的鼻子尖上,骂道:地蛋儿,你还算是个人吗?你扪着心口窝子想一想,董书记哪一点对不起你?事到如今,你还要血口喷人?!说起还钱的事情,人家苏大夫是头一个到咱家还钱的。当时,你就从账本上,把董书记和苏大夫的名字给划去了。苏大夫朝你要打的借条,你不是从笔记本里找出来,还给人家了?你朱胜儒有本事,再找出一张人家打的借条来!   朱胜儒恼羞成怒,一抡胳膊就想动手。谁料胳膊刚抬起来,早已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那是朱卫军。赵小兰一见是儿子,索性往地上一瘫,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将起来:你看看你儿!这可是你的亲儿子啊,你儿子可是董书记救下来的啊!你这个死不要脸的朱胜儒!你不得好死! 《秋千女人》第五章(5)   事情出现了这么戏剧性的变化,既出乎政委们的预料,也让董亦剑和秋千大为动容。而在场的干部和群众们,仿佛无意当中看到了一出好戏,摇头的,点头的,暗自感叹的,出言相助的,不一而足,场面一时大乱,直搞得朱胜儒抓耳挠腮,脸色也由红转黑,从黑变灰。   排以上干部会议已变成了干群大会,秩序维持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政委总结道,如果朱胜儒不能提供出董亦剑同志的借条,那么,朱胜儒就是在搞诬陷。对于这件事,组织上会着手调查。如果赵小兰同志反映的情况属实,那么,朱胜儒必须做出深刻检查,并接受广大干部群众的批判和揭发。   5   这一场风波过后,董亦剑进了“三结合”革委会,负责专案组的工作。   所谓专案组,就是专为那些黑帮人物成立的办案审查小组,比如那位牛棚里的园林专家林天杰。林天杰原是新中国成立后,从印尼归国的华侨,满怀一腔报国热情,到林场这个远离家园和故乡的地方,当了一名林艺工程师。是他率先把冬季大棚育苗技术推广开来,在防治马尾松黑化病方面亦有独到之处。在秋千治好了他的急性肠胃炎之后不久,他又曾两次在牛棚里自缢未遂,被宣布为自绝于人民,案情一路上升,终于成了专案组的要犯。如今要董亦剑来“专”这种人的“案”,董亦剑的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窝火。   有一天夜里,林天杰突然从牛棚里跑了出来。他怎样避开了看守的视线,又怎样穿过夜色,穿过不时划破夜空的流弹,来敲董亦剑的家门的,董亦剑不得而知。听到敲门声,秋千一激灵,只得披衣下地。打开门,林天杰一下子撞进来,趔趔趄趄跑到大床前,立马就给董亦剑跪下了,嘴里低呼道,董书记救我!秋千吓得赶紧关上门。董亦剑找鞋下地,要扶他起来,他却说什么也不肯起,只是一遍遍地念叨,董书记救我,董书记救我……   秋千怕把孩子吵醒,急忙跟进房里来,劝道,老林,有话起来好好说,看把孩子们吓着了。林天杰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在椅子上小心坐下,一双眼睛透过镜片眼巴巴地瞅着董亦剑。董亦剑不吭气,点着了老烟斗,边吸边踱来踱去。半晌,才在林天杰面前停下,询问道,老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林天杰的老家福建连江,恰是董亦剑当年带兵的地方。那么大的山沟子,真想藏起个把人来,那就好像新四军的伤病员躲进了芦苇荡,谅是谁也找不出来的。林天杰说,老家里还有几个堂亲和几间老屋。董亦剑思索再三,才对秋千说,家里还有多少现钱?全找出来。秋千白天刚从银行里取了点钱,原是想明天寄回鲁南老家给公公的。现在救人如救火,立马将那二百块钱全部拿了出来。董亦剑接过来,一把全塞给了林天杰。秋千见林天杰衣衫褴褛的,模样儿太扎眼,想必这个样子出门,到不了天亮,就会被革命群众扭送归案。秋千连忙又打开樟木箱,找出一套没被小将搜缴去的旧军装,让林天杰换上。董亦剑说,老林,火车站的道儿你是认得的。甭管是哪股道上跑的车,逮着车你就上,知道吗?林天杰立马明白了,双膝一软,又要往地上出溜,被董亦剑一把捞住。秋千打开房门看了看,只见天上布满星,没见月牙儿亮晶晶,心说,不可久留。就拉起林天杰,又塞给他两个馒头,将他送出了门。   专案要犯一夜之间就逃遁得无影无踪,这件事,令刚刚成立的革委会大怒。董亦剑作为专案组长,因工作不力,立马被停了职,并勒令他做出深刻检查。如果他们知道了,正是董亦剑和秋千资助林天杰落荒而去的话,那么,这一家人必然面临灭顶之灾。秋千紧咬牙关,虽然心里害怕,但仍是认为董亦剑没有错。她托王莲子寄来关东大烟叶,为董亦剑切成细丝,又洒上糖水,放进大铁锅里烘炒。那只老烟斗,几乎成了董亦剑的招牌了。有老烟斗在,对他,总是一种寄托,总是一丝安慰。秋千能做到的,就是保证那只老烟斗不空锅。   但是,这一次,董亦剑想得太多,越想越想不通,是真真正正地想不通了。无论他正着想,反着想,仰面朝天地想,翻身覆地地想,左冲右突地想,就是想不通。为什么文化一革命,昔日的同事战友立马变成了乌眼鸡?为什么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人,要拿起枪杆用鲜血厮杀?为什么林天杰这样的人,原本是怀抱一腔爱国热血,如今却三番五次要自绝于人民?这是在革命吗?那些在枪林弹雨中倒下的战友,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就是这等支离破碎的山河吗?   董亦剑的心灵备受煎熬。他一夜一夜地失眠,令秋千心忧如焚,又不敢让他吃多了安眠药。想不通,董亦剑就把笔记本一本一本拿出来,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看。那上面,抄写着自文化革命以来的许多重要文件,毛主席语录和诗词,抄写着许多风云人物的豪言壮语。那些,原本是给他方向的北斗星,给他支撑的强心剂,如今,却如一堆乱石,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坎上,让他步履蹒跚。秋千忍不住,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只留下一本还有余页的放在外面。有一次,秋千按捺不住,偷偷翻开了它。只见空白之处,董亦剑不知何时写下的字句,墨痕犹新:受不完的蒙蔽,站不完的队。写不完的检查,流不完的泪。杀不完的回马枪,请不完的罪。搞不完的大联合,建不完的革委会……秋千的泪,立马就下来了。 《秋千女人》第五章(6)   实在睡不着的时候,董亦剑就披衣起床,坐到办公桌前,把两年间订阅的《解放军画报》翻出来,一页一页地,将上面的照片和画儿剪下来,就好比一个立志守节的寡妇,要一枚一枚地数着铜钱,才能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秋千有时会默默陪他到半夜。有时倚着床头,就在他的叹息声中睡过去了。   精神世界的坍塌,日久天长,带来的一定会是肉体的崩溃。董亦剑开始持续发烧。几天之后,高烧到了摄氏四十度。秋千急得手脚冰凉,找到了革委会。政委不得不派了副政委来,送董亦剑进了驻军医院。检查发现,董亦剑原有的乙型肝炎已经转化成了肝癌,且已到了晚期。   一声巨雷,就在秋千的脑门上炸开了!   6   秋千感觉,她是在一个由不明物质造成的黑洞里,以最快的速度,坠毁。那黑洞无边无沿,她的坠毁无始无终。秋千是大夫,大夫最知道,肝癌晚期意味着什么。她必须做点什么,一刻也不能停下来地做点什么,就像一只被无形之手猛烈抽打的陀螺,必须手不停脚不歇地旋转下去,直到身体疲惫欲死,才物体般地往床上一倒。因为焦灼,也因为绝望,秋千迅速地消瘦下来,眼睛眍目娄着,一身素服,在家和医院之间,风一样地刮来刮去。   董亦剑此时已腹胀如鼓。他一直试图掩饰这个事实。他一时忘了,秋千不仅是他的妻,不仅是个需要他支撑和呵护的小女人,还是大夫。想把病情瞒过最贴心的大夫,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董亦剑用白棉被紧紧盖住高高隆起的腹部,不让秋千掀开,不让她看到那真相。其实,秋千不必掀开被子,仅仅从外观上看,就完全能够看出事情的严重性。那腹部,宛若怀了双生子的孕妇的腹部,非同寻常,触目惊心。   棉被终究被秋千揭开了。董亦剑的腹部变得水明瓦亮,几乎透明。似乎只要伸指轻轻一戳,就会应声而裂。大夫们束手无策,只能插管引流。眼看着一盂盂的白色血浆组织液被管子引流出来,撞进那个苦命的女人眼里。他们比谁都明白,过不了多久,也许是明天,或者后天,这个娇小的女人就会变成寡妇。   鲁闽和海鸥这一阵子跑医院跑溜了腿儿,每天只要放了学,并不回家,直接跑来医院报到。家里的活儿,大部分都落在了海燕身上。结果呢,鲁闽和海鸥几乎同时染上了急性肝炎,小脸儿变得焦黄,每天要到林场医务室去打两次针,还要增加营养。海燕一下子变成了个小母亲,担当起照料弟妹的职责。   病急乱投医。这句话,放在大夫身上,一样准确。秋千心乱如麻,四处打听偏方,翻医书,找郎中。听说维生素B12有护肝之功效,秋千一次性买了十几盒,天天为董亦剑进行肌肉注射。听说健康初产妇的胎盘,原是中药紫河车中的极品,秋千又四处求人,淘换了好几副,精心炖制了,喂董亦剑一点一点地吃下去。   董亦剑在这个时候,显示出了他所有的生命力,意志力。肝癌晚期的疼痛袭来时,那一种疼痛是非同寻常的,似乎五脏六腑的水分,都蒸发成了豆大的汗珠,从所有毛孔里争先恐后地往外爬。任凭钢牙咬碎,他也从不去按一下床头的求救按钮。在间歇的疼痛缝隙里,他会抓紧每一秒钟,一手抚着腹部,一手扶着墙壁,慢慢地踱到厕所里去。他不愿意给旁人带来一丝的麻烦。厕所离他的病房,只有十几米的路程,来回也不过三十米。这三十米,他要花上二十多分钟,才能丈量完毕。然后,他会艰难地重新躺倒,默默等待下一波巨痛的袭击。   秋千进来的时候,董亦剑正慌忙地捂住杯盖。那是一只医院配发的军用搪瓷杯,军绿色的。盖子被一根玻璃丝拴在了把儿上,使它与杯身连为一体。正是董亦剑的慌张,让秋千在焦灼与绝望中顿生疑窦。打下去的针和喂下去的药,没有给秋千带来一丝一毫的安慰,哪怕是一瞬间的假象也没有。董亦剑不但慌忙地捂上了杯盖,此刻又在紧着把杯子往身后藏。所谓身后,无非是他斜倚着的枕头的里侧。他忘掉了自己已是个病危的人,秋千要想从他那儿拿到杯子,是很容易的事情。   秋千打开了杯盖,一下子呆在了那儿。杯子里面黑红黑红的,不知是血块,还是已经溃烂坏死的肝组织。那是她的丈夫,在她进门之前一分钟吐出来的,因此,他还试图瞒过她。她端起杯子,转身去找大夫。大夫们围住了董亦剑。围住了,并无话可说,只能叫护士打上一针杜冷丁,又招手叫秋千跟他们走。回到办公室,秋千立马知道,她该给丈夫准备寿衣了。   秋千当即昏了过去。   布票是几家凑的。布是连夜割到的,是董亦剑最为喜爱的蓝棉布。秋千又连夜找了人开始缝制。一直陪伴着秋千的工人和家属们,都被她陆续劝回各自的家了。已是子夜时分。回家的路那么长,秋千的双腿仿佛变成了机械,是双腿无意识地自动地把她带回家去的。 《秋千女人》第五章(7)   拉亮电灯,一个奇异的情形立马慑住了她。她不由得抓住了门框,才不至于再次昏厥过去:一群黄鼠狼正在厨房里忙活。说是忙活,并不确切,它们其实是在不慌不忙地玩着杂耍。厨房的房梁上挂着一只竹篮,里面装满了鸡蛋。此时,它们正彼此呼朋引伴,一个钻进竹篮里,抱起鸡蛋,一只接一只地往下丢;其他的,就四爪朝天地稳稳接住,然后放在一旁。在它们四周,鸡蛋早已满地乱滚了。   这是秋千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场景。那群正在玩耍的黄鼠狼,看到她的到来,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不但没有惊慌,反而人来疯似的,表演得更欢了。秋千努力转动发木的大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让它们离开。只得转过身子出门,去敲隔壁的门。隔壁就是朱胜儒的家。秋千不是去找朱胜儒,而是赵小兰。果然,赵小兰二话没说,穿衣下床,拎了根棍子就跟着秋千回来了。她往客厅里一站,对着仍在厨房里忙碌的它们低吼一声:都给我滚出去!要不然我打死你们!黄鼠狼们这才停下了动作,小眼睛滴溜溜地相互一对目光,如同鬼魅一般,当即从秋千和赵小兰的视线中消失了。她们俩面面相觑,竟然不知道它们是怎样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倏忽消失了的。如果没有手里的棍子在,她们都会以为,那是一个梦。   早晨四点多,和衣而卧的秋千又一骨碌爬了起来。她走到海燕床头,关照了几句,又匆匆出了门。来到董亦剑床前时,他正陷入又一次的重度昏迷。大夫说,不知这一次还能否醒来。不知过了多久,董亦剑重新睁开了眼睛,嘴唇嗫嚅着,似有话要说。秋千将耳朵贴过去,轻轻呼唤:亦剑,想说什么就说吧,告诉我啊。董亦剑果真在说话。可他在说些什么呀。他说,你看呵,天上有那么多的小人儿,在跳舞哪。你看到了吗?怎么就看不见呢?他们都穿着小红袄,还排着队,敲锣打鼓的,多好看啊。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种痴迷的神态,仿佛真的正在欣赏一场歌舞,又是满足又是惬意。   秋千知道,她的丈夫已经出现了幻觉。或者,那真的是一队天使,来引领她的丈夫往天堂里去。她嘴里应着,突然想起寿衣还未取出,拨动双腿又往门外走。等她和赵小兰一道,抱着衣匠连夜赶出的寿衣回来时,她的孩子们,鲁闽,海燕,海鸥,都已经站在了床前。董亦剑的目光,满怀歉意地投向秋千,然后又引领着秋千,一一掠过他最亲的亲人:鲁闽,海燕,海鸥。每落到一个孩子的身上,就再把乞求的眼光回到秋千那儿。秋千说,亦剑,你放心,我再苦,也会把他们养大成人。知夫莫若妻,她能领会他的每一种眼神,最知道他此时的心思。在秋千的保证中,董亦剑的眼睛缓缓地合上了,两颗黑色的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渗出,慢慢爬下脸颊。   鲁闽大叫一声“爸爸”,海鸥的小身体早已扑了上去。海燕的泪,哗哗地就下来了。   秋千的天,塌了。 《秋千女人》第六章(1)   1   董亦剑归葬鲁南故里半年之后,苏春草来集圩看秋千了。   本来,董亦剑是可以归葬坐落在南山的烈士陵园的。墓位已经划好了,老家人却派了他三弟过来,说是家族的意思,要董亦剑的骨灰葬在董家老陵里。秋千原本就拿不出个准主意。遇到这样天塌地陷的事情,仿佛被老天爷抽掉了主心骨,只得眼睁睁地瞅着小叔子,把董亦剑的骨灰盒往大包袱皮里一系,背上就走。秋千就坐在那里发愣怔。明明脑袋里装了许多要做的事儿,等站起身子来,又茫然四顾,不知所以,只得又六神无主地重新坐下来。   能劳动春草亲临的,都是秋千的大事。她这一次来,身负着好几项重任,既是来抚慰新寡的秋千,也是送华小苏过来报到。同时,还要将海燕接回去当兵。苏黄氏和华小阳也一起来了。   以前春草看秋千,是个有知无识的小女人。现在再看,又加上了:有运无命。两相对比,秋千的无识,正映衬出她的有识;秋千的无命,正烘托了她的有命。其中的涵义就复杂了,同情、怜惜、轻视、恨铁不成钢,如此种种,不一而足。这样说吧,假如这个小女人不是她的妹妹,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死由她去。可是没得办法,她无法对她不管不顾。从对秋千的命运安排和帮助当中,她分明得到了某种快乐,某种无论在工作中还是在家庭生活中无法得到的快乐。从一定意义上讲,春草就是秋千的半个上帝。只有上帝,才能主宰一个人的命运。   秋千成了寡妇,自始至终,苏黄氏连一滴眼泪也没掉。倒不是苏黄氏心硬,也不是人老了,泪腺失掉了功能。自打十七岁卖入苏家,和大她一倍有余的挑水郎成了家,到三十岁守寡至今,苏黄氏有多少眼泪也早就流完了,早就明白,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命这个东西,是有的。人不能跟命争。苏黄氏老早就已通透了这一道理。要恨要叹,秋千也只能叹恨自己命运不济。苏黄氏只是没有想到,命这个东西居然也会遗传。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的命运,如今又在女儿的身上重现?   第二天,秋千就领上华小苏,到团部报到了。听说是位军分区副司令员的女儿,政委的欢迎有度而热情。华小苏被分到独立营一连,连指导员正是朱卫军。朱卫军立马派人,为华小苏领来了不戴领章帽徽的军装军帽,还有军被水壶脸盆等一应物品,亲自送她到宿舍门口。华小苏呢,真是一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模样,收拾起了平日里的啷里啷当,向阳花似的,笑得金光四射,谁见了也会喜欢。华小苏不喜欢小姨秋千,偏偏长得比海燕和海鸥都像秋千,娇小,聪颖。如果收拾起那身痞子气,她也会显露出秋千年轻时的率真,可爱。一编入连队,华小苏立马像一条游入了深湖的鱼儿一般,不见了。就连春草她们回程,她也没有露面。春草也不以为意,或者说早已习惯了她的做派,她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春草想,我虽然掌控不了你的行踪,还不是一样安排了你的命运?从一定意义上讲,春草也是她的半个上帝。   华小阳和鲁闽原本是童年玩伴,这次重逢,似乎中间并没有隔着数年时光和万水千山。两个人都爱画画儿。除了上山爬树,下海游泳,晚上到果园里偷摘半生不熟的苹果之外,就是头对着头坐在一起又涂又抹,人小胆大的,居然就敢画毛主席像,画得还挺像。剩余的时候,大家伙儿总拿华小阳和海鸥说事儿,说他当年如何抱住海鸥的大照片不放手,如何向小姨讨要海鸥做媳妇儿。正是半懂不通的生瓜蛋子,大人们的玩笑话,往往把华小阳的白脸沤成了红脸。再看海鸥时,自是多了一层心思,竟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爱看了。   春草她们只能耽搁四五天。想到海燕又要千里迢迢离她而去,秋千的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她把海燕从李伯朗和关雎手里领回来,原本是一心一意想让海燕跟着她过好日子的。可是,海燕这才过上了几天好日子?秋千从来就不是个善理家的人。董亦剑在的时候,家里从没缺少过勤务兵和保姆,一应家事不必她亲自劳力费神。董亦剑的薪水,又是全镇头一份的高。董亦剑呢,只要老家里父亲的生活费能够按月寄出,只要那只老烟斗别断了顿儿,他就诸事不管的。秋千又是个大手的主儿,这么些年,竟然只攒下了两三千块钱。尽管这两三千块钱在那个年代里,已然是一笔大数目了,但是要靠这些钱加上她的工资,把三个半大儿女拉扯成人,并非易事。   秋千日愁夜愁,只得写信把心思告诉春草。还是董亦剑的老部队有情有义。华兆阳打了报告,部队立马就批复了,特批董亦剑之女董海燕入伍。其实人家也是心知肚明的。海燕这才带过来几天?前后不过三个年头儿。能当小兵的,都是些首长家的子女,本是令人眼热的一件事儿。海燕愿意,秋千又岂有不愿意的道理?只是想想,海燕才刚刚十五岁,秋千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过意不去她也认了。秋千心说,海燕,这就是你的命吧? 《秋千女人》第六章(2)   2   春草她们带着海燕走了,家里立马清静了许多。家里清静了,秋千的心里却不清静了。不清静,不是因为事情忙,头绪多。恰恰相反,却是因为“空”。有人在周身吵着闹着的时候,秋千的心里虽然也空,可是那“空”是被一些东西遮掩着、搪塞着的,没有机会凸显出那“空”来。人一少下来,喧闹一过,那“空”立马就回来了,没遮没拦,无边无际的,弄得秋千什么事儿也做不成堆。   不是没得事情做,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工作,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不允许出现一丁点儿的差池。鲁闽和海鸥的生活抚恤金,要到团部申请。这几年留给身体的亏空,要好好补一补。董亦剑的老家那儿,公公每天守着儿子的骨灰盒,睹物思人,不出三个月也追随儿子而去。听说公公下葬的时候,是连同董亦剑的骨灰盒一起葬的,理应回去凭吊一番。海燕去了部队,那么小的人儿,能不能习惯,受得了受不了那苦,也应当前去看一看。   慢慢地,那“空”竟然长出毛边来了。不是毛边,竟是杂草一样的边缘,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那一种。那草就在秋千的心上长出来,长得满坡满垄都是,疯了似的,却仍是填不了那“空”,无可替代。秋千再次试图用喧嚣热闹来遮挡它。听说市卫生局要在花果山脚下举办一个医训班,她立马就报了名,一去就是四十天,把鲁闽和海鸥扔在家里。医训班倒是中规中矩地上课下课,晚上还有政治学习,秋千完全可以把自己交付给它。可是医训班一结束,秋千发现,自己的心里并没有因此而充实起来,身体却有了不胜支撑的感觉。   就是在那期医训班上,秋千听说,打鸡血针可以强身体美容颜。秋千向来不吝于尝试,转天就到集市上买来几只童子鸡养在笼子里。给自己注射过几针后,秋千左顾右盼,那鸡血针似乎有效,又似乎全然无效。童子鸡们就变成了桌上佳肴。后来,秋千还尝试过自己培养红茶菌,逼着鲁闽和海鸥同她一起,喝那尖酸稀甜的自制饮料,喝得他们一看到窗台上那排盛着紫红色菌株的玻璃瓶,就想呕吐。再后来,秋千又学会了甩手疗法,每晚都身体力行的,必定甩手三百次。鲁闽和海鸥试了几次,感觉还不如做广播体操带劲儿,这事儿最终也不了了之。   这么远兜远转的,最终想想,还是紫河车来得实际,又有功效。秋千就又托人,从公社卫生院淘换了几副。下班或周日的时候,秋千就蹲在井沿那儿,细细地洗,惟恐旁人不知道似的,其实真是无心。旁人问起来,竟也毫不避讳地对人细数这紫河车,也就是胎盘的妙用。   在秋千的鼓动下,赵小兰也见样学样地找人淘换了一副。那天正守着灶台洗涮呢,朱胜儒就迈进了家门。既然朱胜儒当初并非免职,那么现在他就每天到团部去上班,日子久了,就把工会、后勤的那一块事务担了起来。雪水烹茶的滋润是没有了,可他心里倒比喝了明前云雾还通透、还熨帖。他很是佩服自己,有时简直要一唱三叹了,深为贫雇农身上所具有的顽强生命力叫好。有句俗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脸皮厚,吃块肉;脸皮薄,吃不着。真是话糙理不糙哇。董亦剑怎么着?现在恐怕连灰都化没了影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朱胜儒知足了。   知足了的朱胜儒,是哼着淮海戏小调进家门的。赵小兰一见他,就紧着将手里淘洗的铜盆往身后藏。那浑身透出的不自在,叫他立马生了疑窦,晃荡着身子就过去了。看那铜盆里,白生生的一泡东西,透着些粉红,既不像是海蜇,也不似尿脬泡。朱胜儒便不耻下问了。赵小兰没有好声气,直说那就是紫河车,也就是胎衣。朱胜儒又问洗它做甚,赵小兰索性实话实说,说是秋千推荐的好东西,最是滋阴养颜。听说秋千已经吃了好几副了。朱胜儒这才恍然大悟。想想秋千那张小脸,老长一段时间里,就像黄在地里的小白菜,最近又变得白里透红的那么滋润,想必就是这胎衣的功劳了。只是一个小寡妇,要那么一张白里透红吹弹得破的小脸做什么?   自打那次排以上干部会议出糗以后,赵小兰再不是那个任他骑来任他打的媳妇了。朱胜儒当然不怕赵小兰。但凡是个男人,就整治得了个女人。朱胜儒现在是投鼠忌器,忌着自己的儿子朱卫军。朱卫红更不用说了。姑娘虽说天生是聋哑,但打小儿就跟妈妈亲,对他这个当爹的从来连个正眼也没得瞧。朱胜儒再有手腕儿,再脸皮厚,却是亏了气节,直拿这娘儿仨的同盟军没得办法。   朱胜儒治不了赵小兰,但他治得了铜盆里的紫河车。他从赵小兰手里夺下铜盆,一把抄起那泡半透明的东西,紧跑几步出了家门。几秒钟后,那东西就在大粪坑里浮沉着了。任凭赵小兰在家中指天划地谩骂,朱胜儒憋足了劲儿,就是一声不吭。下午一上班,他就跑到政委的办公室告状去了。说是告状,似乎有点丢脸,所以朱胜儒的告状,是说闲话式的。他对政委说,听自家的女人讲,苏秋千每天在家关起门来,吃人肉,喝人汤。政委立马惊住了。他本一介工农子弟兵,哪里晓得紫河车为何物。一听说苏秋千竟然吃胎衣,那胎衣可也真是人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不是人肉又是什么? 《秋千女人》第六章(3)   看到政委皱起了眉头,朱胜儒也就达到了目的。政委没有反驳他,就说明苏秋千关起家门吃人肉喝人汤的说法成立,说明他朱胜儒恶毒得到位。这种说法立马就传播开来了。人们听了,即使明知是怎么一回事儿,也会有本能反应,说不出的恶心。老成一点的,只怪苏秋千做事张扬,不晓得收敛自己;有些轻佻的,就直以为苏秋千已经耐不住寂寞。如此这般,不过是春心萌动的兆头。更有些无见识的,特别是舌头长的女人们,晚上在自家的床上,已经不知道跟自己的男人嚼咕了多少难听话了。   等这些难听话最终传到秋千的耳朵里,秋千的无辜,是真的无辜。秋千的委屈,是真的委屈。她做错什么了吗?一个当大夫的女人,为自己补一补亏空的身子,有什么错?秋千想不通了,就写信去问春草。谁知春草竟也嫌她做事鲁莽,欠考虑,不经过大脑。不是说紫河车不可以吃。紫河车是中药,当然可以吃,但要分是谁吃,为什么吃,在何时何地吃。当初董亦剑吃,是因为董亦剑重病在身,吃紫河车,那是当药吃。你秋千吃,是当作滋阴美颜的补品来吃。你一个年近四十的寡妇人家,不先想着如何拉扯孩子,如何度日,倒先滋补上了,美颜开了,居然还明目张胆地四下里宣扬,你不是一根筋又是什么?春草那是不在眼前。春草若是在眼前,少不得又是一个大嘴巴子抡上去。春草最后说,秋千不妨请探亲假,以探望苏黄氏的名义,暂时避过这个风头再说。   3   春草的话,秋千听了,有一大半儿并不服气。但是春草的提议,倒正合了她的心思。请探亲假,一是可以暂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二是可以去看海燕。至于鲁闽和海鸥,他们已经习惯了她的随时离开。鲁闽早已学会了蒸米饭、做馒头,炒菜。海鸥呢,本来跟妈妈就不亲。董亦剑去世后,她更成了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一天难得说三句话。妈妈在哪儿,对她似乎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秋千往鲁闽手里塞了二十块钱,四十斤粮票,就背包出了门。   出门旅行的感觉,秋千很熟悉了。仿佛只有在旅途中,在远离那个叫“家”的任何地方,她才能真正感觉到舒适,自由和熨帖。现在的情形就是这样的。秋千随身携带了四个包。其中两只大的,用手绢把包带系在一起,可以像褡裢一样挂在肩上。另外两只小的拎在手里,怎么看也是个能干的小媳妇儿。   春草一见到这个能干的小媳妇儿,心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又要为这个妹妹操心选婿的事儿了。但她不会立马说出这念头。毕竟董亦剑尸骨未寒。即使她现在说出来,秋千也不会答应的。她只须冷眼旁观,一方面暗中观察秋千的动静,一方面从军中鳏夫当中加紧物色人选。尽管苏黄氏一再唠叨,她年纪轻轻就守寡,不是也过来了。言下之意,是要秋千挺住的意思。但是春草了解自己的妹妹,是如何地需要一个主心骨。守,是守不住的。每想到这个,春草就会在心里说一句,亦剑,对不起。   海燕所在的部队医院,离春草那儿还有五十多公里,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秋千在春草那儿略作休整,就坐上长途车赶去了。海燕正值班呢,被人从病房里叫出来。海燕穿着一身护士服,见了秋千,委屈得泪珠儿只在眼眶里打转转,就是不让它们落下来。   秋千在医院的招待所里住了下来。海燕值班的时候,秋千就到海燕的宿舍去呆一会儿,等着海燕下班。宿舍里共住了三个小姑娘,另外两个都是值夜班,早晨回来了,头不梳脸不洗的就蒙头大睡,一直睡到下午三四点钟才起床,起床了就和秋千唠唠嗑。俩姑娘都是家里的千金,论起来,海燕的年龄最小,行事举止却像是她们的姐姐。想家的时候,她俩抱着海燕哭。海燕也跟着掉泪,但是从不哭出声。秋千寄来的虾米鱼干什么的,也是三个人分享。有时正上着班呢,海燕会瞅个空子溜回宿舍来,呆上几分钟,和秋千说上几句话,就从床底下把盛着虾米的小盒子拖出来,顺手摸一个放进嘴里,再拎起老陈醋的瓶子喝一口。这就是她的零食了。秋千见了,那心里比老陈醋还要酸。   过了两天,轮到海燕值夜班了。或许是白天陪秋千说话的缘故,睡得少了,换夜班的头一天,海燕正托着一盘注射器在长长的走廊里走,走着走着就犯了瞌睡,脚底下一拌,托盘应声而出,一盘的注射器全摔到地上,打碎了。海燕在一秒钟内就清醒了,人倒是没摔着。第二天下午开全院大会,院长在大会上点着名字批评了海燕,并要她照价赔偿损失。   海燕是哭着回宿舍的。秋千一听缘由,立马就恼了。不是秋千不明白,这里也是军营,是军营就有军纪。当了那么些年的军官家属,她怎么可能不明白呢?只是,明白是一回事,恼怒是另一回事。说一千道一万,凡事轮到自己孩子身上,那心情就不同了。 《秋千女人》第六章(4)   就是带着这样一种心情,秋千找到了院长办公室。秋千做了自我介绍后,院长倒是分外热情,直说不知道家长来,没有出面接待,是他工作的失误。论起来,院长和董亦剑也算是战友了,和秋千呢,还是同行。秋千的话也没客气:海燕刚满十六岁,说白了还是个孩子呢。敢情不是自己的孩子不知道心疼。院长被她说得哭不得恼不得。秋千说得没有错,当母亲的一颗心,和带兵人的心,永远没法完全一致。想到面对的,是老战友的遗孀,院长决定网开一面,无论如何要买秋千一个面子。批评反正已经批评过了,不可能收回来;至于照价赔偿的事儿,就到此为止吧。   4   休完了探亲假,回到林场,秋千拿着车票单据到团部报销,顺便问一下鲁闽和海鸥抚恤金的事儿。董亦剑去世已经快一年了,儿女们的抚恤金还迟迟不见下发。这一块儿如今是朱胜儒在管着。秋千进门的时候,朱胜儒正捧着一只宜兴产的紫砂小壶,嘴儿对着嘴儿在喝茶呢。看到秋千进门,朱胜儒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和因兴奋而起的紧张,心说,好你个苏秋千,你也有求到我门上来的这一天!现在可不是你当初上台揭发我的时候啦。   秋千哪里知道朱胜儒肚子里的九转回肠,她拿出单据来,要朱胜儒签字。朱胜儒根本不伸手。不接也就罢了,反倒说开了风凉话。他说,老董去世还不到一年吧?按规定,这一年内你们还算同居着,你是没有资格休什么探亲假的。不过,既然已经休了,那就算是组织照顾你了。至于车票,那是绝对不能报销的。如果给你报了,就等于是你占了公家的便宜。谁还不知道你苏大夫呀,哪能占公家的便宜呵。就是送到嘴里,也会原样儿吐出来,是不是呀,苏大夫?   秋千越听越愣怔。她还是头一次听说,丈夫去世都快一年了,夫妻们还算同居着的道理,一下子气过了头,竟然笑起来。朱胜儒被她笑得发傻,心里直骂小浪货。秋千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又问起鲁闽和海鸥的抚恤金何时能发下来。朱胜儒恼火地说,你这才到哪儿?旧社会孤儿寡母的,上山拾草,挖野菜,下海捞虾,摸蛤蜊,还不是照样的过?哪儿像你,每个月还拿着工资,就没法子生活了吗?我看你还是尽量少向组织伸手,凑合着过吧。   秋千一下子气懵了,真想照着那张沟沟坎坎的长丝瓜脸一口唾沫吐上去。秋千真的吐了,不过不是吐到了朱胜儒的脸上,而是吐在了水泥地面上。秋千也骂上了。骂上了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会骂人的。秋千骂道:朱胜儒,你还算是个人吗?你就不是个人!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早晚不得好死!等你有一天死挺了,烧成灰了,你家赵小兰还跟你同居着?你家留下的孤儿寡母,就靠上山挖野菜下海捞虾皮过日子?老天爷真是瞎了眼,咋就不收了你这畜生去!!   骂着骂着,秋千的眼泪就下来了。眼泪一下来,秋千的胆子一下子就壮了。胆子一壮,秋千冲着朱胜儒就过去了。一冲过去,朱胜儒的领口就被秋千薅住了。朱胜儒一边嚷嚷着好男不跟女斗,一边紧着往后缩,往下摘秋千的手。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被女人家薅住衣领子,第一次是他老婆赵小兰,在他污蔑董亦剑的排以上干部会议上。第二次,就是秋千。在撕巴不开当中,朱胜儒那把心爱的紫砂小壶落到了水泥地上,变成了碎碴儿。   听到这边吵吵嚷嚷的动静,朱胜儒的门口很快聚集起了一伙人。秋千个头娇小,跳着高儿才能薅得到朱胜儒的衣领子。也正因为这样,朱胜儒被她拽得身子一躬一躬的。就连秋千自己也暗自惊奇,原来,一个愤怒了的女人家,会立马变成一头狮子,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是劲儿。门口的人团越聚越大,人们眼瞅着秋千占着上风,不但没人拉架,反而议论纷纷,都说,该!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算哪门子本事?直到政委闻声而出,人们才自动闪出一条通道,让政委进去。   秋千见是政委来了,也不胡搅蛮缠,立马松开了朱胜儒。朱胜儒这才直起身子,还想恶人先告状,政委的眼神都不对了,分明是嫌他癞狗扶不上墙的意思,一摆手就封住了他的嘴巴。秋千今儿个真是气急了。原来急中生智这回事是有的。秋千以前并不知道,自己的思维还能如此清晰,如此条分缕析,就像她不知道,自己还会骂人一样。门口的人团并没有散去,反而因为政委的出现,聚拢得更紧了,几个胆大的,干脆站进了门槛里。政委瞅一眼门口的人群,心里话,也好,这正是树立军宣队威信的好时候。他也想让人民群众看一看,自己掌握党的有关政策的水平。有人给秋千倒了一杯水,秋千这才和政委各自找椅子坐下了。   大致听了听,政委就基本弄明白了风波的缘起。他瞪一眼兀自尴尬着的朱胜儒,实在有点儿恨铁不成钢。政委对秋千说,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只要是合理的,组织上都会尽量予以考虑和解决。 《秋千女人》第六章(5)   有政委的话垫底儿,秋千开口了。第一条,关于谣传她苏秋千吃人肉喝人汤的事情,要求组织上予以澄清。秋千一说这事儿,连政委的脸上都有了尴尬的神情。他不明白,怎么这个小寡妇说话会这样坦然。他只想到了苏秋千的小寡妇身份,却忽略了她作为大夫的职业身份。对于一工作就在中药房抓药的秋千而言,紫河车不过是她药方上的一味药而已。政委很快漉过尴尬,点了点头。   秋千提出的第二条,就是探亲假往来车票的报销问题。秋千得理不饶人,又把朱胜儒说的,老董去世快一年了,和她还算同居着的话重复了一遍,连政委都觉得朱胜儒过分了。第三条,当然就是关于儿女们抚恤金的问题。政委转头想问朱胜儒,这件事儿是早有政策的。一见朱胜儒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儿,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答应秋千,立马通知到财务上,严格按政策办事,以前的也会补回来。   按说,秋千的事儿都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连秋千自己也没有想到,她还会提出第四条:调动工作,离开集圩,离开林场。政委也是没想到,但还是本着送佛送上西天的原则,问秋千想往哪儿调动。这么一问,倒把秋千给问怔住了。因为在政委到来之前,她压根儿就没想过调动工作这一说。既然这样说了,想想也是在情理之中,一个女人家,想避开伤心之地,大家伙儿都能理解。秋千来不及细想,脱口而出:纺织厂。   5   仿佛一次逃离,秋千调动工作了。   这家纺织厂虽说坐落在市中心区,却是中心区的边缘地带。厂子是近两年新建的,后面是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芦苇荡,春夏两季是青纱帐,布谷鸟一声声叫着“不如归去”。到了秋天,大片的苇子被砍倒了,扎成了苇把子苫房顶,编成了苇席铺床,经常就跑出野兔来。围墙外面,就是一排排红瓦青砖的职工宿舍,也都是新近盖成的,很整齐,透着一种新鲜。从宿舍的窗子看出去,芦苇荡近在眼前,绿的叶,白的花,宛如自家的后园。间或,还会有绿色的长水蛇蜿蜒着从门前爬过去。这里的孩子都不怕水蛇,看见了,抄起尾巴在空中抡一个圆,随手一扔,水蛇腰就脱节了,变得软塌塌的动弹不得。   秋千仍是负责厂子里的医务室。一共三个大夫,工人们上“三班倒”,三个大夫也轮着倒班,家里常常只留下鲁闽和海鸥。秋千对纺织厂的气氛是熟稔的。车间里的轰鸣,常年蒸腾的湿气,空气中看不见的飞絮,女工们的腰肌劳损、妇科病,这一切,秋千也都是熟悉的。与缫丝不同,这家纺织厂只生产各色棉布,厂子里随处可见一团团的废纱,连家家户户用的抹布,也多是带彩的棉纱。逢年过节的时候,厂子里会把废布次布下脚料成堆地分给职工,纺织厂的子弟们身上穿的,几乎都来自这些废布次布,连过年也不例外,倒是省下了不少布票和本来就不多的钱。那几年,海鸥的夏衣冬装全都是不同花色大小的格子布,条绒布;鲁闽呢,一身上下全是蓝色的劳动布,劳动布裤子,劳动布夹克,倒是歪打正着,成为后来满街牛仔装的领跑者了。   秋千本来就长得少相。快四十岁的女人了,看上去却俨然一副少妇模样。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秋千那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那凸凹有致的小身段,总是不停地向外透露着春的消息。上了一段时间的“三班倒”,出于照顾家庭的考虑,秋千被特许不上夜班了。不上夜班了,晚上做什么呢?打麻将。而且是陪着当官的和官太太们打,而且往往一打就是大半宿,星期天的时候甚至打个彻夜通宵。   女人心里发“空”,有个事情占据着,本来也算不得什么坏事儿。面对鲁闽质疑的眼神,秋千的解释毫无力量。秋千说,咱们孤儿寡母的,极容易受旁人的欺侮。不过只要和当官的家属们混熟了,总是多了一层保护。其实,秋千原本用不着解释的,更用不着跟鲁闽或海鸥解释什么。秋千的神出鬼没,也只有秋千自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麻将打久了,就学会了抽烟,就学会了调情。秋千本是个爱穿的主儿,也会打扮,自己的工资加上鲁闽海鸥的抚恤金,一家三口的生活还是可以维持在中流水准。秋千的置衣费用一增加,钱就明显地不够用了,往往还不到月底,就捉襟见肘了。董亦剑留下的那几千块钱,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贴补了进去。   秋千也弄不懂自己是怎么回事儿。仅仅是一种心理需要吗?有一天,秋千到市中心逛商店,看中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外套。那是一件对襟系扣的小短上衣,领子和袖口都绣有小碎花,样式别致,很出挑,直往人眼睛里撞。价格呢,正好是她一个月的工资,四十八元。按说这个价格真不算便宜,四十八元钱,足可以养活一家老少四五口了。秋千去看了两趟,看到那衣裳还挂在那儿,才放心。盘算来盘算去,终究一咬牙,还是买下了。穿上以后,再配上一条豆纱绿的丝巾,果然出彩。代价是,鲁闽和海鸥有大半个月没吃到肉,海鸥本来就有点厌食,现在变得又黑又瘦,再也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了。 《秋千女人》第六章(6)   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鲁闽对秋千的敬重如剥茧抽丝一般,慢慢减却的。   鲁闽正处于青春逆反期,成天和一帮半大小子一道,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的。学习成绩倒是一流的好,和海鸥一样,根本用不着秋千操心。有一次上生理卫生常识课,每个人发到手一本小册子,老师呢也不讲解,光让同学们自己看,看不明白了可以发问。鲁闽就举手发问了:老师,月经是怎么一回事儿?老师真以为他在捣蛋,涨红了脸喝道:和你没关系的不要问。这件事,直叫王二团笑了好几个月,有事没事就凑到鲁闽耳朵旁,发问道,月经是怎么一回事儿呀?   王二团也是纺织厂的子弟,爸爸是机修工,妈妈就在车间里挡车。他是龙凤胎当中的老大,妹妹王小结也和他同班,就坐在鲁闽后排。鲁闽一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他要叫王二团,而不叫王大团?想必在王二团之前,是曾经有过一个王大团的。   王二团乃天生的草莽英雄。鲁闽呢,又是从不甘居人下的人。两个人原本性情最相近,碰到一块儿却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那天,鲁闽正纠集了一帮半大小子,给他们模拟召开动员大会呢。鲁闽在“台上”讲,那群半大小子就支楞着耳朵,在“台下”听。想必听众们早已熟悉了这一套程序,“台上台下”配合得天衣无缝。鲁闽一手掐腰,另一手向听众们挥动着:同志们好。我是中央首长……听众们鼓掌回应。鲁闽接着说:……派来的!听众发出叹气声。鲁闽说:今天大会的主要议题,是关于民兵配枪的问题。一人一支枪……听众们热烈鼓掌。鲁闽说,……那是不可能的!听众们失望地“啊”了一声。鲁闽又说,两人一支枪……听众们再次鼓掌,这一回的掌声就没有刚才来得热烈了。鲁闽根本不管他们的反应,只顾往下说:……也是不可能的!听众似乎忍无可忍了,纷纷发出“嘘”声。鲁闽摆一摆手,止住会场上出现的混乱,接着说:三个人一支枪,是可以的。这可真是打了好几巴掌之后的那一颗枣儿,尽管达不到预期的愿望,却也聊胜于无。听众们只好以鼓掌来表达了。鲁闽正等着这掌声呢。于是,他接着说:但是,是木头的!听众大哗,然后,“台上台下”就笑成了一团。   那边的王二团呢,也正带着自己的兵操练呢。一支小小的队伍,一边走着七零八落的步伐,一边听着“团长”王二团的口号:团长带兵!去下操!一只小鸡!值不当熬!……鲁闽这边的掌声和最终爆发的笑声,吸引了他的队伍,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威严。他忍不住往这边打量,一眼看到自己的孪生妹妹王小结也在听众当中,正瞪着一双崇拜的大眼睛,小脸儿兴奋得通红,一瞬不瞬地瞅着鲁闽。王二团立马恼了,伤自尊了,丢下队伍就去抓王小结。王小结的辫子被王二团揪住了,她回头摘下王二团的手,扭转着身子,根本不给她哥面子。王二团下不来台,一转眼就发现了站在一旁的海鸥。他抓起海鸥的胳膊,要她跟他走。海鸥也不说话,只甩开手不理睬他。王二团急了。一急,嘴巴里就蹦出了一句现成话:董海鸥是王二团的老婆!“老婆”这个词,在海鸥听来,真是一个又脏又怄心的词儿,好像王二团这么一说,她就真的会当他老婆似的,因此立马就哭了。鲁闽一见海鸥掉泪,大怒,也冲出一句:王小结是董鲁闽的压寨夫人!王小结闻听,不但没哭,反而两眼放光,羞羞怯怯地埋下了头。但是王二团不干了,一头撞向鲁闽。两个人立马掐在了一起。   战争结束后,王二团扯住王小结,董鲁闽拉着董海鸥,灰头土脸地各自回家。鲁闽的钮扣给挣脱了,怀敞着,胸口那儿被咬了个圆圆的牙印子。海鸥的小脸哭得花花道道的,辫子也散了。秋千正来着例假,心火原本就旺。一见这兄妹俩的狼狈相,气就不打一处来。她从没动过鲁闽一个手指头,这时候就顺手抄起笤帚把儿,按住海鸥就揍。揍了两下不解气,又喝令海鸥下跪,什么时候认错了再起来。海鸥心里委屈,打死也不往地下跪。秋千待要举起笤帚再打,那笤帚一眨眼功夫就已经落在鲁闽手里了。这是鲁闽头一回公然反抗秋千。鲁闽大义凛然道:海鸥就是不跪!要打,你就打我!   6   秋千一下子懵了,无力与无助的感觉摄住了她。她四顾茫然。自从失去了董亦剑,她就失掉了主心骨,失掉了生活的方向。鲁闽不是她亲生子。董亦剑临终时的眼神,她当作是这个男人在托孤,她全然担当下来。她从来不动鲁闽一个手指头,时时处处想着自己是后娘。正因为这样,母子们反倒生分了。这样的事情,没有人能帮得上她,就连春草也无能为力。   这才仅仅是开始。很快,秋千就为自己的疏忽与贪玩付出了代价。   又是玩了半宿。又是凌晨时分才回家。回到家,顾不上梳洗一番,秋千就睡下了。鲁闽早晨起了床,自己烤了两片馒头,抹上腐乳吃了,就上学去了。秋千在睡回笼觉,一直睡到九点多。起来一看,海鸥的蚊帐还放着,悄无声息。秋千刚想开口斥骂,撩开帐子一看,只见海鸥面色苍白,满头虚汗,头发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秋千这才慌了,赶忙冲了一杯糖水,喂她喝了点儿,就去上班了。中午下了班,骑着自行车赶回家,只见海鸥正冷得发抖,上下牙齿不停地嗑颤,过了一会儿又烧得烫手。秋千回到医务室,拿了退烧针回来,给海鸥打上,又盖上厚棉被,那身体仍然抖个不住。 《秋千女人》第六章(7)   海鸥一连烧了八个下午,烧得很是蹊跷。秋千没辙了,只得和鲁闽一道,用板车拉着海鸥去市立医院,找到一位知名的同行,这才诊断出是恶性疟疾。这几天里,海鸥只喝点水,吃不下饭,常常处于半昏迷状态。直到奎宁灌下去,这才渐渐止住了再次发作。到了第十天下午,海鸥睁开眼睛,做梦似的看着自己的蚊帐顶子,又把眼光飘落到秋千脸上,忽然说,妈妈,我不在你们家了。秋千一愣怔,接着就害怕得心寒。她把手伸进海鸥的被子里,摸一把瘦得像一张纸的小身体,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海鸥,你不能走。你走了,叫我怎么向你爸爸交代呢?   许是董亦剑的在天之灵听到了秋千的心事,海鸥开始进食了。鲁闽剥了几只枇杷,这是苏北难得一见的南方水果。若非海鸥病成这样,秋千也舍不得买这个。鲁闽想把剥好的枇杷喂给海鸥吃,无奈海鸥咽不下去,急得他在一旁直揪头发,心中暗暗发誓:若是海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绝不再在这个家里呆着。   好在,海鸥居然就慢慢好了起来。二十多天以后,就又可以背着书包上学了,只是瘦得像根细竹竿,风儿一吹就可能倒了的样子。   秋千总算尝到了焦头烂额的滋味。一个家里没有了男人,阴阳就失了平衡,什么都不对劲儿了。海鸥这边刚刚平安无事,秋千自己又出了状况。自从海鸥生了这场重病,秋千的行踪收敛了许多。她认为,那是老天爷对她的疏忽与贪玩做出的惩诫,所以自那以后,她晚上也是静静地守在家里。这天傍晚下了班,正守着案板擀面条呢,只觉得嗓子眼儿一甜,一口血就冲了出来,正喷在雪白的面团上。紧接着,那血从鼻子、嘴巴里,争先恐后奔涌而出,急速地顺着脸颊下巴往下流,眼见着痰盂就满了半盂。海鸥见了,吓得大哭。鲁闽立马跑出门,去找王二团他爸爸。王二团和他爸爸急忙找了架板车,拉上秋千就往医院跑。   秋千开始还清醒着,慢慢地,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脱窍而出,升在了半空里,打量着板车上躺着的自己,以及埋头拉车的王二团他爸爸,和随车疾行的鲁闽和二团。她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轻盈,飘然。眼看着平板车冲进了医院的急诊部,二团冲进值班室找大夫,鲁闽和王二团他爸爸平抬着自己的身体,进了急救室,放在白床上。人影纷乱,许多穿着白衣的人,如同卓别林时代的无声电影,在黑与白之间穿梭往来。她看到自己的脸上罩了氧气罩,身上插满各种管子,吊瓶里的液体在不停地流进体内,同时体内的液体还在不停地爬出体外,只是速度越来越小。终于,在半夜时分,血被止住了。   秋千感觉自己正在下降,一边还舍不得离开那种舒适和飘逸,那种随处游走的自在,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朝着自己的身体坠落下去。终于,身体里涌出一股吸力,重新吸住了她的灵魂。她如释重负,却又沉重得睁不开眼皮。秋千醒了。她听到耳边那欢快的叫声。那叫声来自海鸥,原来海鸥也会这样欢快地叫喊呵。然后,她看到白衣的大夫向她俯下身来。窗外的天,白花花地闪亮,像是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的大海,直晃人的眼睛。她看见大夫的嘴唇在动,声音如梦如幻地飘荡在空中:吃的人参太多,心火过旺啊。若再晚来几分钟,你的小命就没啦。   秋千努力思想,终于明白,大夫是在说她这次大出血的原因。人参,心火,小命,这些平日里毫不相干的字眼凑在一起,就造成了她此刻的状况。这一次大出血的损伤极为惨重,秋千变得憔悴不堪,面色白里透黄,比黄在地里的小白菜还要黄。又不敢大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调理过来。昔日的麻友们也不再招呼,她的日子就此重新安生下来。   秋千身子亏空了,海鸥的家务活就更重了。家里的衣裳鞋袜,本来就是海鸥的活儿。现在,连床单蚊帐被罩窗帘这些大件,也成了海鸥的事儿。海鸥个头小,人也瘦弱,王二团他妈妈就经常念叨,嫌秋千要把海鸥累得不长个儿。够不着自来水池子,海鸥就脚垫三块砖头,水池沿儿在肚皮那儿蹭来蹭去,衣服的前襟总是湿乎乎的,有时都磨出了红红的小血点。   当那小血点变成小米粒样的红疙瘩,并且开始向腰际两边延伸时,海鸥最初仍以为,过上两天就会不治而愈,以前一直是这样的。但是这一次,那小米粒很快又变成了小水泡,痒得钻心,疼得她一抽搐一抽搐的,蛇带一样缠住了腰部。晚上,海鸥的呻吟声把秋千弄得心里直发毛。她爬起来,找出紫汞,抹在那些水泡上。其中的一些,已经被海鸥搔破了,里面的毒水浸染到手指头上,又被带到头皮上。现在,海鸥的头顶也长出了红红的小米粒,搅着神经,搅得海鸥无法入睡。   海鸥生性倔强,看似文静,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实则是个极有心劲的小人儿,颇似其父董亦剑。不是疼到十二分,她绝不会发出点滴呻唤之声。水泡不住地破裂,毒水和着紫汞一起流到身下的苇席上,染得席子斑驳陆离。海鸥躺在那儿,不敢动弹,就拿眼睛瞅那斑影。那斑影多像天上的云朵,像她没事时呆呆瞅着的那些云朵呵。这一朵,是一个仙女正在飞升。那一块呢,又像是一头小鹿在奔跑跳跃。一头狮子慢悠悠地踱着步子,不知道在它的前方,猎人正举起手里的枪。 《秋千女人》第六章(8)   秋千的脑袋都要大了。这个小女儿,这个打小儿就不省心的小东西,连生病也总是那么蹊跷,仿佛是上天专门派来考验她、折腾她、监督她的。海鸥动弹不得,秋千只好再去医院卖个面子,把一位老中医请回了家。那老中医一看,立马断定是带状疱疹,也就是老百姓所说的蛇丹疮,蛇缠腰。据说只要两头一接龙,蛇带把腰部整个儿缠住,这病就不好治了。秋千吓得又是一头冷汗,眼看着那疱疹的两头,相距不过一寸之遥。老中医现配了祖传的秘方,连腰带头抹了十来天,又开了药方子抓药,天天熬了黑水喝下去,疱疹这才慢慢瘪下去,结成了疤。   秋千再也没了贪玩的心思,也不敢疏忽了,因为老天爷已经给了她惩罚。惩罚即是警示,天意是不敢违的,也不可违。本来她以为,老天爷定会明察她的这一番苦心,放她一马,谁知惩罚还是没有到头。   放暑假的第二天,鲁闽的眼皮就肿起来了,早晨起床对着镜子一看,眼睛上像是挂了两只铃铛,小腿肿得一按一个坑,脚背也肿出鞋面老高。秋千一见,就在心里惊叫起来,连忙带他去医院检查,果然是得了肾炎。饶是这样,大夫还是嫌秋千送来迟了。男孩子最怕得肾炎,肾炎最怕拖成慢性的,亏得秋千自己还是大夫呢。鲁闽住了院,海鸥就成了陪护。早晨四五点钟,海鸥就起床,自己做点儿吃的就往医院跑,帮鲁闽打饭倒水,陪他说话儿。晚上秋千下班以后,再替换着海鸥回家。一个小姑娘家,守着空空的房子睡不着,海鸥就爬起来,对着窗户成半宿地坐着。等鲁闽出院的时候,暑假也就结束了。   7   本以为天灾人祸到了这儿,总该告一段落了吧?老天爷就算要惩罚秋千,也惩罚得差不多了吧?谁知那天上着班,正给一位女工查体呢,秋千的肚子就疼开了。刚开始还可以忍耐,想把手里的事情做完;很快,那疼痛变成了绞痛,汗珠儿就下来了。这一次,是厂里派车把她送进了医院。好在大夫们是熟悉的,诊断为急性阑尾炎,立马推进了手术室。   鲁闽已经高中毕业了,正是不知何去何从的时期。王二团肯定是要下乡的,他是男子汉,当然要把留城的机会让给王小结。鲁闽呢,因为海燕当兵,已算是留城,可又不在本地,所以对自己的前途毫无把握,成天和那帮待业青年聚在一起,吹口琴,唱苏联老歌,甩扑克,读手抄本。有时也打打零工,挣点儿小钱零花。海鸥已是个挺能干的小主妇了,厨上灶下操持得蛮像回事儿,叫人又是吃惊又是心疼。她就是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有时叹息一声,像个还没长大就已经沧桑了的小大人。   都说生病的时候,也是开启智慧的时候。秋千躺在病床上,就有了时间静静地思想许多事情。自从调到这家纺织厂,这几年过得实在张惶。无论工作还是应酬,一边把自己转得像只陀螺,一边心里空落落的,没个抓手。加上一家三口真是邪了门了,轮番着生病、住院,自己的大命儿,海鸥的小命儿,鲁闽的命根子,都差一点儿丢在了这个地方。秋千自己都想不明白,想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似的,一口咬定要到这个人生地生的纺织厂里来?肯定不仅仅是对青春岁月的念想,也不仅仅是对伤心地的逃避吧?这几年,倒是没有人明目张胆地欺负过她孤儿寡母,可是绯色的谣言如四月纷飞的桃花,始终在她的周身氤氲不去。回头细想,她的那些付出,真的值得吗?其中的快乐,是真实的吗?她真的需要吗?   秋千大胆设问,是对自己灵魂和本能的一次逼问吧。她不得不承认,她真的需要。春草那边,自从董亦剑去世,这几年不时有钱财上的支援,对她的个人问题,也没少操心,生怕她一时冲动,又弄出什么错事来。华兆阳所在的军分区,有一位团政委的夫人去世了,说起来,那政委也是与董亦剑相识的。春草写信来,催秋千前去相亲。秋千那时节正忙乱着哪,一听说那政委也曾有过肝炎病史,立马头就大了,一口就回绝掉了。   海燕几次回来探过亲。她很争气,已经成了全院技术比武的尖子,深得院长和同事们的喜爱,人称“董一针”。这个大女儿,年年给她的弟弟妹妹们织毛衣毛裤,换着法子打扮弟妹们,海鸥见了她,比见了妈还亲。可是对秋千这个母亲,海燕倒是淡淡的。明知道秋千最爱打扮,却从没见她给这个当妈的织过一件毛衫,哪怕是围巾袜子。回到家里,海燕只顾着把海鸥的活儿拼命干完,再把海鸥那些不合身的衣裳改熨帖,把鲁闽的衣服被褥补好。倒是和秋千,总是话不投机。只要几句话说戗了,海燕背起包就走,临走还会塞给鲁闽一些钱,再为海鸥理好一年四季的衣裳。秋千有时恨得牙根子痒痒,却不能再动手打她,只能骂道,翅膀长硬了,敢跟老娘顶嘴啦! 《秋千女人》第六章(9)   这一届毕业生分配意见下来了,鲁闽也在上山下乡之列,除非他是个孤儿,可以照顾留城。从父母双亡这一点上讲,鲁闽恰恰是个孤儿,这是他得以留城的惟一可能。这本是母子之间公开的秘密,尽管平日里从没有人提起。鲁闽呢,倒是无可无不可的。他对海鸥说,若是要他下乡,他就报名去新疆,因为新疆的姑娘最漂亮;要不然,就去内蒙古,因为那儿可以扬鞭策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问题是,秋千是鲁闽的后妈,董亦剑正在天上看着她呢,说什么也不能让鲁闽下乡。至于海鸥,反正还得再有几年才毕业,管住一个算一个吧。秋千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出这一招。她给春草写了封信,既是汇报自己的打算,也是托姐夫在部队开个证明,证明鲁闽确系父母双亡。很快,部队的证明就寄来了。说起来,部队真是有情有义。两年前,明知董海燕的来历,仍然当她是董亦剑的女儿,接纳入伍;两年后,又再证明鲁闽的身份,为董亦剑的亲生儿子寻一条出路。   等街道上发下招工表,秋千的心里这才打翻了五味瓶。儿子是她打小儿带大的,虽然没有肚子疼过,但跟自己亲生的没有什么两样。要说不同,那就是对鲁闽格外看重。现在,母子们要把话儿活生生说在明处,秋千不想说,也说不出,鲁闽肯定也不愿意听。可是不想说也得说,不愿意听也要听。秋千把鲁闽叫进自己的卧室,把招工表递给他。没等开口,眼圈儿就红了。   鲁闽坐在桌子边上填那张表,海鸥在一旁歪着脑袋瞅,瞅着瞅着,就不对劲了。兄妹俩打小儿就亲,别看海鸥不爱说话,和鲁闽却总有话说。看着“母亲”一栏中,那个陌生的名字,海鸥这才醒悟,原来自己的亲哥,和自己居然不是一个妈妈生的。海鸥忍不住了,小声问:哥,非得这样填吗?鲁闽说,我也不愿意这样填,是妈不想让我下乡。海鸥又问,不这样填不行?鲁闽想了想,说,恐怕不行。海鸥明白了。第一次,她觉得心酸,好酸好酸。鲁闽,还有她,还有这个家的将来,会是怎样的呢?她的心太小了,想不出,也盛不下。这种感觉,就叫作无奈吧? 第三部分   海鸥这些年,独自在外面闯荡,历练得十分能干洒脱,既有男子式的决断果敢,也不缺乏女性的细腻温柔。老公是一家外资企业的高管,两个人结婚这么多年,难得的是仍能彼此赞赏、理解和互助。在老公眼里,海鸥仍是百里无一的上品女人。 《秋千女人》第七章(1)   1   苏秋千老了。一个人,当她开始沉浸在回忆当中的时候,那就是真的老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六月里,她的第四个老伴“走”了之后,她就做好了随时“走”的准备。存折上还有上万块钱,一分为二,海燕和海鸥各得一份。心头还有两个未遂的愿望,要在有生之年一一实现。然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就没了念想。   秋千是突然发现自己老了的。忘事,常常手里拿着物件,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可是过去的所有事情,却历历在目,就连睡梦中也不放过她,要一一呈现出来。晚上灵醒得很,床下的小老鼠磨了一整夜的牙,耳边有几只蚊子在飞,她都一清二楚。可是白天看着电视,就萎在沙发上,盹打得前仰后合。人家跟她说话,她似在听,却总是茫茫然半晌,才“啊”地一声,要人家重说一遍。自己一个人独处,又不停地自言自语。   有一次海燕回家看她,只见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摇晃着驼了背的身子,盯着栽在花盆里的几株朝天椒在说话。海燕不敢惊动,躲在一边细听。秋千兀自唠叨着:我这一辈子呀,连人家三四辈子的日子都过了,怎么就这么快当呢?忽悠一声儿,人就老喽。这人活的,长也好短也好,坏也罢好也罢,无非都是报应罢了。   秋千独自住在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独门独院的,倒也清静。这是临退休时单位分给她的。小院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当初为了开家庭门诊盖起的两间房,如今闲置着,成了储藏室。小院内,一面院墙堆满了烧火的柴禾,另一面墙下,垒了个小花池。花池里种的不是花,而是一棵无花果树。硕大的果树占据了半院阴凉,把秋千的菜地挤对到了小院门外。那菜地比一张双人床大不到哪儿去,里面的品种倒很齐全。架上爬着眉豆、冬瓜、空心菜和丝瓜,架下的茄子棵、西红柿棵结得嘀里当啷的。茄子棵和西红柿棵底下,还有爬满藤儿的红薯,在默默酝酿果实。还有几株朝天椒,只好屈尊到花盆里,观赏的作用倒比实用大了。   孙拴柱死在六月里。对于他的死,秋千早有准备,所以倒没有太大悲恸。孙拴柱临死前请求她,死后坚决不回关营子,就葬在集圩南山上,与秋千做伴。秋千答应了他。   孙拴柱的丧事,全由海燕两口子和秋千那帮礼佛的姐妹们张罗。有人给东北孙拴柱的儿子儿媳发了电报,那边回电说,出不起来回的车票钱,也就不要求继承其父的遗产了。当然,父亲的丧事,他们也是无能为力的。秋千早就习惯了这一套,竟没有一言相斥。倒是海燕气不忿儿,凭什么你们的老子,要让我们养老送终?还遗产?连你爹都是我妈养活了十六年。真真是不要脸,呸,不要脸极了。但看看秋千的难过劲儿,只得忍住性子收殓。孙拴柱生前用过的衣服被褥,被海燕的老公拖到后山石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那只小小的骨灰盒,被两个洗手池倒扣在里面,用水泥封了,就埋在南山阳坡一棵松树底下。秋千心说,老孙呀老孙,夫妻一场,最终给你选了这么个朝阳望海的好地方,也算是对得起你了。要不了多久,我也来陪你做伴儿。   处理完了孙拴柱的丧事,海燕和老姊妹们都走了,秋千这才得以坐下来歇一歇。可是这屋里屋外怎么就那么空荡荡的呢?老东西活着的时候,抽烟,吐痰,没白没黑地咳嗽,哮喘,连走路也是一拖三蹭的,磨得鞋底丝丝带响。秋千烧香拜佛时,最爱清静。可那老东西就有的是办法,成天聒噪得她耳根子静不下来。好了,现在,那些让人心烦发毛的声响全部消失掉了。消失掉了,怎么反倒不习惯了?再在沙发上打盹的时候,也没有人会为她披上一件棉袍。做了噩梦,魇住了的时候,身边也没有人会摇醒她,帮助她醒来。再为求上门来的病人下针,老东西再也不会举着冒烟的艾条,抖抖索索地帮人灸疗啦。   秋千说,这下子可真的省心啦,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怎么就没有了做饭的心情?老东西活着时,成天为那每月交的二百来块钱抠抠摸摸的,在好多年里令秋千气闷不已。现在好了,没有人再跟她拌嘴了,有什么话,只好自个儿郁闷着了。半夜里,秋千睡不着觉,恍惚之中觉得老头还活着,还在隔壁的床上喘息。她会下意识地端一杯水过去,直到那张光板床触目惊心地撞进心口窝,才会失神落魂地骂自己一句“倒头鬼”,再慌慌张张地退回自己的屋里。   生前成天鸡争鹅斗的,死了倒天天叨念他,连秋千自己也觉得没出息。可是秋千都七十有一了,还要出息做什么?秋千自此一天只做一顿饭,顿顿热剩饭吃,日子完全就是糊弄着过。剩下的时光,都用在念经祷告上了,不求别的,只为自己求个往生,求个来世的平安也好。   海鸥的电话打来的时候,秋千正独坐床头,抽抽搭搭地哭呢。海鸥听惯了秋千的抱怨和不满,这时才恍然大悟,在那些抱怨和不满之下,还隐匿着一份多年的夫妻感情。海鸥也不劝她,由着她哭出来就好了。但海鸥是不会陪着她哭的。这么多年来,海鸥和苏黄氏一样,早已知道了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而且无能。何况,她对孙拴柱,连起码的感性认识,也都全部来自秋千的抱怨和唠叨,她根本哭不出来,只说要秋千略加收拾,过两天就来接她去住一段儿,散散心。母女俩又说了些闲话儿,秋千这才慢慢止住了抽泣。 《秋千女人》第七章(2)   2   时间真是个妖怪。它来无影,去无踪,根本不跟你打个招呼,就溜之大吉啦。一眨眼的功夫,秋千跟着孙拴柱已经十六个年头了。命运这个东西是有的。这个最早进入秋千的青春期,多次骚扰过她的男人,也成了她最后的男人。   十七年前,秋千正准备离婚,第二次离婚。那时节,海燕已经调回集圩,夫妻俩同在纺织工业部疗养院里工作,海燕是护士长。每年春、夏、秋三个季节正是这个海滨小镇的旅游旺季,从全国各地前来疗养的人也格外地多。这一年的夏天,一批来自东北纺织系统的客人,就住在海燕管辖的疗养区内。   海燕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老人。说是老人,其实也不算老,刚刚年过花甲,身材魁伟,长了一张蟹壳似的大脸,枣红色的,与关公好有一比。海燕之所以觉得他奇怪,是因为他不合群,除了一天三顿去饭厅用餐,他从不和别的疗养员一起,去海边或院子当中散步,总是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桌前,默默吸烟,向远处的大海眺望。更奇怪的是,每次海燕查房,他的眼神就直勾勾地盯在海燕脸上,丝毫不掩饰自己,似乎要在她脸上看出朵花儿来,或挖出个小坑来,那般用劲。海燕几次忍不住,想呵斥他一句,转念又放弃了。一个老人,看就看呗,又看不化,是不是?何况,这个名叫孙拴柱的老人,还来自她生长了好多年的那个叫关营子的地方。那张蟹壳脸,越看越似曾相识,一定是在哪儿见过。   海燕也掩饰着自己的好奇,等时间长了,再熟悉一点,她会向他打听许多事儿,关于李伯朗的,还有关雎,关于她的童年记忆。那天傍晚临下班,海燕最后一次走进病房,做例行检查,孙拴柱正独自向窗,一只小碟里盛着几只卤鸡爪,另一只里是几颗花生米,手里擎着一只小酒杯,正自饮自酌。海燕走过去,孙拴柱向她举了举酒杯问候。海燕拍拍他的肩,提醒道:小心肝。孰料他马上接话:小宝宝!海燕一下子皱起了眉头,正待要翻脸,孙拴柱说话了:宝宝,你是不是叫海燕?你是不是苏秋千的女儿?海燕愣了,紧着问,你是谁?孙拴柱说,也难怪,那个时候你还是个黄毛丫头呢,哪能记得许多事?我和你爸你妈同事过好多年。论起来,你当叫我一声伯伯。   海燕三十刚出头,和秋千长得很相像,也是娇娇小小的,头发带着自来卷儿。女儿都五岁了,海燕看上去还跟个大闺女似的。怪不得每次见到她,孙拴柱都会眼睛不拐弯地瞪视她,他是在她的脸上寻找苏秋千的影子。来此疗养之前,他就听王莲子说过,苏秋千就在这个城市里。他只知道她的军官丈夫在“文革”中去世了,其他情况一无所知。第一次看到海燕,他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个闺女怎么那么像苏秋千年轻时候呵。他偷着向人打听了,闺女果真叫海燕,是他小时候看着长大的那个小宝宝,只不过不姓李,也不姓苏,而姓董。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了,他这才敢贸然发问。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立马见到苏秋千。都老了,再不见,恐怕就没机会见喽。海燕告诉他,她的妹妹海鸥嫁到了青岛,刚生了孩子,妈妈前去探望了,半个月后才能回来。孙拴柱等不及,要海燕无论如何给秋千捎到话,要她几天内赶回来,与他见上一面。因为他的疗养期就要到了。   在等待秋千归来的时候,孙拴柱从海燕那儿,陆陆续续打听到了秋千的一些事儿。孙拴柱的厉害老婆几年前就死了,一儿一女都已成了家。有了见到秋千的希望,孙拴柱日想夜想,又在这希望之上生出了许多念想。既然秋千正打算离婚,他孙拴柱也一样是个孤家寡人,何不就两好轧一好,就此共同生活?他的一儿一女自打成了家,就丢下孤老头子不管了,都是些白眼狼级的东西,根本靠不住的。秋千是他心目中头一个惹火动心的中意人儿,虽说如今都老了,老伴老伴嘛,情人还是老的好。   秋千接到海燕的电话,正好找了个脱身的借口,忙不迭地就收拾了行囊,跟刚出生七天的小外孙打了个招呼,不管海鸥泪眼婆娑的,就打道回府了。这一对母女冤家,每一次见面都会闹个不欢而散。这一回,即使海鸥在坐月子,也没法顺水顺风地安生几天。   海鸥是剖腹产。秋千是大夫,不会不晓得刚做完手术,通气通便是产妇要过的第一关。她只是不惯于伺候旁人,哪怕这个旁人,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海鸥坐在病房里的马桶上,要秋千为她抵住门,是防止陌生人贸然进来,有伤风雅的意思。秋千呢,正捧了一本小说在读,站起身子顶住门,仍没有放下手里的书。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吧,抬眼一看,海鸥仍然风平浪静的,没有声响。秋千只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么长时间,你还没尿出来?海鸥的眼泪就流下来了。邻床照顾产妇的婆婆赶忙劝道,闺女,可不敢哭,要回奶的。一边端起水盆,打了一盆水,用杯子装了水,从高处倒下来,让海鸥听那水声。终于,海鸥尿出来了。秋千还兀自嘟囔,毛病。都是叫你男人给惯的!海鸥刚刚擦干的泪,这时候又溢出了眼眶。那婆婆看不下去,拉起秋千就出了房门。 《秋千女人》第七章(3)   秋千觉得自己没错呀,女人嘛,谁还生不出个孩子来?就你海鸥娇气,就你海鸥像是立了大功。想当初,你娘我生你的时候,还不是差一点儿连命都搭上?轮到你自个儿了,多大的事儿,就抹眼泪水,就当面叫人下不来台。带着一股子气,秋千回到海鸥的家里,一回去就接到了海燕的电话。秋千倒没想那么多,就像刚打算从高处下来,旁人就给竖了个梯子一样便当,秋千有了一个最好的理由,回集圩去。   坐在返回的长途车上,秋千的脑袋这才倒出空来,想一想几个小时以后的事情。她为什么要急于返回呢?不仅仅是因为生了海鸥的气,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她此刻还没想明白的原因。听说孙拴柱在“文革”中也被打成了走资派,遭老鼻子罪了,肋骨先后被打断过三次。他的遭遇,令秋千想起了董亦剑,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同情。毕竟是老同事了,要说当年他那些举动,如今想来也是情有可原,谁还不是打年轻时过来的?谁还没有个窝心上火的时候?   想了一路的董亦剑,那模样,那脾性,明知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秋千还是忍不住失望,对孙拴柱失望。女人就是怪异,又不是没见过孙拴柱,年轻的时候就不是帅气的人,如今老了老了,要真的老成了一朵花,那才叫“倒头鬼”呢。秋千的态度不冷不热的,孙拴柱是个聪明人,立马就有了感觉。他说,我这次来,就是来寻你的。你不收留我,难道还想让我回去不成?秋千不好硬撵,只好说,回去吧,路费我掏。孙拴柱说,不是路费的事,反正我不回去。你去上班,我在家帮你看门,做饭,干家务。你下班回来,我陪你说话唠嗑,你我都不会孤单了,有什么不好呵?   秋千不接碴,照样儿上班去了。孙拴柱说到做到,果然呆在家里涮锅、和面、包饺子,忙得团团转。到了晚上,秋千端了水杯,洗了苹果,就反锁了自己的卧室,把孙拴柱留在外屋里。孙拴柱心里窝火,却不敢发作。终究是好女经不起赖汉子磨,老百姓的话儿都是在讲的。日久天长了,一个老男人住在家里,能说得清吗?秋千自己说不清,亲戚邻居那儿也不好交代。秋千没辙了,反正那婚是早该离了的。离了,就是自由身了。就当是成全他孙拴柱好啦。   3   秋千跟孙拴柱的婚宴,是海燕两口子操持的。这时距离秋千从海鸥那儿回集圩,不过四个来月光景。海鸥得知秋千又要结婚,虽然心里直发毛,但还是为两位老人买了两条羊毛大围巾以为贺礼。但是海鸥说了,希望这是妈妈最后一次婚礼。   同样的话,海燕是在心里说的。说起来海燕最是可怜,她跟着秋千辗转来去,就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秋千经历的四个男人,她是最全面的见证人。作为女儿,她又怎能数说自己亲娘的不是?再说,秋千的脾性,海燕最知道,向来是我行我素惯了的,说轻了没得用,说重了,娘儿们又要反目。秋千又是六亲不靠的一个人,如今家里有个老伴,就当是搭伙过日子吧,秋千心里头也能踏实点儿。   孙拴柱就这样留了下来,没再回关营子。其实秋千不晓得,孙拴柱即使再回关营子,也没得安身立命之地了。人,退休了,每月的退休金只有六百来块钱,还不到秋千的一半儿。房子,早就被儿子媳妇占据了。儿子媳妇都下了岗,儿子靠给人开出租车养活妻儿,媳妇就在家里耗着,什么都不干,脾气还大得很。当然了,家丑不可外扬。这一切,孙拴柱是不会说的,就是对秋千也不会说。他只是说,他不舍得离开秋千,就是要在身边守着她。   头一二年间,秋千着实过了几天舒坦日子。下班一回到家,热菜热饭就端上了桌。晚上,天冷的时节,孙拴柱总是先暖和了被窝,才唤秋千躺下。自打那次大出血以后,秋千养成了半夜喝水的习惯。如今,那水瓶就在床头柜上放着,随时都有热水喝。秋千坐月子时落下了病,阴天下雨的就腰酸背痛。孙拴柱不但帮她按摩,还学会了拔火罐。秋千被滋润着,多年都不哼哼的戏曲又出了口: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   两年之后,秋千也办理了退休手续,回到了家。孙拴柱仿佛得了大赦,就此撂了挑子,再不是那个知冷知热的留守男士了。他的心里话,我伺候了你整整两年,生米早就煮成了熟米饭。人都这么老了,不能再豁上这张老脸不要吧?料你苏秋千也甩不脱我的。现在你退休了,也应当伺候伺候我啦。但是,苏秋千哪里是闲得住的人?在家闲了一阵子,就受不了了,立马找到卫生局,办了张行医执照,略加收拾行囊,就带着孙拴柱下了乡。   这时的孙拴柱,穿着里外三层新的衣裳,走在秋千身边,直似个掌柜的。那都是秋千念他多年没人照料,为他做的。秋千一辈子爱穿。遭遇的四个男人,李伯朗自己就爱好儿,不用秋千动手,照样把自己打扮得横标竖致的。董亦剑呢,打骨子里就是个农民,又穿惯了军装。偶尔秋千为他置件新衣,也只要蓝布的,而且不揉搓出皱褶来,绝不肯上身。至于那个赵守戟,一年四季只跟警服做对,只要有酒喝,其他都是无可无不可的,害得秋千也没了心情。只有这个孙拴柱,秋千想怎么扎裹他,他都没得意见,而且乐于听命,反正又不花他的钱。 《秋千女人》第七章(4)   苏北的乡下,许多人生了病,有了痛,都是能抗则抗,能捱则捱。实在挨不过了,才舍得去趟医院,或者就只有在家等死。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乡间,医院的大门向哪儿开,他们到死也说不清楚。秋千就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送医下乡的。所到之处,乡人供若菩萨。秋千负责诊病开方,下针配药。一天做三顿饭,两个人的洗涮,包括去井台打水挑水,都成了秋千一个人的事儿。那么,孙拴柱做些什么呢?孙拴柱惟一的工作,就是举着艾条,在秋千下了针的地方,抖抖索索地灸疗。那些病人,都是些穷苦的乡下人。秋千开出的价,连当地卫生局都喊低了。何况对待孤寡老人们,秋千根本不忍心要钱。   孙拴柱可不管这些。他算是想明白了,爹亲娘亲不如钱亲。人到了老年,儿孙靠不住,老婆也靠不住。只要不想出家当和尚,能靠得住的,只有钱。秋千不是也常常唠叨吗?说什么“前老婆后汉子,过到死两半子”。说不准哪一天,这个女人就会撂下他,也未必就扔了,反正就那么撂着,冷着,他也没法子。人家现在要房有房,要钱有钱,要手艺有手艺,要名声有名声的,哪天突然想明白了,他孙拴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毕竟不是少年夫妻了,还有个情呀爱呀的想头。孙拴柱没得办法挣到钱,但他完全可以凭借秋千挣钱。秋千到乡下巡医,挣到的并不多的钱,孙拴柱坚持一半儿得归他。他对秋千说,如果没有他这保镖,打死秋千,她也不敢只身游走在穷乡僻壤的。   一个乡停顿上一个月四十天的,秋千就会转到另一个乡村去。秋千收拾好了行囊,走出临时租借的小屋或庭院,或者根本就是村部,外面,已经黑鸦鸦聚集了好多人。一见秋千出来,前面的老人带了头,半村的人就给秋千跪下了。好些年里,就是靠了这种精神的支撑,秋千才忍住自己的病痛,和对孙拴柱的不满,一天一天熬过来的。秋千知道,哪一天她真的倒下了,或者孙拴柱觉得她再也没有油水可榨了,想必他就会自动离去了。   4   鲁闽和王小结,两口子已经有好几年没登秋千的门了。上一次秋千要和赵守戟离婚,鲁闽还是从海燕那里得知的。秋千和赵守戟的婚姻,一直是搁在鲁闽心上的一块石头,他总觉得,有那块石头在,秋千这个妈,他就没法平心静气地对待。那块石头上仿佛写满了字,看来看去,总是“羞辱”二字。不是鲁闽太封建,也不是鲁闽要替董亦剑守住秋千。世上的男人那样多,要改嫁,起码也得挑一挑拣一拣的,哪能挑到篮子里都是菜,拣到筐子里就是杏呀?   秋千的离婚,拖了有三四年功夫。等她真正下定了决心,鲁闽以为这个妈终于回心转意了,虽然没有当面沟通过,还是忍不住帮了她。谁知没过多久,又传来了秋千结婚的消息。鲁闽又窝火又怄心,得知其中还有海燕的作用,就打了电话质问海燕。海燕也是有口难言,母子姐弟们,反倒比以前更生分了,是不可逆转的那种生分,想起来都觉得可怕。也因为这样,秋千打落了牙齿和泪吞,再委屈再不满,也没脸跟儿女们说半个字。   冬季,是秋千回家休整的季节。说是休整,其实仍然闲不着。家里家外的活儿,看似不多,都要一桩一桩地做过去,包括点炉子生火的柴禾,也得秋千一根根劈将出来。等把家里家外打理清爽,小火炉呼呼吐着暖意的时候,秋千还是手脚不得停歇,要忙一天三顿饭,还要忙着将春天里采集晾干的茵陈做成艾条,留待来年巡医时用。   秋千毫无预感,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这件事情,她不是没有预见过;但是真的发生了,仍然令她措手不及。正是数九严寒,秋千的心,就如屋檐下悬挂着的那一排冰溜子,又硬又凉,凉透了。这件事情就是,孙拴柱终于不辞而别。   吃过了早饭,秋千拿了只布兜儿,就去农贸市场买菜了。要过年了,总得有个过年的心劲,气氛。自打海燕一家子调回集圩,每逢过年,都是一家三口陪着秋千过的。吃年夜饭,成了秋千不知不觉当中的一个念想。等秋千买了一兜的肉蛋水果蔬菜海鲜回来,孙拴柱挂在迎门衣架上的毛呢大衣不见了。一开始,秋千并没有多想。抽烟,喝酒,逛大街,是孙拴柱老年生活中的三大乐事,他一准又到街上瞎溜达去了。   可是很快,秋千就看出不对头来了。首先,他们下乡时用来装行李的一只黑色行李包,平常就放在衣橱和高低柜之间的空当里,现在不见了。秋千这才联想到了什么,打开大衣橱的门。果然,孙拴柱的四季衣裳,连同袜子围巾手套,一概都不见了。秋千无助地在房间里打转,心里头火烧火燎的,没个抓挠。下意识地,她又拉开衣橱下面盛鞋的抽屉。她为孙拴柱买的皮鞋布鞋,包括一双尚未上脚的皮棉鞋,此刻统统没了踪影。她转到床头,发现水瓶底下压了张字条,上面歪歪跩跩写了几个大字:老苏,我回关营子过年去了。多保重! 《秋千女人》第七章(5)   这个挨千刀的,这个丧了良心的“倒头鬼”!那一瞬间,秋千恨不得孙拴柱一出门就让车给撞死。想回去就光明正大地走嘛,谁会拦着他?为啥连个照面也不打,为啥还把自己的财物席卷一空,为啥要做贼心虚般落荒而逃?秋千想不通。身子一软,瘫坐在床上,倚着被垛就动弹不得了。   秋千整整躺了一个正月。海燕天天过来打针喂药,端水做饭的,让秋千心里生出无限懊悔。这些年,孙拴柱跟着她吃,跟着她住,跟着她穿,跟着她行,不但没花半个大子儿,还攒下了六万多块钱。六万多块钱,在关营子那疙瘩,足可以买上一套很像样的房子了。其中,除了孙拴柱自己在抽烟喝酒之外存下的丁点儿工资,其他的,还不都是跟着秋千挣的?秋千心里懊悔的是,儿女们从没得过她的济。除了鲁闽,海燕海鸥无论结婚生子,她都从不操心,如今倒白白便宜了那只养不“家”的老白眼狼。秋千恨不得拿脑袋往墙上撞,她恨死自己了。   直到来年开了春,秋千这才慢慢好起来,又可以下床点豆种菜,为病人诊疗了。孙拴柱那个老东西,还假惺惺地来过几次电话。秋千不是把话筒给摔了,就是歇斯底里臭骂一通。不知道是心怀愧疚,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无论秋千怎样发作,孙拴柱始终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就是不反驳,也不表态,令相隔数千里之遥的秋千无可奈何。   白天的时光还好打发。到了夜晚,特别是睡不着的时候,秋千就想,我这大半辈子,究竟做对了几样事情呢?跟过的四个男人,除了姐姐春草把关的董亦剑外,哪一个又是个好男人呢?特别是这个孙拴柱,当年一副可怜相,几乎是求着她苏秋千收留了的。如今,刚随着她攒了些钱,就跩开了,就分不出里外高低了,就绝情而去了。这人呵,你还敢相信谁?秋千就这样剥皮抽筋地一路想下去,想到最后,总是一头冷汗。   孙拴柱回来得也很突然,远远在秋千的预料之外,却是孙拴柱的情理当中。五月的风,刚刚有点热起来。秋千穿了长袖碎花的布衣,宽腿九分丝裤,正戴着花镜,在自家的诊所里,给下了针的病人灸艾呢,那艾条就被一只手给剥了过去。秋千以为,又是哪个老同事老姊妹在跟自己调皮,眼皮也不抬地说一句:别闹,给我。那只手不闹了,却也不还给她,反倒认认真真在她下针的地方熟练地灸起来。秋千一惊,这才抬眼顺着这只手往上瞅。这一瞅,才发现,那只手的主人,正是那个挨千刀的“倒头鬼”孙拴柱。   秋千立马就炸了,一把又将艾条从孙拴柱手中夺回来,高声骂道:死不要脸的老东西,还有脸回来?咋就没让车撞死你?!咋就不自个儿找个南墙撞死了去!孙拴柱早有预见,看样子一路归途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这时候不但不生气,反倒嘿嘿地憨笑,熟门熟路地取了新的艾条,点燃,另换一个病人灸着,让那几个躺在床上不便动弹的病人,都觉得苏大夫失态了,过分了。   直到病人们陆续离去,秋千的失态也没得到有效控制。她边骂边哭,或是骂完了哭,哭够了再骂,一直折腾了大半宿,这才把自己折腾得疲惫不堪,才心有不甘地闭上了睡眼。秋千的眼睛红肿了好几天。孙拴柱则像一只犯了错的宠狗,围着秋千不住地打恭示好,又是可恨又是可怜,早晚揉搓得秋千平了心静了气,再也不提让他滚蛋的话了。   孙拴柱难耐舐犊之情,席卷一空逃回关营子,原本想用那六万块钱,为自己的晚年买个去处。他找到住在他房子里的儿子儿媳时,多少还带了点衣锦还乡的味道。等见到了,话语之间就换了一副表功的口气。你们的爹虽然老了,可是你们的爹赚到钱了。秋千为他做的四季衣裳,他献宝一般都献给了儿子。那六万块钱早已汇到了自己的名下,改天就可以取出来。最初的日子,媳妇是从未有过的贤惠,不叫“爹”不说话,不炖了鱼肉不开饭,喜得孙拴柱那张蟹壳脸油光锃亮的。什么叫幸福哇?哎哟妈呀,孙拴柱这回可算是知道啦。   只是这幸福太他妈的短暂了。儿子用那六万块钱,刚把一辆二手夏利车买到手,再也不必为旁人打工了,媳妇的脸就如同冬天里的门帘,呱嗒一声就掉下来了,出来进去抱着那只名叫阿芳的母狗,话语中曲里拐弯夹枪带棒的。孙拴柱开始还能装憨,装作充耳不闻,可挡不了那枪棒的逐日升级。媳妇的意思很明确,你老人家是立了功。可是你儿子下了岗,你不帮他谁帮他?你不帮他,早晚连媳妇也保不住,更别提孙子了,那可是你孙家嫡亲的骨血。未必你帮了自家的儿孙,就有了成天价坐在炕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本钱了?我们就活该养你的老,送你的终了?   媳妇越想,越想不通这个理儿,在枕上撮弄了男人,去逼问孙拴柱何时返回集圩,也省得“苏阿姨”挂念。孙拴柱的含糊其词,很是让儿子媳妇不满。直到那一天,媳妇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拨拉着阿芳,面无表情地喊,咬,咬死那个老东西。叫你装样儿,叫你当老太爷。孙拴柱知道,他的使用价值现在已经是负数了,不由得老泪纵横。这时节,最容易想起秋千的好。孙拴柱打算豁上这张老脸不要,也要回到秋千那儿。本来嘛,掉价都掉到这个份儿上了,还要这张老脸做什么?! 《秋千女人》第七章(6)   5   明白了自己无处可逃,孙拴柱死心塌地了,倒有了一种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意味。女人是要哄的。再老的女人,也是要哄的。反正家里就只两位老人,孙拴柱有的是机会表现,也有的是空闲灌秋千的迷魂汤。破天荒的,孙拴柱把那六百多元退休金,除了留下二百块当作抽烟喝酒的开销,其余的都交给了秋千,是一心一意要跟秋千过日子的样子。平日里,抽烟喝酒也节制了。秋千上街买菜的时候,孙拴柱一定跟随左右,鞍前马后的。有老同事老朋友登门拜访的时候,孙拴柱会表现得很有风度,很热情。逢到这老同事老朋友是异性时,他也会适时地吃一点醋,让秋千理解成对自己的重视,嘴巴里难免骂两句,心里头却美滋滋的。   秋千每天只在家坐诊。每月有个千儿八百的进项,加上秋千的退休金,老俩口的日子过得颇为滋润。坐诊了两年多,秋千想歇息一阵子了,这才关门大吉,把剩余的针药全部送给了海燕。海燕所在的疗养院,早已入不敷出。两口子买断了工龄,就在离秋千不足两里的海滨路上,开着自己的门诊。   王莲子也早已退了休。老姐妹俩常常通个电话唠个嗑。关了门诊,秋千的心又空了下来。只要没个事情占住她的脑和手,她就会六神无主地团团乱转,出来进去的,看哪儿哪儿都不顺眼。王莲子说,不如叶落归根吧,回到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老姊妹们也好做个伴儿。这个主意,得到了孙拴柱的强烈支持。秋千的退休金算是高的,能在集圩过滋润日子,回到关营子,那就是富婆,就能过天堂一样的日子了。秋千手里还存了一笔钱,这笔钱不但可以在关营子买房,而且足够为自己养老送终。   从那以后,孙拴柱又多了层心思。关营子的火炕有多暖和,老人儿们有多亲热,蹦蹦子戏有多热闹,那酸菜猪肉炖粉条子,小鸡炖蘑菇有多馋人,有事没事的,就在秋千耳边叨念一通。加上王莲子的边鼓敲得带劲儿,说得秋千到底动了心。她立马写信给春草,把这个重大决定告诉了她。   春草和秋千,尽管最终没能做成儿女亲家,但姐妹间的联络一直没断过。没能做成儿女亲家,不是春草或者秋千不乐意,更不是华小阳拒绝。华小阳爱海鸥,是打小儿就爱的,岂有拒绝之理?归根结底,是海鸥那丫头太倔,也是新婚姻法颁布得太及时。春草和秋千机关算尽,还不如海鸥拔腿就走来得有效。只可怜了华小阳,在老长一段时间里,几乎痛不欲生。在春草的心里,既恨海鸥的绝情,也恨秋千的无能,未必就不恨自己。想当年,海鸥明明已是煮在锅里的鸭子。孰料阎王娘娘,也有斗不过小鬼的时候。在海鸥那儿,春草再一次体验到了失败的滋味。那种滋味,真不好受,想一次怄心一次,足够她品味一辈子。   接到秋千的信,春草大吃一惊。她知道,这个老妹子又昏了头。孙拴柱有前科,明明已经是不可信赖之人,怎么能随了他,夫妻双双把家还?集圩再不好,毕竟有现成的房子院子,有组织的关照。遇到难事急事,还有海燕一家人鼎力相助。真到了关键时刻,鲁闽也绝不会坐视不管。但是如果回了关营子,中间毕竟有着三十多年的契阔,虽然有王莲子等一干老人,但也基本上等同于异地,一切又要从头开始。那时候,秋千她只能全心全意依附于孙拴柱了,再有个三长两短的,连个打针递药的海燕也找不到了。再说了,都这么个年岁了,有多少钱,经得起这么来回地瞎折腾?   春草等不及回信,电话就打到了秋千家中。可是秋千家中,已经人去楼空了。   在两天两夜的途程中,秋千又体味到了那种久违的舒适和熨帖。在她的前方,那些已知的或未知的东西,是那样强烈地吸引着她。只要她还在旅途中,她就没有老,就还有力量迎接挑战。对于她,人生的目的,想来就是“在路上”这三个字了。只有在路上,她才会心无旁骛,有目标,有激情,心里才不发“空”,不长毛。只有在路上,她才知道自己在奔向何方,才有可能找到存在的价值。   特别是这一次,她是带着壮士断腕的心态上路的。家中的所有细软和存款,都在她的旅行包和贴身的衣兜里。她已关照植物园的会计,将她每月的退休金直接汇到关营子去。假如不是海燕的坚持,她还会把房子也退了,净身出户呢。海燕两口子把他们送上火车。海燕一句话也不说,心里头冷透了。这个妈,怎么就听不进旁人的劝呢?也罢,什么人什么命。即使是亲生的妈,又能怎么样?这一去,还不是喜怒由她,生死由她!   到了关营子,按说孙拴柱有儿有女的,这第一站,怎么也应当是儿女们接待。可是,他和秋千在冰天雪地里下了车,儿子媳妇都不见踪影,还是王莲子这个老姊妹在等着他们。见了王莲子,秋千不敢多说话,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地掉泪。姐妹俩坐在小车的后座上,一路上握着手儿,一刻也不松开,这一个刚想落泪,那一个的眼圈儿就红了。小车是王莲子的小儿子在开,自家的车,儿子也孝顺,尽着王莲子招呼。 《秋千女人》第七章(7)   歇息了一天,王莲子就陪着秋千和孙拴柱,四处找房子。转了几家房屋中介,看了七八处房源,秋千这才看中了一套两室的小房,虽然没有火炕,倒是有现成的暖气,只要交了取暖费就立马可以通上。小房的价格也颇合适,加上中介费和其他杂七杂八的税费,满打满算的只要三万块钱出头。用的反正是秋千的钱,孙拴柱当即通情达理地表示认可。王莲子的小儿子开着车,又拉着这老俩口,分别到旧货市场、农贸市场转了两圈儿,买了些旧家具和日常用品,柴米油盐,日子就这么过开了。   6   孙拴柱厂里厂外转悠了一圈儿,老同事老邻居们就都知道了秋千的回归,以及秋千安居的消息。那几天里,小房里人来人往的,着实让秋千感受到了老人儿们的亲热。   秋千才不想知道李伯朗的事儿。这个男人,本来她以为自己会恨一辈子的男人,如今却只剩下了漠然。但李伯朗就像门外的风,扯着丝儿连着片儿地往秋千的耳朵里灌,不想知道都不行。厂子里的效益不好,李伯朗和关雎两个人,每个月只发不足六百元的生活费。大儿子从小到大,没少挨李伯朗的打骂,直到长大了,才隐隐约约知道了其中的原委,一参加工作,就离开了这个家,轻易不回来。小闺女年轻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疯张,如今三十刚出头,在一家夜总会里当妈咪,自己买了房子独住,逢年过节了,才打扮得浓妆艳抹地回趟家,撂下几个钱,就又不见了踪影。   两年前,李伯朗犯了一次脑溢血。若非抢救及时,人差点儿就过去了。后来,命虽然保住了,但落下了偏瘫之症。加之糖尿病后期并发症严重,一双眼睛渐渐从视物模糊,到现在已经基本上失明了。他可是关雎从秋千手里死抢生夺了去的,可是自从跟了他,关雎过过几天好日子?怀着身孕就挨他的打骂,生了儿子更没了安生日子过。到了“文革”,不是自己能屈能伸,跪在地上求他,三个关雎也早被李伯朗扔了。好不容易熬到儿女们长大,又赶上了企业不景气。李伯朗干了一辈子,退休金还不到四百块钱。关雎呢,还没捱到退休就下了岗。   成天价和炕上那个又瘫又瞎的男人在一个屋顶子下过活,又是屎又是尿的,这日子过得还能有什么劲儿?大儿子经常动员关雎,干脆搬到他那儿住,由着那老东西自生自灭去。可是,关雎她再狠心肠,也笃定不敢这么干,大家伙儿的唾沫星子就足以淹死她两辈子。但那心态就没办法调整好了,出来进去的,难免指桑骂槐,撂小话儿给李伯朗听。李伯朗要好儿,要了一辈子,现在落到这种境地,只能骂自己“现世报”。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李伯朗如今倒真的眼不见了。可心里的那个烦呵,就如同茶壶里的饺子,觉得出,倒不出。可怜见的,他如今连把两只耳朵同时捂住的本领也没有了。就是他想像关雎骂他的那样,找根绳子吊死,也无能为力了。   李伯朗原是秋千心上的一块旧伤,已经结成了疤。如果不再提起,就没了感觉。这些日子,老同事们你来我往的,有关李伯朗的残简断片,渐渐在秋千的脑子里连缀成了记录片。夜深人静时,秋千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儿就跳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起话来。一个说,谁让他李伯朗做了孽,活该。另一个就说,就是就是。不过,得饶人处且饶人,都是过去大半辈子的事儿了。一个说,幸亏当年离开了他,否则还不是跟关雎一样,哪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另一个说,就是就是。不过,人生可没法子“假如”呵。一个说,谁能料到,他李伯朗那样一个标致人儿,下场竟会这么惨。另一个立马说,就是就是。哪赶得上你呀,叶落归根,衣锦还乡的。两个小人儿对了大半夜的话,最终达成一致意见,无论如何,秋千都应当去见李伯朗一面。   秋千把要去见李伯朗的想法儿,说给孙拴柱听了,以为他会反感,谁知他很痛快地就同意了,还自告奋勇要陪她同去。要说孙拴柱的心思里,全是得了便宜卖乖的成分,那不公平。但要说一点儿得了便宜卖乖的成分也没有,那也不是事实。李伯朗那小子,打神气活现的年轻时代起,就让孙拴柱看不惯。如今老啦,两相对照,看看他李伯朗过的是什么日子,再看看自己。这一切,可全都是拜秋千所赐呵。秋千是谁?是他李伯朗想当年烧包丢了的媳妇儿。   由王莲子引着,秋千和孙拴柱在一栋砖混结构的宿舍楼里,找到了李伯朗的家。因为没有交费,暖气停了。一只煤炉放在屋子中间,黑黑的烟囱横穿屋脊,从门的上方伸了出去。王莲子先上到二楼报信儿,关雎略一收拾,就迎出了门槛。秋千拾级而上。尽管三十余年的光阴逝去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当年的情敌。关雎还是人高马大的,烫了的头发曾经染成了酒红色,此刻露出了一截灰白的发根,乍暖还寒的,令人生疑。进了家门,李伯朗听到了动静,早已摸索着倚墙坐了起来。 《秋千女人》第七章(8)   关雎说,老李呵,你看这是谁来了?说完了,这才想起李伯朗哪能看得清,忙改口道:是苏大夫看你来了。李伯朗诧异地听着,露出盲人般特有的专注:哪位苏大夫?秋千摆一摆手,接过话头:我是老苏哇,苏秋千。李伯朗恍然大悟,立马又愣怔住了。他只听说,苏秋千几年前嫁了孙拴柱,如今又回到老家定居,可万万想不到,苏秋千还会亲自登门来看望他。饶这么一想,他又警惕起来。   秋千哪里知道李伯朗此刻的九转回肠。她看着李伯朗臃肿衰败的脸,再也找不出半点儿年轻时的俊朗清秀了,只得没话找话地问:老李,这些年过得还好吧?李伯朗冻死迎风站地说,这好不好的,你不都看见啦?过日子呗,过一天少一天喽。秋千一时接不上碴儿,关雎在一旁忍不住了:老李,说什么哪?人家苏大夫是个有心人,才来看你。少扯那些没咸没淡的话。孙拴柱也说,瞧你说的,谁还不是过一天少一天?好好儿一天一天地过,比他妈什么都强。李伯朗听了,眼睛忽然快速地翻动起来,脸皮一抽搐,两行老泪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他一边抬起还算灵便的右手抹眼泪,一边对孙拴柱说,孙老你说说,我这过的,还算个人的日子?!关雎转身出去,取来一条毛巾搡给李伯朗,斥道:有点儿出息吧,你就!   一时间就冷了场,谁也找不出新的话题,来岔开这种尴尬。停了半晌,李伯朗这才想起什么,问秋千:海燕呢?没跟你一起回来?秋千回答,海燕都成家立业了,自家开着门诊,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的,哪能说回来就回来?李伯朗说,我是问她过得可好?秋千不经意瞟一眼关雎,抬高声音道:好着呢。她老公自己开公司,家里住着两层小洋楼,儿子都上初中了,那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除了忙,没别的。李伯朗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关雎把头扭到了一边儿。   王莲子感觉差不多了,这儿也不是久留之地。赶忙一扯秋千的衣袖,朗声说道,秋千这一回回来,反正是不再走了。往后还有的是时间来看你们哪。秋千借机就站起身来。孙拴柱把秋千准备好的一网兜药和补品、海货放下,关雎略一推辞,还是接了过去。孙拴柱说,老李,好好歇着,改天有空了,我和秋千再来看你。秋千呢,什么话也没再说,只冲关雎点一点头,就走出了这个家。她觉得,若再不走出来,她的心又该长出毛边了。 《秋千女人》第八章(1)   1   离开李伯朗的家,一路上,秋千感慨万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没去之前还存着的那一丁点儿要强之心,现在只剩下了五味俱全的感叹。人这一辈子,谁能知道会遇到些什么事儿?所谓人各有命,所谓人不报应天报应。秋千一直觉得自己就够惨的了,今儿见到了李伯朗,才知道何谓生不如死。老天爷有眼,叫她早早离开了李伯朗。否则,今天备受煎熬的,就不是关雎,而是她苏秋千了。   远远的,就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自家的小房前。还没等走到跟前呢,孙拴柱的儿子媳妇就从车上走下来,迎着孙拴柱叫了声“爹”,又紧跟着苏秋千,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苏阿姨”,那媳妇还挽起了秋千的胳膊。秋千一愣,立马恍然了。孙拴柱再想不到,儿子媳妇会突然出现,看那举止言谈,不像是来找事儿的,一颗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向秋千和王莲子做了介绍。王莲子一看这么个阵势,打了个招呼,清汤清水的转身就走。想一想,又怕秋千受欺侮,回头说道,做晚辈儿的,有话好好说,懂事不懂事的,就看你们俩啦。话是说给孙拴柱的儿子媳妇听的。谁不知道,那媳妇是个难缠的主儿?   都到家门口了,不好不请客人们进屋。在秋千眼里,这二位分明就是不速之客。儿子坐在厅里,陪当爹的抽烟唠嗑。媳妇则里头外间看了个遍。只见这小房虽说只有四十来平米,但房型、采光都不错,卫生间、厨房布局也合理,位置也好,离中心主干道不过二百来米,却闹中取静,自成一统。拿准了主意,媳妇复又春风满面的,坚邀二老随他们回家做客,让他们也尽一尽孝心。   孙拴柱半信半疑,就将诘问的眼光投向儿子。儿子肯定地点了头,孙拴柱这才喜悦起来,认为媳妇总算良心发现,要尽孝道了,也在秋千面前,给了他一个天大的面子。再看媳妇的目光里,就有了些许感激。秋千那边,口是心非的,还在婉言谢绝,说些“你们忙,怕添麻烦”之类的客套话。其实她的心里,又何尝不想同这儿子媳妇搞好关系?毕竟他们算是这疙瘩最亲的人了,万一有个应急事儿,也好相互照应着点。   就这样半推半就地坐进出租车,儿子开着,很快就到了家。按说,这个家,才是孙拴柱的家,原本也是秋千回到关营子该呆的地方。不过,既然已经让儿子媳妇住着了,那就啥都甭说了。秋千也不想一上来就唱黑脸,只要这两口子心中有数就好。   媳妇早就有所准备。脱鞋上炕不一会儿,炕桌上就摆满了吃食。干豆角烧肉,小鸡炖蘑菇,杀猪菜,小葱萝卜蘸酱,都是秋千打小儿最爱吃的菜,走南闯北几十年也忘不掉的。“烧刀子”热腾腾地倒进酒杯,一家人的氛围就很浓重了。秋千年轻时倒颇能喝上几杯,如今年岁大了,不复往昔,两杯小酒进肚,脸也发烧,头也发晕,不敢再饮,只看着孙拴柱父子划拳斗酒。媳妇借机靠过来,巴心巴骨地说,俺们实在人儿,不会说虚的。打眼一看到苏阿姨,就知道您也是个实诚人,气质呵修养呵都跟俺们不一样。俺没事儿在家总念叨,说俺爹吧,老了老了倒真有福气,能找着苏阿姨这样的老伴儿。说实在的,俺要不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口,都想叫你一声“妈”了。   媳妇的一番话,把秋千说得又动心又熨帖。都是孙拴柱那老东西,要么就不吱声,要么就说这儿子媳妇这不好那不好。瞧瞧,媳妇是个多懂事理的人儿。秋千立马决定,这房子就让儿子媳妇住下去,她绝不会提半个“不”字。媳妇见秋千面有得色,知道那痒痒是搔对了地儿,顺风顺水地接着说:俺今儿个去看了您那小房,房子挺好的,您老又会拾掇,俺也就放心了。按理讲吧,老俩口回老家安度晚年,我们做小辈的,理应接回家来照料。不过您这也看到了,您孙子都要上高中了,这家里要想再多安一张床,也难。好在离得不远,俺们就两家并作一家过。俺们也有个念想,你们老俩口也有个支应。   孙拴柱再想不到,媳妇也有这般通情达理的时候,觉得给自己长了老脸,立马高声大嗓应和道,说的在理。媳妇咋着说,俺们就咋着听。媳妇倒“扑哧”一声笑了,回应道,爹,谁还不知道您呀?您老是小媳妇儿挂钥匙——当得了家,做不了主。又转头问秋千,苏阿姨,是不是?秋千也不由得笑了,对孙拴柱说,好好儿陪孩子喝几盅吧。我们娘儿俩唠嗑,没你什么事儿。   媳妇又给秋千的杯子倒满了酒,端起自己的酒杯,说,苏阿姨,我敬您一杯。那酒满满漾漾的,似要溢出来。媳妇小心捧到嘴边,一仰脖子全喝了,还将杯底朝秋千亮了一亮。秋千无可推脱,也干了杯中酒,说道,我和你爹年纪都大了,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们。秋千说的本是实话,媳妇却不愿意了:这都是一家人了,咋还尽说两家话呢?啥叫麻烦?自家的老人,还不是应分应当的。苏阿姨再这样说,就是拿俺们当外人了。吓得秋千再不吭气。 《秋千女人》第八章(2)   那一边,孙拴柱父子正喝得兴起,爷儿俩仿佛变成了哥儿俩。真真是一对父子,此时,那两张蟹壳脸都像叫人给煮了一般,红光锃亮的。儿子正在向老子诉苦。儿子说,爹呀,每个月的房租,就一百多块呢。您知道一百多块是个啥概念?就是你孙子每个月的生活费呀。老子说,一百多块算个鸟事。以后,这生活费我替孙子出。儿子说,真的,爹?那我就替您孙子谢啦。老子说,谢啥?我跟我孙子的事儿。儿子说,爹呀,您老俩口这一回回来,俺们就有了靠啦。以后哇,凡事不用您操心,就让儿子媳妇孝敬您俩老呗。赶明个,俺们去做个公证,你们老俩口的生活,就归俺们伺候了,好不好?老子赶忙说,那敢情好,就这么的了。   媳妇听了,暗自心喜。秋千却越听越不地道。啥叫就这么的了?啥事儿还得公证?我这儿硬胳膊硬腿的,除了眼花了些背驼了点,连牙都不曾掉一颗,哪里就用得着你们伺候了?这么一想,秋千由不得就板了脸,直拿眼白翻孙拴柱那老东西。怎奈那老东西正在性情之中,得意之处难免忘形,对秋千的意图浑然不觉。   2   直到第二天,孙拴柱的酒醒得差不多了,秋千也从一时的混沌当中悟了过来,这才记起,昨天的家宴,分明是个赝品,分明是一场别有用心的鸿门宴。秋千傻,秋千没有心机。但是秋千再糊涂,也不至于连这点水都拎不清爽。公证什么?公证什么?!退休金,是她苏秋千工作一辈子应得的;房子,是她苏秋千用自己的钱购得的。秋千没有当场翻脸,跟小崽子们算账,那是秋千厚道,不是秋千可欺。秋千不敢想,不敢想,还是咬紧牙关往深里想了。   小房是自己买的。可是,为什么要放弃自己在集圩的现成房子不住,要和这个老东西回关营子呢?为什么老东西有家回不得,自己就乖乖地掏了钱,买了房呢?人生七十古来稀。自己已经年近古稀之年了,满打满算的,也不过再有二十来年的活头,这房子又将归了谁呢?为什么会丢下儿女不顾,到这片人生地陌的疙瘩上来?就为了让那对非亲非故的儿子媳妇,觊觎自己那点儿财产?那都是自己的血汗钱呵,秋千再傻,里外还是分得清的。既然分清了,秋千就有了决断了。至于那个老东西,秋千有足够的理由,认为他是和儿子媳妇串通好了的,是红脸黑脸配合着演的双簧。那就让他自屙自吃吧。你总不能要求一个不以你为然的老男人,设身处地为你着想吧?秋千可以认自己的命,却不能任由小崽子们摆布。   秋千为自己煮了一碗面,吃了,略加收拾,就去找王莲子。她把昨天赴宴前后的经过一说,王莲子就骂起孙拴柱来:这个老东西,土都埋到脖子梗儿了,还没半点儿吊数。良心叫狗吃了。又哭秋千:妹子呵,你的命咋这样苦呢。哭得秋千立马掉了泪。姊妹俩商量来商量去,车轱辘话直说了一头午。   只要秋千留在关营子,孙拴柱肯定是不离左右的。那房子,海燕海鸥包括鲁闽,哪一个也不会几千里迢迢的来继承。即使秋千此时留下遗嘱,办了公证,将来也不过是给儿女们硬生生地找些麻烦。再说了,有孙拴柱的儿子媳妇在,她秋千能有安生日子过?那两口子,此时正在家里盘算好事儿呢。说不定今儿明个,就会和那老东西一道,逼秋千表态。他们肠子里那点儿算盘,王莲子比秋千还要心知肚明。啥叫“老俩口的生活,就归俺们伺候了”?说白了,还不是看上了秋千手里那两个钱。秋千的退休金,每个月有一千好几百块哪,加上孙拴柱的几百块,老俩口敢情忒好伺候,比到敬老院打工又轻快又有得赚,还能博一个孝顺的好名声。等二老归天了,那存款,那房产,还用说吗?岂非顺理成章的事情。   想到这里,王莲子不由得反思自己。或许要秋千回关营子定居养老,从根本上就错了,是她王莲子的一厢情愿,也是孙拴柱那老东西的自私自利。她和秋千共同犯了一个女人的错误,那就是考虑问题太不理性了。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是要往最坏处打算,往最好处争取。而她们,正好倒了个个儿。她们只做了最好的打算,却没有想过,凡事都可能往最坏处发展。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幸亏海燕那孩子坚持,没有让秋千退掉在集圩的住房。否则,秋千此时可真是进退维谷啦。   秋千也不得不承认,她随孙拴柱回关营子的决定,是欠考虑的,是她再一次做了错事。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该尽量弥补,尽量将因为这错造成的损失降到最小。老姊妹俩同时明白了,秋千必须离开关营子,回集圩去。就当回了趟老家,看看老人儿吧,秋千这一趟,也算是不虚此行了。需要立马处理的头一件事,就是那小房。房子归属在秋千名下,房产证攥在秋千手里,秋千只要在一天,谅是谁也无可奈何。但是,秋千现在想离去了,小房也就没必要保留了。 《秋千女人》第八章(3)   回到小房里,秋千就没给孙拴柱那老东西好脸色看,却也没有说出自己的打算。她和王莲子盘算好了,决定瞒过那老东西,省得节外生枝,给秋千找事儿。过了几天,老姊妹俩又回到当初介绍这房子的中介那儿,做了售房登记,说好了,一个月之后倒房。也许是因为地角好,售价也公平,很快就有人要看房了。秋千趁着孙拴柱上街闲逛的功夫,领着中介和看房人,屋里屋外看了个遍。很快,小房就以略高于原价的售价出手,秋千没赔本,倒赚了两个月的白住。   售房款一拿到手,秋千就去邮局,和其他存款一道,汇回了集圩。这期间,孙拴柱的儿子媳妇再来,秋千不动声色,好言相待好酒伺候,就是不接实碴儿。孙拴柱呢,只要有酒有菜的,就觉着滋润,就诸事不管,急得媳妇直上火,回到家里连骂带嚼的。儿子倒豁达,反正来日方长,好事不怕多磨。秋千把四季衣裳悄悄理了个遍儿,一些不打算要的,就地扔了,一些送了人,其他换季的都打了包裹,也寄到海燕处了。她写信给海燕,要海燕把集圩的房子抽空打扫一下,很快,她就要回去。   秋千从未这么坚定过。壮士断腕一般地来了,如今,却是风萧萧兮易水寒一般地走。是的,风已萧萧,心如易水。这一回,壮士一去,就永不复还了。而且,秋千将悄悄地一个人走。如果说,上一回孙拴柱逃离集圩,原本是想丢下秋千;那么,这一次,就是秋千下了狠心,要置这个老东西于不顾了。秋千心说,老孙你甭怪我,我也是叫你们逼急了。秋千我早已看透了,咱们这两个人,看着是一张床上睡着,其实过到了儿也是两条心。羊肉,终究贴不到狗身上,秋千我不伺候啦。   秋千悄没声儿的买了去大连的火车票。从大连换船到烟台,然后在烟台再倒长途车,才能回到集圩去。为了不惊动孙拴柱,秋千坚决不让王莲子和她小儿子开车接送。一大早,秋千像平常一样,做好了早饭,和孙拴柱吃了,就撵着他出去溜弯儿了。孙拴柱前脚走出,秋千就把整理好的行李包从大床底下拖了出来,挎上就走。出门走了二百来米,扬手招了一辆出租。直到坐进车里,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个小时以后,孙拴柱溜弯儿回去,才会发现秋千的失踪。那个时候,秋千就已经坐在南下的列车上了。   3   仿佛一架秋千,被一双无形却有力的大手推搡着,在空中无助地飘来荡去。如今终于又荡回了原点,得以安全着陆。折腾了大半辈子,秋千再也没了折腾下去的心劲儿。海燕把秋千的家拾掇得十分干净,被褥床单都拆洗过了,弥散着好闻的太阳味儿,叫秋千由里而外的暖和。回到集圩的第二天,秋千才给孙拴柱的儿子媳妇打电话。电话是媳妇接的。秋千请她转告他们的爹,不必再等秋千,也不必再回集圩了。至于那套小房,老东西还有一个月的居住权。一个月以后,新房主就会入住。没等媳妇那冷霜般的语气变得尖酸,秋千就适时撂下了话筒。   他妈的。秋千忍不住地想,原本不负责任的感觉会这么好,这么轻松。负责任?干嘛要对他孙拴柱负责任?他孙拴柱对你负过责任吗?秋千惬意地钻进被窝,听着小火炉欢快的噼啪声,不管不顾外面正是大天白日,她要好好睡上一觉。睡足喽,才有精神计较以后的日子。秋千睡得真香,好久没有这么香了,呼噜声灌满了整套房子。她在梦里,像个孩子似的吧嗒着嘴巴,不知又梦见了哪种美食,是东北的杀猪菜,还是闽南的烧肉粽;是老北京的涮羊肉,还是集圩的绿豆凉粉?她不晓得,也不想晓得,正当她沉睡在黑甜之乡的时候,孙拴柱早已踏上了归途,即将再一次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秋千应当有所预料。因此,当孙拴柱再一次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并没有感到惊奇。老东西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儿,叫秋千又是怜悯又是羞愧。秋千一边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怜悯和羞愧不值,一边还是重新安置他住下来。反正里外两个卧室。这一回,打死秋千,她也不愿意与那老东西同床异梦了。秋千对自己说,就当那老东西是个乞丐吧,人家几千里路专奔着自己来了,也不忍心撵出门去的,是不是?   听说秋千又回了集圩,赵小兰再上街买菜时,特意转了个弯儿。虽说当年秋千为朱卫红保的媒,并不那么称心如意的。但自从赵小兰礼了佛,就挚信了因果报应的道理。朱胜儒两年前查出了胃癌。一查出来,就已是晚期了,很快就水米不进,最终竟是被活活饿死的。这位光荣了一辈子的贫雇农,打小儿就挨饿,最害怕饥饿的滋味儿,最后还是死在这个“饿”字上,也是命中注定的事吧?赵小兰跟着朱卫军过日子,两口子一个经商,一个当公务员,是眼下市场经济中最为合理的一家两制式结构。一个孙女儿远在德国留学,两三年的见不着一次面。赵小兰并不寂寞。白天除了买菜做饭收拾房间,其他的时间,就用来念经定省,按点烧香拜佛,初一十五的还要守斋。日子久了,倒修炼得慈眉善目,清心寡欲,成了个温良恭俭让的好老太婆。 《秋千女人》第八章(4)   赵小兰的这次出现,改变了秋千对于人生的认识。不夸张地讲,是给了秋千从未有过的祥和与幸福。   第一次跟随赵小兰,走进普照寺,听着大悲咒的唱颂声,秋千忽然变成了孩子。这个孩子,是在走了太远的路之后,在走了太多难走的路之后,才找到家的。她觉得好委屈,委屈极了,委屈得无以言说,只能听任眼泪无声往下流,哗哗地流,人,也不知不觉跪了下来。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呀,擦也擦不完的眼泪,像两条欢快的小溪,流到身下的蒲团之上,很快濡湿了一大片。赵小兰不去管她。当初她第一次面对这庄严时的感动,也是用流泪来表达的。泪流出来了,那委屈就少了,心里眼里就都清亮了。   中午她们随了僧人们一起用斋。僧人们诵起了斋前课,那抚慰人心灵的唱颂,令两个女人再一次泪眼相望。素油炒的大白菜,白米饭,馒头,怎么就那么香甜啊?偌大的斋堂静悄悄的,秋千完全被那种静穆庄严震慑住了。原来人生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情,就是吃饭时吃饭,诵经时诵经,就是担当那该担当的一切,放下那该放下的一切呵。就是这样的啊。直到随着僧人们,做完了下午的功课,老姊妹俩这才搀扶着,依依不舍地慢慢出了寺院。这一天里,秋千几乎一直在流泪。那泪流过她的心田和脑海,把她的心和脑洗得那么清爽而透明。这是她一辈子也没有过的感觉,是她再也不想丢掉的感觉。随着秋千回家的,是她在普照寺里得到的一本《般若波萝密多心经》,一本《了凡四训》,还有一只小巧的念经机。   赵小兰再一次来找秋千,是一个傍晚,秋千正在厨房里做着简单的晚餐。换作从前,秋千独自忙碌久了,难免无名火起。现在不同了。秋千一下子还读不懂那本《般若波萝密多心经》,但是这一本《了凡四训》,是一位有案可稽的凡人撰写的,读起来又朴实又亲切。每天晚上,秋千端坐于床头,细细读着这本小册子,许多想了一辈子也没想通的问题,都在这薄薄的一本小册子里,找到了答案或是通向答案的路。再看孙拴柱,是好是坏都是因果,秋千只当是在施舍了。   赵小兰的身后跟了一个人,是个高高壮壮的汉子。汉子的眼睛仍是有点睨斜,但因为这张脸已经有了沧桑,那睨斜,早已不像从前那样明显了。他是朱卫军。朱卫军没有开他那辆奔驰,是扶着赵小兰步行来的。秋千有近二十年没见到朱卫军了,乍一见面,才知道时光这东西都跑到哪儿去了。想当年那个暗恋自己的十七岁的少年,如今已然年过半百,花白了头发。   朱卫军是“文革”以后最早下海的那一批人。他的第一桶金,掘自海南最初的开放时期,是靠炒楼花一夜之间发起来的,颇具传奇色彩。而后,在海南楼市崩溃的前夜,朱卫军及时退步抽身,回到苏北,搞了一家中外合资的出租公司。这家出租公司从最早的本地客运,逐渐发展到长途货运,如今已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客货联运大集团公司了。朱卫军是听赵小兰说起,秋千这些年的遭遇,油然而生来见秋千的念头的。他与赵小兰合计了大半夜,不知怎样才能帮秋千帮到点子上。送钱?秋千定然是不会收的。送房子?于秋千似乎也没有必要。思来想去,朱卫军决定因地制宜,就利用秋千的现有条件,为她建一个正儿八经的家庭诊所。   谁知秋千不同意。秋千不同意的理由,是因为年纪大了。一些慕名而来的病人,秋千就拿自己的床当了治疗床,不过换张床单而已。再说了,无功不受禄,即使要建门诊,又何必劳驾他朱卫军朱大董事长?直到赵小兰说,建立门诊,正是广结善缘、治病救人的好依托,也符合佛家普度众生的思想教义,秋千这才不再言语。   朱卫军回去略加安排,第二天,一支小建筑队就开进了秋千的小院。他们把小院的院墙给拆了,向外盖起了两间平房,红瓦蓝墙的。房内刷了乳胶白漆,窗户开得又宽又亮,还装上了防盗窗。很快,随缘门诊的牌子就挂了起来。   4   秋千很快就忙不过来了。孙拴柱还是极想当她的助手,但他如今走一步挪三挪,说句话都呼呼带喘的,实在已是力不从心。海燕倒是现成的好帮手,怎奈海燕被秋千刺挠惯了,怕了这位老妈的性情。平日里只当她是只刺猬,远不得近不得,努力尽人子之道罢了。不知道秋千此时的心态状况已非从前可比。倒是赵小兰,每天准时出现,倒比打工的还尽心巴力,时间一长,不仅学会了灸疗,还学会了消毒针具,配制酒精,替病人拔针哪。   慕名而来的,多半是些老人儿,还有秋千当年治病下乡时口口相传的新病人。他们坐了长途车,推了平板车,甚至开了拖拉机而来,把门诊前面的路口搞得很热闹。对待这些病人,秋千把诊费放得极低,有时不但分文不收,还常常要贴进药费饭钱。自己的衣裳鞋袜,前一分钟还好好儿呆在原地,后一分钟时,就可能已经出现在哪个走进门诊的老娘娘身上了。秋千心里源源不绝地流出力气,支撑着她一天到晚连轴转,头也不晕了,眼也不似从前那样花了。再看孙拴柱那老东西,有时仍不免气闷,但多半也能忍而不发了。 《秋千女人》第八章(5)   秋千如此忙碌无功,孙拴柱一开始只觉得怪异,不知她是少了哪根筋。再看赵小兰风雨无阻地每天前来帮忙,这才惊觉,这两位老娘娘是将门诊当成了一种事业在干着。他是极想参与进去的,怎奈几十年来身体的亏空,这时节一一显现出来,常常令他陷入拆东墙补西墙的窘境。幸亏身边守着大夫,还不至于一口气捯不上来,就去了另一个世界。孙拴柱能做的事情,就是守着火炉,一壶接一壶地烧开水,然后趁着哮喘的间歇,将开水灌进暖水瓶里,满足门诊的需要。   刚进入秋天,海滨路两旁的悬铃木还没开始落叶,孙拴柱的哮喘就更严重了。他常常憋得两眼鼓突,脸皮发紫,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随时都可能过去的样子。秋千停了门诊,领着他去了市中心医院。这家医院,当年秋千和鲁闽海鸥们可没少光顾,是目前这个市最具权威性的大医院了。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肺癌,已是晚期。秋千将病况瞒过孙拴柱,立马请大夫为他做了手术。好在癌细胞还没有扩散,孙拴柱并没有感到非常的痛苦。住了三个来月的医院,孙拴柱坚决要求回家过新年。大夫的意思,也是以调养将息为要。秋千就把他接回了家,日夜伺候。   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半路为夫妻?秋千回关营子时对关雎的感叹,如今不折不扣地落到了自己头上。她还是没能逃出这一劫。可是,现在的她心态不同了。也累也苦,但那累那苦不再是煎熬,而成了一种修炼。越到最后,孙拴柱的老年痴呆症越是严重,不大认人,大小便失禁。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变得干枯如柴,不可思议地瘦小。看着那个即将耗尽生命的身体,如同面对一只即将熄灭的蜡烛,秋千有一种由衷的悲悯,对孙拴柱的,对自己的,对所有人的。舍得舍得,没有舍,哪能有得呢?   突然有一天早晨,孙拴柱清醒过来,眼睛巴巴地瞅着秋千,跟着她这里那里地转。这么些日子了,孙拴柱一直处于混混沌沌的状态,醒着也像是睡着,睡着也好像醒着,早就令秋千绝望了。过了一刻,秋千居然听到孙拴柱在叫自己:老苏,老苏……秋千一惊,连忙到他床边,伏下身体,想听清他在说什么。扶我坐起来。孙拴柱清晰地说。秋千愣住了,立马又高兴起来,以为病情有了转机。她把靠垫放好,果然扶着孙拴柱半坐半躺起来。秋千转过身子,想去给他热杯牛奶,手,却被他抓住了:老苏,秋千,再听我这老东西给你唠回嗑吧。秋千回头说声好,就在他床头坐下了。   孙拴柱好久没有说过这么连贯的话了。听他这么流畅地说话,仿佛原先的讲一句喘三喘是一种假象,后来的昏迷更是一种幻影,是专门拿来迷惑秋千的。孙拴柱说,老苏,你嫁给我这十六年,没享过我几天的福,倒是我让你受了不少累。实在话,我老孙跟了你,沾你老鼻子光了。没有你,我这把骨头,早就不知在哪疙瘩儿搁着了。你要是真相信有来世,我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老苏哇。秋千制止他再往下说:老孙你说哪里话。你我夫妻一场,也是缘分。伺候你是应理应当的。孙拴柱说,是啊,是缘分。缘分就要尽啦。我死了以后,不要送我回关营子,我就埋在这疙瘩。你在南山给我找块地儿,我要守着你,好好护佑你,叫你长命百岁地活着。秋千强颜欢笑道,要我活成个老妖精不成?甭乱想了老孙,你会好的。   赵小兰的小脚刚扭进门,就看见秋千正端着一碗奶喂给孙拴柱喝。赵小兰是个灵醒之人,一下子就知道孙拴柱这是回光返照了。孙拴柱还向她点头招呼,说自己好多啦,多谢她这些日子的关照。听了这话,赵小兰心里那不祥的感觉更加重了。待秋千端了空碗回厨房,赵小兰就跟了进去。一语惊醒梦中人,秋千立马翻箱倒柜,往外找孙拴柱的“老”衣裳。趁着他这时候还清醒着,秋千又烧了一壶开水,兑温乎了,帮他擦身。六月的天气是这个小镇最舒适的季节,怎么的,孙拴柱也不应当选择这么个时候走,那样数九严冬、乍暖还寒的时节都捱过来了。   秋千为孙拴柱擦洗的功夫,赵小兰出门去找礼佛的老姊妹们。洗干净了的孙拴柱,此刻看上去脸色红润,神情平和,完全是一个健康老人的神色。秋千还为他剪了头发,修了手指甲脚趾甲,换了内衣裤。身子下面的尿布也换了干爽的。他重新躺了下来,内心没有恐慌,只有安宁。   果然,到了下午,情况就变得不妙了。孙拴柱开始呼吸急促,手脚先是不停地挣扎,很快又陷入了昏迷。赵小兰帮着秋千,把孙拴柱的身体理直,平躺着,一床薄被从脚盖到脖颈。床头点上了麻油灯,老姊妹们或跪或坐,开始唱颂观世音法号。一直唱颂到半夜时分,孙拴柱这才平静地嘘出最后一口长气,走了。老姊妹们分作三班,继续唱颂不停,为亡灵超度。秋千的内心静悄悄的,没有哭泣,只有祥和安宁如袅绕的藏香,在周身萦绕不去。秋千心说,老孙呵,你说对了一句话,那就是,你是真有福气呵。秋千定一定神,又加入到唱颂的行列。 《秋千女人》第八章(6)   第三天,秋千才给海燕海鸥分别打了电话,告知孙拴柱去世的消息。海燕两口子立马就赶回来了。   5   七七四十九天过后,海鸥把秋千接到了青岛家中。   海鸥这些年,独自在外面闯荡,历练得十分能干洒脱,既有男子式的决断果敢,也不缺乏女性的细腻温柔。老公是一家外资企业的高管,两个人结婚这么多年,难得的是仍能彼此赞赏、理解和互助。在老公眼里,海鸥仍是百里无一的上品女人。而对秋千这位岳母大人,因为海鸥最初的遭遇,老公心里是存着芥蒂的。只是他的修养以及多年养成的待人习惯,不允许自己说出冒犯的话语,于是便如同一位英国绅士,风度十足,却敬而远之。儿子小海刚刚初中毕业,考进了省重点中学。这时候正在军营里搞封闭式军训呢。   海鸥的家,离海不过几百米,背山面海,是青岛难得的风水宝地。同样的海边,这里的海和集圩的海正好倒了个个儿。秋千在集圩的家,面南山而背北海,虽说也是海洋性气候,却是夏天闷热,冬季干冷。不像青岛,夏季凉爽可爱,冬天也冷得有度,从不将自己推向极致,如同一位成熟而富有魅力的妇人。此刻,正是青岛最热烈风情的季节,红瓦绿树,碧海蓝天,鲜花翠草,游人如织。秋千却害起水土不服来,到达的第二天就开始上吐下泄,把海鸥好一通忙活,赶忙送到社区门诊输液。又喝了两天小米粥,这才慢慢调养过来。   秋千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气色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才给春草打电话,通报自己已到青岛的消息。苏黄氏于去年年底在老年公寓无疾而终,享年九十八岁。当时秋千因为孙拴柱病笃,没能回来给母亲送终。春草是唯物主义者,极力主张,将苏黄氏的骨灰海葬。春草在电话中通知秋千这一决定的当晚,秋千就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的三间草房,秋千正房里屋外找苏黄氏,边找边喊着“娘”。回头一看,却见苏黄氏端坐在炕上,很严厉地看着她。秋千在梦里“咯噔”一下醒来,知道是苏黄氏托梦给她,不愿意海葬的意思。秋千此时真怕春草一时兴起,就使出缓兵之计,要春草好歹等她来青再做商量。   找了个双休日,海鸥和老公驾车送秋千去春草所在的干休所。因为事先打了电话,门铃一响,华小阳就迎了出来。当年华小阳因为海鸥的绝情,深受打击,直到海鸥结婚生子,这才收拾起破碎山河,与一位小学女教师成了家。华小阳一点都不显老,四十好几的人了,仍是面目清秀,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华兆阳紧随在儿子身后,已是满头华发,腿脚明显的不灵便了。见华兆阳迎出来,海鸥心里一热,连忙扶着秋千下了车,老公也离开驾驶座,轻轻叫了声“姨父”,又不卑不亢地冲华小阳点头招呼。海鸥吩咐了秋千几句,就把她交给了华小阳。   春草也老了。看了春草,才明白为什么美人儿的迟暮也是美的。春草老得又清秀又雅致,若不是两个孩子的婚事,叫她不省心了好几年,她会老得更滋润,更有风度。秋千叫声“姐”,根本没想到,眼泪会立马掉下来,是前情新愁一起涌来了吧?苏黄氏的骨灰盒,就放在她生前居住的楼下小房里,盒子上的照片还是她五十余岁时的模样。秋千的手指抚摸上去,感觉有时光的声音正从指缝里咝咝地流走。也许,秋千很久就想痛快地哭一场了。此刻,她找到了痛哭的理由。   秋千痛快地哭着,哭得又痛又快,直到把心哭通畅了,这才收起眼泪。春草也不阻止她,只递给她一条新毛巾。因为春草知道,她还有更重要的说服工作在后头。她这个妹子,是越老越有主意了。   果然,春草一说到海葬的事情,秋千又哭了。边哭,边诉说苏黄氏托梦的事。面对秋千的冥顽不化,春草哭笑不得,训斥道,那些迷信的事儿,你还信?亏你还是个老共产党员呢。秋千反驳说,老共产党员咋的了?老共产党员就不是娘生爹养的啦?反正咱娘不愿意海葬,我也不愿意,连个烧纸叨念的地儿也没了。春草气道:人家周恩来总理去世了,都把骨灰洒进了大海。死去元知万事空,哪儿哪儿不是叨念的地儿?秋千拗着性子,更生气地说,你要愿意,你留遗嘱,你海葬。反正咱娘不愿意。反正咱娘她不是你一个人的娘,不能你说咋着就咋着。   春草一向是说一不二的人,一家人都宠着她让着她,惯了,连华小苏如今也懂得,怎样维护春草老同志的尊严了,轻易不招惹她。春草这一生当中,“文革”那一段忽略不计,遭遇到的最伤自尊的挑战,是海鸥的出逃。她一直当自己是秋千的航标灯,是为秋千的独木舟拨乱反正、力挽狂澜的永恒的舵手。离开她,秋千只会如没了头的蜻蜓一般,瞎飞乱撞,胡乱折腾。没想到,一辈子倾心巴骨的付出,得到的竟是这样一种报答,秋千居然敢跟她分庭抗礼了。她怎么敢!她凭什么!这个有知无识的二傻瓜,这个有心没脑、有运无命的东西!春草气得半晌无语,一张老脸变得煞白,又逐渐变成潮红。想也没想,她抡起胳膊,照准秋千的脸就是一巴掌。 《秋千女人》第八章(7)   秋千被打愣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年届古稀,还会挨春草的巴掌。那巴掌打在秋千的脸上,远没有年轻时挨过的那样疼,但心里的疼痛,却是双倍的疼痛。那个时候,春草的巴掌,是痛惜,是恨铁不成钢,是怒其不争。秋千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如今呢,却是不让旁人说话,是刚愎自用,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她怎么敢!她凭什么!   老姐妹俩争论的时候,华兆阳和华小阳看似没事人儿,实则出来进去的都在紧张地听着,生怕这对老姊妹吵起嘴来。直到春草的巴掌抡起来,父子俩都吓住了。见秋千起身要走,华小阳走近来,拉住秋千,自己则在春草面前跪下了:妈妈,你就听姨一句话吧。姥姥从小把我带大,我也不忍心把她丢进大海里啊。说完,华小阳泪落如雨。   这一回,轮到春草愣了。看着自己四十大几的儿子跪在面前,春草心里又是疼痛又是迷惘。华兆阳过来把儿子扶起来,以从未有过的严厉口气对春草低声喝道,有话干嘛不能好好说?毛病!华小阳赶忙拉秋千重新坐下。尴尬了好一会儿,春草又可以思想了。这才发觉,让苏黄氏海葬的主意,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华兆阳从没表过态,而华小苏华小阳们,只是习惯了无言。华小苏想得开,反正是处置你的妈,你比我更有权力。华小阳呢,不逼到份儿上,是不会轻易开口的。   春草艰难地对秋千说,对不起,我一时急了眼。秋千木着脸儿,说,那是我该得的,报应。你是姐,打得着。也不是没打过。说到这儿,自己竟轻声儿笑了。气氛有所缓和,华兆阳要春草好好听听秋千的意思。秋千也不好再僵下去,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她说,集圩的南山正对着北海,她已在那儿为母亲选好了墓地,反正她去的时候,也会葬在那儿,娘儿俩也好做个伴。春草不再言语了。苏黄氏在她家里呆了大半辈子,要葬,也不能让秋千带回集圩去啊。一家人商量了大半天,决定就近在福宁园墓地买个墓位。秋千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   到了下午,海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要接秋千回去,只说有急事儿。春草很想知道,海鸥所说的急事儿是什么,奈何海鸥不说,弄得秋千也一阵儿火烧火燎的。直到回到海鸥的家,海鸥才大声告诉她,她的儿子立马要来看她啦。   秋千心里一惊,坐到床上,就又开始抹眼泪。她的儿子,她从小带大的鲁闽,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她这当妈的,已经有十七个年头没见着儿子了。如果说,秋千的老年还有什么未实现的愿望的话,这头一个,就是再见一见儿子,她养大了的鲁闽。尽管,彼此的伤害已经那样深,那样难以愈合,那样终生难忘。秋千正哭着,听到海鸥又在接手机。是鲁闽的电话,他的车已经在楼下了。秋千的心,顿时慌乱起来,比什么时候都慌,比当年见到董亦剑还慌。   海鸥下楼去了。兄妹俩不知说了些什么话,一直说了有半顿饭功夫,才上楼来。这也是海鸥老公第一次见到鲁闽。海鸥结婚的时候,是王小结代替鲁闽参加了婚礼。一见鲁闽,才知道外甥随舅的说法真是有道理。儿子小海长得浓眉大眼的,旁人见了都说像自己。这回大舅子来了,才知道活脱脱地像他大舅。   鲁闽迎着秋千走过去。“老人家,您的身体还好吧?”鲁闽一开口,海鸥心说,坏啦,怎么像是过年时领导慰问老区群众的语气?秋千抹干泪眼,双手握住儿子的手:儿呵,妈总算又见到你了。一瞬间,鲁闽强装的坚硬顿时不翼而飞,脱口叫了一声:妈!立马红了眼圈。海鸥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老公开始还劝她,劝着劝着,自己也跟着落了泪。海鸥哭够了,把鲁闽引进秋千的屋里,倒了杯崂山绿茶端进去,随手关起门来,让娘儿俩好好说会子话。   娘儿俩的对话,就像工兵进入了雷区,小心翼翼地探测着往前走。鲁闽望着秋千,这个他打小儿就叫妈的女人。如今,这个女人已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太太了。脸上满是皱褶,背也驼了,发也花了,那手还紧紧握着他的,其中的几个指头已经弯曲变形,是风湿症的后果。鲁闽想起在楼下时海鸥的一句话:妈老啦,脾性也不比从前那样张狂要强了。国共尚能合作,母子们就相逢一笑泯恩仇吧。   6   鲁闽这些年事业小有所成,生活却过得差强人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把名下好几千人的公司治理得欣欣向荣,却治理不了王小结这么一个小女子?那个王小结,不但心胸狭隘,而且胆大妄为。想当年,鲁闽作为市长助理的候选人之一,有一次正在宴请有关方面领导。不料王小结闻听,寻访查找而去,掀翻了桌子,撒泼打滚儿的大闹了宴会厅。鲁闽后来的失利,不能不说与之有关,几乎大半个城市的人都知道了,鲁闽有个不通情理的疯老婆。从那以后,鲁闽再也没有涉足仕途。 《秋千女人》第八章(8)   鲁闽是男人,是男人都有七情六欲,何况鲁闽还是个出类拔萃的优秀男人。王小结给不了他的,他当然有权利也有能力,在别处寻得补偿。几年之后,鲁闽有了一个红颜知己。王小结得知后,勃然大怒,把鲁闽刚为她装修好的三室两厅的房子,用菜刀砍出道道白茬儿,吓得小保姆落荒而逃,吓得鲁闽和董结躲进卧室里,房门紧锁。董结在鲁闽怀里簌簌发抖,大气儿都不敢出。鲁闽无法,在董结面临高考前的两年,另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没有告诉王小结地址,父子俩才得以安心地住下来。王小结眼不见心不烦,不是跑出去一连几十天不见人影,就是闯进鲁闽的公司鸡飞狗跳地大闹一通。待鲁闽正式提出离婚了,她一边和自己的局长打得火热,一边又坚决不离,声言要“拖死那个狐狸精”。   鲁闽内外交困,焦头烂额。直到两年前,董结已经到澳大利亚留学去了,王小结在一次常规性体检中,查出乳腺癌,嚣张的气焰这才在死神面前消歇下来。鲁闽念前情不思旧恶,专程飞到上海,请来著名专家,为王小结做了手术。然后又是放疗又是化疗的,搞得王小结成天恶心呕吐,头发掉了大半,乳房少了一只,这才算是安定下来。偶尔的无理取闹,在鲁闽看来,就当是她王小结在撒娇了,与其往昔的疯狂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海鸥在天天渔村设宴,为母子们十七年后的重逢言欢道喜。秋千如今滴酒不沾,海鸥和老公陪着鲁闽和他的助手喝,都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不大一会儿就喝高了。海鸥哭道,哥呀,我知道你心里苦,苦死了。鲁闽也哭了,说,海鸥,哥也知道你,你一个人在外头,更苦,更不容易。海鸥索性抱住鲁闽大哭:哥,我想爸爸。鲁闽抚着海鸥的长发,哄劝说,海鸥不哭。爸在天上看着我们呢。爸会保佑我们越过越好。   看着兄妹俩抱头痛哭,秋千的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或许在此之前,她从没有心境细想,她的孩子们的生活状态,生活质量。鲁闽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连海鸥也是不惑的年纪了。兄妹俩各自苦打苦拼的,遭了多少罪才到了今天,秋千从来没想过。她谨记着林则徐说过的一句话,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她就是这样想、这样做的。不但如此,她还在儿女们前行的道路上,有意无意地设过多少障碍,掘过多少坎坷呵?以前总觉得是儿女们的不是,是儿女们不理解不体谅她的难处。如今细想,何尝不是她秋千的不是,不是她秋千的狭隘和张狂?别人家的儿女有了难处,第一个想头是回家,回到父母的翼下,舐泪养伤。她秋千的儿女遇到难题了,只能独自面对,即使头破血流了,也只有独自包扎裹伤,从没有想过要躲进她秋千的怀里。他们那么早那么早就知道了,他们是无处躲藏的。历经了那么多的风刀霜剑之后,他们的翅膀早就长硬了。即使秋千愿意回头,他们也已经不再需要她的庇护,她的支撑了。   鲁闽走后,秋千追悔反思了许多日子。自己来日无多,如今步履蹒跚的,早已不是年轻时背着四个大包旅行时的秋千了。能在有生之年见到鲁闽,于她已然了却了一个心愿。这人呵,总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当年离开关营子,是发过誓,再也不复还的。如今老了老了,思乡的情结愈发重了。海燕是绝不会陪她回关营子的。她早就发过誓,决不踏上关营子半步,尽管她时不时地会给李伯朗寄点钱回去。那么,要实现这一愿望,还得指望海鸥了。但是海鸥就是不接这个碴儿。不是海鸥不孝顺,秋千有任何愿望,只要海鸥能做到,她都会全力以赴地去做。海鸥只是害怕,一旦秋千的愿望都实现了,秋千就会义无反顾地离去了。她害怕会有那么一天。因为那一天,她在这个世界上,就真成了无父无母的人了。 《秋千女人》第九章(1)   1   自打动了离开纺织厂的念头,秋千就一直在琢磨着何去何从。适合的就是最好的。显然,这个地方,不适合秋千和她的儿女们。几年的光景,他们几乎是在接二连三的病中度过的。在集圩海边都不曾发霉长毛过的衣物,在这片芦苇荡垫出的盐碱地上,除了那两只樟木箱子外,其他东西,一年四季当中至少有三季,会不时长出长长的白毛。秋千想,再在这儿呆下去,人也该发霉长毛了。可是,不在这儿呆,又该去哪儿?   也是机缘凑巧。秋千这里正琢磨退步抽身,从集圩那边传来消息,即将从林场划分出一个独立的植物园,就建在当年刘少奇曾经登峰望海的崮山上。秋千心里一动,想去的地方立马就明确了:就回集圩去。毕竟人也熟地也熟的,生活也惯了。主意一定,秋千就打了请调报告,又到市林业局去了一趟,工作就调成了。   只有海鸥跟着她回集圩去,因为鲁闽留在城里,和王二团的孪生妹妹王小结一起,被分到了一家国营铸造厂。王小结人长得漂亮,出身也过硬,一进厂就留在机关,当了话务员。鲁闽呢,原本因为是孤儿,才得以留城的。厂里的头儿们狗眼看人低,又见这黑小伙儿长得浓眉大眼,敦敦实实的,是个干翻砂的好材料,立马决定鲁闽下了翻砂车间。谁都知道,翻砂是铸造厂最脏最累的活儿,劳动强度约略等于下井挖窑的煤黑子,将来连找对象都难。   鲁闽二话不说,放下铺盖卷儿,就去车间报到。师傅们一见小伙子那一笔好字,心里嘴里就直叫唤,可惜了。好在翻砂的活儿比较有弹性,任务重了,可能连天儿加班;有时候歇下来,一歇就是十天半个月。鲁闽心里是绝望的。因了这绝望,反而什么都甭想了。工作时甩开膀子大干,熏得一张脸像小鬼,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色的,在熠熠发光。一天下来,累得像只死狗。钻进公共浴池里冷水热水的好一顿冲洗,再蹿回集体宿舍,把自己撂到硬板床上,立马就扯起了鼾声。   遇上没活儿或活儿不紧的时候,鲁闽就帮着师傅们,铸一些家里用得着的小物件,大嫂们拧麻绳用的砣儿,小子们练块儿用的小哑铃什么的,要不,就吹口琴,唱《三套车》给他们听。鲁闽还有一个绝招,就是用碳素铅笔画人物速写,三笔两勾的,那人的神情特色就活脱脱地出现在白纸上。师傅们都愿意坐在四处可见的铸件上,当他的模特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画一张自己的像拿回去,在老婆孩子面前炫耀一番,又滋润又省钱。只是那心里嘴里,更觉得小伙子若呆在这儿一辈子,真是瞎了这个人儿了。   王小结呢?王小结可不同。本来铸造厂里女人就不多,大闺女就更少了,像王小结这样出挑的姑娘,就更成了凤毛麟角。铸造厂最喜欢和纺织厂做邻居了,有一种山水相依、阴阳相济的意思。铸造厂里的男人也最喜欢找纺织女工做老婆。树下月前那昙花一现的爱情一过去,人人都现了原形。都干着又脏又累的活儿,都没个好脾性,免不了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打的。也就在这种又打又闹中,日子一样过,孩子照样生,铸造厂的男人照样喜欢和纺织厂的女人做成一堆儿。王小结就是从纺织厂走出来的。但人家可是山鸡里的凤凰,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因此,王小结有资格有权利,在铸造厂的男人们面前骄傲。   王小结可以在任何男人面前骄傲。可是,如果她想在鲁闽面前骄傲,那她就大错特错了。她不知道,鲁闽也骄傲,比她还要骄傲。鲁闽的骄傲在骨子里,又深又沉又厚重,是一种潜能和素质。不比她,是浮在河流的表面,是一种徒有其表的傲气罢了。鲁闽打心眼儿里,瞧不起那些被王小结指使得团团转的男人。那些男人还多半是有头有脑的。他们似乎以被王小结指使为乐,乐在其中,乐不可支。偶尔,鲁闽在食堂里排队打饭,只要王小结拈着小饭盒一进来,队伍里立马会有呼唤她的声音,讨好般要她排到自己前面去。对此,鲁闽总是目不斜视,充耳不闻。后来,王小结就不再亲自打饭了,据说是有人轮流着抢她的小饭盒呢。   鲁闽可以屏蔽王小结,王小结却时不时地想到鲁闽。王小结派人到车间叫鲁闽时,鲁闽正看着师傅们打扑克。一听说是王小结有请,师傅们嘘声四起,好像鲁闽中了奖似的,吆喝着他赶紧走人。师傅们都知道,鲁闽和王小结,既是住在纺织厂宿舍的前后邻居,又是同班的前后排同学。如果领导慧眼识珠,当初也把鲁闽留在机关里,说不定一对好姻缘早成就了。鲁闽本想和来人同行的。师傅们一吆喝,倒把他的拗劲儿给唤醒了。凭什么她王小结一叫,我就得颠颠地去呀?凭什么她随便派个人来,就以为能叫得动我呀?想到这里,鲁闽抬起的屁股又落下了。他对来人说,现在没功夫。下午下了班,我看情况。 《秋千女人》第九章(2)   容不得鲁闽看情况。傍晚,刚走出车间的大铁门,就见王小结远远地站在路旁,两只大辫子一前一后的,脑袋正转向这边,在眺望着呢。鲁闽诚知是在等自己,却佯作不见,闷着头只管往前走。果然,王小结叫他了,董鲁闽!鲁闽无法再装,还没及答应,早就被师傅们“董鲁闽、董鲁闽”地叫嚷着推了过去。这个王小结,上学时每逢考试答不上题来,就急得在身后直叫唤:董鲁闽,把你的卷子竖起来给我看看。哈哈,真是女大十八变,飞上枝头就变凤凰了。不知王小结会有什么事儿,这么急着找他?   原来,厂里迎门的车间大墙上,领导决定画一幅毛主席画像,还要写上一条革命大标语。以前遇有这样的活儿,厂里都是去附近的中学,请那里的美术老师来。这一次,王小结推荐了鲁闽。谁知鲁闽还不领情,还要“看情况”。王小结只好放下架子,找上门来了。鲁闽还在犹豫,王小结急了,说自己在领导那儿已经打了包票,说凭鲁闽的本事,她知道是完全可以胜任的。直到鲁闽说了声“好吧,那我试试”,王小结这才开心地往回跑,替鲁闽安排去了。   鲁闽依照最新印行的毛主席头像,在那面大墙上架了高梯,打了格子。只用了三四天功夫,就完成了毛主席的巨幅头像。领导们看了,都说“像”。头像下面的标语也写得好,水平绝不在中学美术老师之下。都说,好小子,没看出来,还有这两下子。王小结很得意,出来进去都哼着歌儿,显得格外地活泼可爱。还是鲁闽车间里的师傅们最为开心。你想呵,人家鲁闽那双给毛主席画像的手,也都给师傅们画过像呢。一不小心,咱跟毛主席他老人家平起平坐了一把儿。嘿嘿,想一想都过瘾。   2   秋千带着海鸥,重新回到了集圩,才发现林场的变化很大。而最令她惊奇生疑的,是华小苏居然入了党。   华小苏居然入了党!那个党,是她苏秋千奋发向上了二十余年,都没能加入的党,她华小苏只奋斗了两年多,居然就入了?哎。人家华小苏不但入了党,还当上了副连长,成了林场知青当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华小苏自从插队在朱卫军的连队上,很快就从一帮来自淮阴、盐城等苏北小城的知青当中脱颖而出。华小苏是谁?是军分区司令员的千金,是正经八百的高干子弟,是龙生龙的那条龙,是凤生凤的那只凤。下乡知青们天南地北聚在一起,比的是什么?论出身,华小苏根正苗红。论思想,华小苏落户的第三天,就交了入党申请书。论劳动,能力当然有大小,关键得看态度。华小苏的劳动态度十分端正,即使是在数九寒天,人家干活儿也总是袖口高挽,鼻尖冒汗,很有个干活的样子。论口才,华小苏一口部队普通话又脆又亮,无理扯三分,得理不饶人,天生一把辩论好手。   兵团要搞大汇演,朱卫军决定赶排整本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以前也不是没搞过,只不过不是全本,而是选场选段的。从董亦剑家抄来的军装略加修改,就穿在了曲线救国的胡传魁、刁德一身上。那个出演阿庆嫂的女知青,刚刚被推荐为工农兵大学生,插翅而飞了。朱卫军就选中了华小苏继任。知青里原本藏龙卧虎的,那些被下放而来的“臭老九”里,则更是人才济济了。有个来自淮安的,家庭出身是资本家,以前总以是周恩来的老乡自豪。后来大串联到过北京,正赶到毛主席接见红卫兵,心里一激动,回来就把名字改了,叫“见伟”,还四处跟人家握手,硬说他的那双手,是被伟大领袖握过的,接连半个多月舍不得洗。这小子拉得一手好胡琴,就成了连宣传队的司琴。另有一名臭老九,长在京城,从小酷爱京剧,尤其是程派旦角,无论唱腔还是扮相,那真是惟妙惟肖,人近四十了尚未娶妻,人送外号“假女人”,却是宣传队难得的艺术指导。   朱卫军也没闲着。他那模样身段儿,活脱脱一个刁德一,都不用化装。一到了晚上,食堂里的饭桌都靠了边。灯火通明中,排练就开始了。年轻人好热闹,本来娱乐活动就少,这时候就齐齐地聚拢过来,既是表现自己的好机会,也能和心有灵犀之人来个蓦然回首,眉目传情什么的,何乐而不为?因此,宣传队的排演,竟成了连队里一场旷日持久的大联欢。   华小苏呢,穿上阿庆嫂的那身行头,拿腔做势地一上台,“假女人”“扑哧”一声就笑了:这哪儿是开茶馆的阿庆嫂哇,分明是卖西瓜的小村姑嘛。华小苏自己也纳闷儿,原本心窍玲珑的一个人,怎么一上台就变成了一头呆鹅?其实华小苏不是呆,而是活泼有余,老练不足,不符合阿庆嫂这个人物形象罢了。“假女人”从人物心理分析入手,没少帮她进行角色认定,慢慢地,华小苏终于上了路,一上路就是一把好手,跟着“见伟”的胡琴,把那唱腔唱得响遏行云,那道白念得字正腔圆的,喜得“假女人”动不动围着华小苏转上三圈儿,有时就逗弄她:怎么谢我呀?华小苏说,您说呗。“假女人”笑道,行里有句话,要想会,陪着师傅睡。华小苏一口唾在地上,不羞不恼的。倒逗得在场的人乐不可支地哄笑起来。朱卫军突然就发了火:闭上你那张臭嘴!屎壳螂插羽毛,没看看自己算哪种鸟?! 《秋千女人》第九章(3)   朱卫军自那次花果山顶上逃得性命,虽说当时是吓尿了裤子,但事情过后,却让他悟透了生死,参彻了人生,过一天就当是赚来的,颇有些刀枪不入的意思,连军宣队也让他三分。朱卫军关照华小苏,一开始只因为她是董亦剑和秋千的亲戚,是知恩图报。再后来,华小苏的活泼大方还有要强,渐渐令他陷入了一种迷惑。只要看到华小苏,他就莫名的开心。一时看不到,就怅然若失。刚才发的那通火,朱卫军自己也始料不及。这可不像他朱卫军的风格。经过了淬火,朱卫军以为自己早已经百炼钢为绕指柔,现在看来,还不是。修炼得还不到家,还需要火候呢。   对于朱卫军的失态,华小苏洞若观火。朱卫军是连队指导员,入党、提干、上大学,无论哪一件好事儿,都得先过朱卫军这一关。华小苏憋足了一口气,要在这片广阔天地里,干出个样儿来,叫春草看看,也叫秋千瞧瞧。她从报到那一刻起,就断了自己的后路,抱定主意,是绝不会回头的,更不会向春草或者秋千求助。华小苏有华小苏的自尊。这自尊,也让她在向朱卫军靠拢的路途中,做得不动声色。现在,她的光明就在前方。   兵团大汇演,《沙家浜》得了个头等奖,特别是华小苏的阿庆嫂,立马红遍了整个林场。回到连队不久,华小苏就入了党。这是大家伙儿都知道的。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巡回演出当中,华小苏和朱卫军已经结下了深厚的革命情谊。一回到连队的当天晚上,华小苏就钻进了朱卫军的被窝。一个是旷日孤男,一个是经久寡女,干柴烈火的,直烧了个桃花满天红。   这样的事情,瞒得过众人,瞒不过秋千。因为华小苏怀孕了。那天华小苏一进家门,撇捺着两腿往凳子上一坐,秋千就看出来了,这孩子可没闲着,怀上了。华小苏毕竟年轻,没经过这样的事儿,再要强,再自尊,也兀自慌了手脚。来找秋千,还是朱卫军的主意。无论从哪方面考虑,秋千都是能帮助他们解决问题的最佳人选。要知道,未婚先孕,不仅要背处分,而且要在全连大会上讲清楚,挨批判,不光脸面没了,政治前途也没戏啦。   秋千留华小苏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事情就圆满解决了。只有海鸥想不通,为什么这位大表姐接连好几天不下床。换下来的脏内裤,秋千还要支使她给洗净晾干?秋千当然是不会说的。秋千不说,海鸥就不问了。但是秋千没有遵守对华小苏的诺言,还是写信把这件事告知了春草。春草又气又急,写信将华小苏骂了个狗血淋头。华小苏养好了以后,就没再登秋千的家门。这时,她已经是副连长了。倒是朱卫军,十天半个月的就来一趟,看看有什么需要出力的活儿。   3   朱卫军和华小苏的事儿,赵小兰不可能一丁点儿都不晓得。只是朱卫军不说,赵小兰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问急了,朱卫军只说是革命的战斗的友谊。赵小兰心说,屁。哪有革命的战斗的友谊,大男大女关在一间小屋里,黑灯瞎火成半宿不出来的?她只恐怕华小苏那闺女太精,让朱卫军吃了亏。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朱卫军再吃亏,又能吃到哪儿?她华小苏,还不是让朱卫军睡了,享用了?   因此,赵小兰来找秋千,肯定不是为朱卫军和华小苏的事儿。对于他们俩的事情,赵小兰和秋千有一种啥都甭说啦的心照不宣。赵小兰来找秋千,是想给秋千做媒了。   保媒拉纤,似乎是女人的一种本能。自古以来,除了那个谁都没见过的月下老,在男女之间穿针引线跑断小脚的,哪一个不是女人?无媒不成婚,连花儿也需要风媒、虫媒呢。何况,赵小兰很乐意为秋千作伐。赵小兰提说的这个人,就是镇上派出所的现任所长赵守戟。   说起赵守戟,秋千也是认得的。“文革”之前,秋千偶尔上街,有时就会遇到赵守戟,站在派出所门前的青石板上,笑嘻嘻地打个招呼。海燕当年的户口,还是找他给落下的。那时,“文革”早已烽烟四起。赵守戟在那种时候,还能不推诿、不为难,二话不说立马就办,实在令秋千心怀感激。后来,造反派们连派出所的红章也夺了。赵守戟被打伤了脑袋。老百姓还连夜找秋千给他治过伤。这些,都是秋千知道的。秋千不知道的是,赵守戟就此留下了脑病,平时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一旦劳累了,喝酒了,或是受到了刺激,脑病立马就犯。他的老伴死了一年多了,只有小儿子赵小三跟随他生活。   秋千守了这几年,也不是没动过再走一家的念头,只是碍于鲁闽还未成人。鲁闽的脾性,秋千不是不了解。想带着他改嫁,他能倔得再也不进这个家。至于海鸥,总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连毛主席都说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谁也管不得的事儿。赵小兰的一番话,实在说到她心里了。鲁闽总不是自己生的,再亲又能亲到哪儿?海鸥呢,又是个天生的“反叛”,从没跟自己亲过。说来奇怪,明明是亲生母女两个人,明明心里头是相爱的,却仿佛从来没有喜欢过对方。秋千不喜欢海鸥,海鸥也不喜欢秋千。那种不喜欢,是从骨子里释放出来的寒气,丝丝入扣,积重难返的。连赵小兰也怀疑地问过秋千,海鸥是不是她亲生的? 《秋千女人》第九章(4)   赵小兰说,大妹子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别的不说,一年到头儿,连个暖被窝说话的人都没有。家里头哪能老没个男人?赵小兰说,现在,鲁闽也长大成人了,董书记就是在天上看着,也该放心了。海鸥嘛,现在还小,将来总是要离开你的。赵小兰还说,大妹子这才四十刚出头,下半辈子还长着呢。旁人不知道心疼,自家要学会心疼自家。就是董书记有灵,也会巴望你过得好,是不是?赵小兰又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就是守上一辈子,谁又会夸你一声好,还是会立你个贞节牌坊?   晚上,秋千躺在被窝里,那种“空”的感觉又袭来了。这一次,那“空”不再像天上的那轮镶了风晕的秋月,长着毛边,刺人的眼睛人的心,而是沉甸甸的,极有分量,压迫着秋千喘不动气,勾出她的无限伤感,柔肠寸断。她抚摸着自己的身体。那肌肤还是细腻柔滑的,只是早已有了松懈的趋势。那对乳房,因为缺少一双手的爱抚,已经无法抗拒地心的引力,呈现出下垂的模样。已经有多久了,她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努力将那欲望当成一种羞耻。可她知道,她比谁都知道,欲望不是羞耻,是生命力的最好体现。正是一个女人最圆融最具张力最情欲勃发的年纪啊,她需要,她真的需要。一双手触摸身体的感觉,于她,已经很生疏了。她渴盼那样的一双手,一双异性的充满欲望的手,在她早已生疏的身体上游走。她的花,已经到了盛开的尾声,她要尽力抓住这尾声,她需要一个女人最纯粹的快乐。她心里有一只小兽,她一直将它关着锁着。偶尔的释放,只不过是拉着链子,匆忙地溜上一圈儿。现在,她要放开那只小兽了,任它自由自在地驰骋,公然地嚎叫,恣意地发疯。她要燃烧了。   秋千告诉赵小兰,她接受安排,同意和赵守戟见面。   下了班,秋千烧了一锅热水,仔细地擦了身。又换上那件黑色绣花短毛衣,戴上水晶眼镜。一只月白的发卡在头发间比来比去,仍是夹不熨帖,索性取下来,扔在一旁。秋千一声叹息,毕竟是老了。当年平添风韵的头饰,如今却找不到安歇之处了。那头发还是天然微卷着,只是鬓间已有了几丝寒霜。   海鸥敏感着秋千的忙乱,冷着眼睛什么都不问,吃了晚饭就钻进自己的卧室,放下门帘看书去了。学校里正忙着学黄帅“反潮流”。海鸥不想反老师的潮流,也不急于要求进步加入团组织,就成了天马行空的一派,置身事外,来去自由。鲁闽为她找到的几本《战斗的青春》、《水浒传》和手抄本的《一双绣花鞋》、《梅花党》什么的,陪着她度过了许多无聊黯淡的夜晚。   秋千这里扫扫,那儿擦擦,刚拾掇停当,赵小兰就陪着赵守戟敲门了。赵守戟穿着一身警服,显然是着意收拾过的,一尘不染,甚至还特意将所里那把五四式手枪从小保险柜里取出来,挂在腰间,以壮行色。赵守戟略微有些紧张。毕竟,以前的秋千多少让他有些仰视,如今却有了成为老婆的可能,他需要适应一下。   秋千一边请二位在客厅的人造革沙发上落座,一边用余光上下打量赵守戟。脸色黑里透着灰暗,想必是生活缺少规律的缘故。那身警服穿在身上,并不见得多么威风,却是干净的。裤脚似乎有点长了,那是因为赵守戟上身长而下身短。仅这一条,就比董亦剑差得远了。秋千以前从未这样仔细打量过赵守戟。如此这般地看了一遍儿,秋千心里多少有些沮丧。不过她也明白,她可以挑三拣四,赵守戟当然更可以挑肥拣瘦了。一个打算三嫁的女人,若非天缘,哪里还能找到董永那样的知音?   既然原先都是相识的,既然大家都明白今儿个坐在一起的因由,赵小兰也就长话短说,把话儿挑明了。赵守戟立马表示,自己是一百个愿意。只要秋千说声同意,明天他就去局里开介绍信。赵守戟这样一针见血的,倒把秋千闹了个心血来潮,当即红了脸。赵小兰赶紧圆场说,结婚总是大事情。苏大夫不妨考虑考虑,再给个回话。赵小兰说完了,就示意赵守戟起身。赵守戟本心里不想就走,但看看秋千的神色,是不可能立马给他一个满意答复的,只得随着赵小兰告辞。秋千送到了门槛儿,就回身关紧了房门。海鸥那里,一直悄无声息的。这时候突然“呸”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秋千听见。   4   转过天儿来,赵小兰过来听回话。秋千只说,再容她考虑几天。她没有明着说,是赵守戟那急吼吼的模样,把她给吓到了。赵小兰无奈,只好实话实说,以告赵守戟。   几天过后,赵守戟亲自来听回话了。他受不了夜长梦多,很知晓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为了给自家壮胆儿,赵守戟临行前喝了一点酒,不多,只是微醺,正好在状态,远不至于耍酒疯。赵守戟选准了敲门的时辰,乃是人静夜未深的时辰。这一次,赵守戟腰间没有挂手枪。赵守戟没有挂手枪,不等于没有别的枪。这枪,是杆有经验的老枪,今儿个是一定用得上的,足以壮他的行色了。 《秋千女人》第九章(5)   听到敲门声,秋千心下一惊。忙倚住门,问是谁呀。来人没有立马回答,只有男性的粗重的喘息隐约透过门缝,在秋千的耳际氤氲。秋千就知道,那人是谁了。秋千也就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了。隔了一道墙壁,海鸥已经睡熟了,均匀的呼吸里,带着少女特有的香气。秋千不再问来人是谁,她扪住心脏的剧烈跳荡,一鼓作气拉开了插销,如同打开了自己。   情欲的洪波很快漫过堤岸,将秋千吞没了。那洪波寻找拉开的闸门已经太久,压抑的呻唤,在体内冲杀突围,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劲头,令秋千又是得意,又是害怕。而这得意与害怕,更增添了偷情的快意。偷情?是的,偷情。这个字眼儿,此刻就在秋千的上空盘旋,如一群鸽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挥之不去。秋千放任着自己的波荡,随着上下的颠簸,慢慢将自己撕作了碎片。她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十足的地道的不可救药的坏女人。只有当自己是坏女人,才能投入其中,感受堕落的刺激和痛快。原来,当一刻的坏女人,是如此刺激与痛快,因为压抑,因为隔墙有耳,所有的癫狂才有了冒险的意味,才有了拼死吃河豚的绚烂,甚至悲壮。   直到这时,秋千还没有决定,嫁给这个赵守戟,这个正在她身上忙活的男人。她是癫狂的,也是痛快的。但是与身体相背离的,是无论这癫狂还是痛快,都带了羞耻的痕迹。秋千应当比别人更了解男人的生物性。相较情欲之与婚姻,有着天壤之别。换句话说,一个男人,你可能让他上自己的床,却未必要嫁给他。   但是很快,秋千就身不由己了。赵守戟自从尝到了甜头,就跑顺了腿儿,有时借了酒劲,半夜三更也来敲秋千的门。秋千劝他回去,他却是既来之则安之,自己完全不着急,让秋千慢慢软下心来,一次又一次得逞。四邻们即使没人说到秋千脸上去,秋千又何尝感觉不到那些背人之处的窃窃私语?海鸥也大了。秋千和赵守戟夜里闹出的那些动静,海鸥未必不知晓。单看她出来进去黑着的那张脸,那投向秋千的目光里鄙夷的神色,秋千自己先撑不住劲儿了。   第二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都是些大事情。那一年是龙年,老百姓四处传扬,老天爷要收人了。果不其然,元旦刚过了没几天,周恩来总理就去世了。又过了几个月,朱德委员长也走了。紧接着,唐山大地震,将那个城市夷为废墟。集圩也人心惶惶,家家搭了地震棚,随时做好了出逃的准备。医院里,到处可以看到从灾区撤出来的伤残的人。他们的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惊恐,不祥的气息如叫春的黑猫一般,穿街走巷,鬼哭狼嚎,搞得人们噩梦连连,一整天儿神思恍惚。几乎所有的人都得了地震过敏症。一天晚上,有人恶作剧地在林业技校的宿舍楼里喊了一声“地震啦!”立马,住校的所有师生家属全都跑了出来。一个男生慌不择路,翻过二楼的栏杆跳到地上,结果摔断了一条腿。还有一个女生,直到跑进楼外的人群当中,这才发现自己裸着上身,而下身只穿了一条裙子。   地震的恐慌还没有过去,另一种精神上的恐慌又到来了:毛主席逝世了。中国的天,塌了。那一年的暑假特别漫长。经秋千安排,海鸥在植物园里,当了一名最小的临时工。植物园上空的大喇叭,早晨放《东方红》当出工号,白天传达最新指示,宣读《人民日报》社论,晚上放《打靶归来》当收工号。这一天刚过中午,一个沉痛的声音,就将毛主席逝世的消息,送进了所有人的耳廓。工人们放下了锄头铁锨,自动聚集到大喇叭底下。女人们开始哭起来。   灵堂很快搭起来。大块的黑布被撕成了一只只黑纱。秋千哭红了眼睛,将一朵小白花,别在海鸥的头发上,却被海鸥一把薅了下来。秋千大怒,又不敢当众嚷嚷,伸手就在海鸥身上狠狠拧了一把,咬牙切齿地骂道,死丫头!长了反骨了,你!海鸥疼得几乎落泪。但她忍着,仰面向天,硬是把泪水又憋了回去。她瞪一眼秋千,掉头就走。   直到大喇叭里直播天安门广场数十万人参加的追悼会,几天下来,海鸥这丫头硬是没掉过一滴泪。想想当年在董亦剑的追悼会上,小海鸥那时刚满七岁。七岁的小丫头看着那么多人撕心裂肝地哭喊,居然连个泪花儿也没有。秋千寒了心说,这丫头,冷血。海鸥此时就站在秋千身后。秋千哭得前仰后合的,海鸥只虚拟地用双臂环住她,恐怕她一时昏厥,会扑倒在地。秋千前面是个老女人。那老女人穿了一身黑,一边拍着大腿哭天抢地,一边将鼻涕眼泪顺手抹到更前面那人的袖子上。海鸥一看,再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秋千吓坏了,连正在流着的眼泪也吓得立马干了,一转身就抱住了海鸥,把她的脑袋死死揽进自己怀里。 《秋千女人》第九章(6)   这一年里,全国人民都没消停。很快,大喇叭里又传出了“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的豫剧唱腔。正是金秋时节,这一年的菊花格外红火,这一年的螃蟹全都遭了殃。这一年的冬天风风火火的,焰火一般又绚烂又热烈又短暂。很快,老干部复出了。“臭老九”平反了。造反派清算了。当年被董亦剑悄悄放回老家的林天杰,先是回到林场出任场长,转过年来就担任了市林业局局长。临上任前,他专程来植物园看望秋千和海鸥,惹得秋千直哭了一个通宵。她心里说,老董,亦剑,你白死了。你冤啊。你怎么就等不到今天哪?!   5   哭完了董亦剑,秋千这才想起,鲁闽那孩子一个多月没回家了。虽说坐公交车,从铸造厂还得倒一次车,花上近两个时辰,但是一个多月不进家门,总是说不过去。秋千越思忖,越是个事情。秋千改嫁,鲁闽没有发表过一个字的意见。但是没发表意见,不等于没有意见。秋千最不擅长的一件事,就是设身处地,就是揣摩旁人的心思。凡是超出她躯体以外的东西,她都缺少把握能力。因此,鲁闽怎样想,秋千是不知道也知道不了的。但是,鲁闽不回家,这事儿肯定就不对头了。   鲁闽不回来看秋千,但是秋千可以去看鲁闽。到了星期天,秋千领着海鸥去了铸造厂。海鸥一听说是去看鲁闽,很是开心。鲁闽正在车间里劳作呢。传达室的人把翻砂车间指给秋千,秋千就决定亲自到车间里去找鲁闽,顺便看看鲁闽的工作环境。推开那两扇又高又重的黑铁门,秋千立马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车间里是清一色的男人,所有的男人并非如秋千想象的那样,穿着劳动布的厚工装,而是一律的大裤衩白背心,在黑色的背景之下挥汗如雨。熔化了的铁水,被他们灌进一个个不同形状的模具里,并在那儿成型、冷却。   大铁门打开的缝隙,透进白花花的亮光,把秋千和海鸥的身影映得银光四射,格外耀眼。当即有人发现了她们。因为这儿,很少有女人进来。那人喊道,喂,你们找谁?海鸥扬声问道,董鲁闽在不在?立马,呼唤董鲁闽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鲁闽一怔,再想不到秋千和海鸥会来。他与师傅低语了一声,就甩脱帆布手套,胡乱将工装套上,大踏步向门口走来。   哥。海鸥欢快地叫了一声,不管不顾地抱住了鲁闽的一只胳膊。和旁人一样,鲁闽也只穿了大裤衩和白背心。那白背心因为出汗,因为闷热,因为穿得太久,已经密密麻麻破了许多的洞眼,或长或圆的煞是扎眼。海鸥一下子就心疼了,想抚摸一下,又不敢造次。   鲁闽将秋千和海鸥引进了自己的宿舍。宿舍很是寒酸,除了三张床、三套长桌方凳和各人的箱子、脸盆架之外,别无长物。鲁闽找了半天,只好拿自己的搪瓷缸子,给秋千倒了一杯水。鲁闽的床上只铺了草席和褥子,一床薄薄的军被叠得四四方方。那还是当年董亦剑转业时,随身带着的惟一一床军被。   鲁闽打了一盆冷水,在门背后洗涮了一番,这才又露出本色来。身上的学生气已经褪尽了,代之而来的,是胳臂上鼓凸着的肌肉,和脸上稳重早熟的神情。当初鲁闽报到的时候,因为是作为孤儿留城的。秋千留了小心眼儿,就没有跟着。是鲁闽自己背着铺盖卷儿来的。鲁闽被分到翻砂车间,秋千不是不晓得。想当年秋千也上过大炼钢铁的工地。翻砂工再脏再累,总是在车间里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秋千就从没再往深里想过。今儿个,是秋千亲眼看见了。如果不是鲁闽迎过来,叫她“妈”,单从那满是尘灰,只露出眼白的脸上,秋千都认不出自己从小带大的儿子了。   秋千当即做了决定,她要帮助儿子,脱离那个恶劣的环境。她没有把自己的决定告诉鲁闽。吃过鲁闽从食堂里打来的简单午餐,秋千只说要到市里去一趟。鲁闽端出兄长的架式,把一本劳动竞赛获得的笔记本递给海鸥,又往海鸥兜里塞了五元钱,然后就送她们出厂门。路过那片迎门的墙,鲁闽指着巨幅的毛主席像,说是他画的,有点得意,还有点不好意思。海鸥羡慕地瞪大眼睛,看看画像,再看看鲁闽,由衷地佩服道,哥,你真行。秋千只是点头不语,心说,我儿如此多才多艺,成天与铁块砂子和模具为伍,绝对可惜了。   秋千马不停蹄去了市林业局,找林天杰。她有一百分的把握,林天杰一定会帮助她,帮助鲁闽。秋千在传达室里给林天杰打了个内线电话,林天杰很快就下楼来了。林天杰正在主持会议。秋千长话短说,把鲁闽的状况大略告知了他。林天杰当即点了头,要秋千放心地回家,等他的信儿。   林天杰没有失信。一个月之后,鲁闽离开了翻砂车间,出任厂团总支书记兼工会干事,调进了机关。这一次变动来得很突然。鲁闽在又惊又喜之余,想了许久,才隐约明白了秋千要到市里去一趟的缘由。鲁闽很争气,把团的工作工会的工作都做得颇为出色。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推举着,二十刚出头的鲁闽,居然成了铸造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工会主席。鲁闽要努力地绷住劲儿,才不至于笑出声来。这笑,既是欢笑之笑,也是多少有些可笑之笑。 《秋千女人》第九章(7)   王小结就是在这个时候,决定开始追求鲁闽的。俗话说,男追女,一堵墙;女追男,一张纸。这句俗话十有八九是准的,但是放在王小结和鲁闽身上,就成了那十之一二。如同当年考试时,要求看鲁闽的试卷一般,王小结对鲁闽的追求同样很直接。王小结左手端了自己的小饭盒,右手端了从家中带来的大饭盒,在午饭时辰走进鲁闽的办公室,在鲁闽对面坐了下来。她打开大饭盒,将里面的熏鱼夹进鲁闽的饭盒里,不由分说:尝尝,家里带来的。   鲁闽正埋头扒饭,嘴里呜呜噜噜的,只好含混不清地说声谢谢。王小结说,谢什么呀?小时候也不是没吃过。鲁闽就不吭气了。两人闷头吃了一会儿,王小结突然问,哎,董鲁闽,你说,咱俩是不是挺有缘呀?鲁闽抬起头,“嗯”了一声,明显是疑问的语气。王小结说,“嗯”什么呀。那时候,老见你用平板车拉着海鸥去买煤球。说真的,有好几次,我都想跟海鸥一样,坐到你拉的平板车上去。鲁闽终于露出了笑容,说,是吗?我拉板车的时候,咋从来没见着你呢?王小结也笑道,人家躲起来了嘛。   停了一会儿,王小结又说,董鲁闽,俺最近遇到件事儿,难为死人啦。俺想听听你的意见。鲁闽问,啥事情?王小结说,有人上俺家提亲了,说的是俺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去年刚考上医学院,现在在南京上大学。鲁闽说,好事呵。难为什么?王小结嘟起了小嘴,对着那个看不见的大学生翻了个白眼,恨道,俺就不愿意嘛。俺喜欢的人又不是他。鲁闽再装憨儿,到这个节骨眼上,也明白了王小结的意思,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接过话题,硬生生愣在了那里。   一男一女相视而坐,都正当青春勃发的好年华。这气氛一旦冷下来,都有了一种不知所措。还是鲁闽努力挣脱了某种尴尬,故作轻松地说,我们都还小,再过两年找对象也不算迟。是不是啊,王小结?王小结立马响应道,俺听你的。你说啥时候找,俺就等到你啥时候。一个女孩子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绕是绕不过去了。鲁闽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选词择句缓缓地说,王小结,你可千万甭向我看齐呵。我还没考虑过这事儿呢。王小结说,你现在开始考虑也不迟呵。要不,你就是嫌俺配不上你?鲁闽被逼进了墙角,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话说。王小结说,你说嘛。俺哪儿不好,你说出来,俺就改。鲁闽只好说,说实在话,要说我从没考虑过这事儿,那不是真话。你知道,我从小和海鸥相依为命,兄妹感情很深。我常想,将来我要找对象的话,一定要找个像妹妹那样的。王小结道,俺也喜欢海鸥呀。可俺不懂,海鸥有的啥东西俺没有呀?   鲁闽不再说话。王小结的问题,他回答了,就会伤到她的自尊。不回答呢,又逃不过去。是呵,王小结身上,缺少海鸥的什么东西呢?海鸥是清秀的,聪慧的,能干的,文静的,倔强的,忍耐的。而王小结呢?则是漂亮的,执著的,世俗的,张扬的。二者之间的差别,他能如实以告吗?即使他如实以告了,她王小结能够完全理解吗?   转眼又到了国庆节。鲁闽动身回集圩。刚进家门两个时辰,王小结就追随而来。还是秋千,从敞开的门里,看到王小结在门外来来回回地徘徊,并不时向房内张望,是巴望房内人发现她的意思。王小结追求鲁闽的事儿,鲁闽也曾透露过一二。秋千既然已经看见了王小结,就不能坐视不管了。人家这是跑了五十多里路,离开自己的家追随来的。秋千走出家门,把王小结拉了进来。   秋千把王小结拉进了家门。家门从此不得安宁了。   6   赵守戟自己另有一套房子,平时和赵小三就住在那儿,并不是每天回到秋千这里。回来了,往往就是携了酒意和欲望。   秋千嫁给赵守戟,没有举行什么仪式。很奇特的是,赵守戟也并不觉得是秋千嫁了他,反倒像是自己嫁给了秋千。家中的那个拖油瓶赵小三,他一直藏着掖着的,也许并非本意,只是没有想过,要带了他来拜见一下新继母。或许在赵守戟的潜意识里,他只跟秋千有关联。这关联,绝大部分又是在床上发生的。床以外的东西,他没有想过要承担。即使想过,也肯定不愿意承担,比如他的继父角色。   还是赵小三提醒了赵守戟,他才想起,应当带赵小三去见见秋千。这天下了班,父子俩着意收拾了一下,拎了两盒点心就上了门。赵小三见了秋千,张口就叫“妈”,出乎秋千的意外,却是意外的欣喜。秋千本来的意思,是让彼此的孩子少些难堪,称呼对方“姨”、“叔”就过得去了。赵小三这一叫“妈”,海鸥那里,势必是要叫“爸”的了。海鸥那个倔种,能顺顺畅畅地喊“爸”?秋千毫无把握。   说曹操,曹操到。海鸥放学了。远远的,就看见赵氏父子坐在沙发上,一边一个,都翘着二郎腿。海鸥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不知怎么,赵守戟这大半辈子没有怕过谁,可他就是怵这个小姑娘。小姑娘也不小了,正值十六岁的花季,清秀纤弱得如同潇湘馆里的一竿风竹。赵守戟当然不知道潇湘馆为何物。但是,焦大未必就不会爱上林妹妹。海鸥一进家门,赵守戟的二郎腿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赵小三更是身不由己,站起了身子。海鸥维持着起码的礼貌,对着赵守戟点点头,就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却被秋千拉住了。秋千为海鸥介绍说,这是你赵家三哥。海鸥冷眼瞟过去,只见这个赵家三哥,活脱脱是他父亲的翻版,也是上身长下身短的,裤腿堆在皮鞋上面,怎么看怎么不利索。再往上瞧,黑脸黑唇小眼睛,眉毛好像是谁抓了毛笔,不经意地戳了两下。头发上打了太多的发蜡,油光可鉴的,还是偏分,演个电影里的汉奸狗腿子,都不用另化妆了。海鸥这么一联想,稍不留神,“扑哧”一声就笑了。 《秋千女人》第九章(8)   海鸥这一笑,立马令赵小三魂飞天外。打海鸥进门那一刻起,赵小三的眼珠子就一直跟着滴溜溜的转,心说,早知道这个“妈”家里的小妹这样好看,我早就自个儿跑上门了,还用等到今天?只是这个小妹,一笑之后立马又冷了脸,悔之不迭似的,勉强点了点头,仍是进了自己的房间。那门帘也随之放下了。直到吃晚饭的时辰,秋千三呼两唤的,海鸥这才挑起门帘再次出现,坐到饭桌前,头不抬眼不睁的,只盯着手上的那只碗,数完了饭粒,轻声说了句“我吃完了”,就又消失在门帘后面了。恨得秋千牙痒痒,赵小三呢,心痒痒。   秋千是个好后妈,一直是的。为了补偿赵氏父子的失落,吃完晚饭,秋千就打开了那两只樟木箱子。那里面,收藏着“文革”期间未被抄走的董亦剑的军官服。两套上好的马裤呢军官服,被秋千一分为二,一套给鲁闽留着,另一套当即送给了赵小三。赵小三做梦也没想到,两盒点心会换来这样的厚礼,捧着那套军官服,不知如何是好。事情还没完呢。樟木箱子里还有两块奥米珈手表,也是董亦剑留下的。秋千取出了一块,凝视了两秒钟,也递给了赵小三。哇,世界名表呵。赵小三控制不住自己,他觉得自己快站不稳了,急忙把手里的军官服交给赵守戟,双手接过手表,努力辨认了一下那个著名标识,立马就戴上了。赵守戟在一旁,又是满意又是得意,心说,毕竟曾是镇上的第一家庭。瞧瞧这个叫秋千的女人,出手多么大方。我儿这一趟可真是来对了。   秋千惬意地享用着来自赵氏父子的倾慕与感激。赵小三的一句“谢谢妈”,秋千听上去那样熨帖,受用。她完全忽略了一墙之隔的海鸥的感受。那两只樟木箱子,钥匙秋千总是随身挂着,从不让海鸥动一下。有一回秋千晾晒衣裳,海鸥对那件绿呢绣花的短外套爱不释手,站在晾衣绳前摸了又摸,忍不住取下来,穿到身上,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没有女孩子是不爱美的,何况海鸥模样儿又好。身条虽然还未完全长开,但清俊窈窕的轮廓,已然是个美人胚子。秋千不是不明白海鸥的意思,她等待着这个倔丫头向她开口。可是海鸥没有开口,比量了一会儿,又将那件衣裳原样儿晾了回去。此时,海鸥听着那边的动静,又是气闷又是委屈。她无法理解,为什么秋千要把爸爸的遗物,馈赠给那个无亲无故的赵小三?凭什么?!海鸥用被角堵住嘴巴,无语凝噎。   赵小三千恩万谢地走了,赵守戟却留了下来。因为心情舒畅,再加上晚饭时喝的那几盅小酒,他今晚的兴致很好,很想好好儿伺候秋千一回。秋千这个年龄,正是女人从中年向老年过渡的时段。也许出于某种本能,这个时段的女人更迷乱,更疯狂,是最后的迷乱与疯狂吧。半夜了,赵守戟粗重的喘息与秋千的呻吟,仍穿透了墙壁,不管不顾地钻进海鸥的耳朵里,蒙着被子都不行。可以想象,隔壁大床上的情形有多么不堪。海鸥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了,两耳轰鸣,头晕目眩,有苦难言。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哇?   海鸥惟一的救星,就是鲁闽。到了星期天,海鸥向秋千要了两块钱,坐车去找鲁闽。鲁闽在宿舍里,王小结也在。海鸥发现,鲁闽的宿舍已经焕然一新了,连床上也换了新被新床单。海鸥伸手试了试,床单下面居然铺上了一床羊皮褥子。鲁闽有点不自在,挠着头皮,指着王小结,说是“她”从家里“偷”来的。王小结很是热情,立马出门去买零食水果去了。   鲁闽问起家中的事儿,海鸥轻叹一声,摇摇头说“不好说”。鲁闽非常明白,那“不好说”三个字的含义,也摇摇头,轻叹了一声。兄妹俩相视无语。海鸥早已打好了主意,要将正房外面的那间小厨房改成卧室,可以避开那些“不好说”的事情和声响。海鸥只是说,哥,能不能把厨房改成我的卧室?鲁闽立马就明白了海鸥的无奈。兄妹俩又不约而同地一声叹息,然后又相对苦笑起来。海鸥很欣慰。她不是无助的,哥永远是最能理解她的那个人。 第四部分   王小结本以为,秋千进来之后,会摸摸她的头发或手指,亲亲热热地坐到她身边去。那样,气氛会比较融洽,想说的话,拉家常一般就说出来了。但是此刻,秋千有意无意的一“隔”,分明就成了对话的局势。这么多年了,秋千早已不习惯于温情的流露与表达。王小结并不了解,心说,这样也好。那就甭怪俺打开天窗说亮话啦。 《秋千女人》第十章(1)   1   秋千现在过的,真是无忧无虑的日子。鲁闽不再用她操心,自己很争气,刚刚被局里作为青年后备干部,选送到电大企业管理大专班上学。海鸥呢,学习、生活一向自立,连学校里开家长会,秋千都从不参加,母女俩就那么生分着,也习惯了。赵守戟这边,反正一周只回来一两个晚上。倒是那个赵小三,有事没事跑溜了腿儿,也不过多加一副碗筷罢了。   秋千从年轻时就写了入党申请书。二十多年风雨兼程的,入党,几乎成了她的一块心病。海燕不久前入了党,还提成了小儿科的护士长。鲁闽那儿,政审外调都已经通过了,入党也是指日可待。海鸥呢,典型的没有组织观念,也不知道像谁。若不是班主任逼着,说如此品学兼优的学生,居然不是共青团员?海鸥仍是不会入团的。儿女们都走在了自己前头,秋千越想越不平衡,越想越感觉时不我待。她再一次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这时候的秋千,通过多年的自学与实践,已经成了一个治疗疑难杂症的高手。集圩临海,海边坐落着许多渔村,关节炎一直是常见多发病症。植物园里的工人,也多半由农民和渔民转化而来,先是自己腰疼腿疼了,来找苏大夫诊治。秋千分别症状,以针灸结合穴位注射,居然将多年的积痛除了根儿。工人们朴实,无以回报,就趴在地上磕个头,逢年过节的拎了篮子,装了些土产干货什么的,就给秋千送来。渐渐的,家里的老人、亲戚有了病痛,也来求了秋千,秋千居然就能手到病减,而且只收点针药费,那针药费还是入了公家的账。治得多了,秋千的口碑也就传开了。歪嘴的,偏瘫的,失明的,发疯的,各色各样的人等,躺着站着地被送了来。秋千的小医务室和家里的那三间房,几乎成了慈善医院了。   秋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敢应承,就敢下针的。花房里有个工人,三十刚出头,可怜,得精神病已经十来年了,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还能坚持工作。可是不久前,妻子再一次陪着他到北京看病。回来的火车上,他的钱包和行李包被小偷偷了个精光,急火攻心,立马又犯了病,时哭时笑,又唱又跳的,严重时六亲不认,见谁骂谁、踢谁,连生活也无法自理了。妻子无奈,死马当作活马医吧,转过头来找到秋千。   这个工人的病因,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文革”爆发时,他还是入伍刚一年的新兵。不知是谁,把一座毛主席的夜光塑像打碎了,又偷偷藏在了他的床铺下面。整理床铺时,他发现了那些碎片,大惊失色,继而浑身发抖,尖声叫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一开始还是人声,最后就成了鬼哭,抱着脑袋滚成了一个球,在地上惊恐地东躲西藏,几个小伙子都按不住。就这样一直折腾了一天一宿,请了军医来,才决定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一检查,典型的精神分裂症。断断续续住了两年多医院,这才复员还乡。   趁着他还清醒着,当天晚上,妻子、父母、弟弟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相互搀扶着,走进秋千的家。一进门,一家老小就给跪下了。老父老母老泪纵横,妻子搂着孩子,也泣不成声。秋千将他们一一扶起,当即应承下来。   妻子或弟弟开始每天陪他过来。说来也是奇怪,犯起病来连爹妈也不认得的人,每次见了秋千,总是和颜悦色的。早晨起了床,就主动要求看病去。后来,他再来的时候,就不用妻子或弟弟陪同了,自己过来做完治疗,再自己走回家去。   秋千每天从医务室转到自己家,前排房忙到后排房,因为这两处都已放满了病床。一些路远的求医者,就住在家里。只是苦了海鸥。又要上学,又要当义务护理员,给这些病人洗衣做饭。遇到狂躁型的,有时还会挨上一巴掌,踢上一脚的。   那天秋千正忙得团团转,就看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人群的中心是一辆三轮车,一个妙龄少女,面若桃花,眼似杏核,两只辫子又粗又长的,煞是好看。但再好看,也不至于引得这么多人围观呵。有人叫着“苏大夫、苏大夫”。秋千刚应声出门,一个大汉就跪在了当院。三轮车上的少女是他的妹子,三年前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舞蹈症,总是身不由己地手舞足蹈,一只手高高飘起,放下,另一只手再继而续之,无休无止,引得路人侧目、围观,吓得她轻易不敢出门,无法工作,无法恋爱,连死了的心都是有的。   少女就在秋千家中住了下来。可能是以前用药的缘故,少女的神情总是木木的,对身边的世界从不关注。海鸥一开始很是怜惜这个花容月貌的姐姐,特别是在她犯病的时候,那种无法自控的痛苦,让海鸥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海鸥已经读高三了,正以最后的冲刺,迎接来年的高考。本以为这个姐姐安静的时候,能够稍稍体谅一下自己。但海鸥终究还是失望了。随着她的舞蹈症越来越轻,渐渐地,仅从外表看已与常人无异。但是,少女每天仍是,吃饭时不叫不上桌,吃完饭就到原先海鸥的房间里,往床上一躺。换下来的衣裳往大木盆里一丢,就等着海鸥晚上或周日抽空洗净,包括来月经时的脏内裤、脏床单。 《秋千女人》第十章(2)   海鸥真的失掉了耐心。她无法再包容再忍耐自己的妈妈。秋千的无私奉献,已经严重侵害到了她的正常学习和生活。秋千是无私的。这无私,在于她对病人对工作的极端热忱。但是,可不可以说,在对于海鸥的侵扰上,秋千又太自私了?是的,秋千现在成了集圩远近最有名气的大夫了,这名气,不光来自她对疑难杂症的把握,还来自她的乐善好施。可是,秋千想过海鸥的基本需求吗?即将到来的高考如黑云压城,正以看得见的速度,向海鸥飘过来。可是,海鸥却连安静地看书做题的时空都支离破碎了。   市报与市电台的联合采访小组,在收到了太多的感谢信表扬信之后,找到了秋千。记者的善诱,打开了秋千的话匣子。等说到海鸥的不理解时,秋千居然有了一种委屈。那篇报道在一周之后登了出来,占了整整一个版,通篇都是秋千精湛的技艺火热的心。惟一提到了海鸥,就是她的不理解,海鸥成了一个任性而不明事理的丫头。秋千很得意,将那篇报道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还在大标题下面画了粗重的红线。   2   海燕又回集圩探亲了。秋千当然高兴,毕竟有三四年没见到大闺女了,回来后,她还能多个帮手。最开心的,还是海鸥。海鸥觉得,每一次鲁闽或海燕回家的日子,都是她的节日。这一回,海鸥的倔劲儿又上来了。她逼着秋千,又向植物园领导要了一间房放病床,把家里倒了出来。因为海燕要回来,总得有个清静的地方住。海鸥心说,反正我已经是一个任性的不明事理的人了。为了姐姐,我不在乎。   海燕和海鸥,单从容貌上看,没有人会相信她们是姊妹。但论感情,却是格外地相通,比一般姊妹还来得深切。海燕随秋千的地方多,眼睛不大却明媚,鼻子不高却俏皮,“气死太阳”的肤色,灿若编贝的皓齿,加上一身精干合体的女军官服,在海鸥看来,没有谁能比海燕姐姐更神气,更好看的了。海燕一进家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来苏儿的味道。这是她最为熟悉的味道,但是这股味道,如此浓重地出现在家里,就有点不搭调了。   海鸥正守着大木盆洗衣裳。和往常一样,先将自家的衣物洗净晾上,再换盆洗秋千那些病人的衣裳。一见海燕,海鸥顾不上擦干手指,就跳起来,抱住了海燕。姊妹俩原地转了两圈半儿,海鸥这才松开海燕,帮着把背包解下来。海燕抽了抽鼻子,海鸥立马会意地笑道,我干的,怕那些病人的秽气熏了你。海燕也笑了,屋里屋外看了一圈,没见着秋千,就问,妈呢?海鸥把下巴往窗外一抬,说,喏,在那儿忙着呢。   海燕透过窗户往后排张望,只见秋千正从隔壁房间出来,往医务室走,几个病人或家属围在身边,都在眼巴巴地瞅她的表情。海燕走出家门,绕过屋山头,远远地喊了一声:妈。秋千听见了,停住脚步,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大女儿,像头小鹿似的,又轻俏又骄傲地往这边走。秋千的脸上立马绽开了笑纹,不无骄傲地对旁人介绍说,是我大女儿回来了。众人一见秋千的神情,又仔细端详了海燕,不免啧啧称道,说苏大夫真是有福气,闺女、儿子都那么漂亮出挑,又都那么长出息。明知说的是过年话,秋千仍是乐得合不拢嘴了。   海燕每次探亲,似乎都是为了回来干活儿的,这一次也不例外。找了个好天气,她把家中的被褥全拆了,一大早就泡进盆里搓洗。等到日头从南山上升起来,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已经挂满了,像一幅幅迎风招展的大旗。海燕想,多干点儿,海鸥在家里就会轻快点儿。她把海鸥撵进自己的小屋里学习,不到吃饭的时辰不许出来。然后便坐在沙发上,为海鸥织一件细线的毛衣。那是当下最流行的春衫。苹果绿的颜色,很配海鸥的文静与娇嫩。   秋千乐孜孜地给赵守戟挂电话,说大闺女回来了。中午,赵守戟和赵小三去菜场拎了一只公鸡和几条鱼,兴冲冲地进了门。海燕还是第一次见到秋千的新任丈夫。毕竟比海鸥多了些历练,海燕不卑不亢,叫了一声“赵叔叔”。秋千一怔,想要更正,一时竟说不出口。论起来,虽说海燕和海鸥都是秋千的亲生闺女,可是,海燕又不比海鸥。海燕能主动叫一声“赵叔叔”,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了,秋千根本无话可说。但是,因为有了海燕的开头,再要求海鸥叫“爸爸”,就更难了。秋千正忐忑着,却见赵守戟并不在意,笑嘻嘻地点头答应,这才安下心来。又介绍赵小三,论起年龄来,比海燕还小一岁,就不好再称作“赵家三哥”。海燕说,就叫名字吧。赵小三连忙点头称是。   秋千和海燕母女俩,在鲁闽找人新盖的厨房里忙活,海鸥又不露面,赵小三的眼睛没个着落,就不住地往海燕住着的房间里探头探脑。这个房间以前是海鸥住着的。只要赵小三在,那门帘总是耷拉着,冷冷地把他隔在外面。此刻,那门帘被一弯银钩高挂在门边,露出了香闺。香闺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台缝纫机。被垛和缝纫机上,都蒙了白线勾织的台巾。桌上的那只琉璃花瓶里,只旁逸斜出地插了一枝红蔷薇,立马让整个小屋生动起来。赵小三不由自主,起身就往里走,被赵守戟一把捞住,瞪了一眼。 《秋千女人》第十章(3)   赵小三闲极无聊,又重新坐下,顺手抄起海燕留在扶手上的毛线活。那件套头的毛衫,只剩下半只袖子就完工了。领口和袖口被织成了花边,袖子略呈喇叭形,领口还穿了根缎带,系成一个小蝴蝶结,又时尚又雅致。赵小三眼睛瞅的是那件毛衫,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天外。如果说,初见海鸥,赵小三如同做了个美梦,是梦幻之喜的话,那么,再见到海燕,赵小三却有了一个最现实的念头。赵小三好歹也是一家水泥制板厂的车间主任,虽说那只是一家街道小厂,但是效益好,未必就比旁人差。他忘记是听哪位老娘娘讲的了,说是小伙子若想追姑娘,要先夸她温文娴静,再夸她心灵手巧,然后就可以先求她帮忙勾个衬领子。这样一步一步往下走,等那姑娘愿意为你织毛衫了,那个时节,可就大功告成、喜事将近啦。这么一想,赵小三的心立马扑腾得像只鸽子。他望着海燕的背影,跃跃欲试。   赵小三的第一步,是在饭桌上开始的。他还是叫秋千“妈”,然后就说,“妈”是个远近闻名的女能人,闺女当然错不到哪儿去。今儿个一见“小姐姐”(他居然叫海燕是“小姐姐”),果然模样儿脾气儿都是好的,难得的是既能干又贤惠。赵守戟到了这时,似乎已经明白了儿子的心思。赵小三说啥,他都附和着。海鸥不时对赵小三翻个白眼,他也不以为怪。只有海燕但笑不语。   吃完了饭,赵小三是从未有过的勤快。他抢着收拾了碗筷,送进厨房里,又涮又洗的,着实好一通忙活。海燕也不跟他抢,擦了桌子,就又坐下来,织那半截袖子。赵守戟进了秋千的卧室,正在跟秋千低声嘀咕着什么。赵小三就涎了脸面,在另一只沙发上坐下来,侧了身子说,姐,俺家里只有仨兄弟,打小儿就想有个姐。这下子可好了,可遂了俺的心愿了。海燕有一搭无一搭地应了一句,是吗?赵小三立马来了劲儿:可不是咋地。俺从不会说虚的。海燕不再理他,专心做着手里的活路。赵小三只顾盯了她看,呆了一般。半晌,方试探道,姐呀,俺这衣领子最容易脏了。赶明儿有空,给俺勾个衬领子吧?海燕心里一惊,似笑非笑地转过头来,只盯了赵小三一眼,立马就把一个热情萌动的赵小三,生生晾在了那儿。   屋里的秋千和赵守戟并不知晓外面的情形。两个人在里头嘀咕了半天,方才掀了门帘出来,看着沙发上的海燕和赵小三,意味深长地对望了一眼。赵守戟拉起赵小三告辞。海燕站起身子,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劳作,风平浪静地说了声“赵叔叔再见”,好像赵小三只是一团空气,好像什么事儿也不曾发生。本来嘛,又何曾发生过什么事儿?   3   赵守戟一嘀咕,秋千立马上了心。上了心归上了心,但这事儿算是怎么一回事儿,秋千理了半天,终究理不出个头绪。想想海燕,若真的给了赵小三,多少是有点可惜了。不给呢?赵小三正哄得秋千蜜里调油的。再说了,赵守戟那儿,也总得有个交代,是不是?   秋千拿不定主意,一大早就去了赵小兰家,把赵守戟嘀咕的那番话一说,赵小兰拍着巴掌,连着声儿说“好”。秋千仍是半信半疑。赵小兰就说了,大妹子,你想想,海燕和赵小三,名义上是姐弟,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论年纪,也是相当的,这就叫缘分。将来俩人成了家,你跟老赵,爹还是爹,妈还是妈,亲亲热热的一家人,你说说有多么好。   赵小兰的一番话,说得秋千由忧转喜,越思忖,越觉得真是这么个理儿。母女俩同嫁父子俩,老辈儿传下的故事里,也不是没有过。说不定,还能成为一段佳话呢。秋千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转而说些别的闲话。赵小兰早已同朱胜儒分床了,一人一间房,倒也相安无事。朱卫红早已长成了个标标致致的大姑娘,在街道福利手套厂上班,模样性情都是百里挑一的,走起路来风摆杨柳一般,两条大辫子在腿弯那儿随步轻摇,谁见了,都说真真可惜了的。也时常有人上门提亲。说的男方,不是瞎了眼的按摩先生,就是半痴不彪的二傻,每次都弄痛了赵小兰的心尖子。   秋千也跟着叹息,心里暗暗替朱卫红抱屈。再想想自家的闺女,虽说不像朱卫红和赵小兰母女那样贴心,虽说脾气倔了点儿,可都是端庄周正的“人样子”,是永远不会有赵小兰的暗痛的。一家有女百家求,这不,现成的一桩好亲事,顺水顺风的就放在那里。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这东风,就是海燕的想法。一想到海燕,秋千不由得心里发虚。别看这丫头不笑不说话的,心里头可是个有准主意的。秋千把这一层担忧跟赵小兰说了。赵小兰倒是底气十足,你是她亲生的娘,婚姻大事儿当然当得了大半个家。又不会害了她。   秋千一路揣摩着回家去。进了院子,就见海燕挎了个小竹篮,正拽着海鸥,往屋后走。植物园后面就是刘少奇当年登高望海的崮山。昨夜的一场新雨,把山石青松洗得洁净可人,松下的蘑菇肯定肥肥胖胖的,在等着采摘呢。姊妹俩回头看见了秋千,打了个招呼,就飞走了。秋千心里半喜半忧的。到后排查完了病房,就转回去做饭了。赵守戟说了,中午要带着赵小三回来吃饭,是想听回话的意思。 《秋千女人》第十章(4)   还没到中午,赵小三急不可耐地先到了。看看屋里,并没有海燕的影子,不免有些失落。秋千知道他的心思,就吩咐他,把笼子里的那只瘸腿兔子宰了,待会儿和姊妹俩采的新鲜松蘑一起,炖上一锅。赵小三得了令,又正是急于表现的时候。很快,瘸腿兔子就变成了案板上的一堆肉块。   海燕和海鸥采了半竹篮的新鲜松蘑回来,俩人的脸都红扑扑的,煞是好看。赵小三殷勤地迎上去,伸手去接海鸥手中的篮子。海鸥一把搡给他,拣了两朵蘑菇就去喂兔子。那两只白毛红眼的兔子,是海鸥从小喂大的。其中一只,曾被黄鼠狼咬伤过,断了左前腿。海鸥又是上药又是包扎,一点一点治好了伤,然后一有空暇就锻炼它重新学会蹦跳,对它比对另一只更疼爱,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可怜”。海鸥一边叫着,一边蹲下身子。笼子里只剩下了一只兔子了,小可怜不见了。笼门关着,小可怜是不可能自己跑出去的。海鸥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直冲着秋千就过去了:妈,小可怜呢?   秋千正将那堆肉块下锅呢,听到海鸥问她,心不在焉地反问道,什么小可怜?海鸥的话里就带了哭音:我的兔子小可怜!秋千一下子停止了动作,心说,坏了,光想着兔肉炖松蘑是道好菜,却压根儿忘了,那兔子可是海鸥的宝贝!尤其是那只瘸腿兔子!此刻,海鸥的宝贝正被放进锅里过水。心知自己的事做造次了,但是秋千是不会承认的,特别是在儿女面前,特别还当着赵小三的面。秋千努力地对着海鸥笑了笑。由于那笑是为了掩饰某种难堪,有意无意就带了阴冷的意味。   海鸥是冰雪聪明的一个人,见秋千不回答,神情里还透着几分尴尬,转身就到厨房门口的垃圾簸箕里查看。果然,被剥得七零八落的兔皮就在里面。海鸥气极,跺着脚哭喊道,谁干的?不要脸,谁杀了我的小可怜?!海燕见海鸥气得原地直打转,又瞥一眼坐立不安的赵小三,立马明白了大致原委。她走进厨房,拉一拉秋千的袖子,埋怨道,妈!秋千见掩饰不过去了,这才转身对海鸥说,是我让你赵家三哥宰了的。咋地了?不是还给你留了一只吗?一个瘸巴东西,要它做啥,不如杀了大家吃肉。   秋千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海鸥立马跟疯了一般,一脚踢翻了装蘑菇的竹篮。那篮子滚了几圈儿,正滚到赵小三的脚下,松蘑洒了一地。赵小三的腰弯了两弯,拣也不是,不拣也不是。海鸥不管,跑进自己的小屋,“砰”地一声关上门,吓得赵小三直眨巴眼。秋千愣了半晌,方才觉着自己确实有点过分了。不过海鸥这丫头,也太让人下不来台了。海鸥不给人台阶下,秋千就得自己找台阶下。她看着海燕闷声不响地在拣地上的蘑菇,知道大闺女心里也是有气的,遂自言自语道,这丫头,属麻雀的,人不大,气性倒不小。好啦,这一回就算妈的不对。下一次,保管提前说,成了吧?偏偏海鸥又听见了,打开门,恨道,下次?还下次?谁再敢碰我的兔子,我、我、我就揍扁了他!说完,狠狠地瞪了赵小三一眼。   午饭是海燕端进海鸥房里的。那碗兔肉炖蘑菇,海鸥连一筷子也没动。听着客厅里碗筷碰撞的动静,赵守戟喝酒的“吱溜”声,海鸥独自忿忿不已。赵守戟并不了解先前的情形,感觉到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还在努力调节,不时将兔肉或松蘑夹进秋千、海燕的碗里,海燕想躲都躲不迭。至于海鸥不上桌吃饭,他也习惯了那丫头的脾性,反倒想,不在更好,这边是父子俩,那边是母女俩,有些话正好说道说道。   禁不住赵守戟的再三示意,秋千决定,今儿个就把事情挑明了。成与不成,就这一棰子买卖,总得给赵氏父子一个交代。秋千先是拣着好听的,把赵小三着实夸赞了一番。又说,海燕早早晚晚都得转业,当娘的总是希望儿女们守在身边。其中的意思,四个人都是心知肚明的。海燕再也坐不住,匆忙吃完碗里的饭,连声招呼也没打,就起身进了海鸥的小屋。一场家庭午宴不欢而散。   秋千并不死心。秋千不死心,是因为赵氏父子不死心。秋千让赵守戟和赵小三暂且回去,她再继续做工作。或许海燕女孩子家,乍一听到这等事儿,脸皮儿薄挂不住也是有的。秋千打算,再找海燕细谈,就从一大早去赵小兰家谈起,远兜远转的,再把那个“亲上加亲”的主意,说成是赵小兰的善意提醒。这样讲,海燕就是再倔,也不可能当场翻脸。这么一想,秋千就有勇气推开海鸥的门了。   还没等秋千张口,海燕已经像遇到危险的刺猬,满身的刺都炸开了:妈,如果你想说的是那件事儿,请你最好不要开口。秋千一下子被噎住了。努力了半天,才艰难地说,又不是什么坏事儿,妈还能害你?再说了,成不成的,最后还不是看你的?自打秋千进屋,海鸥一直扭着身子,赌气不理,这时也忍不住插话道,妈,你可真糊涂了。你仔细看看那个赵小三,从头到脚哪一点儿能配得上我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到莲花池里照照。这后头两句,显然是说赵小三的了,可能还包括赵守戟在内。 《秋千女人》第十章(5)   秋千一点提防也没有,进门就被自己的这俩亲闺女抢白了一通,不由得恼羞成怒,当场翻脸道,屎一把尿一把的,把你们养大了,现在翅膀硬了是咋地?我还就告诉你了海燕,这婚姻大事,你妈我当得了你大半个家。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背着我,自个儿找对象了?海燕嘟着嘴不回答,然后又豁出去了一般,说:就是。海鸥端详着海燕的神情,似乎不是为赌气说的假话,就悄声问,姐,真的呀?他是做什么的?海燕也悄声回答:嗯。一块儿入伍的战友。秋千心说,好哇,看来是真的了。急火攻心之际,秋千口不择言了:自己找了也不成。过不了我这一关,任谁,我也不能把你嫁给他!海燕急了:我有自主权!秋千道,什么自主权?连你,也还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哪。没良心的东西!   海燕被骂哭了。海鸥在一旁小声劝说。劝着劝着,也陪着海燕哭起来。秋千气得从脸盆架上扯下条毛巾扔过去,转身就出了屋。都说儿大不由娘。瞧瞧,翅膀刚长硬实,就学会跟老娘对着干了。唉,这件好事儿看来是不成了。赵守戟那儿,还有赵小三那儿,秋千可怎么交代呢?   海燕在海鸥屋里呆到大半夜。到了早晨,秋千做好了早饭,去请大小姐小小姐用餐之时,海鸥才告诉她,海燕连夜收拾了行囊,天刚蒙蒙亮就离开了家。   4   海燕的离家,令所有的人都很失落。尤其是秋千,不知道自己哪儿做得不够,说得不对,就把事情弄成了这副模样。好在总有那么多的病人,时刻占据着她的时空,令她无暇往深里想些什么。   鲁闽回来得挺突然。由于正在读的企管班,是半封闭强化式的,鲁闽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回家了。秋千以为,鲁闽还不晓得海燕提前归队,是回来看海燕的。但再看看鲁闽那副有口难言的神情,就直觉,准是出了什么事儿。果然,秋千一逼问,鲁闽立马招供了。他涨红了脸,眼睛都不晓得往哪儿看了,终于吞吞吐吐地说,王小结,她怀孕了。   王小结自打开始追求鲁闽,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上头了。鲁闽总是那样不冷不热的,王小结心里没底儿,越没底儿,就越追得紧。特别是鲁闽被选送读电大以后,王小结更是着了慌,每夜做梦都是水深火热的。王小结想不明白,一样的大老爷们儿,为什么旁人都乐于奉迎她,对她言听计从的,惟独鲁闽,她总也走不进去呢?她王小结哪一点儿,不配当他的女朋友?王小结可以想不明白,但她只要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就可以了。王小结想要鲁闽。她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王小结就是以这样一种心态,与鲁闽缠绵的。那是鲁闽的第一次。鲁闽的第一次根本找不着北,狼狈不堪,仓促上阵,很快就缴械投降了。事后,鲁闽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不是懊悔那仓促或狼狈,而是懊悔事情本身。明明他的大脑,还没有做出最终的决定,身体却提前背叛了他。坠落,永远要比攀登来得容易,更省力,更具诱惑。鲁闽的懊悔是真实的,那种从未有过的坠落的快感也是真的。这一点,王小结比他看得更清楚。然后就是,王小结终于怀孕了。   王小结终于怀孕了。这个结果,完全出乎鲁闽的意料之外。因为王小结每次都说,她吃了避孕药,绝对不会出问题。现在,问题来了。除了王小结,没人知道,问题是怎么来的。王小结揣着化验单,把自己和鲁闽关进宿舍里,哭哭啼啼的,什么好听的不好听的话都说了个遍,弄得鲁闽困兽一般,在屋里直打转转。王小结要鲁闽负责,要立马和他结婚。鲁闽肯定要负责的。但要他现在就结婚,他还没有这个能力。电大班还有一年才能毕业。作为青年后备干部,毕业后何去何从,都要听组织上重新安排。王小结就是说下大天来,鲁闽也不敢荒了学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其实,王小结比谁都明白,只要想把自己和鲁闽捆在一起,那么,鲁闽的前程,就是她王小结的前程。王小结要鲁闽立马与她结婚,不过是她说话的一种方式,或者说是一条底线。退而求其次,鲁闽终于答应了,这两天就回厂里开介绍信,先把结婚证领了。   王小结这才破涕为笑,同意回到秋千那儿,悄悄地把孩子流掉。   因此,王小结是以儿媳妇的身份,回到秋千这儿流产的。原本以为,终归要去医院做手术,且不说身体可能受到的痛楚,旁人的轻慢与羞辱总是免不了的。王小结不知道,秋千,也就是她的新婆婆,是有拿手的绝招的。秋千亲自为她配好了药,嘱咐她按顿儿熬了,喝了三天,然后静静地在家里等。秋千仍是忙着,下班也不能按点回家。倒是海鸥,爱屋及乌的,一天三顿赶回家,做饭给王小结吃。王小结流产得很顺利,成天在床上躺着,又不能看电视打毛衣的,就有足够的时间前思后想了。 《秋千女人》第十章(6)   这个家庭,曾经是集圩镇有名的第一家庭。老早以前,镇上的人们就风传过,说董亦剑给秋千留下了三四万块钱的存款。三四万块钱是个什么概念?举个例子,那时节,一万块钱就可以为自家盖一栋两层小楼。如今,王小结已是这个家里堂堂正正的儿媳妇了,而且是惟一的儿媳妇。那么,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应当有她王小结一份儿。   王小结打算先从海鸥那儿打探一番。王小结说,海鸥啊,你哥老念叨你,夸你聪明,文静,能干,懂事,俺都吃醋了呢。海鸥笑笑,并不接话。王小结说,你晓得吧,在俺后头追着的人可多了,俺也不知咋地了,偏偏就相中了你哥。海鸥心说,可不是嘛,都追到家里来了。海鸥倒挺佩服王小结的勇敢,就说,姐,人和人是个缘分。有缘分在,天南地北的,也能走到一起。没了缘分,即便两个人在一起了,最终也会分开。王小结惊叹道,海鸥,你说得太对了。俺再不能拿你当小孩子了呵。   海鸥不是小孩子了,王小结就要多动点心思了。王小结说,咱妈这些年,也挺不容易的,可咱妈一点都不显老,穿衣打扮也上档次。咱爸活着的时候,是不是很宠咱妈呀?海鸥点点头,应当是吧。唉。王小结叹了一口气:爸要是还活着,听说儿子要成家了,不晓得有多高兴呢。对了海鸥,你说说,咱妈是个什么想法儿?妈?海鸥思忖道,妈肯定也高兴。王小结说,俺工资本来就不高,你哥还上着学。一想到要结婚,俺都愁得慌。海鸥也陪着发愁,但还是安慰她说,妈就我哥一个儿子,绝对不会亏待他。姐,这一点你只管放心。   海鸥叫王小结放心,王小结打探不到底儿,就没法放心。她听鲁闽说起过,秋千居然把董亦剑留下的马裤呢军官服和奥米珈名表,都送给了赵小三,似乎还打过让海燕和赵小三“亲上作亲”的馊主意。谁又能保证,秋千不会把别的好东西,也送给那个外姓人?她凭什么?!王小结愤愤不平地想,鲁闽,只有鲁闽,才有资格得到董亦剑留下的一切。因此,她王小结就有资格,追问那笔存款的下落。   晚饭之后,海鸥照例是钻进自己的小屋学习的。王小结倚住床头,异常亲热地叫着“妈”,说想和秋千说说话儿。说实在的,王小结这么快地变成了自己的儿媳妇,秋千还真有点儿不习惯。虽说曾经做过邻居。自己那年大出血,还多亏王家父子送进医院;但毕竟旁人家的闺女,平白无故的,就成了你家的人。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儿,秋千实在是不摸底,究竟该如何相处啊?秋千打心眼儿里犯怵。想想自家那俩闺女,亲生的,还不是跟一对顺毛驴儿似的,一把摸逆反了,照样跟自己趵蹄子,何况儿媳妇?此刻,儿媳妇想跟自己说说话儿,秋千找不出理由拒绝。再想到上一辈的情谊,秋千的心一下子暖乎乎的。她拉出桌子底下的方凳,在王小结对面坐了下来。   王小结本以为,秋千进来之后,会摸摸她的头发或手指,亲亲热热地坐到她身边去。那样,气氛会比较融洽,想说的话,拉家常一般就说出来了。但是此刻,秋千有意无意的一“隔”,分明就成了对话的局势。这么多年了,秋千早已不习惯于温情的流露与表达。王小结并不了解,心说,这样也好。那就甭怪俺打开天窗说亮话啦。   秋千做梦也没料到,这个新儿媳妇三绕两绕的,会绕到家里的财产上去,还一口一个“爸留下的存款”如何如何,本能地就起了反感,心说,鲁闽也不敢如此这般质问我,你王小结又算是何方神圣?这么一想,秋千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现在,她王小结是鲁闽的老婆,董亦剑的儿媳妇了,秋千这才没有拔腿就走,并尽量坦诚地说,旁人都是瞎嚷嚷,以为你爸当初留下了多少钱。其实,只不过三四千块钱罢了,这些年也用得七七八八的了。这些,鲁闽都清楚。你若不信,可以问他。   王小结也不是没问过鲁闽。每次她问,鲁闽看她的眼神都带了怀疑,都不屑回答。王小结只当他有二心。如今可不一样了,王小结守着金碗,干嘛还去要饭?她不允许鲁闽有二心,更不能容忍秋千有二心,因为秋千于她,始终是失控的。王小结说,妈,你可得想清楚了,你可就鲁闽这一个儿!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可不能胳膊肘子往外拐。秋千一听,立马就恼了,心说,你个乳臭没干汗毛未褪的黄毛丫头,倒教训起老娘来了?这可是在我的家。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你,你倒蹭鼻子上脸了?!秋千恼了,说出来的话就不好听了:小结你倒是说说看,我的胳膊肘子往哪儿拐了?甭说老董没留下三四万。就是有,我苏秋千也是第一继承人,连鲁闽也得往后靠,就甭说你了!   秋千的话没错,句句都在理上,可是听起来却是那么刺耳。果然,王小结受不住了:你胳膊肘往哪儿拐了,自个儿最知道。俺爸留下来的东西,你就是不传儿子,也该传孙子吧?凭什么便宜他赵小三!妈,你拍着心口窝问问自个儿,这样做,对得起谁?秋千心说,好哇,整个儿一只小白眼狼呵。看来你王小结是有备而来,连子弹都准备好了。秋千这半辈子,还从没服过谁的软。今儿个,更不能栽在王小结手里。想给老娘来个“下马威”,你王小结还差着火候。这日子还长着哪。秋千一下子站了起来,瞪着王小结,眼神分外犀利:我苏秋千,一辈子不做亏心的事。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这颗良心!鲁闽走了眼,怎么找了你这么个有娘养没娘教的东西! 《秋千女人》第十章(7)   秋千骂得痛快。骂完了,一挑门帘就走了。剩下一个王小结,义愤填膺地呆坐在那儿。   第二天,秋千上班,海鸥上学。王小结下了床,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找到一把螺丝刀,就把秋千屋里那两只樟木箱子撬开了。她听鲁闽说过,樟木箱子可是秋千的宝贝。所有值钱的物件,秋千都存放在那儿。王小结把箱子翻了个底儿朝天,没有找到存折,就将董亦剑的军官服、奥米珈表、勋章和衣料被面等包了一包袱,背上就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5   只要一看到那些病人,秋千就忘掉了家里的烦心事。她还不知道。“家贼难防”的俗语,刚刚在她家里成为现实。也就是王小结前腿走的功夫吧,赵守戟派人慌慌张张地来找秋千,说是赵小三出了工伤,正往镇卫生院送呢。秋千一听,关照同事一声,来不及脱下白大褂,随着来人就往镇卫生院赶。   秋千一进卫生院大门,就看到赵守戟蹲在那儿,抱着脑袋,浑身直冒汗。一见了秋千,如同吃了颗定心丸,立马有力气站起来了,跟在身后往急救室走。赵小三躺在那儿,脸色煞白,仍在昏睡,右手上输着液,左手被厚厚地包扎着。大夫们都是相熟的。听说伤者是秋千的继子,便告诉她,伤者失血过多,送来后一直昏迷着。已经输了血,性命无可担忧,只是左手上有四个指头被搅烂了,无法重植。秋千立马明白了,赵小三就此变成了残疾人。   养好了伤的赵小三,左手成了一只秃巴掌,只有大拇指,如抽出的一瓣姜芽,奇怪地突兀着,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赵小三很气愤,瞅哪儿,哪儿都不顺眼,见到谁,那眼睛都乜斜着,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有了仇,都欠了他二百五十吊钱。每次回秋千那儿,海鸥都要借故躲出去。   秋千再糊涂,再有知无识,这个时候,也有了一种庆幸与后怕。幸亏海燕当初拒绝了,否则,岂不是害了她?秋千的庆幸与后怕,是不能跟旁人说的,只能放在自个儿的肚子里,暗暗掂量。再看看赵小三那副浪里浪当、六神无主的模样,秋千心说,若不赶紧帮他找个对象成个家,这孩子可就“瞎”了。可是,谁家好好的闺女,会嫁给一个残疾人呢?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秋千突然灵光一闪:有了,朱卫红!什么叫天缘?呵呵,“亲上加亲”未必是天缘。赵小三的天缘,原来是在朱卫红那儿呢。秋千被自己的飞来灵感搅得一刻也不得安宁。她先把这个想法,跟赵守戟说了。赵守戟那颗受到打击的心,立马又看到了光明,看到了希望,直夸秋千是“好老婆哇”。秋千被夸得喜孜孜的,等不到明天,下了班,就脚不沾地儿去了赵小兰家。   如今的赵小兰,真正尝到了当家作主的滋味。朱胜儒好歹还喘着一口气。赵小兰说起他来,人前人后只叫他“棺材穰子”,一家人都当他是大年三十打着的那只兔子,有它也过年,没它也过年的。朱胜儒呢,似乎也明白自己的位置,早就没了脾气,是不敢有脾气,也是发不动脾气了。   秋千把事情这么一说,赵小兰想了想,突然拊掌笑道,倒头鬼的,这不合该是一桩好亲事嘛。天底下就有这么巧的事,赵小三原来是为俺卫红准备的哪。秋千没想到这么顺利,心下高兴,立马商定了,只要朱卫红没意见,明儿晚上,就安排他们俩相亲。   赵小三振作精神,穿上了平日里舍不得上身的马裤呢军官服,戴上了奥米珈的名表,皮鞋擦得锃亮,兴兴头头地跟在秋千后头,去了赵小兰的家。镇上就那么一条大街。朱卫红那个大姑娘,赵小三在街上也碰见过。每次见了,心里头替她可惜着,那目光就追随着她的两条长辫子,走出好远。此刻,这个大姑娘就坐在她妈身边,离他不足四尺的地方,两只小手在辫梢那儿绞呀绞的,一张小脸粉里含羞,不时抬起来偷偷瞄他一眼,又赶紧重新低下头去。没等到秋千告辞,赵小兰就拉了她,悄悄走到里间去,说,亲家,俺闺女愿意了。   赵守戟和赵小兰结了亲家,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便对秋千说,要正式搬到秋千这儿来。彼此的年岁一天天大了,相守在一起,早晚也有个照应。秋千也觉得在理,还很开心赵守戟能这样着想,立马就同意了,压根儿没以为,那是赵守戟在为赵小三腾新房。秋千从前攒下的一些被面床单的,都被王小结拿走了。若不是海鸥硬劝,秋千非追到王小结老家不可。秋千又上街,为赵小三和朱卫红买了新被面,新棉花,找人絮了几床里外三层新的被褥。想想意犹未尽,又托人淘换了一张“凤凰”票,为朱卫红买了一辆女式自行车。   新婚三天回门。朱卫红见了赵小兰,忍了几忍,还是红了眼圈儿。赵小兰也没往深里想,心说,乍一在一张床上滚,总得有个适应期儿。再怎么着,也比当初自己被朱胜儒水淋淋地捞上来,湿漉漉地就办了强。吃过午饭,赵小三去拉朱卫红的手,要夫妻双双把家还。朱卫红不走。赵小兰也把她往赵小三那儿挤,朱卫红索性躲到了赵小兰背后,冲着赵小三直摇头。赵小兰没法子,只好劝赵小三先回去,她保证,至多明天,朱卫红一定到家。赵小三顿感无趣,独自怏怏地转身走了。 《秋千女人》第十章(8)   朱卫红在娘家赖了两天,赵小三专程来接,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他回去了。小俩口前脚出门,赵小兰后脚就找秋千来了。秋千见她满脸的不悦之色,猜想肯定是小俩口出了问题。果然,赵小兰把秋千拉进屋,关上门,看看海鸥不在家,这才压低嗓门儿,气呼呼地说,苏大夫,你说倒头鬼不倒头鬼?睡觉就睡觉呗,赵小三每折腾俺卫红一次,就掐得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俺卫红又不会喊,光会哭。俺卫红一哭,赵小三就高兴了,又疼得不行。新婚头三天,赵小三没白没夜地折腾,回回都这样,俺看他是上瘾了。苏大夫你说说,这可咋整呀?   秋千一听,也作了难。赵守戟有时发了疯,也是这儿掐一把,那儿啃一嘴的,但还不至于不掐够了就不过瘾。可是,这样的话,对旁人怎么能说得出口,即使这个旁人,是她的老姊妹儿?秋千叹一口气,因为同样拿不出个准主意来,只好跟赵小兰一起,变得忧心忡忡起来。两个老娘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这个叹一声“倒头鬼”,那个骂一句“该死的”,就再也无话可说。本来嘛,这事儿就是说不出道不白的。这算个什么事儿嘛?!   还是赵小兰有了办法。她说,不如找个空儿,把赵小三那臭小子叫过来,老娘们给他上一课,狠狠教训教训他。秋千听了,立马点头附和道,也只能这样了,只要卫红能少遭些罪,就行。说到这里,秋千再一次感到了庆幸和后怕。还有就是,对赵小兰母女的愧疚。亲家。秋千欲言又止,赵小兰立马明白了:这可不能怪你,苏大夫。人各有命,这恐怕就是俺卫红的命吧。   6   秋千的入党申请通过了。恍若久旱逢甘霖,苏秋千终于也有了这一天!在此之前,秋千曾多次设想过这一天。她以为自己会扬眉吐气,会热泪盈眶,总之,会是幸福的开心的一刻。但是现在,这一天来了,秋千的心里,却像灌满了五味子熬出的汁液,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董亦剑。已经有多少日子,她没有想到这个真正的男人了?是无暇想到,还是不愿想起?是工作太过忙乱,还是生活充满窘迫?总之,这个曾经占据她所有身心的男人,已经不再出现,无论是在脑海,还是在梦境。秋千猝不及防,董亦剑会在这个时刻,第一个显现。哦,老董,亦剑,我秋千也是中共党员了,我终于可以配得上你了。   这句话,秋千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说的。事实上,她真的说出来了。听到自己的喃喃轻语,秋千这才吓了一跳,立马有了一种羞愧与虚无。是啊,你秋千是入了党,可是,你秋千早已改嫁他人。即使你有了配得上董亦剑的资本,也早就失掉资格了。这番自省和多虑突如其来,莫名而且无用,却让秋千陷入了一种茫然之中。   但她还是写信,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春草,也告诉了海燕。仿佛只有这样,她这二十多年的努力才能画上句号。一天工作下来,单位里的几个同志还郑重其事地向她道贺,渐渐又激起了她的心气儿。下午下了班,秋千抱了一堆病人换下的衣裳,泡进大木桶里;又去市场买了些鱼虾肉蛋,钻进厨房里忙活。海鸥放学回来,见秋千忙得满头大汗的,又不逢年过节,就问,妈,家里要来客人?秋千展颜一笑,那笑里居然带着一丝羞涩:海鸥,妈的入党申请通过了。海鸥也高兴道,是吗?妈你可真不容易。是呵是呵。秋千感叹着,又嘱咐海鸥,把大木桶里的衣裳给洗了。   海鸥本想告诉秋千,后天就要高考了,明天一大早,班主任就领着全班同学看考场去,因为考场远在五十公里开外的市中心。这大半年里,海鸥不但没有像别的同学那样,享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照料,反而一直充当着护理照料别人的角色。每天凌晨,她就起床,对着莲花池背英语。到了夜深人静时分,如果赵守戟和秋千能够相安无事的话,海鸥才会拥有半个安静的夜晚。海鸥是鼓足了一口气,要考上大学的,既为天上的父亲争光,也是离开这个家的最佳选择。   那一大桶衣裳,要全部洗净晾起,大概要花上三个钟头。光看一眼,海鸥的头都大了。但想想秋千今儿个难得高兴,海鸥只好忍气吞声,还是放下书包,把自己安放在大木桶旁,对着搓衣板洗起来。秋千可不知道海鸥的心思,嘴里哼着久已忘却的《刘巧儿》,把做好的菜一趟一趟往桌子上端。赵守戟每天都要喝两盅的。这晚上借了秋千的喜事儿,更有理由多喝几杯了。秋千心里熨帖,也助兴般干了两杯。只有海鸥,闷声不响地几口吃完饭,赶紧又去洗那衣裳。否则,她今晚就甭想有时间看书了。   收拾好了碗筷,秋千和赵守戟进了自己的房间,放下门帘看电视。电视是秋千买的。虽说是黑白的,但赵守戟对它非常有兴趣,常常看不到“再见”,就歪歪斜斜地打起了呼噜。秋千知道赵守戟的那点儿肚肠,加之今天心情不错,工作也不算累,就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说话调笑,单等海鸥的衣裳一洗完,回到自己的小屋,就可以关起门来办事了。 《秋千女人》第十章(9)   海鸥洗完了衣裳,又一一晾到院子里的长绳上,已近九点。秋千屏息听着厅里的动静,只要房门一响,就晓得是海鸥回自己屋了。但是海鸥没有立马离去。秋千听到海鸥在门帘外面踌躇着,还是叫了一声“妈”。秋千当即整顿了衣衫,又将赵守戟推开,才答应一声,挑起门帘问是何事。海鸥说,明天去看考场,要在市中心住三天,食宿交通费需要一百块钱。秋千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才想起海鸥立马要参加高考。秋千多少有些歉疚,二话没说,就去开樟木箱子取钱。   海鸥拿了钱出去了,赵守戟的目光还没从房门口那儿收回,对秋千道,海鸥这丫头,越长越水灵了。秋千立马闻出了味儿,低声呵斥道,倒头鬼的死老赵,你可是做长辈儿的!赵守戟嘿嘿一乐,说,闺女随妈,我是在夸你呢。夸我?秋千不依不饶:狗肚子里装不下二两香油,我还不晓得你那点花花肠子。你可是做父亲的!赵守戟挨了骂,心里挺恣的,一点儿冲动立马燃成了欲望之火,一翻身就把秋千扑倒了。   参加完高考,海鸥昏天黑地回到集圩,在家里静静地等成绩。旁人家的孩子,考得好与不好的,都趁这个时候放松一下,成天在外头玩得不着家。海鸥不,就独自呆在家里,洗衣煮饭,哪儿都不去。秋千并没有问她考得如何。秋千晓得,如果全班只有一个人考得上大学,那也应当是海鸥。   海鸥原先的房间,现在成了洗浴室。反正也没人住,每天傍晚,烧了开水拎进去,把各自的洗澡桶放好,兑好了冷热水,就能痛痛快快地洗上一番。只要门帘是放下的,细听还可听到其间有哗哗的撩水声,就知道有人在洗澡,谁都会自动回避。下午,海鸥蒸完了一大锅馒头,小花连衣裙都湿透了,紧贴在身上,便烧了一大锅热水,端着自己的洗澡盆,就进了洗浴室。她先将头发洗净了,高高地盘在头顶上,这才沉下身子,细细地洗。每一个少女都是自恋的,就像此刻的海鸥,端详着自己刚刚成形的曼妙曲线,细腻柔滑的肌肤,和特有的体香,充满了对自身的爱恋和欣赏。那爱恋,那欣赏,纯粹得如同即将绽放的水仙,不带一丝俗念和肉欲,是纯然的灵的美丽。海鸥一手撩动着水,一手抚过身体,想象着那汗液正被清清的水润开,带走。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既无意料,更无设防。   门帘突然被挑开了,被一只粗壮的男人的手挑开了。海鸥心下一惊,那个男人已经站在了门里。因为紧张,因为蓄意,或是别的,那男人的脸紧绷着,如同一具僵尸,没有任何表情。海鸥“啊呀”一声尖叫起来,下意识地,一下子抱紧了自己的胸口。随即,那尖叫变成了恐怖的单音。那男人也许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情景或后果,双手摆动着,连说了几句“甭喊,甭喊”,这才怏怏地后退着,心有不甘地走了出去。海鸥惊魂甫定,低眉一看,仍然紧紧地抱着自己。她的泪立马流了下来,小溪一般,直直地跳进盆里,分不清哪儿是泪、哪儿是水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上已经落满了苍蝇,或者说是苍蝇屎一样的眼球,是永远也洗不净的肮脏了。   高考的成绩呵,快点下来吧。这个家,海鸥连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那个男人,是赵守戟。 《秋千女人》第十一章(1)   1   鲁闽回来了。   王小结自那次席卷而逃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鲁闽偶然回来,脸上总写着“不得已”三个字,是不得不回来,也是不得不服了王小结。   这一回回来,仍是满身满心的疲惫,既看不出分配到市委组织部的喜形于色,也丝毫没有即将新婚的幸福和满足。按理说,人生四大喜事,鲁闽如今是占了其二,没有任何理由憔悴若斯。但看他满脸胡子拉碴的模样,那疲惫那憔悴,都不是装得出来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的,但凡鲁闽回家,赵守戟都自动回避了。鲁闽也从不在家过夜,上午回来,吃一顿午饭就回去了。赵守戟的回避,倒也蛮符合鲁闽的心态。省得迎头相遇,连声招呼也不好打,倒尴尬了。这样,至少在表面上,一切都没有变。这个家,仍是鲁闽过去的那个家。   看着鲁闽的狼狈样儿,秋千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心疼,是自己从小儿养大的儿子,如今落到另一个女人手里,由着她揉搓,自己却无能为力。生气,是鲁闽堂堂一个男儿,军官的后代,竟然受制于一个出身低微的小家碧玉,却毫无办法。女人是容易记仇的动物。女人之间一旦记了仇,理性就远而避之了。女人会忘乎所以,忘掉自己的身份、位置,忘掉大体,从而做出浑不论的事情。后来的事实,一再证明了此言不谬。   鲁闽回来,是来通报结婚的消息。他打算回老家鲁南旅行结婚,也好带新媳妇去扫父亲的墓。秋千早已放弃了对鲁闽婚事的评判。生米煮成了熟米饭,此刻说什么也晚了。秋千只恨自己妇人之仁,想当初王小结在房外乱转,就由着她乱转好啦,丢人的是她自己。秋千干嘛要动恻隐之心,巴巴儿地跑出去,拉她进门来?还动员儿子,就当可怜这个王小结吧。秋千觉得自己,活脱脱就是东郭先生了;而王小结呢,就是那只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忘恩负义,没家教没修养,白白欺骗了秋千的一片良善之心。这样的新媳妇,带回老家去,扫父亲的墓,不知董亦剑地下有知,又该如何慨叹家门不幸?   中间隔了一个王小结,母子们的言谈都变得小心翼翼的,再也没有了曾经的随意与融洽。秋千从不是个有心机的人,说话办事口无遮拦的,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这样过了大半辈子了,也不指望还能改变些什么。即使是在刻意地回避着,秋千的话语仍然不时落到王小结身上,邪门儿了一般,仿佛不说出来,胸中的块垒就没法子消融。鲁闽早就害怕了秋千的唠叨。每一回,秋千总要把王小结的无理言行从头到尾复习一遍,似乎只有这样,心里才平衡,才熨帖,才能抵挡王小结不回婆家的尴尬。以前,鲁闽总是硬着头皮,默默地听了,然后再表态说自己会慢慢教导。这一回也是如此。不过,鲁闽在最后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妈,您是长辈。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就原谅她一回。   鲁闽本来就受着夹板气。之所以这样说,也是想抹和抹和,息事宁人的意思。不想在秋千听来,却是偏袒了王小结。秋千就恼了,真真是灰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就忘了娘。我不记她的过,她还记我的仇呢,这不,连家都不回了。这还没娶进门呢,就无理闹三分的,将来可如何是好?秋千可不会装样子,心里怎么想的,脸上就带出来了。鲁闽没趣,索性一头扎进海鸥屋里,不出来了。这个家里,只有海鸥是懂他的,即使海鸥什么也不说。   自从赵守戟闯进海鸥的洗浴室后,海鸥连上桌吃饭都免了。只要赵守戟在家,海鸥连门槛都懒得出。海鸥心里的苦楚,只有自知。出于少女特有的羞耻之心,她没法将那天的情形告知秋千。海鸥平白无故变得孤僻起来,秋千不知内情,只当是海鸥矫情,对她更加厌弃,平时连对话都少之又少。这时,又见鲁闽避之不及,兄妹俩关了屋门,又不知嘀咕些什么。一种被弃的感觉扑面而来,不由得在屋外骂道,儿女大了不中留,留来留去成冤家。都是些不省心的东西,不知好歹。骂完了,见屋内一点儿回音也无,想吵架都没得对手。转念一想,鲁闽的婚姻大事,自己不看僧面看佛面,肯定不能袖手以待,忍了几忍,还是一跺脚,去找林场的老同事买木料去了。   吃过午饭,鲁闽说谢谢妈妈为他购置的木料,过几天他再找车来拉,就转身告辞。秋千要他稍等,进了里屋去开樟木箱子,取了六百元钱,递给鲁闽。鲁闽低下头,不伸手去接。秋千说,鲁闽,咱家的状况你也知道,妈现在只能拿出这么多,你也不要嫌少,多少是个帮衬。海鸥过来接了,塞进鲁闽的挎包里,鲁闽这才不再拒绝,说一声,妈,海鸥,我走了。那离家的步伐,在海鸥看来,是那样沉重。海鸥心里默默地叫着:哥。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鲁闽沉重地离去。秋千心里又何尝好受?她叹了一口气,眼圈就红了。为了掩饰,遂高声对海鸥道,人都走远了,还张望什么?收拾桌子去。 《秋千女人》第十一章(2)   晚饭时分,赵守戟回来了。中午不知道在哪儿喝多了酒,这时候,赵守戟又将酒瓶子从床底下拽了出来,说是要“透一透”。结果这一“透”,就“透”过了量。海鸥这天特意上了桌,多少带点挑衅的意味,吃着饭,就把自己想跟哥嫂回老家,去扫父亲的墓的念头说了。秋千一时心里发堵,倒说不出个什么。赵守戟醉酒不醉心。自打进了秋千家的门,海鸥从未主动招呼过他一次,更别说叫他“爸爸”了。实在躲不过去的场合,至多含糊不清地喊一声“赵叔”,聊以塞责。这时见她口口声声说要回老家扫“爸爸”的墓,分明是有意说给他听的,是轻慢他这个继父的意思。赵守戟心知肚明,海鸥今儿个为什么又上了桌,她就是来让自己难堪的。这几天来的心怀鬼胎,早已被烈度的酒精消弥殆尽。他努力瞪大发红的眼睛,盯着海鸥,话却是说给秋千听的:好孝顺的闺女,就是比你妈强啊。你妈这么多年了,也没说要回去瞅瞅。要不是闺女提个醒,你妈早就忘了这码子事了。   这些话,句句说在秋千的痛处。心里愧疚着,脸上就失了平衡,幡然变色道,要回去,你妈我带你回去。就是不准跟那个王小结一起回,丢我的脸。海鸥白了赵守戟一眼,心说,妈要是心里还有爸爸,怎么会这么些年,连爸爸的墓朝东朝西都不知道?妈跟王小结有隔阂,可我回去是扫爸爸的墓的,那是我的权利。海鸥还想,如果高考成绩下来了,就该准备入学了。现在回老家,正是时候。海鸥这么一想,就脱口说道,妈,这么多年了,就算我替你回家扫爸爸的墓吧。再说了,那也是我的权利。   海鸥的话,多半是说给赵守戟听的。但在秋千听来,却句句冲的是自己。再看海鸥那副眼高于顶的小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海燕的翅膀长硬了,可以随时离家出走。鲁闽的翅膀也长硬了,早已不必她秋千费心了。这个小东西,那翅膀还没长硬呢,现在也见样学样,敢跟自己对着干了。赵守戟还在一旁添火:闺女有权利,这没错。可你现在还得你妈养活哪,你妈的话,总该听一点的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秋千本来就窝了火,听赵守戟这么一说,连积淀的委屈也泛上来了,刚想断然否决海鸥的念头,就听海鸥不管不顾地大喊道:不用你管。这儿没有你插嘴的地方。   海鸥的话是直冲着赵守戟去的。赵守戟愣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呆在了那儿。秋千怎么也没料到,海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想都来不及想,一个嘴巴子就糊在了海鸥的腮上,先是发白的五个指印,很快就变成了血红,鼓凸了起来。海鸥一下子疯了。她把手中的碗往地上一摔,“呸”了一口,就冲出了门。然后,秋千听到了海鸥的屋门被狠狠关上的声响。   半夜,赵守戟的邪火还没有退去。也许因为喝多了酒,也许竟是年岁不饶人了,他折腾了秋千半宿,居然屡试不举。赵守戟大怒,先是在秋千这儿拧一把,那里抠一下。秋千一开始还竭力忍着,直到赵守戟疯狂地动了手,秋千再也忍痛不住,又不是对手,这才喊叫起来。那喊叫里最初还有说理的成分,渐渐多了反抗与责骂,又因了这反抗与责骂,那痛楚就更深重了,喊叫也变成了惨痛的哭嚎。谁会来救救她呀?都说头顶三尺有神明,神明呵,你现在哪里?!   秋千就在这时,听到了踢门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重,还夹杂了海鸥的呐喊,似乎只要门不打开,她就会踢得更重,喊得更响,直到唤醒整个集圩。赵守戟停止了动作,以为海鸥过会儿就会离开,就会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去。但那踢门声分明是不依不饶的,是拿出了一个少女所能拿出的所有能量。赵守戟无奈,把秋千掀到一边,套上个大裤衩,挽着裤腰就去开门,心里充满了邪念。门一打开,海鸥就冲了进来。她甚至都顾不上看一眼秋千,自己的亲妈,就从赵守戟的枕头底下,把那把五四式手枪抽了出来,双手举起,对准了赵守戟。   赵守戟一眼看到黑洞洞的枪口,酒立马醒了大半。他结结巴巴地说,海鸥,你……你可不敢……胡、胡来!海鸥一边用枪指住他,往门口走,一边恨道:滚!再不滚,我毙了你!赵守戟被那张复仇女神般的小脸给吓住了。那张小脸,光洁明亮,如同一枚火炬,散发光芒。赵守戟边往后退边语无伦次了:好,我滚,我、我、我滚。秋千这时候刚刚回过神来。她抓起赵守戟的衣裳,统统扔到了门外。赵守戟慌不择路,差点儿从门口那两级台阶上翻下去。海鸥像烫了手一般,立马把枪甩了出去。   秋千跳下床来,一把抱住了海鸥,放声大哭。海鸥躲闪着,她早就不习惯与母亲肌肤相触了。躲闪不开,海鸥索性挺直了身体,凛然道,哭!哭有什么用?!海鸥的语气里,分明蕴含了不屑,甚至还有一种恨意,是恨铁不成钢之恨,也是怨恨仇恨之恨。秋千在流火的七月里,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秋千女人》第十一章(3)   2   海鸥在跟随鲁闽夫妇,回鲁南老家的第四天,独自一人率先回到了集圩。果然不出秋千所料,王小结丢人丢到老家去了。   到达董亦剑出生的村子,已经暮色四合。三叔在村口迎着,把他们引进自家的庭院。新房是提前收拾过的,新草席新被窝,屋山头还贴了大红的喜字。王小结挑剔地在房内房外转了一圈儿,见哪儿哪儿都打扫得洁净,新麦在粮囤里散发着清香。想想这儿毕竟是偏僻的农村,这才没有说什么。坐了一路的火车汽车,这会儿都又累又饿了。三婶端出的晚饭,是高庄馒头、小米粥、大白猪肉炖小白菜。鲁闽原以为,王小结会吃不下去,没想到她吃得还挺香。三叔说,上坟的物品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陪他们,到董家老陵去。   董亦剑的骨灰下葬时,儿女们并无一人在身边。至于董家老陵何在,别说海鸥,就连在老家呆过的鲁闽,也说不清个所以然。三叔挎着柳条篮子,篮子里盛着纸钱、馒头、酒、菜等祭物,在头前引路。刚出了村口,海鸥的步子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仿佛后面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她,小风刮着似的,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鲁闽和王小结不知何故,都把询问的眼光投向三叔。三叔的脸这时微微变了色,憋了半晌,才说出几个字来:甭问,跟着她。   三个人紧跟着海鸥,一路小跑,穿过田野间的小路,路过大片回族人的陵地。海鸥脚不沾地径直朝前走,没有片刻停留,甚至连一丝的左顾右盼都没有。这个时节,不但三叔的脸变了色,连鲁闽的脸色也变了。只有王小结不知就里,见两个男人都不说话,还以为只是扫墓的心情使然,也一声不吭地随着走。只见海鸥风吹杨柳一般,刮进一片墓地,一闪身就不见了。那片墓地坐落在一座小丘陵上,错落着大大小小几十座坟头,都是土坟。坟堆的大小是按着辈分来的。三个人近前来,才发现海鸥早已跪在一座小小的坟堆前,纤细的身子整个儿伏在坟前的土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那坟堆紧傍在另一座稍大的坟堆旁边,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的的确确,是董亦剑之墓!   三叔的手都不利索了,他抖抖索索地往外拿祭品,摆弄了半天,总算把祭品分作两份,在两座坟前放好了。那稍大的一座,就是爷爷的坟了。鲁闽一拉王小结,先给爷爷磕了三个头,又在父亲的坟前跪了下去。三叔念叨着,二哥,你儿鲁闽娶媳妇了。今儿个是领着新媳妇回家,来给你磕头了。你闺女海鸥也来了。二哥,你瞅瞅,孩子们都长大了,你就放心吧。   海鸥还在无声地哭,撕心裂肺地哭,仿佛要把失去父亲后这么多年里,经受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她的头不停地磕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深窝。鲁闽也哭了。鲁闽一哭,王小结的泪也流了出来。三叔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先由着他们哭一会儿。但是,海鸥的哭,终究还是把三叔吓坏了。不仅把三叔吓坏了,也吓住了鲁闽。那是啼血一样的哭,是豁出命去的哭,是要把最后一丝力气都哭尽了的哭,是要哭死在父亲坟前的哭。三叔率先过去扶她,小人儿不知哪儿来的劲,一下子就甩脱了。鲁闽站起身子,也去扶她,和三叔一边一个,王小结从身后抱住海鸥,试了几个回合,总算把海鸥从土里搀了起来。   海鸥失掉了走路的力量。她仿佛也失掉了魂儿,她把魂儿留在了父亲的墓前。海鸥的脚机械地朝村子里走,那是她不得不走,是三叔和鲁闽挟持着她在走。王小结拎着篮子,一步不离地跟在后面。远远地,已经看到了村子里升起的炊烟。王小结突然扔掉了篮子,说了一句:我害怕!就站住不动了。前面的三个人还在往前走。走了几步,见后面没了动静,回头一看,王小结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随时都可能倒下去。那只篮子滚落在脚旁,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鲁闽只好松开海鸥,转身去扶王小结。王小结浑身发抖,眼睛看着某个深不可测的地方,脸上写满了恐惧,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我害怕。我害怕……鲁闽摇晃着她:小结,我在这儿,咱不怕。王小结缩起身子,直往鲁闽怀里钻。一靠上鲁闽,身体就软软地萎了下去。   海鸥和王小结分别躺在两盘大炕上,盖了被子还直打颤,满嘴胡话。三叔和鲁闽急得上窜下跳,从这屋跑到那屋,听完了海鸥的呓语,又去听王小结的梦话。渐渐的,叔侄俩总算听明白了,海鸥和王小结并不是在胡言乱语。她们俩别看人在两下,却是口出一言,都是在替董亦剑控诉三叔的疏忽无心呢。鲁闽和三叔面面相觑,起初还不信实。两人转到王小结炕前。鲁闽拿出一包前门烟,抽出一支恭敬地递上:爸,抽烟吧。王小结问,什么烟?鲁闽赶紧回答:大前门。王小结说,不抽。我的老烟斗呢?鲁闽惊得手里的烟都掉炕上了。 《秋千女人》第十一章(4)   三叔两眼发直,又赶忙拉起鲁闽,转到海鸥炕前。三叔冲着海鸥叫一声:二哥,这些年照顾你不周,你多担待。还有什么吩咐,你只管说。海鸥说,我的衣裳该换换了。三叔吓得直眨巴眼。鲁闽问,爸,你要什么样的衣裳?海鸥说,鲁闽你晓得的,爸爸除了旧军装,就喜欢蓝布衣裳。鲁闽点头道,是,爸,我晓得。三叔在一旁听不下去了,接口道,二哥,不是不给你做,是买不到蓝亮光纸。海鸥一脸的信不过,把眼光投到三叔身上,吓得三叔一哆嗦,人就不能自已地跪下了,垂了脑袋想了半天,才嗫嚅道,要不,用蓝钢笔水染几块,成不?海鸥摇摇头:不成。三叔没法子了,说,那我现在就去县城。磕了个头,站起身子,出门推上自行车就走。   临近傍晚,三叔才从县城里赶回来。蓝亮光纸买得了,又赶紧找人裁成衣裳。海鸥和王小结一天水米未进,这时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鲁闽神思恍惚,半睡半醒的煎熬了一夜。天刚放亮,王小结忽地就睁开眼睛,鲁闽立马也醒了。俩人牵了手走出房门,见三叔早已在院中等候,海鸥也被三婶扶着,站在那儿。柳条篮子里重新装满了祭品,除了新裁的蓝纸衣裳,还多出了两根桃树枝。仍然是三叔在前头引路,其他四个人跟在后面,再一次往董家老陵走。   回来的路上,三叔和三婶一人持了一根桃树枝,边往海鸥和王小结的背上拍打,嘴里边念叨着:二哥,回吧,甭再折腾自家孩儿了。二哥,回吧,甭跟着了。海鸥和王小结浑然不觉,鲁闽却被他俩念叨得毛骨悚然,回头望望,老陵已经远了,周身没有半个人影儿。   董亦剑想必收到了他喜爱的衣裳,或者是三叔及三婶的念叨起了作用,海鸥和王小结大睡了一天一宿,到了早晨就豁然而愈,神清气爽了。鲁闽这才放了心。原本还想带王小结去扫母亲的墓,经了这一番惊吓,也就不敢再提起。不料王小结清醒过来,主动提出,要到鲁闽亲生母亲的坟前看一看。那坟没有进董家的老陵,而是埋在离村三里多路的娘家墓地。鲁闽拗不过王小结,就骑了三叔的自行车,带着王小结回了姥爷家。   鲁闽的小舅把他们领到了母亲坟前。王小结问鲁闽,是否还记得亲生母亲的模样。鲁闽想了想,最终仍是摇头。可怜的鲁闽。王小结抱住鲁闽的一只胳膊,指了指坟堆说,那里头睡着的,才是你亲妈呢。家里的那一个,根本就不是你妈,怪不得一点儿都不疼你,有钱也舍不得给你用。鲁闽心说,真不是那么回事儿。又怕勾起王小结的心病,再折腾上一场,只好忍住。   该见的亲人都见了,要做的事情也都完成了,鲁闽夫妇和海鸥也该走了。三叔和小舅推了自行车,车后座的柳条篓子里,装满了老家出产的棉花、香油和花生,送他们上车。到了车站,王小结突然一脚蹬翻了三叔的自行车,香油瓶应声而碎,香油流了一地。大家伙儿全愣了,不知新媳妇是犯了什么病。王小结豁出去了,一不做二不休的,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就地打起滚儿来。等车的乡人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渐渐聚拢来,围成了一个大圈子,打量着这个满地打滚的城里女人。海鸥羞得没处躲没处藏的。鲁闽呢,只“嗨”了一声,一跺脚,就抱着脑袋蹲下了。这不是王小结头一次这般歇斯底里了。新婚第一夜,她就以有孕在身为由,逼着鲁闽睡到了床底下。因为她妈妈告诉她了,第一夜“拿”得住新郎,一辈子比人强。   三叔慌了手脚,慌乱中只好抓住小舅的袖子,连声问:咋着?咋着?小舅毕竟当过兵,见识过人间百态,晓得这新媳妇之所以当众撒泼,只是欲望没有得到满足的缘故。闹成了这个样子,今天肯定是走不成了。小舅将三叔的车子扶起,说,三哥,你就先回去。这儿交给我,明天咱再商量。又蹲下身子,对王小结说,外甥媳妇,有话好好说。咱可是有教养的城里人,别让乡下人笑话咱。有啥要求,只管对小舅讲。王小结一听,不再打滚了,并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   看到这儿,连海鸥也咂摸出味道来了。她再呆在这儿,三叔和小舅更不好处理,一不小心就有个偏向。鲁闽的面子就更难堪了。不如她先离开,独自回集圩去。只是鲁闽可怜。看着鲁闽痛楚的神情,海鸥的心疼得一抽搐一抽搐的。她先跟三叔告别,三叔居然没有反对;又跟小舅打了个招呼,然后在鲁闽身边蹲了下来:哥,我先回去,你和嫂子再住两天。鲁闽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茫茫然地看着海鸥,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海鸥鼻子一酸,退后几步,转身跳上了去县城的车。   3   海鸥的高考成绩下来了,比本科线高出了三十多分。海鸥本不是个张狂的孩子,这个时节也没见多么兴高采烈过。倒是同学邻居们,一拨一拨地来家道贺,特别是林场的老人儿们,奔走相告,说是老书记的女儿考上了大学,让海鸥打心底里感动。 《秋千女人》第十一章(5)   秋千可没有海鸥的感动。她从来认为,学习是孩子们自己的事儿。因为从没有付出过,所以,也就没有感同身受的喜悦。道喜的人这么多,在秋千看来,多少有些大惊小怪的意味。学生学习好,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能考上大学,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就好比秋千是医生,就应当为人治病。海鸥考上了大学,就如同自己把病人治好了,有什么呀?   别的过线考生家里,都开始忙忙活活请谢师酒、准备行装了,秋千这儿,却连一点儿动静也无。过去,苏黄氏老念叨什么“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那时候,秋千不爱听。现在,这句老话轮到秋千总挂在嘴边上了,她的三个孩子,又何尝爱听?海鸥眼看就过十八岁生日了。到了十八岁,就没有了抚恤金,秋千的抚养义务就算尽到了。如果上大学的话,学费、生活费统统都得秋千继续负担,起码还得负担四年。   秋千看过一部日本影片,就是那部《狐狸的故事》。影片里,老狐狸对待小狐狸的态度,秋千深以为然。自己不就是十七岁离家读卫校了吗?那个时候的卫校,不但不必花钱,还按月发生活费呢。春草更早,十六岁就参加了革命队伍。董亦剑呢,十五岁已经是党员了。远的不说,就说自家儿女吧,海燕十五岁当兵,鲁闽也只有十七岁就当了学徒工,干的还是最脏最累的翻砂工。小狐狸刚刚能够自立,老狐狸就又追又咬地往外撵,撵得远远的,不准再回来。秋千心说,不是当妈的心狠,妈跟不了你们一辈子。能活出个啥样儿来,那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秋千其实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这主意,秋千自己还没有底气端出来,还需要寻求某种认可和支持。在这个一厢情愿的过程中,秋千丝毫没有设想过海鸥的选择,海鸥的感受。这真是一个悖论。一方面,秋千希望儿女们尽早拥有独自谋生的能力;另一方面,秋千又以为,掌控儿女们的选择或命运是她天赋的权力。在这个世界上,谁最有可能毫不犹豫地给予她这种认可和支持呢?谁都不可能,包括春草。   除了赵守戟。自从那夜,海鸥用枪逼着他落荒而逃之后,海鸥更是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赵守戟很明白,单凭他自身的力量,是无法拔掉这颗钉子这根刺的。但是秋千可以。只隔了一天,赵守戟就以取回手枪为名,找到秋千,涎着老脸说尽了好话。又不顾大天白日的,把秋千三哄两哄又弄到了床上,自然有和事佬出面和稀泥。因此,到了第三天,赵守戟就得以自由来去了。海鸥只向秋千抱怨了一句,秋千脸上挂不住,立马恼了,说她和赵守戟夫妻们之间的事儿,轮不到小孩子管。海鸥当时就回了一句:不稀得管。有本事别再挨打啊。秋千气得顺手抄起赵守戟脱在家里的警靴,就摔了过去,差点儿落到海鸥头上。   赵守戟果然不负妻望。他带回来的信息,更加坚定了秋千的意志。赵守戟说,事到如今,三个儿女都算是抚养成人了,你已经尽到了当妈的职责。咱不要求孩子们尽孝,最起码,他们也不该成为咱的累赘,是不是?就是说到董书记那里,老苏你也问心无愧了。贴心贴肝的一番话,说得秋千直点头。赵守戟又说,最近报纸上有个说法,叫做“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海鸥是个有出息的,又何必非走上大学这一条路不可?早点儿上班挣钱,甭说你能喘口松快气,就是海鸥自己,心里也自在。咱老俩口,也能清清静静过好日子。秋千想想海鸥那股尖酸刻薄劲儿,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赵守戟说,我刚刚得到的消息,很确切,下个月,工商、税务、商检、银行、海关等,都要面向社会招聘干部。就算海鸥大学毕了业,谁能保证就能有份好工作?秋千一想,可不是咋地。便说,老赵,这事儿我听你的。吓得赵守戟赶紧说,我可是替你着想。海鸥那儿,我可是啥也没说呵。   鸡叫等不到天明,秋千决定先发制人。她跑到招生办,托了人,居然就把海鸥的档案抽了回来。其他考上大学的同学,都陆续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只有海鸥的,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海鸥挺纳闷儿,也搞不清个所以然。眼看新学期快开学了,海鸥怎么也坐不住了,去找班主任拿主意。班主任也纳闷儿呀,当即去了招生办。人家答复说,这个考生的档案找不着了。听到这个答复,海鸥几乎当场昏厥过去。   秋千在一旁察言观色,认为这一下,海鸥肯定死了心,心里还暗暗得意。她不知道,遇到这样的事儿,海鸥连死了的心都有。站在莲花池边,海鸥几次差点儿一头栽下去。秋千的轻松遂愿,是掩藏不住的。海鸥看在眼里,难免就往坏处想。秋千可不知道海鸥在想些什么。这丫头像着了魔似的,没几天功夫就显了形,走起路来,活像一具游魂在飘。一双眼睛黑洞洞的,总看着不知有多远的远方。跟她说话,半天才惊醒般的“嗯”一声,实在是活见鬼,倒头鬼。 《秋千女人》第十一章(6)   有一次,这具游魂居然飘到秋千跟前,梦呓似地问,妈,你为什么生我?这般无理的问题,一下子就把秋千给气糊涂了。人一糊涂,难免口不择言:咋地了?生你倒生出罪来啦?成天价吊丧着脸,好像谁都欠了你似的。早知道你这样没心没肝,还不如生下来就溺死算了。秋千说的分明是气话,海鸥却听得认真。听完了,还一副认真的语气,接着问道,当初为什么不溺死我算了?秋千被逼进了墙角,“哇”地一声,着火了一般,跳着高儿骂道:(你)个没良心的!想死还不容易?厨房里有刀,有绳子;后面有莲花池,再后面还有海,都没得盖子;医务室里还有安眠药!你就说吧,想咋着死法儿?   话一说完,连秋千自己也吓住了。她几乎不肯相信,那么多恶毒的话,连珠炮似的,就是从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的。再看海鸥,脸色更加苍白了,身子摇摇欲坠。秋千紧瞪着海鸥,却不敢走近,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身边飘拂而过,消失在那间由厨房改建的小屋里。秋千紧跑过去,将耳朵贴在屋门上细听,里面毫无声息,仿佛根本没有海鸥这个人。大半个时辰过去了,秋千觉得,自己的神经立马就要崩溃了。她终于伸手敲门,屋里仍然没有一丝声响。秋千忍不住推了推,里面早已被拴得死死的。秋千真的怕了,她开始不停地叫“海鸥、海鸥”,很快,那叫声就变成了类似乞求的哭喊。   秋千的哭喊,终于把邻居和同事都引了过来。听了事情的原委,一面慨叹现今孩子的不省心、不懂事,一面也责怪秋千把话说得太狠了。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要理清个家长里短,而是海鸥的状况。一个工人转到窗户根下,找来工具把窗户撬开,从那儿钻了进去。里面,海鸥静静地躺在床上,看也不看那工人一眼,却很清晰地说,告诉我妈,只管放心,我不会死的。我会好好地活着,替爸爸活着。   一个月后,海鸥以全区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海关,并立马搬进了单位的集体宿舍。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三十二块五毛钱,海鸥用其中的十五元,为秋千开了个零存整取存折。   4   妈,小结生啦,是个儿子,七斤半重呢。话筒那头,传来鲁闽又是疲惫又是兴奋的声音。秋千来不及调整表情,一时间,竟然茫茫然愣怔在那里。小结,儿子,生啦,这些词语单个儿单个儿地蹦出来,然后才慢慢连缀成了一句话。秋千终于听明白了,哦,鲁闽当爸爸了,她,还有董亦剑,有孙子啦。听明白了以后,秋千的语气终于变得高亢起来,努力要配得上鲁闽的兴奋似的:好哇,喜事儿!关照小结,她立功啦,叫她好好养着。   秋千这样说着,觉得自己说得很得体、很到位,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和义务。鲁闽有些失望。但他对于这类失望也已经习惯了,嘴里漫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话筒里立马传来“嘟嘟”的忙音。秋千多少有点气不忿儿,心说,好小子,光顾着说儿子了,对我这个妈,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啪”地一下,赌气一般,也扣下了话筒。   话筒是扣下了,可是一整天,秋千的那颗心上上下下,始终没有放下,记挂着的,还是鲁闽有了儿子这件事儿。是的,秋千记挂的是这件事儿,而绝对不是哪个具体的人,比如那个刚刚立了功的王小结,或是正忙得焦头烂额的鲁闽。这件事儿,秋千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过,可它分明又跟她有关联,千丝万缕的关联,剪不断理还乱的关联。   上一次朱卫红在镇卫生院生产,整个“月子”都是赵小兰伺候的。秋千只不过在朱卫红临产之前,赶到卫生院,关照了一下,又托了接生大夫,把胞衣留下了,就把朱卫红感动得不轻。当然,朱卫红不同于王小结,鲁闽和赵小三更没有可比性。就因为如此,秋千无法率性而为,随意而做。更何况,那个王小结,那是个什么玩艺儿?这么长时间了,秋千眼不见心不烦的。一旦再见面,秋千可不敢保证,会不会针尖碰上麦芒,再掐起架来?   下午,海鸥破天荒地提前回家了。虽说是周六,海鸥也从没这么早回来过。海鸥的自行车后座上,捆着一只纸箱。搬进屋了,秋千才知道,那是一箱鸡蛋。海鸥说,妈,你当奶奶啦,还不派分红鸡蛋?秋千说,哟,消息怪灵通哇。海鸥说,本来嘛。便不多言,钻进厨房里洗蛋煮蛋。鸡蛋煮熟了,又戴了皮手套,一只一只往上刷红色素水,喜气洋洋的煞是好看。海鸥用篮子盛了,左邻右舍发了个遍儿。   秋千心里,多少有点嫌海鸥多事。但无论如何,添丁进口的总是件喜事儿。海鸥愿意忙活,就任她忙活去。不料海鸥忙活完了,又转到秋千眼前,不容置疑地说,妈,我哥那儿,你可得去。秋千说,干嘛我得去?海鸥说,儿媳妇生孩子,婆婆哪有不去的道理。就当看我哥的面子,你也得走一遭。秋千挣脱道,我没空,要参加局里的党员学习班。再说了,我也没钱给她。这个“她”,当然是指儿媳妇王小结了。海鸥说,妈,只要你肯去,一切不用你操心,我都准备妥当了。海鸥从包里取出一只信封,里面是她刚攒下的一百块钱,递给秋千。又找出一只包袱,里面全是她准备好的、经过高温消毒的尿布。海鸥说,再拎上一篮子鸡蛋,就成了。妈,你就难为这一回,咱可不能让旁人笑话。秋千瞪眼道,谁笑话?笑话啥?海鸥不吭气,意思是“你自己想想吧”。秋千于是便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海鸥说得在理,终于答应说,我这可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海鸥欣喜地附和道,就是,就是。 《秋千女人》第十一章(7)   王小结在自己家里“坐月子”。娘家妈一天四顿饭做好了,不是自己颠颠地送了来,就是叫鲁闽骑车去取。秋千的到来,是意外,而非惊喜,尤其是对王小结而言。王小结勉强叫了一声“妈”,就闭目养神了。鲁闽生怕秋千多想,赶紧把儿子抱起来,递给秋千。都说月子孩儿丑似驴,可是秋千怀里的这个孩儿,面若银盘,双目炯炯,浓眉,高鼻,显然择取了来自父母双方的优点,实在稀罕人。秋千忍不住夸赞道,瞧呵,我孙子多好看。就连你小姑姑,月子里也没这么好看呢。鲁闽嘿嘿地直乐。秋千问,起名了吗?鲁闽未及回答,王小结睁开眼睛,说,儿子是俺跟鲁闽爱情的结晶。俺俩商议好了,就叫他董结。秋千一怔,不知怎么,就觉着话里带有挑衅的意味,就说,儿子是你们生的。叫什么,是你们的权利。王小结轻叹一口气,唉,要是他爷爷还活着,不晓得该有多高兴呢。   话若不投机,听上去就句句带刺,有了别的味道。秋千此刻就是这样。正巧董结鼓涌了几下,就哭了起来。秋千慌忙把襁褓递给王小结。王小结打开尿布,就笑了,一边逗弄着,一边说道:俺可是个带把儿的。俺是个能吃能尿的小茶壶。这话在秋千听来,又是毛病。敢情是笑我没生过儿子啊?!遂赌气一旁坐了。鲁闽帮着,把董结的尿布换了,转头对秋千说,妈,我去小结家拿饭,您坐着歇歇。鲁闽转身要走,王小结叫住了他。说实在的,她很怵这个婆婆,打心底里不愿和秋千单独呆在一块儿。王小结说,鲁闽,要不你带着妈去我家,吃了午饭再回来。鲁闽征询秋千的意见:妈,你看呢?秋千使劲压住火儿,说:这儿有鸡蛋、有挂面,我怎么还吃不上饭?鲁闽你就甭管了。   鲁闽了解秋千的脾气,赶紧说“好”,推车就走。他只希望,妈能看在王小结正“坐月子”的份上,多担待点儿。王小结喂饱了董结。本想随着儿子闭眼假寐,又觉得心中有话,不吐不快。此时不吐,更待何时?于是,王小结说,妈,本地有句老话,叫“肉养肉,疼不够”,意思是说隔辈儿亲。许多老人,不疼儿子,倒疼孙子,就是这个道理。秋千敏感地接过话头:我跟旁人不一样,我呀,是儿子也疼,孙子也疼。王小结挑了挑眉毛,说,是么?那敢情好。您可就这么一个孙子,将来董结的成长呵教育呵,您可得尽到当奶奶的责任。秋千反驳说,教育子女,是爹娘的应尽职责。我这个当奶奶的,还隔得远呢。要我教育啊?也行,我就教会他,向他爷爷学习,“心红胆壮志如钢”。王小结见话说得瞎七搭八的,怎么也不在点子上,索性闭了嘴。秋千呢,见王小结不再吭声了,心说,正好,都懒得理你。   鲁闽的家,是组织部原来的集体宿舍改的,里外两间,只是没有暖气,屋子中间点了煤炉子,火很旺,烘得屋子里暖和和的。秋千四下打量着,见床边的尿布桶里,已经泡了小半桶的尿布,就拎到煤炉旁,打算洗出来。伸手一试,那水是冷的,便顺手提了煤炉上的水壶,往桶里浇热水。王小结听到水声,睁开眼睛,立马叫了一声,妈,不能掺热水,热水洗不净尿臊气儿。秋千问,那咋整?王小结说,鲁闽都是戴着胶皮手套洗的。秋千停止动作,找了胶皮手套戴上了。想一想,又从洗脸盆架底下拖出袋洗衣粉,往桶里倒。王小结又是一声惊叫:妈,洗衣粉里有酶,不能拿来洗尿布。秋千一听,立马火了,把洗衣粉往桶边一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准。人不咋地,毛病倒不少。老娘我还不稀得伺候了呢。说完,连手也顾不上擦干,拎起提包就走,把个王小结生生晾在那儿,气得直眨巴眼儿,说不出话来。   秋千一出门,正碰上取了饭回转的鲁闽。鲁闽跳下车,慌乱地问,妈,你这是上哪儿去?秋千半刻也不停留,回答,上哪儿去?我自个儿有家。鲁闽更慌了:妈,又怎么啦?怎么啦?问你媳妇儿去。秋千没有好声气。鲁闽心说,这才刚离家一会儿,怕出状况怕出状况的,到底还是出了状况。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妈就这样走了呀。这么一想,鲁闽就把自行车横过来,虚拦了秋千道,妈!小结是晚辈儿。她不懂事,你慢慢调教。秋千“哼”了一声,说,我可不敢当,当不起。鲁闽你让开,要不然,可甭怪你妈跟你急了眼!鲁闽无奈,只得让开,眼睁睁地望着秋千,在胡同口那儿消失了。鲁闽愣怔了半晌,半晌没挪窝儿。他终于承认,面对这样一对婆媳,他也失掉了信心。   5   秋千这一去,直到王小结休完产假上了班,也没再打半个照面儿。鲁闽呢,只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声,那电话也只是在办公室里无人时悄悄打的,连王小结也不得而知。有鲁闽的电话在,秋千似乎认定了,儿子终归是好儿子,不好的只是那个王小结。一想起王小结,秋千就牙根发痒。如果王小结是海鸥,她早拿大头皮鞋砸过去了。 《秋千女人》第十一章(8)   秋千眼不见心不烦,只当没这个儿媳妇,日子倒也平平静静地往前过着。转眼又到了秋天。集圩的秋天那可真叫天高云淡,秋高气爽,是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到处散发着喜洋洋的丰收气息。鲜嫩的玉米棒子掰下来,清水一煮;或是用石磨现磨了,做粥;最新的稻谷脱了皮,立马下锅,蒸出的白米饭……这一切,都是秋千喜爱的。秋千百折不挠地克服着日子,如同当初克服着漫长而艰辛的通往入党之路的跌宕坎坷,并在这种克服中,享受到生活的战斗的欢乐。   秋千万万想不到,王小结会给自己寄包裹来。秋千拿着那张包裹单,翻来覆去地查看,心里直犯嘀咕,却看不出什么蹊跷。包裹单上“物品”一栏,填的是“棉裤”。外头艳阳高照的,王小结的孝心也未免太早了点。秋千难免寻思到黄鼠狼跟鸡的关系,正嘀咕呢,王小结的电话居然打来了。秋千这边,语气还生硬着,王小结却像集圩的秋天一般,云淡气爽,丝毫没有“隔”的感觉:妈,包裹收到了吗?俺给你做了条棉裤,怕你冷着。头一回做,做得不好,妈就凑合着穿。   秋千倒怔住了。呆了半晌儿,才说,那谢谢你了。我又不缺穿不愁吃的。王小结脆声说,自家人,谢什么呀?反正早晚都得穿的,省得临时再做,赶不上趟儿。秋千听着,那语气里似乎还藏着掖着些什么,说不出哪儿不对头,可就是不对头。王小结又说,妈,你还不知道吧?俺上法院告你去啦。秋千一惊:告我?告我什么?口气一下子严厉起来。   王小结更加不瘟不火了:俺告你私自隐瞒家产,把俺公公留下的遗产全霸占了,不分给俺。秋千的怒火立马上了房:王小结你血口喷人!王小结笑了笑,继续说,妈,你甭急呀。俺到了法院,一直找到院长。可院长说,即使俺公公留下了钱,也跟俺没关系。你说,这不是倒头鬼么?当时气得俺呵,恨不得上前撕巴了那个院长!哎哎,妈,你听俺说完。俺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家,想了好几天,俺总算想通了。钱是你的,你不愿给俺,俺一点儿办法也没得。俺一想通了,俺就不气了。俺不但不气了,俺倒想起你老人家的不易来了。妈,俺这么一讲,你就明白了吧?   秋千心说,我明白了个屁。但既然王小结想到了自己的不易,也算是她跑了一趟法院的后果,也算是她受到了教育,秋千的火又没了发泄的出口,只好不卑不亢地回答,那好哇。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信,现今是法院也说了,你总该信了。你就消停消停吧。听了秋千的话,换作过去,王小结准会认为,这个不配教训她的女人又是在教训她。但是这一次,王小结充耳不闻,反而说,是啊,俺知道告不倒你,俺就不告啦。你就放下大心吧。秋千想了想,还没待回话,王小结那头,“啪”地一声,已经把电话挂了。秋千站在那儿,气不得,笑不得,恨不得,乐不得,踌躇了一会儿,也把话筒放下了,神情讪讪的。   过了两天,秋千才去把包裹取回来。拆开一看,果真是一条棉裤。但这条棉裤与平常的棉裤又有所不同,不但露着针脚,裤脚、腰部还露着丝丝的新棉花,只用针线粗粗地缝了一圈儿。秋千的第一个念头,是想着王小结太忙了,只能粗针大线缝成这个样子。再一细想,既然有心送棉裤尽孝心,谅她也不至于送条半成品吧?秋千由不得起了疑心。而这疑心,因为有关家丑,终究不可外扬。王小结送的棉裤,成了秋千的一块心病。   直到有一天,赵小兰来串门儿。秋千忍不住,把那条棉裤,从樟木箱子里扯出来,摊到床上,让赵小兰看。赵小兰用眼那么一打量,立马大惊失色,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秋千一见她神情有异,心知不祥,赶忙催促她说出真相。赵小兰只是摇头不语,心说,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儿媳妇。秋千已经晓得了事情的严重性,只是不明了那严重的程度。也因此,那对真相的了解更迫切了。赵小兰说,大妹子,我说了,你可千万甭往心里头搁。秋千强作镇定道,没事儿,你尽管说。赵小兰吞吐了半天,终于吭吭吃吃地说,本地人送“老”的棉裤,都是不缝裤脚、裤腰的。   秋千听了,立马血往头上涌,差不点儿就当场昏厥。原来王小结的一片孝心,就是要咒她快点儿死掉,就是要提前送她“老”衣裳!究竟要有多大的冤仇,才会做出如此举动?!秋千越想越气,越气越怕,禁不住浑身颤栗不已,眼前一片昏暗。赵小兰吓住了,赶忙扶秋千在床上躺下。   这一躺,直躺了近一个月,秋千千疮百孔的精神,才总算勉强缝合起来。但是至此,秋千与鲁闽、与王小结,母子们、婆媳们的缘分,是真的断了。   6   秋千越想,越是咽不下这口恶气。一个月后,秋千感觉体力能支了,就踏上了四处告状的旅程。一开始,秋千并没有意识到,那就是在告状。她只是在诉说,要把心中的不平之气说出来,要把肚子里的苦水倒出来。上班时跟同事们说、跟领导们说,下班后跟老朋友们说、跟邻居们说。到了周日,秋千宁愿坐上公交车,颠簸近一个小时,跑到市里,跟从前的麻友们说。那一段日子,秋千宛若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不管是慕名而来的病人,还是大街上偶然相遇的熟人,秋千总是忍也忍不住,要把胸中的块垒从头到尾,诉说一遍。 《秋千女人》第十一章(9)   听了的人,若是劝她“儿大不由娘、你就少生些闲气”之类的话,她会一反常态,立马将那火气,转移到听者的头上。搞得那听的人,嘴巴里嘟囔着“真是晦气”、“好心当作驴肝肺”,一边诧异着她的神经质,一边为她不值般地摇头走开。毕竟,引火烧身的听者还是少数。大多数的人,听了秋千的喋喋不休,都能够将心比心,体味出秋千的那一番愁苦与愤懑来。无论如何,那个叫王小结的儿媳妇也是缺德到家了。义愤填膺之余,正义之士就拍着胸脯或大腿,比秋千更加愤怒地说,告她!告这对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   同样的话听得多了,秋千这才感觉到,自己那些盲目的诉说,除了换回了些廉价的同情或者嘲笑之外,原来根本与事无补。既打击不到她想要打击的人,自己胸中的那口恶气似乎也并未因此消减。秋千一下子灵醒多了。她就是诉说得再多,王小结依然毫发无损,说不定正在暗自得意哪。再一想王小结在电话中的语气,那哪儿是云淡气爽啊?分明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和对自得的刻意抑制嘛。秋千仿佛看见了王小结的笑脸,写满了不为人知的愉悦与满足。王小结敢于如此猖狂,鲁闽就责无旁贷。这么一想,秋千连最后一点投鼠忌器的顾虑都没有了。秋千心说,好哇,你可以去法院,告我私吞家产。我就可以告你,告你们欺诈老人,告你们狼心狗肺,告你们是不肖之子!   秋千的夜晚变得忙碌起来。她每天伏案灯下,把上告儿子媳妇不孝的材料,整得越来越详实,越来越厚重。一个含辛茹苦把继子培养成材、却受到污辱与伤害的继母的形象,在秋千的笔下也越来越清晰起来。秋千做这一切的时候,始终瞒着海鸥。惟一不瞒也不须隐瞒的,就是赵守戟了。赵守戟当了那么些年的派出所长,哪里不晓得“清官难断家务事”的道理?既然家务事,连清官都难以判定,既然他赵守戟连这个清官都不愿意当,他倒不如拿出这么些年的办事经验来,帮助秋千把这个状给告实喽。在他看来,董鲁闽和赵小三都是一样的,都是姑且叫秋千一声“妈”罢了。搬开了董鲁闽,秋千的啥啥还不都是赵小三的?   秋千的告状信,用的是复写纸,一式抄了十来份,其中一份留底,其余的,如天女散花一般,飞向了市委组织部、纪委、报社、电台、电视台、妇联以及王小结的主管单位。鲁闽时任组织部信息调研科的科长,刚刚通过提拔副部长的考察。秋千的告状信一到,连部长也摇头叹息了。部长委托纪委书记,找鲁闽谈话,意思很明确,只要鲁闽能够阻止秋千继续写告状信,平静一段时期,鲁闽的任命仍会如期下达。鲁闽头都大了。他看到了那封告状信,厚厚的,证据确凿的,大义凛然的,把鲁闽和王小结骂了个狗血淋头。   鲁闽打算服输。无论如何,自己是有想不周全的地方。至于王小结,做得也确实过分了。鲁闽会回到集圩去,当面向秋千请罪,恳求秋千的宽大与包容。他了解秋千,他知道,秋千一定会说上一大堆难听的话,但最终也一定会原谅他,放弃告状,委曲求全。鲁闽还是晚了一步。秋千寄到报社的告状信,报社略有删节,就全文刊登在“××通讯”上。这本白纸黑字的“××通讯”,就相当于这个市的内部大参考,总是率先摆放在市主要领导的办公桌上。这一下,给了鲁闽以当头一棒,连组织部长也措手不及。副部长的任命是不可能了。领导们研究来研究去,想到鲁闽是从企业里成长起来的,正好市里刚刚成立了第一家中外合资的家电企业。领导爱才,惋惜之余,一手安排鲁闽,出任了这家合资企业的董事长兼总经理。   王小结那里呢,本来夫贵妻荣的,刚刚休完产假上班,很快就被任命为厂工会的副主席,专管离退休干部和工人那一块儿。这会儿,秋千的告状信寄到了局里,局里又将那信转到了厂里。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王小结连自己的婆婆都不孝敬,如何能孝敬离退休了的老干部老工人们?王小结的后背上,就此落满了问号,出来进去的,连脊梁骨都发硬僵直。王小结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本来她最腻烦和那些“半截棺材们”打交道了,此刻偏偏拿出一副全心全意的样子来,登门走访,问医送药,组织老同志们外出旅行,参加各类文娱活动和比赛,把个老同志们乐得无可无不可的,都夸这闺女会来事儿。   王小结有效地消除了跟在身后的负面影响,照样儿是领导眼中的红人。她原本有充足的理由,为自己的努力骄傲。但是鲁闽的遭遇,到底还是激怒了她。在王小结眼里,鲁闽天生就是当官的料。在学校时,每次选拔班干部,鲁闽总是全班得票最多的。王小结呢,上一辈是工人,再上一辈,是城市贫民;再往上上一辈推呢,就是苏北盐碱地里的泥腿子了。这里不是深圳。在人们的观念里,做官,仍是通向荣华富贵的惟一途径。如今,因为秋千那封该死的信,鲁闽光明的前程泡了汤。王小结越想越恨得慌。当着有苦难言的鲁闽,王小结咬牙切齿地说,早早晚晚,我会要了那个老娘们的命! 《秋千女人》第十一章(10)   王小结当然不敢杀人放火。因此,除却秋千自然消亡,她也要不了老娘们的命。但是,因为思维方式的相近,王小结也最了解秋千的软肋在哪里。没过多久,王小结以给公公扫墓为名,请了几天假,再一次回到董亦剑远在鲁南的老家,征得三叔和小舅的同意(三叔和小舅敢不同意吗?),将鲁闽亲生母亲的骨殖,迁进了董家老陵,与董亦剑合葬在一起,并以自己和鲁闽的名义,在墓前立了一块大石碑,刻有“父母亲大人”的名讳。因为那墓修得太大太高,石碑也过于显眼,远远超出了祖辈的规格。三叔几次想不通,欲和王小结论个理儿,终究还是忍下了。那个小姑奶奶,他惹不起,躲得起。   王小结得胜回朝,终觉是锦衣夜行,心理不能平衡。她先打电话告诉了海鸥。海鸥一开始还以为是件好事儿,难得王小结如此有心。再仔细一听,不对了。海鸥的心,冷冷得直往外冒凉气儿,心说,王小结这种女人,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毒?!海鸥将这一消息封存着,丝毫不肯透露给秋千。但是,王小结岂是善罢甘休之人?她见秋千那一头,迟迟没有反应,就晓得海鸥没有如她所愿,将修墓的消息传达给秋千。看来,又得自个儿亲自出马了。   苏秋千吗?俺是王小结呀。秋千一听那股酸酸的语调,立马又像一只遇到了危险的刺猬,乍起了满身的刺。王小结这般指名道姓的,秋千完全可以扔掉话筒就算。但是,出于对危险的防范和女人天性中的好奇,秋千还是想知道,王小结到底想说些什么。秋千也就很不客气地说,是我。王小结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王小结居然轻声笑了,如同一只抓住了老鼠的猫,不逗弄它个七窍生烟、三魂升天,是绝不轻易下口的:俺最近又回老家去啦。秋千没好气地接话:也不找面墙撞死算了,还有脸回去?!王小结不羞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俺这次回去,可是做了一件大事儿。俺把俺公公跟俺婆婆合葬了,还给他们修了水泥墓、立了碑呢。秋千惊异道,难得你能有这份孝心……这句话还没等说完,秋千“嗷”地一声,立马什么都明白了,顿时觉得眼前一黑,使劲扶住了桌子,这才没有倒下去。话筒早已脱手而出,挂在那儿兀自晃荡着。只听王小结阴冷的声音,还从那儿源源不绝地飘散开来:苏秋千你听见了吗?算你猜对喽,俺就是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秋千女人》第十二章(1)   1   秋千再一次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孤苦与无助。   本来以为,只要海鸥那个倔种也离开了家,这个家就会彻底平静下来,秋千和赵守戟也能过上安生的日子。秋千不明白,安生的日子,并不是想过就能过得上的,关键要看是跟谁过,怎么个过法儿。跟一个不安生的男人在一起,正因为家中没有了倔种,没有了眼中钉肉中刺,那不安生的男人就没了顾忌与畏惧,那不安生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赵守戟就是如此这般变本加厉的。海燕离得远,对他这个角色,避之还惟恐不及。鲁闽两口子呢,已经不再登门了。剩下的一个海鸥,如今也被发配到了单位宿舍里。赵守戟还怕什么呢?房门一关,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似乎是“嫁”给了秋千的没底气的男人了,现在,他就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他就是大王。他可以让这个叫秋千的女人欲死欲仙,也可以让她求生不成,求死不能。   赵守戟的酒瘾也骤然变大。过去是一天喝两顿的,现在成了一天三顿酒,饭可以不吃,酒绝不能不喝。每天早晨一睁眼,就顺手从床底下捞上酒瓶子来,嘴对着嘴就灌上一大口。如果兴致好,就再去秋千身上,胡乱揉搓发泄一回。反之,就伸个懒腰儿,然后骂骂咧咧地起床。再看床上的那个女人,怎么看,也找不出当年小镇第一夫人的影子了。从前他须仰头而视的这个女人,如今,还不是惟他的马首是瞻?就看她对待海燕、鲁闽和海鸥的方式上,赵守戟就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个女人的耳根子太软,大脑太混沌,又毫无条理和心机。事实是,秋千样样都遂了赵守戟的愿,赵守戟却越来越看轻了这个女人。他以前是怎样对待自家那个乡下老婆的,现在,他就会怎样对待秋千了。   赵守戟的轻视,开始还仅限于家里。偶尔有男同事登门的时候,赵守戟不是摔盆子砸碗,就是指鸡骂狗,一刻也不消停,直到秋千脸上挂不住,来人也如坐针毡,自行告退而去。秋千对赵守戟的这一套小人伎俩十分反感,正待分辩两句,不料赵守戟的巴掌,比秋千的语速更快地来到,打得秋千眼前金花四溅,连杀了他的心都有。渐渐地,赵守戟连秋千为男病人下针,也不允许了。反正只要派出所里无事,赵守戟就摇摇晃晃地穿过大街,往半山坡的植物园里来。只要看见秋千又在为哪个男病人下针、灸疗,他会不问三七二十一,几步就跨进去,往秋千身后头一站,常常就把秋千吓个哆嗦。   如果秋千运气再不好一点儿,正被赵守戟碰上,在和哪个男同事男领导说笑,那么,赵守戟会尽量平静了一张脸,把秋千从班上叫回家。只要回到了家里,秋千不是得饱受一顿皮肉之苦,就是要承受一番赵守戟非人的蹂躏。赵守戟一边动作着,那张喷吐酒臭的大嘴,在秋千的身上四处逡巡、咬啮,一边有理有据有节奏地自语:娶妻不娶死人的妻,买鸡不买邻家的鸡。唉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说啊,你笑啊,你叫啊,一时三刻离不得男人的,贱货!   赵守戟不是个不要脸面的人。他一提上裤子,只要出了门,仍然一副笑眯眯的憨厚模样。他留在秋千身上的印痕,绝对不会超出脖颈以上部位。秋千的脸依旧完好,只有一双眼睛,经常是红肿着的,因为流泪的缘故。但是,真的不出一时三刻,只要赵守戟的三句两句好话一哄,秋千就又怀揣了星星之火,仿佛又看到了安生日子的来临。   秋千现在,总算明白了海鸥的意义。她心里巴望着的,是海鸥每个周末回家。海鸥真回来了,秋千那要强的心劲儿,又不允许她,将满肚子的苦水向海鸥倾吐出来。但是起码,只要海鸥在,赵守戟就会避之三舍,躲到派出所里值班去。可是,海鸥也不是每一个周末都回家里来的。   这一个周末,海鸥回来了。本来,海鸥放下些海关里发的福利品,赵守戟知趣地前脚走了,海鸥本想后脚就回集体宿舍里去的。无奈秋千眼巴巴地瞅着,海鸥只得留下来。   秋千把海鸥留下来,除了想过一个安生的夜晚,还有一个心思。这个心思不为旁人所知。就连赵守戟,她也没稀得告诉。   秋千一直跟春草通着信。除了对人生的关照之外,春草始终关注着当年与董亦剑的约定,也关注着海鸥的状况。海鸥没有读大学的事情,春草是后来才得知的。为了这个,她在信中把秋千好一通责备。但是事后一想,又觉得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儿。假若海鸥真的读了大学,又如秋千所言,是个又漂亮又文静又聪慧的女孩子,那么,她的华小阳还有什么指望?诚然,秋千在海鸥上大学这件事情上,是犯了一回糊涂。但这糊涂现在看来,不但犯得好,犯得当即立断,而且犯得顺天意、尽人心。尤其是最近,华小阳在部队上入了党,很快就面临着退伍还是提干的选择。春草需要在这个关键时刻,为华小阳取得一个抓手。 《秋千女人》第十二章(2)   华小阳写给小姨秋千的信,已经来了一周有余了。信中除了例行问候之外,第一次提出,要海鸥给他回封信。表兄妹们十余年未见,海鸥想必已是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但是,在华小阳的记忆当中,仍是那个不爱吭气的、穿着小碎花衣裳的小女孩。他需要借助秋千小姨这条红线,将自己和那个可爱的小表妹,再一次联系起来。   秋千就是身怀着这样的使命,把海鸥留在家中住一夜的。海鸥住过的小屋,如今重新成了厨房。最早的那间洗浴室也成了储藏室。和秋千睡在一张大床上,不知怎么,海鸥总感觉有一种混浊不堪的气息,在枕上、在被窝里,在周身蔓延。出于少女的洁癖,海鸥知道,那混浊那不堪,必定来自那个叫赵守戟的粗俗男人,那个曾经在她洗浴时蓄意闯入的继父。海鸥忍耐着,只为了秋千。   海鸥身边,并不缺乏追求者。只是海鸥心里还藏着一个志向,是想工作上几年,再去考大学的。因此,她都以年纪还小婉拒了。秋千一说起华小阳,海鸥立马想到了父亲与大姨妈曾经的约定。这个约定,在董亦剑去世之后,曾经很多次被秋千提起。在海鸥听来,终究是很渺茫也很遥远的事情。因此,秋千在枕边一提,海鸥仍想以年纪尚小予以拒绝。她以为,秋千会立马翻脸,拿出点颜色给她看看。但是出乎意料,秋千居然忍气吞声,没再多言。只是把华小阳的那封信递给海鸥,很快就发出了酣畅的呼噜声。   海鸥仔细读了华小阳的来信。华小阳的字体,大而柔软,怎么看,也不似来自一个军中男儿的笔底。诚如秋千所言,华小阳在信中,明确提出,希望海鸥能与他通信。海鸥的脸,一下子躁热起来。这是第一次,她和一个男子可能有所联系。但是,除了躁热,海鸥没有任何其他的感触。她为什么就得和这个小表哥有所联系呢?   凌晨时分,正是黎明前最为黑暗的时刻,秋千突然哑着嗓子,“啊、啊”地叫起来。那叫声,是从魇住了的神志深处,努力挣扎发出来的,令人毛骨悚然,惊得原本就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的海鸥,一个激灵就彻底醒了过来。她一边摇晃着秋千,一边喊着:妈、妈,醒醒啊!秋千终于在海鸥的呼唤声中,茫然醒觉,神色还留存着噩梦中的恐怖,满头满脸冷汗涔涔。海鸥问,妈,你梦见什么啦?秋千惊魂未定,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床边,前言不搭后语:亦剑,你来了?你不说话,只管瞪着我做什么?海鸥,你爸爸来了。你瞅瞅,你爸爸,他、他就站在床边,看着我呢。   2   秋千把董亦剑的骤然入梦,当作某种昭示,当作是董亦剑对他与春草的约定的重视与强调。她用这种思路,居然说服了海鸥,答应接收来自华小阳的通信。秋千心中暗喜,报功一般,立马把这一讯息通告春草。   此时的华小苏,早已返城回到了春草跟前。昔日优秀的女知青,在处理个人问题上,一点儿也不替春草争气。军中那么多的子弟,同事中那些“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毕业生,都是婚嫁的极佳对象。偏偏华小苏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还是当了几年知青,审美观大大转变,居然就找了城里一家照相馆里的技工,还是个“二婚头”。那个时节,照相工可不像现在这样,被人尊称为摄影师,好歹也属于艺术圈子里混的人,衣服上到处是口袋,随便就能从客户那里,把大把的钱装进口袋里。春草气得,连喝药的心思都有了,华小苏也挨过她的小而有力的巴掌。但是,华小苏就认定了死理儿,宁愿倒贴了,也要嫁给那个技工。   华小苏居然就那么嫁了。春草没有出一分钱,连男方按照当地风俗,请求从娘家带一只饭碗过门,春草也铁了心肠,丝毫不为所动。娘儿俩从那一刻起,都是抱定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心劲儿的。直到华小苏生下女儿,那女儿又长得像个洋娃娃,又水灵又可人疼儿,母女翁婿们这才重新有了走动。但那女婿,在春草家里,就如林妹妹初进荣国府,是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的,始终入不了春草的眼。   现在,轮到华小阳了。春草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也是她惟一的最后的指望。说什么,也不敢再糟蹋了。华小阳还是选择了退伍。摘下了领章帽徽回到家,华小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跟春草商量,要去集圩看秋千小姨,实则是去看望海鸥。尽管华小阳每寄出两三封信,才可能收到海鸥的一封回信。但是,仅仅看着那清丽秀气的字体,闻一闻带着少女特有香气的信笺,华小阳的脑海里,海鸥的影子就不知闪动了多少回。海鸥的信中,仅限于谈些工作、读书方面的事儿,有时也说到鲁闽和海燕。   华小阳最熟悉的还是海燕。因为海燕是离他家最近的一个。最初那几年,逢年过节的,只要海燕不回集圩,就到春草家里来。家里的台布被罩,都是海燕或钩或织成的。春草对待海燕的态度,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惜。她把海燕在她家里的所有劳作,都看作是理所应当的报恩方式。有时候,春草的语气举止,连最听话的华小阳也坐不住了。直到有一次,春草试图把华兆阳从前的警卫员,介绍给海燕,遭到海燕的婉言拒绝后,海燕这个不必付费的钟点工,才从春草家中消失了。春草情知是怎么回事儿,忿忿不平了好些日子,心说,不就是个孤儿么,没有我,你能有今天?还把你傲得不行啦?! 《秋千女人》第十二章(3)   因此,听说华小阳要去集圩,春草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可不敢叫人给“讹”上,哪怕这个人,是她的亲妹子,或者是她的亲外甥女。华兆阳现在,好歹也是高级干部了。华小阳呢,虽说刚刚退伍,工作尚无定论,但是,论模样儿,眉目清秀;论前途,党票在手,又在部队考上了中国汉语言函授大学,是能拿到正规大专文凭的。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人材,加之脾性儿心地儿都是一流的,无论如何,咱也得挑挑拣拣一番,可不能再步华小苏的后尘了。   春草努力要把话儿说婉转了,尽量平淡了其中世故的东西,生怕那世故会为华小阳觉察,从而生出些逆反心理来。春草说,毕竟又有十多年没见了,人都会变的。你这次去集圩,就是替我看望你秋千小姨。至于海鸥,女大十八变,也不知现在是个啥样儿了。你呢,只管去看。觉得还是个好孩子,咱就回来再商量。如果看了以后,感觉不入眼不合意,你也啥话都不必说,住个三两天的,打道回府就是了。华小阳听了,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听到华小阳要来的消息,秋千提前好几天,就屋里屋外忙乱起来。她打小儿就喜欢这个外甥,此时更知晓了华小阳是为何而来。秋千先把储藏室倒腾出来,变成了华小阳的客房。又几次三番打电话给海鸥,好让她有个思想准备。其实,海鸥何尝不晓得华小阳要来?何尝不晓得他是为何而来?可是,海鸥就是提不起半点儿情绪。秋千那头,连哄带逼的,要她回家里住,说是已经把赵守戟赶回派出所呆着去了,海鸥也没有回去。   直到华小阳到来。   华小阳一身便装,只背了一只筒包,出现在秋千面前,叫了一声“姨”。秋千正在医务室里忙活呢,抬眼一看,喜得几个小碎步就到了华小阳跟前,又拍又打又捏,不知该如何表达才好。又转着圈儿端详了个遍,这才领了华小阳往家走。华小阳已经长成了正经八百的男子汉,身体偏瘦,却瘦得筋道,瘦而不弱。笑起来,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两眼成了两弯月牙儿,透着那么一种喜相。放下包,华小阳里里外外地打量着。秋千心知他是在找海鸥,不觉脱口道,我去给海鸥挂电话。话没说完,人已经在房门外了。华小阳的心思被秋千一眼看穿,猝不及防的,一下子就闹了个大红脸,幸好无人看见。   秋千挂完了电话,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一般。又请了假,拎上菜篮子就去了市场。春草那儿,可是黄土高坡,一年四季见不着个新鲜海货。秋千就专挑那水灵灵的海鲜买,梭子蟹、毛蛤蜊、大头黄鱼、海蜇皮儿,装了满满当当的一篮。回到家里,扎上围裙,又一头钻进了厨房。华小阳不愧当了几年兵,立马跟进来做帮手。听说海鸥曾在这间厨房里住了两年,不禁又多了几分恋栈之情。   娘儿俩直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几样海鲜小菜都上了桌。秋千还熬了半铁锅的杂鱼,贴了玉米饼子,刚揭开热气腾腾的锅盖,就听见海鸥叫“妈”的声音。秋千心说,这可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还未及答应呢,华小阳早已跳出屋门,站在了海鸥面前。海鸥还穿着海关的制服,没来得及换,在微微四合的暮色中,如同一棵小松树般,挺拔秀颀地立在那儿。华小阳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心说,在军营里长大,加上当兵三年,还从未见过能把制服穿得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呢。见华小阳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海鸥略一低头,总算躲开了那股无形的重量,叫了一声“表哥”。   秋千跟出来,笑道,见着啦?我们海鸥就是有福气。咱娘儿俩刚刚忙乎这老半天,菜也齐了,饭也熟了,吃饭的人也就回了。说得海鸥不好意思了,赶忙洗了手,也钻进厨房里,帮着把玉米饼子铲下来。华小阳倒是不客气。面对满桌子的海鲜,恐怕是勾起了童年的回忆,左右开弓,大快朵颐。特别是对那盆毛蛤蜊,华小阳一口一个,吃得汁液顺着嘴角往下淌,喜得秋千直念叨,还有呢,有的是,尽着你。海鸥笑嘻嘻的,心说,这个表哥,倒不是个酸气的人。   秋千一意要给小兄妹创造独处的机会。刚放下碗筷,秋千就撵着海鸥,要她带华小阳参观后面的植物园去。都已是万物凋零的冬天了,除了暖房,哪儿还有可参观的呀?海鸥还在为难,秋千早已把她和华小阳推出了房门,暗暗抱怨道,这个不解风情的小丫头。谁知没过半个时辰,海鸥和华小阳就回来了。海鸥交代工作般地说,带表哥参观了暖房。秋千急道,那也甭急着回家呀,再带小阳到后面的山石上去看看。海鸥说,山石有什么看头?怪冷的。秋千还想说什么,华小阳接过话儿:就是,小姨。咱们就在家里说话,也是一样的。秋千想一想,轻叹一口气,只好由他们去。   华小阳在秋千这儿一直住了五天,才匆忙赶回去,一是向春草和华兆阳报告喜讯,二是到新单位报到。临走,华小阳郑重地托付秋千,千万替他照看好海鸥。秋千明白,这“照看”就是,绝对不能让别的男人接近,更不能染指。因为华小阳是那样激动,以至于连说话都变得嗑嗑巴巴起来。秋千亲耳听到他,在给春草的电话里,说起海鸥,连连说“太、太、太、太好了”。秋千控制不住,当场就笑出声来。她似乎看到了,幸福就在前方,向着海鸥,向着那个仍然懵懵懂懂不解风情的小丫头,正招着手呢。 《秋千女人》第十二章(4)   3   华小阳一走,赵守戟就迫不及待,又卷回了家里。赵守戟最近颇有些春风得意。他整天价四处转悠,捎带着,就把小镇的治安整顿得井井有条了。不久之前,赵守戟和派出所的干警一起,协助刑警队,侦破了一起恶性杀人案件。派出所集体荣立三等功,赵守戟个人呢,不但荣立了二等功,还受到了工资上提一级的奖励。据说,市局领导有意将他调回去。如果这消息可靠的话,那肯定是要提拔重用的了。因此,赵守戟再四处转悠的时候,不但底气更足了,而且那逡巡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骄横与霸道。   赵守戟就是带着这骄横与霸道,倒背了双手,卷回家里的。在旁人看来,这不过又是赵守戟的一次例行巡视,旁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的幅度,似也较从前小了很多。从前,赵守戟走路是从不倒背了双手的。这个动作成为习惯,也是最近的事情。从前他叫秋千“老苏”,现在一律叫“哎”,或者只咳嗽一声代替。从前,他想床上的事了,会说“俺想跟嫩办事儿”;现在他说“今夜个俺要靠X”。秋千现在,被更年期综合症折腾得没着没落的,对那事儿厌烦多过喜爱。赵守戟呢,长期的酒精嗜好,已经把他变成了一个慢性中毒者,雄风早已不再。有时气喘吁吁上大半个时辰,依然无所斩获。但他就是乐此不疲,哪怕只是借此在秋千身上耍耍疯,也足以证明了自己的存在,和对秋千的拥有。   这几天,秋千的心情也格外好。华小阳来了这一趟,决定了海鸥人生头一件大事儿。甭管海鸥是怎么想的,反正秋千很充实,很有成就感。她看华小阳,乃晚辈当中第一可心得意之人。华小阳那么喜爱海鸥,说什么都是海鸥的造化。就海鸥那倔脾气,那孤僻性儿,那生涩劲儿,没个好脾性好心地的人担待着,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这一回,秋千坚信自己是做对了。海鸥和华小阳的事儿,既不比鲁闽和王小结,也不是将海燕与赵小三掰扯在一起儿。什么叫天赐良缘?呵呵,这就是了。   秋千心情好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那么一种轻松愉快,连嗓音也重新柔润起来,步履也轻快了许多。虽说这柔润与轻快,与秋千的年龄已不甚相符。秋千的脸上,泛着这个年龄少见的红晕,一边和同事说笑着,一边伸手,不时捻一捻病人身上的银针。这个同事也很应景儿,开心之处,不禁俯下身子,在秋千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秋千哈哈大笑起来,扬手就在同事的背上拍了一巴掌,骂道:“倒头鬼!”而这个同事,是位男同事。   秋千的笑,神态,动作,以及那男同事的暧昧举动,无一遗漏,都准确地落在了赵守戟的眼底,令他眼睛出血。好哇,苏秋千,你还真是越老越骚、越老越卖俏啦。这才几天啊我没挨家,你就憋不住那股子骚劲了?赵守戟立马黑了脸。他强压怒火,三步两步,奔到了秋千身后,以丹田之气,逼出一声咳嗽,活像京剧舞台上,老生出场时的静场。秋千毫无防备,立马觉出了不妙。一歪头,正碰上身后那对金刚怒目。秋千嗔道,(个)倒头鬼的死老赵,大天白日的,唬人一跳。   秋千说这话的时候,笑意还含在嘴角眉梢,没有褪尽呢。谁知不说还好,此言一出,赵守戟迎面就是一拳,正砸在秋千的左眼眶子上。秋千的眼珠子一酸,就势就捂住眼睛,蹲下了。一旁的男同事惊呆了:老赵,你这是做什么?大庭广众的。现在可是工作时间。赵守戟不屑地“哼”一声:工作时间?工作时间,就是叫你们打情骂俏的?男同事说,老赵你嘴巴放干净点,说话要负责任。赵守戟说,我很负责任。我打的是我老婆,你心疼个什么劲?   秋千听着不像话,就想站起来阻止。赵守戟正在火山口上,抬腿一脚,那只坚硬的警靴,正踢在秋千的肋巴骨上。秋千只发出“哎哟”一声,身子就团在一块儿,滚地下了。现场顿时乱了。几个病人三下五除二拔掉自己的针,从床上爬起来,直扑赵守戟而去,把他团团围住。其中一个老娘们儿,上去一把,就把赵守戟的警帽扯了下来,一个蹦高儿,巴掌正糊在赵守戟的大黑脸膛上。赵守戟一边嚷着“你们想咋着”一边想退步抽身,奈何他往哪个方向撤,哪个方向就有手脚招呼他。   赵守戟这一回引火烧身,终于尝到了人民群众的铁拳头。闻声而来的同事们,对赵守戟视而不见,将秋千从地上扶起来,架到三轮车上,骑着就往卫生院赶。秋千的汗珠从周身的每一个毛孔往外爬,脸色如蜡纸一般,白里透黄,毫无光彩。   直到拍了片,照了光,大夫检查了,没有大碍,只是软组织挫伤,眼眶也有瘀血。同事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赵守戟的脚头子也不是没数。大夫说要留院观察两天,秋千只得住下来。同事们刚帮着办好手续,赵守戟就跟了进来。秋千一见到他,如同大白天活见了倒头鬼,立马尖叫起来。同事们也帮着朝外撵。 《秋千女人》第十二章(5)   第二天,赵小兰来了。不用说,赵小兰是负了赵守戟的嘱托,来当说客的。赵小兰说,赵守戟后悔死了。只要秋千能原谅他这一回,他笃定痛改前非,绝不再伤害秋千。赵小兰说,赵守戟也挨了她好一顿臭骂,此刻正在她家里捶自己呢。都怪他昨儿多灌了二两猫尿,一时犯了混,也是有的。赵小兰还说,打人不打脸。这个老赵,真是没有轻重。好在都是些皮肉伤,过不了几天就好啦。赵小兰又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好歹你就看在老姐份上,饶他一回。   秋千的一颗心呵,以前是热辣辣的,后来渐渐凉透了。现在,已经是碎的了。任凭赵小兰说下大天来,秋千的日子,也是没法子再跟赵守戟过了。秋千也托赵小兰捎话,说等秋千一出院,俩人就去办离婚手续。赵小兰赚了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难做人。心里一窝囊,抬起小脚就走,再也不稀得管这两人的事儿了。   4   秋千出了院,在家休养了半个来月,才重新上了班。她与赵守戟离婚的事情,由于赵守戟的一纸调令,调到市局任治安科长,而被挂在了半空中。好在赵守戟兴冲冲地走马上任后,立马搬到市局分配的宿舍去了,与秋千两不相涉,这事儿就这样暂时悬了起来。   挪开了赵守戟这块大石头,秋千连喘气都觉着松快、顺畅。倒出了空儿,秋千又能在工作当中,享受到纯粹的充实与快乐了。海鸥呢,也在秋千的三令五申之后,搬回了家。在海鸥看来,秋千岁数大了,已经厌倦了独处的自由,她没有理由拒绝回家,拒绝陪伴秋千的寂寞。而秋千呢,却是牢牢记得华小阳的嘱托,要替他“看”好了海鸥。   近来,秋千与春草姊妹俩的通信格外频繁,主题只有一个,就是海鸥与华小阳的事儿。因为华小阳回去之后,把海鸥夸成了天仙一般,再三恳求春草,一定要玉成此事。面对华小阳的恳求,春草心里,又是得意,又是心酸。得意之处,是她又一次拥有了上帝一般的力量。心酸呢,是因为从小到大一直跟自己贴心贴肝的儿子,要不了多久,就要属于另外一个女人了。但这心酸,春草是无法对人言的,只将那得意,春风拂面一般,在脸上氤氲了一会儿,就似有若无地消融了。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秋千和春草是热火朝天的,一心要成就这对“亲上加亲”的天缘。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消息传出,说是国家即将修改《婚姻法》,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之间,严禁通婚。春草再要强,能跟国家法律要这个强去?这是其一。其二呢,是华兆阳面临离休,即将回到故乡,入驻曾经战斗过的青岛,那儿已经建起了干休所。按照政策规定,离休高干除配偶外,可以携带一对儿子儿媳或女儿女婿一起回归。春草的意思,是绝对不带华小苏两口子的。那么,就只剩下华小阳了。青岛可不是那么好进的城市。那么,有没有可能,利用这次机会,把华小阳和海鸥的事情,来个一次性解决呢?   秋千觉得,这可真是一个难题,令她有老虎吃刺猬的感觉。春草不是不知道,秋千从来不是一个善于思考的女人。要秋千想问题,那只能是越想越乱套。但是,春草需要秋千思考。只有秋千肯思考了,那么,她就会有压力。而这压力只要积攒到了一定程度,即使春草不催促她,她也会反过来,求春草明示解决的法子的。   果然,秋千的愁肠百结,被春草的一封信解决得豁然开朗,充满阳光。春草说,以海鸥的年龄,刚刚过了婚姻登记的线。此刻,真要海鸥跟华小阳登记结婚,海鸥一准会逆反。海鸥一旦逆反,则事不谐也。我们只能如此这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把米下到锅里再说。秋千一想,也不能不佩服春草的果敢。反正她是为海鸥好,是要给海鸥幸福。至于采取什么样的方式,秋千压根儿就没觉得,那算什么问题。按照春草的意思,秋千从植物园里,为海鸥开了一张婚姻登记介绍信,夹在户口簿里面,连同海鸥的照片,一股脑儿全寄给了春草。很快,一张鲜红的结婚证书,就寄回了秋千的手里。   这一回,秋千是打心眼儿里,服气了春草。因为秋千的所有无力无奈,一到了春草那儿,就全都变成了可能和具体的行动。秋千把那张结婚证看了又看,心中暗喜。那上面的海鸥,小鼻子翘翘的,整个儿向外透着稚气;华小阳呢,两眼笑得弯弯的,一看就是个好脾性。要照秋千的脾气,恨不得立马把这结婚证塞给海鸥,弄出个既成事实什么的。但是一想到春草的吩咐,和海鸥的倔劲儿,只好收拾起暗中的喜悦,将它压进了樟木箱子底儿。   有了结婚证,海鸥的工作调动,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华小阳先到青岛打“前站”,进了一家银行做行政管理。随后,春草和华兆阳,与同时离休的一批老战友们一道,举家迁至。这里毕竟是春草战斗过的地方啊。很快,通过老关系,海鸥的工作也顺利调动了。而这一切,所有的人都知道,独独瞒住了当事人海鸥。就连秋千,原本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也咬牙切齿地选择了沉默。直到接到调令,海鸥这才醒觉,自己是被秋千和春草联手“出卖”了。 《秋千女人》第十二章(6)   但已经无可奈何。海鸥的档案,连同所有的工作关系,都已经到了青岛海关。换句话说,当海鸥接到调令的时候,事实上她已经不再属于集圩。海鸥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无助之后,立马坚定了信念。秋千能这样做,让她对家最后的一点依恋也失掉了。离开,她不会回头。何况,那个新地方,也曾是父亲战斗过的地方。尽管离父亲的故乡还有一段距离,但海鸥还是宁愿把这一次的身不由己,当作是跟随父亲的一次回归。   秋千打开樟木箱子。那张烫手的结婚证,如今终于得见天日,得其所哉。她不是没有注意到海鸥的表情。那张脱俗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憎恶与冷漠,对她的,对这个家的。秋千狠一狠心,心说,你也不必弄出这个样儿来。早早晚晚,你会有感激我的那一天。虽说秋千的信念,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但是,在她把结婚证递给海鸥的时候,仍是怀揣了太多的忐忑,生怕那倔种的小性儿一上来,三把两下的,就给撕喽。没曾想,海鸥没有动怒,反倒好奇地正面反面看了个遍,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什么也没说,就收拾进了行李。   秋千就此以为,她与春草的瞒天过海之计,总算取得了圆满的成功。直到华小阳来接海鸥,并带来了春草的另一封信,秋千才知晓,倔强如海鸥,何时轻易遂过她的愿?春草向来是从容自持的。但是从这封信的字里行间,秋千第一次读出了她的恼怒与窝火,她的尊严被触犯后的无奈与感伤。是的,春草也是会感伤的。春草说,海鸥给她打过电话,意思是,调往青岛可以,但三年之内,不会跟华小阳成亲。因为她还想读书。她也还没有爱华小阳,爱到要同他结婚的程度。   哼,小镇上的一介孤女,突然拥有了飞上枝头成凤凰的机会,而这机会,就是春草为她创造的。可她不但毫无感激之情,反而向她的恩人发出了挑战。真正是岂有此理!春草怒火满胸膛,甚至想到过要华小阳退婚,但是她最终还是拗不过华小阳。华小阳呢,只要海鸥愿意到他身边,他就永远有希望。至于要他等,无论等多久,他都是愿意的。春草到底意难平,想想自家,一个女儿是那样子,一个儿子,如今又遇到了这样的事,真真是操不完的父母心。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5   海鸥走了。赵守戟分居了。鲁闽久不登门了。赵小三呢,因为赵守戟的缘故,也早就生分得如同路人。一下子,秋千被还原成了一个独来独往的人。上着班的时候还好,一下了班,回到那个小小的庭院,只有几只小鸡,在她耳边叽喳乱叫,是乞食的意思。喂饱了小鸡们,秋千连喂饱自己的心思都没有了。每天伴着寂寞入睡,生活变得没有滋味,那一种无边无际的“空”,又回来了。   因了那“空”,秋千想到了海燕。海燕到底还是嫁给了那个战友,成了“老西儿”的媳妇。因为最初的纠葛,海燕从结婚到生子,秋千都没有出面。海燕生孩子,难产,两天两夜啊,医院里的老院长都急出汗来了,吓得女婿直念叨“保大人要紧”。最终还是母子平安,但海燕毕竟元气大伤。旁人坐完“月子”,都胖得像只皮球。只有海燕,瘦得如同一只病猫。儿子是全靠奶粉,一点儿一点儿喂大的。   海燕从没抱怨过。只要是秋千的孩子,学会的第一项本领,就应当是靠自己。因为海燕从不抱怨,秋千那儿,也就从没觉得有什么亏欠。前一阵子,海燕风闻了海鸥和华小阳的事儿,曾经来过一封信,要秋千三思。集圩有句俗话,姨做婆,赛阎罗。何况秋千身为老医务工作者,如何能不了解近亲结婚的危害?无奈秋千与春草,已经将米煮进了锅里。海燕的提醒,丝毫也没有触动秋千。   但是,海燕提到的另一件事儿,倒是给了秋千莫大的触动,那就是海燕两口子转业安置的事儿。秋千探过海燕的口风,女婿倒是愿意跟着海燕回集圩来,好歹这里也是海滨城市,是连接欧亚大陆的“东方桥头堡”。秋千也不得不为自己着想。年纪越来越大,身体明显的一年不如一年了。身边没个孩子照应着,终究是个问题。秋千没有莽撞行事,写信问了春草。春草立马肯定了秋千的想法。春草说,海燕两口子有那么多年的从医经验,正是照应秋千的最佳人选呵。   秋千心里的“空”,立马为海燕的事情所替换,变得充实起来。秋千就是这样,只要有了目标,也就有了奋进的力量。她决定去找林天杰,一天也不多耽搁,立马就去。   这时候的林天杰,已经是这个城市里惟一的民主人士副市长,正好分管文教卫生这一块儿。秋千在电话里,已经把事情大体说了说,但是林天杰还是约她去一趟,说是早想见见久未谋面的苏大姐。秋千不由得赞叹,这个林天杰,都当了副市长了,还这么给她面子。 《秋千女人》第十二章(7)   秋千赶到市政府,已近中午。林天杰的秘书直接把她领进了餐厅。林天杰就在其中的一个小雅间里等着她。一进门,林天杰就站起身子迎上来,双手握住了秋千的手:苏大姐,好久不见了哇。秋千说,可不是?至少有五六年了。不过,林市长可是一点都没变,风采不减当年。林天杰摆手道,苏大姐见外喽,你还是叫我“老林”,我听着亲切。秋千认真地说,那哪儿成?你是给我面子,还没忘了我这大姐。其实,我也就比你大一岁。林天杰嘿嘿一笑,分宾主坐下了。只有秘书在一旁陪着。   秋千还真没有见外,又把海燕两口子转业安置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林天杰恐怕早在心里衡量过了,没有多言,立马答应,由他负责找单位接收安置,以便秋千也有个照应。秋千心里一激动,就把实话全倒了出来:老弟啊,想当年我家老董没看错人。我苏秋千一家,全倚仗你了!秘书机灵,一看秋千要痛说革命家史,怕林市长脸上挂不住,立马起身回避了。   林天杰约了秋千来,倒真是有些私下里的话,想跟秋千说。这时倒正是机会。林天杰说,安置好转业军干,也是我分内的事,苏大姐不必太客气。只是有些心里话,老弟我一直想跟大姐念叨念叨,还望大姐三思。秋千立马表态,你说,你说。   林天杰思忖了半天,终于将话题引到了鲁闽身上。那一年,因了秋千的四处告状,和那篇“内参”一样的东西,鲁闽中断了仕途,出任一家中外合资企业董事长。几年下来,鲁闽的事业做得非常成功,已是市里数得着的知名企业家。最近,市里有意向,要从企业家中,选拔一名协助市长抓管经济发展的市长助理,鲁闽是候选人之一。林天杰停顿下来,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秋千的反应,第一是吃惊,没有想到鲁闽会这么有出息;第二呢,就是有些羞愧了,尽管在这羞愧里,还掺杂着些许的忿懑不平。秋千的反应,林天杰都看在眼里,再说话的时候,那语调都变得凝重了:想当年,我不满二十岁就离开父母,回到祖国,你说我是对了,还是错了?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那种毅然决然的勇气?有人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年轻人犯错误,连上帝都会原谅。苏大姐呵,你就听老弟一句肺腑之言,不要再跟鲁闽过不去了,啊?   换作平时,换作秋千面对的这个人,不是林天杰林市长的话,秋千没准会当场翻脸,一定会弄出个青红皂白来,最起码也要斥问一句:怎么是我跟鲁闽过不去?但是此刻,秋千忍住了。林天杰的语气,已经极为委婉了,那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令秋千根本无从发作。秋千想了想,明白了,这样的话,也只能是林天杰来对她说,旁人是不敢说、也说不上的。秋千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微微的烧。她半垂了头,说,我知道了,不是鲁闽的事,都是那个王小结……林天杰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他可以相信,有了今天这一番交谈,无论秋千怎样心有不甘,她也会咽下这口怨气的。   这年秋天,海燕携夫挈子,转业回到了集圩。林天杰果真用了心,海燕夫妻被安置到纺织工业部建在集圩海滨的疗养院,离秋千的植物园只有一里多路。   6   这一边,海燕的事情刚让秋千松了一口气,那一边,海鸥的事情,又把她气了个四脚朝天。   海鸥调到青岛后,勉强在春草家里住了几天。一到单位报了到,就在单位附近租了套小房子,从春草那儿搬了出去,说是上下班方便。诚然,春草所在的干休所在东部,海鸥工作的海关在西部,每天来回,都要沿着海岸线,穿过大半个城市,也确实挺难为人的。但是,春草才不会为这个担心呢,她担心的是华小阳,是海鸥一旦脱离了她的视线会怎样。   会怎样呢?接下来的事实,很快就印证了春草的担心。不光是印证了,那简直就是塌天大祸,差点儿毁了她的华小阳啊!可真是应了老百姓常说的,玩了一辈子鹰,最终却让鹰给啄瞎了眼,足够春草疼痛到死的。后来,春草和秋千每谈至此,都会自责太大意了。谁曾想到,海鸥那个小毛丫头,竟是那么有主见的呢?那时,新婚姻法刚刚颁布,海鸥就知道了,法律是不允许表兄妹结婚的。她拿了那张结婚证,独自跑到法院,找到了民事庭的庭长,把这张结婚证的来龙去脉一讲,听得庭长哭笑不得。很快,华小阳收到了法庭的通告,通知他前往解除非法婚姻。拿到那张白纸黑字的离婚判决书时,华小阳当场就哭了,海鸥也哭了。   以上的事情经过,是秋千断断续续听春草、华小阳讲的。秋千急火攻心之下,难免口不择言,立马写信给海鸥,大骂海鸥忘恩负义,狗咬吕洞宾,“把书都念到驴肚子里去了”。秋千说,你做事做绝了,那就别怪我无情无义。从此以后,生死由你去,是好是歹都跟我没关系了。你海鸥有本事,就永远不要后悔。海鸥呢,刚刚把伤口遮盖上,再被秋千撕开,也只有忍着疼,一声也不吭。 《秋千女人》第十二章(8)   后来,海鸥就遇到了成为她老公的那个男人。就像秋千年轻时唱的《刘巧儿》一样,这一回,海鸥可是自己找的婆家。秋千呢,话说得像刀子,心却又软得像豆腐。说是再也不管海鸥的事儿,可是,等海鸥成家立业生了儿子,秋千却又忍不住,跑到青岛,说是来看春草一家,还不是更想借机看看海鸥,以及海鸥自己选择的日子?   那个冤家孙拴柱,就是在秋千前往青岛看望海鸥的时节,出现在海燕面前的。他出现的可正是时候。   这才有了后来,秋千匆匆忙忙赶回集圩去,要和赵守戟办理离婚手续。   秋千向法院递交了离婚申请。然而,法院三次传唤赵守戟,赵守戟却始终装聋作哑,拒不到场。秋千这边呢,孙拴柱已经住进了家里,也是一副拒不离去的态度。秋千无奈,依然抱了相信组织的信念,亲自赶到市公安局,请求来自领导的帮助。秋千直奔局长室。进去了,才发现,现任的公安局长,正是当年进驻林场的军宣队政委。这个世界,居然就这么小,小到令人惊诧莫名,小到令秋千羞惭的地步。当年的政委还是认出了秋千。他真不敢相信,想当初那朵娇艳四射、引人注目的罂粟花,如今会变成这样一只皱皱巴巴的瘪烟壳。不过,这种念头只在大脑中一闪而过,他还是热情有度地接待了秋千,周到地问起孩子们的状况,并且表示,会尽快找赵守戟谈话。   鲁闽还是从海燕那儿,听说了妈要同赵守戟离婚的消息。由于种种原因吧,其中也包括王小结的胡搅蛮缠,鲁闽最终并没有如愿以偿,当选市长助理。也是从此,鲁闽彻底了断了仕途之心。鲁闽以为,妈终究是改弦更张了,总算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正确决定。鲁闽决定帮她。   正所谓,火到猪头烂。不知是鲁闽托了法院的关系,还是局长找了赵守戟谈话的缘故,法院再一次通知赵守戟出庭。这一回,赵守戟去了。不但去了,而且当场签了字,同意离婚。只是,刚走出法庭的大门,面对熙熙攘攘的大街人群,赵守戟一回身,对准秋千,连砸了三拳头。秋千当即倒了下去。鼻子被打破了,血流如注,滴落在衣襟上,和脚下的泥土里,她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仰首望天,天色朦胧,一切都在旋转。从天的极高处,似乎正有一个声音,如云缝之间的光影,向秋千打下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那一年,秋千已经五十四岁了。打那年到如今,又已经有十六个年头,如流水一般悄然逝去。谁能告诉秋千,人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7   无解。没有人能说明白,人生的究竟。圣人不能,老天爷也不能。也许,只有等到“归零”的那一刻,我们才会明了人生的最终答案吧?是的,归零。有人说过,睡眠,其实就是对死亡的模拟。如果这句话成立,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我们每一个人,每天都在预习,预习最终“归零”的那一时刻?那一时刻,或早或晚,终究是会如期而至的。   或者,“归零”,就是人生最终的“解”,也是最好的总结与宿命了吧?秋千老了,如同叶芝的诗句描绘的那个样子,头白了,睡思昏沉,火炉旁打盹。每天儿独自守着小院,在焚香诵经的间隔当中,在睡思昏沉的空隙里面,有时,前尘往事会如电光石火一般,一闪而逝。   这一辈子,真像一架荡来荡去的秋千,无主,无依,无助。先后嫁过的四个男人,离了两个,死了两个。养大的三个儿女,一个也不亲,一个也不靠。从北到南,穿过了大半个中国,最终却落脚在这个名叫集圩的小镇上。曾经有过的家,那些有过不同的男主人的家,在秋千那儿,仿佛年代久远的电影老片,本来的面目早已模糊不清,偶尔,个别清晰的人影,会勾起些断简残片,立马又退回到记忆的某个深处。   秋千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或许只是几分钟的混沌吧,秋千穿过了时光的隧道,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村庄,那个比邻鸭绿江畔、汉鲜杂居的村庄,看到了打稻场边,那高高竖立的秋千架,和秋千架下的女人们。那是只属于女人的秋千架,那是些秋千一样的女人。   秋千荡起来了,钻空拍地,大起大落。那秋千上的女人,即使再娇小再柔弱,也已无从逃避,居然就那样承受了,并在那悠荡之间,努力寻找一刻的充盈感觉,寻找着些许的欢乐。然而,那充盈是真实的吗?那欢乐又能持续多久?那秋千上的女人,无论她怎样努力,也永远无法达到自己企望的最高处。也许每一次荡起,她都以为快接近那个高度了,然而每一次,又都很快地跌落下来。一次又一次,没有奇迹。   秋千是古老的。古老的秋千,与女人密不可分,一如一代又一代从远古走来,又融入了历史长夜的女人。这个名叫秋千的女人,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就这么一悠一荡、一起一落的,一辈子就过去了。这一辈子,她握住过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秋千女人》第十二章(9)   秋千读过《英格丽·褒曼自传》。老年的褒曼这样评价自己的一生:我把我这一辈子,搞得乱七八糟。如今,秋千正处在当年褒曼发出如此感慨的年龄。秋千想,是啊,我这一辈子,究竟又做对过几件事情?只是荡了几个回合罢了,一辈子的光阴,怎么就这样流掉了呢?   秋千相信,人是有前世和来生的。前世里,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才换来今生如此的遭际?都是因果,都是渊薮。老来勘破三春景。秋千每天的祷告修行,只不过想为自己求得一个往生。然而,就连这个美好的意愿,也仍旧是秋千这一辈子抓不着、握不住的。秋千已经看到,那个“归零”的时刻正在向自己招手。   今生已休矣,谁又能知道来生的事?   2004年9月20日—2005年2月6日   于青岛随缘斋 ━━━━━━━━━━━━━━━━━━━━━━━━━━━━━━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