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下TXT书网www.wxia.net更多免费电子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尽量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 毕业一年贱 作者:茅道 1梆子 楼下传来房东大婶琐碎的家长里短。凭经验,现在是上午十点左右。房东已从附近的菜市场满载而归,不计半点代价地传播听来的小道消息。手机上有两条短消息,一条是颜大炮的,催我早点儿去店子里看看。再一条是唐莉的,要我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别太累了,她会心疼的。我嘿嘿笑着删掉唐莉的短信,穿好衣服走下楼去。 下楼没忘跟房东大婶打个招呼,大婶夸我最近又长标致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哪里哪里。其实大婶是个好人,一百二十块钱在这地段能租到这样的房子确实不错了。大婶的儿子也是个好人,跟我们是同班同学,眼瞅着毕业了大半年也不忙着找工作,整天和我们混在一块儿,也好,作为唯一有固定资金来源的包租公,外出活动买单总落不了他。 这日子说快也真快,就一晃悠的工夫,竟然就这么毕业了。谁还记得三年前的自己,满怀憧憬地来到这狗屁学校,在理想与现实巨大的落差间灰头灰脸地混了三年,爱过,恨过,到真想起的时候还真有点儿舍不得。他娘的,我这又是抒哪门子情来着? 店子里颜大炮横刀立马地站在柜台后头,指挥这指挥那的,小菊都快被他说哭了。“方老板”,小菊见我来了,小声地叫了我声。“我说你这是干吗呢?一大早地,也不让人轻松轻松!”我冲着颜大炮嚷道,我还惦记着昨晚那个没做完的美梦呢! “就说你呢?你到底还干不干?开这么大个店子你自己也用点儿心成不成?别老念叨着你那狗屁文学,要真有那爱好,趁早撤回老家安心写你的字去!”也难怪颜大炮发这么大的火,凭良心说,店子开在这里我确实没怎么用心。就说昨天吧,武汉一个做编辑的朋友打电话过来,说这期杂志就快组稿了,还缺两篇稿子,叫我连夜给赶出来。当然又是挑灯夜战了,熬到快三点,最后才在想象中一对对痴男怨女腻歪的对白声中沉沉睡去,醒来已是十点过了。 “昨天确实是有事,朋友催得紧。以后注意就是了,你也别发这么大火,店子缺了你还真什么都干不了了!来,先抽根烟。”这时须得服软,这狗东西的脾气我摸得够清楚了。我赔着笑,好心好意地把烟递到他嘴边。但这次好像没那么管用…… “别跟我这么套近乎,有本事冲工商局那帮人耍去。一天到晚就晓得摆弄你那么个破文学,这店子我看是开不长了,趁早关门,分点儿钱走人安静得了!”颜大炮一把打掉我递到他跟前的烟,像没看到我的样子,甩手就走了出去。我说这都是干吗啊?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我望着颜大炮远去渐渐且消失的背影,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颜大炮跟我是大学同学,是头顶头紧挨着睡了两年的好兄弟。这厮当年身兼系学生会副主席和实践部长两大要职,利用职务之便不晓得昧了多少由他分发的勤工俭学助学金,只知道他大学三年除第一年从家里拿过学费之后就再没向家里要过半分钱,逢年过节地还常常能给老家读书的弟妹些许节日的问候。当然,作为兄弟的我们也并没少拿好处。为此,我常常拿腐败分子来取笑他。他也不与我计较,只是提醒我做人要厚道,得了人好处得记住。然后摇头晃脑地念两句歪诗,“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弄得很莫测高深的样子。 大学毕业在即,我们俩个都不想找那什么鸟工作。恰好我一朋友在岳阳开了个饭店,小赚了点儿钱,过来我这里玩,替我考察了下市场。他认为在学校附近开个饭店就凭我在学校的人缘,客源绝对不成问题,而有了客源,饭店开起来就不愁不赚钱了。说干就干,我和颜大炮一合计,各人投了点儿钱进去,盘店,请人,拉关系,不知死活地忙了一阵子,终于“学友饭店”就这么耸立在众目睽睽之下了。我也就这点儿跟颜大炮说得来,都是那种说干就干的人,虽然处事鲁莽了点儿,但人图得不就是个干脆吗? 饭店刚开的那阵子,着实很火,中文系几个处得好的老师冲颜大炮的面子也都来光顾过几次。那会儿我们还没毕业,偶尔店子不忙的时候,我和颜大炮还衣锦还乡般在校园里走那么几圈,总能感觉到身后指点的目光。“瞧,那个就是我们系以前的副主席,现在在外面开饭店。旁边那个是以前文学社的老社长,和他一起开饭店的。”这样的赞誉我们听得够多,突然而至的成就感便让我们虚荣心高涨,同时也有点儿无所适从。 饭店在经过初期的繁荣之后,慢慢复归于平静。固定的熟客根本不能带动多大的市场,餐饮业激烈的竞争在高校附近愈显突出。勉强撑到今天,除去开给服务员工的工资以及其他零零散散的费用,也就刚够我和颜大炮在这个中等城市的花消而已。不过我们已经很满足了,暂时还不敢奢求太多,跟我们某些同学相比,我们已经够好的了。我们是师范学校,好多同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只是做了名勤恳的乡村语文教师,一辈子就守着一茬又一茬不停冒出来的孩子们,教给他们或许以后永远也用不上的知识,拿着固定的每月五六百块的工资,任粉笔灰把头发染白、劣质香烟把手指熏黄,毫无怨言也毫无理由地衰老下去。想到他们的生活我就感到可怕,留在这个城市,起码还有希望。城市在粉碎人希望的同时,也给人以希望。城市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地方,毫无疑问,我离不开它了。 颜大炮对上午的无故发火向我道歉,都这么多年的兄弟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我也知道他就这狗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毕竟他这火发得也不是毫无源头的,我这样的不务正业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天地良心,这都是我待在学校弄文学社给闹的,交友不慎,认识了一大帮子编辑朋友,常跟着他们做些文字皮条客的勾当,自己浪费不少时间精力,还在旁人眼里落了个不务正业的臭名声)。 “其实也没你什么事,那帮孙子心太黑了。”颜大炮给我点上根烟。“敢情你上午不抽我的烟是瞧我的烟不够档次啊!”我打趣颜大炮道。这家伙对烟的品味很高,非精品二代以上不抽。不像我,口袋里老装着四块五的白沙,急起来的时候连我爸两块钱一包的芙蓉也不放过。今天是市里的卫生大检查,工商局的人在我们店里抽查的猪肉属于三无产品,正撞在枪口上,弄不好可能还要停业整顿。就这么点儿破事?我还以为出什么大问题。饭店进的肉食品一般都是黑市买进,这也难怪,正规市场上的猪肉要八块,黑市只要五块,煮熟装盘子里谁知道是哪儿出来的。一个小本饭店,如果全上正规市场买菜,还赚个屁啊?我叫颜大炮甭急,给土匪打个电话,请吃顿饭什么问题都会解决了。 我口里的土匪姓李名汉威,市公安局刑侦科副科长,黑白两道上的人物少不了都给他几分薄面。至于土匪和颜大炮的认识,也真是段传奇。 大二临放暑假那阵子,颜大炮天天窝在系办公室吹空调。偶尔帮忙整整数据什么的,也算勤工俭学的范畴所在。前面所讲他黑的助学金,有不少就是来自这笔灰色收入。却说这天,系办几个老师都不在,颜大炮正百无聊赖地边吹空调边把计算机里那九十九颗地雷给找出来。就在此时,一位年约四旬风韵犹存的美妇人走进办公室,开口就问陈主任在不在。颜大炮眼见来者不俗,立马关掉计算机,充分运用混官场多年练就的察言观色本事将那女人哄得团团转。女人说儿子马上要上高中了,其他的成绩都还行,就英语差得厉害,想找陈主任介绍个外语系的同学假期给补习补习英语。颜大炮当时就拍胸脯表示,补习英语他在行。还说什么外语系的学生没什么文化素养,而自己,作为中文系的副主席,除了可以给她儿子补习英语之外还能培养孩子良好的人文修养。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我除了瞎掰比颜大炮厉害,吹牛方面倒真不是他的对手。反正最后女人是十分满意颜大炮的谈吐,当下就互留了联系方式,并商定当晚就去女人家里试教。 妈的,你是又得钱又得路啊!在得知颜大炮谋了这么好份差事后,我这样奚落他。这话是针对时下那些做鸭人士的,言下之意就是颜大炮做家教可以挣钱,而那女人又恰好徐娘半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我们当时标准的处男颜大炮同志面对她时又如何能坚守自己的道德底线?“你以为都像你,满脑子除了这玩意儿再没别的东西了?”他也不恼,只淡淡地骂了句就收拾东西准备去试教了。 托颜大炮高中英语老师的洪福,虽然这厮满嘴的家乡英语没几个人能听明白,但扎实的语法功底亮出来还是颇能吓唬人的。再加上颜大炮这人还有点儿天然的亲和力,这厮老跟我叫嚷要不是我拉着他在这儿一起开饭店,他早就是中国政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了,当晚女人就拍板要了他。而这女人就是土匪的老婆。 2钱的价值 在鼓动颜大炮给土匪打电话的当日,我也没闲着,翻着账本看看店子里还能拿出多少余钱请人吃饭。 “唉,你说,今晚上请他们吃饭得买些什么菜啊?”颜大炮一手拿着电话拨号一手拍拍我的肩膀问道。 “我说你他妈真傻还是怎么的?那可是人民的公仆,我们这小饭店能请人吃饭吗?最起码也得去大中华啊!”我骂道。他这人就是这样的,有时精明得过头,有时又笨得开不了窍。 被我臭骂一通后,电话终于拨通。听颜大炮把事件原委重新讲了遍,看颜大炮打电话的神色,估计这事难不到哪儿去。 “怎么样?土匪怎么说的?”还没等颜大炮放下电话我就急切地问道。 “晚上六点半,大中华。土匪定的地点,我们请吃饭。” “大中华”全称为“大中华海鲜大酒楼”,本地人化繁为简,统称为大中华,反正都知道,也错不到哪儿去。我和颜大炮到的时候是五点半,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小时。正是饭点儿,门前的小车排去老远老远。到底现在社会好了,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我怎么就说我们那店子的生意上不去,原来有钱人都他妈跑这里来了! 因为之前打电话订过包厢,领班小姐问清情况后很快把我们带到预定的包厢。现在这样的时候,很难占到坐(桌)的。小姐似乎为我们的提前预定很满意,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夸我们有先见之明,可惜她的普通话不太过关,我无法弄清她讲的到底是坐还是桌。看着漂亮的领班小姐,想着或许晚上她脱下制服后就躺在某个有钱老板的怀里。 这段时间,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想起某些人,某些事,然后这些人和事在记忆中更迭变形,变得异常清晰或者模糊难辨。 唐莉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但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都清楚,我们两个的爱情是不会长久的。暂时的缱绻不过是为了安慰彼此孤寂的内心,总有一天我们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你爱不爱我?” “爱!” “会爱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辈子,也许明天就不爱了。” “哦!这样啊!也好,都不要给对方太多的承诺,省得将来彼此怨恨。” “那你呢?你爱我吗?” “我不知道。说爱吧,我心里还有个人,说不爱吧,我们两个又确确实实在一起。” “你还在想肖妮?” “嗯!有些人是刻在心上的伤疤,永远也好不了的。” “那我们这样算什么?” “我不知道,至少我现在是喜欢你的。别想那么多了,将来的事是谁都讲不好的。” 生命有时真的就是一场遗忘,明明你做过的事,爱过的人,转瞬间就可以被记忆的漏斗丝毫不差地过滤下去,从此烟消云散,灰飞烟灭。曾有的白衣是谁的少年,过往的画面又曾是谁的红颜?时间似水一样从指间溜走,真正积淀下来的情感又有几个人能弄明白?多说无益,我发现我越来越执著于过往,照理说我早过了吃辣就长青春痘、听见猫叫就闹心的年纪,可天知道我这不请而至的狗屁感想是哪里来的?可能是罗大佑听多了,写歌词吧? “是这里,不会错的。”人未到,声先至。“来了!”颜大炮的提醒把我从伤感的情绪中拉回现实,然后我就见到了传说中的土匪。土匪大腹便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干公安的料。后面跟着的两个人应该就是工商局的人了,我看到颜大炮和土匪互道平安后很快把手伸向了那两个人。“那个戴眼镜的就是今天查我们店子的人。”颜大炮在握手完毕后不经意地附在我耳边轻声告诉我。看来今天把这两人伺候妥当就没什么问题了。 互相客套一番后,菜也开始一道一道地往上端,我给颜大炮打了个眼色,那厮马上会意,立马奔前台拎了两瓶极品五粮液过来。土匪嘴上说着就是几个朋友之类客气的话,但手底下可没放松,两瓶酒的包装很快都扔到一旁,各人的杯里也倒满了酒。丫动作娴熟,一气呵成,我都怀疑他没干公安之前是不是在酒吧做过兼职。 根据之前的相互介绍,那个戴眼镜的就是市工商局的一个什么科长,叫刘德明,旁边那人是他秘书,属于明显的混吃混喝类型。不必管他,只要把刘科长弄高兴了,你们这事就结了。这是土匪趁上卫生间的间歇给颜大炮下的秘密指令。 席间颜大炮频频举杯向他们敬酒,我推脱心脏有毛病不能喝酒,要了瓶啤酒在一边慢慢地品。总得留个清醒人等下买单吧!颜大炮在卫生间把买单的钱塞到我口袋里,这么对我说道。你反正喝酒不厉害,干脆别喝了——看来丫今天是准备战死沙场了。 这厮大学时就能喝酒,曾经有次班主任请几个班干部去家里吃饭。连班主任一起,总共七个人,三十斤黄酒硬是被他们拼得一滴不剩。然后歪歪扭扭地互相搀扶着回到寝室,窝在被窝里数天不省人事。之后的一个礼拜里,丫几个闻见酒香就反胃,甚至于在电视里见着人喝酒也有种要呕吐的感觉。再然后,颜大炮就从这个小团体里异军突起,酒量突飞猛进,人称千杯不倒。体育理论里管这叫极限,就是说长跑的时候,跑到某个阶段人会感觉异常痛苦,死了的想法都有,而过了这一阶段后,就会很轻松地面对接下来的路程,且迎接即将到来的胜利。当年我们寝室隔壁住的就是体育系的兄弟,这样的小窍门基本都是无师自通的。我想,那次喝酒也许就是颜大炮的极限吧,挺过这个极限后,丫就笑傲酒林独孤求败了。另外几个哥们儿,没坚持下去的勇气,就像我当年校运会万米长跑一样,不到一半就缴械投降,乖乖下场休息,或许还能欣赏到几个运动着的美女。 酒瓶一点儿点地浅了下去,我看那个什么科长的眼镜片后面已经蒙起薄薄一层水雾,媚眼如丝,我第一次觉得这样的词语形容男人也是如此到位。很媚的刘科长眯缝着他的眼睛,舌头都大了起来,结巴着要土匪给讲个故事听听。我们都知道,这厮已经被灌得差不多了。土匪百般推脱不得——谁要真跟醉酒的人较劲儿,吃亏的一定是他自己——只得站起来讲了个酒席上流行的荤段子。不想还没讲完,刘德明就嚷嚷着说听过了,再来再来,并很不给面子地把结尾给讲了出来。土匪摸摸脑袋,显得很无辜的样子。想想自己纵横酒场数十年,肚里装下的荤段子没一千也有八百,不想竟被你小小一个工商局科长给占了先机。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啊!在土匪茫然四顾,空发感想之季,刘德明还嚷嚷着要人讲故事。我见颜大炮一双眼睛滴溜转地望向我,就知道丫要我干什么了。 大学时候我是楼道公推的荤段子王,不但纵横师专校区难遇敌手,更是数败幕名而来的校外高手,名声在整个河西高校区都传得很远。有多少次,查寝的老师在我们寝室门外,听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口沫横飞,硬是不忍抬脚离去,夏天默默忍受着蚊虫叮咬,冬天更是在寒风雨雪中缩紧了藏在衣领里的脖子。只怪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啊,竟然不晓得开开门让老师进来吹吹风扇喝口热茶。真对不起了,曾经在我们寝室门口久久徘徊不忍离去的老师们! 如果说上面那段叙述多少还有点儿夸张的文学白描话,那么以下所述则为不折不扣的事实了。那时候比较穷,喜欢喝酒(这和我不能喝酒是两回事,好比太监,虽然没那方面的能力,但玩起SM来却比谁都花样繁多,比喻过了,罪过,罪过),又没钱买酒。怎么办?一般都是寝室里几个要喝酒的同学凑钱去买那么一瓶,轮流地凑着瓶口喝,也没见有传染病什么的?反正大学时候的事都是很难用常理揣测的。而我是这群人中唯一不用出钱的,理由很简单。酒买回来后,众人就会央求我讲黄段子下酒,买了酒就再没钱买下酒菜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段子都是他们最好的下酒菜。我说讲黄段子可以,可我没酒喝讲不出来。说那还不简单,你讲个黄段子我们就让你喝口酒不就成了?买卖成交,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当年我就凭这手,不晓得蒙了他们多少酒喝。现在来对付这刘德明小科长,还不手到擒来? 我在脑海中搜刮了一下素材,酝酿了下情绪,说我给大家讲个吧?然后讲了个集古今中外大成者的荤笑话,当时就笑翻一桌人,连替我们斟酒的服务小姐也红着脸憋不住笑出声来。叫好之后,刘德明凑到我身旁,满怀敬意地冲我竖起大拇指,要我再讲一个。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酒本来就已经喝得差不多,我的荤段子好似火上浇油,让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烈融洽。到撤席的时候,刘德明都快把我当亲哥哥看了,一个劲儿地跟我探讨各类段子的流传版本。我看快差不多了,刘德明又使劲儿缠着我,就把钱包扔给颜大炮,这小子还蛮清醒的,要他结账,用眼神再暗示他拿几包好烟过来,今天这事基本上就算完了。 颜大炮再进来的时候,手上拿着几包大中华,七十来块钱一包啊,抽得我心疼!一见着大中华,我就想起我们以前宿舍的老三,来自岳阳的周伟。 基本上上大学那会儿,我们都算是挺纯的孩子。到大三快毕业的时候,整个宿舍才只有颜大炮、周伟和我三个人抽烟。那会儿总觉得毕业啊、社会啊、工作啊什么的总离我们很遥远很遥远的,大多数时候我们就躺在各自的床上,抽着烟,为着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疯狗一样地叫骂,完了再平心静气地讨论些谁谁谁喜欢谁谁谁的问题。时间似乎永远都停留在那样的日子里,平淡,安宁,没有丝毫杂质。我还记得大学阶段的最后一个假期,我给周伟发短信说。我们这地方电视台在放《大唐双龙传》,又想起我们以前一起窝寝室通宵看电影的事了,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能再回到我们身边。周伟则回复到:是啊!马上就要毕业了,各奔东西,再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现在在家每天吃了饭就怀念那些我们几个一起抽烟的日子!我天天骗你的白沙抽,真的是过意不去。等俺有了钱就买两条大中华。自己抽一条,再散一条!牛死你个小样! 我的好兄弟,我现在还抽白沙,你欠我的大中华什么时候能还我呢?在岳阳带着那么一大帮孩子,是不是特有成就感,你不是一直都羡慕我在寝室的绝对领袖地位吗?这下子你终于得偿所愿了,我在寝室只有十个兄弟,你自己带的班上可有四十多个孩子啊!兄弟,我这有了大中华。来,抽一根! 可惜,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再也不会有了! 酒喝完了,烟也散开开始抽了,刘德明一行还赖在包厢里不肯出来。刚才颜大炮附我耳边说结账花了一千四,他娘的,倒真能吃啊!客人没要走的意思,主人憋在里面也不太好过,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倒是土匪明了事理,提议天还早得很,一起外面活动活动去。没想到这一提议立刻得到刘德明的双手赞成,就去梦巴黎吧,那儿我熟。看丫说话那操行,可没丁点儿醉酒的迹象。难不成丫等的就是这一出? 梦巴黎是河东一家洗浴中心,说是洗浴中心,其实谁都明白里面是干什么的。而且开这家洗浴中心的好像还是市委书记的一个什么亲戚。有什么办法?这社会就是这样的,像我这样的无名小民还是少说为妙。 土匪领着刘德明和他秘书各搂着个小姐进了里屋的按摩室,我有充分的理由证明这三对狗男女正在做违反国家某项法律的苟且之事。颜大炮显得急躁不安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说你要实在憋不住就进去,我保证不告诉熊猫。颜大炮笑笑,说,进倒是想进去,我知道你不会告密的,可钱呢? 颜大炮的老婆姓熊,单名一个丽字,有点儿胖,自号熊猫,还美其名曰重点保护动物——国宝任何人不得随意践踏。不过看那样子,除了颜大炮这类典型母爱缺乏之人,其他人是断然没有对她践踏的兴趣。 这两口子上大学期间就是我们眼中的一对活宝,这颜大炮虽然年纪小,可却极其早熟,私底下也不知研习过多少禁书,虽然是个处男,可是对那档子事也是门儿清。但熊猫偏就是个过于单纯的女孩子,在跟颜大炮很长一段时间后都不肯与之接吻,理由是她认为男女之间如果接吻就会有怀孕的可能,让我们一干人等肚子都险些笑破。 那时候都是刚买手机,怕刮花留下印痕,时兴买个手机套去套着。而买手机套的任务一般都是熊猫给完成的,女孩子喜欢逛街,而那会儿整个寝室就颜大炮一个人有女朋友,所以,很长一段时间,熊猫都是我们寝室采购员而非某人女朋友。有次在食堂吧,我正好遇上了熊猫。见到朋友老婆,适当打个招呼还是必要的。我说熊猫啊,干吗去啊?给你去买套子啊!我当时听到这话手里端着碗四川油泼面险些没全倒她身上,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们两个。我说你胡乱说什么呢?她说没啊,我就是去给你买套子的。我红着个脸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晓得是如何走出食堂的,用周星驰大哥的话来说,真是I服了YOU了。事后颜大炮给她解释何谓套子,此套子非彼套子,她这才红着脸跟我们全寝室人说再不跟你们玩了,都是一帮子流氓。 我说这些无非是想证明当年的熊猫是如何的单纯,当年的我们都是这样的单纯。而现在呢?早几天,颜大炮黑着个脸到了店子里,脸上有明显的指甲划痕,我问是怎么回事。原来这丫手机里几条暧昧的短信忘了删,无意中被熊猫看了去,一时间天雷勾动地火,颜熊氏跟疯狗一样跳起来,左右开工,施展武林失传多年的兰花拂穴手,在颜大炮脸上留下永难磨灭的印记。 当年那个会红脸的,单纯得一塌糊涂的熊猫再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乐于探讨老公隐私,动辄拳脚相向的悍妇。而曾经那个因看了一盘高质量毛带而兴奋得睡不着觉,觉得这就是人世间最大满足的颜大炮,如今却日夜算计着怎样拥有更多的金钱好从容地一脚踹开按摩室幽深的小门,大嚷道让刚刚大厅里那个穿红色吊带的小姐过来。自己呢?对不起,过了这么久,我都忘了自己当初是什么模样了。 3传说中的老骚 想着土匪他们三个现在正在干着的事情,而颜大炮又在我跟前不停地绕着圈子。我说颜大炮,我再给你讲个段子吧!说当什么兵最惨,答曰炮兵炊事员。为什么呢?你想想啊,炮兵炊事员那身打扮。背黑锅啊,戴绿帽啊,还老看着人打炮,你说惨还是不惨?他娘的,你这是说我们两个吧!我哈哈笑着,不否定也不肯定。 就在我笑的同时,我发现在我视线左拐角处有个熟悉的人影闪过,我停住笑,把头慢慢地转了过去。颜大炮紧张地问我看到谁了,他以为是警察临检,这丫胆子奇小,就算真是警察临检也没我们屁事呀,坐大厅里休息能干什么啊,再说警察科长不也在里间忙活着嘛!我说看到了一个熟人,你也认识的。他说谁啊,我说又一个炮兵炊事员。然后我站起身,向那人走去,那人也认出了我们,也站了起来。 “老骚。”“毛明,颜大炮!”我们仨几乎同时开口跟对方打招呼。这正是我们寝室的老五,来自娄底的吴护韶同志,因其骨子里有种说不出的风骚之态,人人唤做老骚。当年这位挖煤老矿工的后代,在学校跟我一起弄着个文学社,我做社长,他跑外联,明里暗里不晓得多少纯情的文学女青年对我俩心存爱意却不敢有所表示,那会儿俺们可算是高处不胜寒了。后来老骚跟颜大炮蛇鼠一窝,又混上了系保卫部长一职,人五人六地老往系办跑,开那毫无半点儿新意的例会,很明显比我混得好了去了,那会儿我已辞了文学社的职务,整天就窝在寝室给人义务下载毛片,要不我这“毛明”的外号也不会让人记这么牢。 “毛明啊,这半年没见,您老人家混得怎么样了?”老骚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问我。 “还能怎样,就这么混着呢!店子开在那里,哪也走不了,老说要去你那看看的,也一直没时间过去。”老骚毕业后在河东接手了个幼儿园,说学前教育在中国刚刚起步,有很大的发展潜力,还要我在网上给他找了几篇关于学前教育的论文,删改添加之后变成自己的研究成果,给发表在某著名学术刊物上,搞得丫写简历就跟我们以前大学某些老师一样动辄就说曾在国家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XX篇,巨傻逼的样子。 “你丫怎么跑这地方来了,张静知道了还不阉了你?”颜大炮这小子还惦记着张静,当年我好心把老乡兼学妹的熊猫和张静先后分别介绍给颜大炮和老骚,等俩俩都谈成了,互相带到寝室过目的时候,颜大炮至少冲我发了半月的脾气,老说我藏有私心,熊猫还没张静一半漂亮,好在也就说说而已,对我这个媒人也算是客气的了。 只是现在再谈起张静,很明显对我和老骚来说,都是极大的尴尬。老骚当年和张静是怎样谈成的已经无从知晓,毕竟,这属于两个人的隐私,我也没兴趣打探,但对于两个人的分手,我可是唯一的知情人,还很不体面地客串了回第三者形象。 前面说过,老骚骨子里有种说不出的风骚,说白了,就是这人好色贪淫,基本上和西门庆是一号货色。而偏偏张静又是那种极为传统的女孩子,两人谈爱经过良性地接触性发展之后,理所当然地就要谈到那档子事了。一个是做梦都想要,一个是死活都不肯给,矛盾很快就摆上台面,激化升级,终于一触即发。那会儿,我还没跟唐莉正式谈上,老骚就老是跟我说:“明啊,千万不要谈恋爱,真的,没一点儿意思。开始吃吃豆腐还蛮爽的,吃多了也就没意思。她这么保守的女孩子……哎,算了,说了你也不懂的。”时下毕业在即,前途渺茫又不知方向,谁也没有把握现在亲昵的恋人在第二年的六月,也就是我们毕业的日子里将走向何方。 在又一次索要未果之后,老骚终于爆发。他骂张静根本就不爱他,连这点儿也不相信自己。张静只是一个劲地边辩解边哭着说,不是这个样子的,不是这个样子的。后来老骚骂红了眼睛,就说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欢方明那个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张静愣了愣,哭得更大声了,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招待所。 我得承认,老骚这招用得够阴损的。那会儿我正处于严重的情感饥渴期,任何一个女人哪怕是对我做些不是太过讨厌的举动,我都会自做多情地联想老半天。我本来跟张静就是老乡,再加上跟老骚又这么熟,来往之间也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张静叫老骚老公之后,也不叫我名字了,跟着他们一起叫我毛明,然后看我不恼甚至还很是赞许的样子,就叫我假老公,还老开玩笑说自己够幸福,有两个老公,偶尔外出也是左右臂各挽着我和老骚的手,巨女权主义。实打实地说,我虽没怎么当真,但明里暗里,相互间吃的豆腐却也是不少的。后来老骚跟我解释,说对不起,我也不想把你拉进来的,可我真是倦了,不想再拖了。我说没关系,反正我也是个烂人,长痛不如短痛。 “哦!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难怪我听人说你和张静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毛明玩得就有蛮傲的啊!”颜大炮爪子搭在老骚肩膀上,跟老骚说着话,眼神却向我挑衅着。 “都过去了,还讲它干什么!说说你吧,老骚,怎么到这来了?”我懒得理会颜大炮,他那人你越跟他计较他越来劲。 “别人打炮我站岗!我他妈当勤务兵。”老骚嘿嘿笑着,挠挠头皮给我们解释道。原来他那幼儿园的所谓科研基金一直还压在教育局,所以这才请了教育局几个首脑吃完饭过来活动活动。“妈的,没见我这么冤的人,看人打炮还得给人付炮费。” “果不其然,又一个炊事兵。”我和颜大炮相视而笑,“你还不是最冤的,起码还有同志陪你嘛!”我说今天都是什么日子啊,赶着紧得过来嫖妓,先前里头有了个警察,还带两个政府官员,这人类灵魂工程师又过来凑什么热闹?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得太快。他大爷的! 还没等老骚弄明白“炊事兵”的含义,我就见着土匪他们三个从里间鱼贯而出,志得意满地腆着肚子,脸上也像蒙了层不多见的青春光辉。我叫颜大炮过去结账,这边跟老骚告别,也不跟他多解释,决定想破丫脑袋以作为他甩女人拿我做挡箭牌的报复。 “年轻人啊!将来的世界是你们的,打开门做生意,都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刘德明就是,叫什么来着,方明是吧,这个名字好啊,好……”刘德明拍着我肩膀,亲兄弟样地跟我交心。 “哪里,哪里。刘科长言重了……”我也给他尽装孙子,一个劲儿地谦虚着。 送走他们一行三个,我知道这事已经弄妥了。以后他照搞他的卫生检查,我照开我的店子,谁也不会为谁难过。事情就这么简单! “妈的,刚结账又用了九百。”颜大炮在我身边说。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这阵子晚上给杂志赶稿,早上基本上就没怎么起来过,店子也多亏了颜大炮照应,时下又出了这档子事,当然是越小心越好,我这个老板也是得用点儿心在上面了。 难得的日出,我不是说日出难得,是我起码有半年没起早看过日出了,猛地一见,还真有点儿亲切的感觉。菜市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为着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休;早点儿铺前排起了长队,都等着温热的早餐解除尚未全醒的睡意,中间偶有几个学生打扮的男男女女,想必是熬了通宵网吧的学弟学妹们在此补充体力,然后回到寝室继续堕入无尽的睡眠。这样的生活已离我太过遥远,我知道,在朝气蓬勃的他们眼里,我就像个行将就木的枯朽老头,满脸疲惫的倦意和被生活磨砺得再无丝毫棱角的谨小慎微。世界是他们的,八九点钟的太阳转瞬就会没入夕阳的余晖里。对着他们发了通毫无意义的感慨之后,我也排入队伍,半年多来的第一顿早餐就这样到了我手里。 油条和豆浆,很传统的中国式早餐。想起林俊杰,还有他那首《豆浆油条》。曾经有个女孩子跟我说她很喜欢林俊杰;再曾经有个女孩子每天为我买早餐,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油条和豆浆;再再曾经,有个女孩子在跟我一起吃早餐的时候唱歌,她说我就像油条,很简单却很美好,我知道她和我就像是豆浆油条,要一起吃下去味道才会是最好;再再再的曾经……过了这么多年,经了这么多事,有些事情总会记得不那么真切,然而,当某些固定的场景突兀地映入你眼帘,你会知道,总有那么一些细节会在不经意间敲打你的内心,催生一种叫做感动的物质。 用完早膳,慢悠悠地晃到店子里。颜大炮已经过来,正跟送菜的农民结账。小菊在勤劳地擦拭桌椅,还没到饭点,两个厨师正无聊地玩着纸牌,我立在后面看了一阵子。他们玩的名堂叫五朵金花,是从香港赌片里头学来的一种新玩法,各抓五张牌,抓牌中间可以不停地加大赌注,当然也可以弃权,然后一直到抓满五张牌后再比较大小。玩这牌虽然大部分靠的是手气,但中间过程中的气势也不能输人,你得防人牌小诈你,而牌比你大反而装孙子犹犹豫豫不敢跟牌。斗智斗勇,其乐无穷。 老陈师傅年纪虽大,赌技却不怎样,好几把都被小李子诈唬过关,没多一会儿,面前才拆的一包散烟,就全扒拉到了小李子的口袋。我给二位师傅各上一支昨晚剩下的大中华,指使老陈下次再有好牌直跟就是,反正小李子就一纸老虎,能有多大能耐。小李子也不搭话,笑着接过我的烟,叫道:“哟,方老板可是发了,都抽大中华了。”我没好气地踹了他屁股一脚,骂道:“你一天给我炒六百盘菜,老子天天给你发大中华。” 小李子论年纪比我还小,却早在社会上闯荡好几年了,十五岁初中毕业出来就南下广东打工,其间动荡奔波,辛苦自是不必言说。早几个月学了烹调,厌倦了独在异乡的漂泊,想在家附近找份活干,正巧那会儿我饭店开张招厨师,试用一个礼拜后,觉得人还实在,就待在我们店子常干下来。因为年纪相仿,所以言行间也没过多的顾及,就跟朋友一样耍着,打打闹闹也是常事了。 “要我炒六百盘,这还不把我累死啊?资本家也没你这么黑啊!”那家伙好像晓得我还会踹他,嚷完这句迅速地抓起桌上赢得散烟一溜烟地跑得不见影了。 “方明,你过来下。”颜大炮叫我。很多时候他们都觉得颜大炮比我成熟,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在外人面前他从不叫我外号,而我就是一通胡搞了,不管有人没人,也不管面前站着的那个人是谁,该怎么叫还是怎么叫,一点儿也不含糊。 “来了,什么事?”我走到颜大炮旁边,也给他三根大中华。我总算明白了,同样是抽烟,为什么我的烟总没别人的经抽。 “这是这个礼拜买菜买米的账目,你给点点,过下数。” “有这必要吗?俩兄弟办事,这都还信不过啊?”说着我手里接过账本,看都没看就扔柜台里去了。 “不是这意思,亲兄弟,明算账嘛!”颜大炮弯下腰,看样子准备把账本拣起来重新给我过目。 “得,我求你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见着数字脑袋就大,还害我是怎么的?”说也奇怪,虽然我是正宗的理科科班出身,当年理化成绩出奇地优秀,可到如今却是见了密麻麻的数字就头晕。 “可……”看那架势,好像还想在跟我坚持下去。恰在此时,我电话响了。 “先接个电话,等下再说这事。” “毛明啊!真是你啊!你电话还没换啊!”是老骚,我对颜大炮说。昨天晚上走得太匆忙,连彼此的联系方式都没留下。好在我一直都待学校附近,电话卡也没换。还是校园卡,接听免费,短信套餐,让早已迈出校门的我仍享受着移动公司对在校大学生的特殊优待。 “是啊!没钱,只能将就着用校园卡了。”我也给他呵呵地开着玩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你等下有空没有,能不能过来我这里一趟,我找你有点儿小事。”我就知道丫找我没什么好事,十有八九又得给他卖劳力,所以打定主意不去了。 “那可不行,我这店子开这里,走不开。”我望着颜大炮,表明我誓死不去的决心。 “颜大炮待那里不就成了?”丫还跟我死磕。 “事太多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把电话声音调到最大,尽量也让颜大炮听仔细点儿。 “真不行啊?”看来他有点儿失望。 “真不行。”我已经准备挂电话了。 “那我上你那去。”颜大炮听到这话,脸吓成惨白,连连冲我摆手:“你去就是了,千万别叫他过来。今天礼拜天,应该没什么忙的,实在忙不过来我等下打电话叫渣滓过来帮忙。”渣滓就是我房东大婶的儿子,跟我们大学同学,时下待业在家,也不忙找工作的事,家里十几间房子的租金完全够他花的,所以平时就跟我们混在一块儿,偶尔店子忙起来也给我们帮下手。 之所以颜大炮听到老骚要上这边来脸都吓白,是因为老骚这人是出了名的“酒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只要见了酒,就百事不问,如果再加上有个人陪着喝的话,这废话篓子就来了。他能从人为什么直立行走一直扯到巴以不能和谈的真正原因,中间没有丝毫停顿,连人上个厕所的时间也不给你。设若等下到了我们店子,找我的事完了之后,出于同学情谊,一定得留下吃顿饭。吃饭又怎么能没有酒呢?然后问题就出现了,我们就光陪着他喝酒,生意还做不做? “别,我过去就是了。什么时候,在哪儿?”还是挨丫不过,天可怜见,我是真不想去的啊! “我就知道你会过来的。”听丫的声音就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气样。“现在就过来吧,还是在小太阳,等你吃中饭。” “操!”我骂了一句。迅速挂掉电话,出门直乘17路公交车往河东奔去。 4貌似消遣的东西 小太阳还是老样子,距我上次探访已整整过了两年。幼儿园里全是些新面孔,原来几个熟识的阿姨都不在了,好在这里已是老骚的地盘,我也就没那么拘谨了。墙壁上挂着面锦旗,上书“株洲市学前教育研究基地”几个大字,我也晓得这几个字的来历,打趣老骚道:“哟,一不留神就整成专家了?”“扯淡,你又不是不晓得是怎么来的!”废话,我当然知道,你丫发表的论文不都是我给你抄的?然后老骚像几百年前的那个朱姓皇帝,死命念叨着这么句话“本想打家劫舍,不意弄假成真”,看丫那无辜的样子,真想抽丫俩大嘴巴。 那天见老骚拎着壶酒奔到饭桌旁,就知道丫没好事。这家伙本来就挺吝啬的,现在又是请吃饭又是喝酒的,能让人省心不?果不其然,菜过五味、酒过三巡,丫开口了。 “方明啊,我跟你也这么久兄弟了。有个事想麻烦你下,我也知道你忙,可……”丫也真懂得扮可怜,话说到一半就再不往下说。 “说吧,有什么事?能帮的我还不尽量帮到?”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还能说什么话。 “也没什么大事,就要你给我弄篇论文,该给多少钱我还给多少钱,就劳你多费点儿心,给我整发表了最好。”大三毕业在即,第二个学期就没课了,专门让你写毕业论文。也不是我有意贬低当今大学生的学识素养,有些人还真就上了几年大学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别说那几千字的论文,就连写封几百字的情书也得找人代劳。见这有利可乘,我在校园里撒了点代写论文的传单,就操起了替人写论文的抢手勾当。你还别说,按市面统一的五十元每千字收费,生意还挺火的。反正论文也就那几个模式,在网上找找资料,复制、粘贴交叉其中,整个几千字还真不费什么工夫。 听是这么回事,我想也没想地拍胸脯答应下来。不过这次老骚要我写的可不是一般的毕业论文,而是关于学前教育在中小城市的可行性发展问题。接上手才知道这事有多麻烦,学前教育这块在国内的研究本来就处于起步阶段,所留的文字资料就更是奇缺了,再加上老骚又要求尽善尽美地达到发表水准,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硬是窝在我那窝里没出门,天天给丫在网上找资料,东拼一点儿,西凑一点儿,好容易给弄出个模样,也不晓得丢了我多少找上门的生意。也算丫有点儿良心,论文在某期刊发表后,他不但把应得的报酬给了我,还请我另吃了顿饭,也算是对我一个星期来辛苦劳作的回报吧? 一大群幼儿蜂拥般冲出来将我团团围住,午餐时间到了。午餐倒是不假,可被这一大帮小屁孩缠住不停地问东问西却也是件磨人的事。幸得老骚的妹妹出面,将一个个的小鬼头连哄带骂地给弄到饭厅吃饭。老骚的妹妹还叫我小方老师,看到我她的脸还有些红红的。“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老骚神出鬼没般地在我背后拍了一巴掌,接着说道,“得,别看了,我妹有男朋友了,先吃饭去。” 老骚这个妹妹也姓吴,大名丽丹,是同祖还是同曾祖的我倒忘了,只记得大一上《婚姻法》的时候,我们一大帮子人坐在后面确实无聊至极,曾就老骚假如和他妹妹结婚的话,到底是否属于近亲结婚展开过热烈而严肃的讨论,讨论的结果是不了了之,倒是老骚整堂课都黑着个脸对我们敢怒不敢言,那时他还没当上系保卫部长,没能耐自由进出女生寝室,所以不能对我们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危害。 小吴老师(我们大一时经由老骚介绍认识,那时我们刚进大学,还老把自己当学生看,幼儿园老师也是老师,辈分是不能乱来的,虽然比我们小,可我们还是得称她一声老师的)自幼师毕业,早在我们来这个城市前就一直待小太阳的,那时幼儿园还属企业办学,到老骚盘下这家幼儿园,说是一切得重头再来,全面引进新型教育理念,辞退了所有原来的老师,并以此举顺利骗下教育局成本价人民币五元的锦旗一面。在那次大裁员中,小吴老师被顺利留下,原因自是不待明说。自此,小太阳顺利划归老骚名下,从企业办学一跃成为社会办学,除了园名和吴丽丹被保留。在教育局领导眼里,一股新的学前教育理论在小太阳正冉冉升起,而这学科的带头人就正是老骚无疑。为此,我们私底下也老跟老骚开玩笑说,吴丽丹是小太阳另一块永不塌方的招牌(其实说招牌时,更多人想到的是牌坊这个词,只是碍于老骚和我的面子,一下子不好明说而已)。 之所以老骚他妹妹吴丽丹会叫我小方老师,是因为吴丽丹搞成人高考时我给她辅导过两堂数学课。那会儿是大二,大一初到陌生城市的新鲜劲早被庸碌无常的平淡生活打发得了无生趣,无聊像瘟疫一样在每个人身上蔓延。那会儿我们都特羡慕老骚,没事老能跑跑幼儿园,而且他那还有个不算难看的妹妹,就老想着老骚下次去幼儿园的时候能把自己带上。不料这机会让我给逮着了,原因是他妹妹那会儿正成人高考,考试要用到高中的数学知识,他妹妹又没上过高中,而我是货真价实的理科科班出身,数学成绩在寝室无人可敌,况且那会儿还不像现在这般见了数字脑袋就晕,我过去的话还可以免费给她补习数学。老骚就抱着这样的如意算盘把我拐到了小太阳,尽管在出发前颜大炮还挡在门口点着我的鼻子对老骚说:“这家伙有严重的强奸幼女倾向,我数学也比他差不到哪儿去!”可老骚仍是把我扔到了他妹妹面前,叫我给她补习。也因为此,抱着一日为师,终身为那个啥的态度,老骚她妹妹再见我就始终叫我小方老师了。 接下来的事如果写成小说,就该是我和吴丽丹接触频繁日久生情,感情的爆发冲破理智的藩篱,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师生恋情就此出现在所有别有用心的读者面前。然而,生活毕竟不等同于小说。因为各式各样的事情,我和吴丽丹那次补习之后就再未见面。而再见到她的时候已是大三临放寒假了,老骚带着他妹妹过来玩,一顿嘻嘻哈哈过后,由我和老骚负责送她回去,这样的事我向来是责无旁贷的。回来的路上我跟老骚说,我怎么觉得你妹妹比以前变漂亮了。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骚一听这话马上说我干脆把我妹妹介绍给你吧?正好我妹妹这阵子失恋了。那会儿好像动不动就有人给我介绍女孩子,我做人真就那样失败,非得让人给我介绍女孩子吗? 也不知老骚跟他妹妹说过什么,反正之后他妹妹就老发短信给我。我也乐得有人陪我无聊,回了些暧昧不明的短信也让人耳热心跳脸红不已,到放寒假的时候我还打电话告诉老骚,说他妹对我有意思,这不,天天地给我发短信。老骚则一个劲儿地骂我禽兽,说有他在绝不会让他妹妹羊入虎口的。就是这样打打闹闹着,谁也说不清这代表着什么。然后新学期来临,我那店子忙得水泄不通地,也根本没时间再去管别的闲事,再然后唐莉就跟我在一起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想不到她今天再见到我,脸竟然还会红。他大爷的,女人啊女人! 饭桌上老骚不停地给我敬酒,我说你有什么事说就是了,做了这么久兄弟,我还不知道你葫芦里卖什么药。原来还是写论文的事,老骚这幼儿园虽然挂着个研究基地的名,可研究基金却一直压在上头下不来。虽说上回请教育局的几个头头脑脑吃过饭,但上头放的话是尚未达到研究标准,言下之意就是老骚这研究还得再上个层次,首要任务就是得扩大社会影响,尽量多在学术刊物上发表科研论文什么的。 我说就这么点儿破事,电话里跟我说清楚不就成了,干吗得大动干戈地把我拖来幼儿园。他说马虎不得,还是当面跟你说清楚好。 “就这事?没别的事儿了?”我看老骚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又问了句。 “嗯,还有……就这事了,没别的事。”中途老骚犹豫了下,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那好吧,老规矩,一个礼拜后把论文给你。”虽然明知道老骚还有事没跟我说,可我也不想勉强他。毕竟,这家伙从来就没给我带来过好事。 这几天的日子一直太平,白天就和颜大炮在店里面忙活,晚上则回到家给老骚找论文资料。生意比之前好了点儿,小李子乘机给我提加薪的事,被我骂回去了。我知道他也就说着玩玩,我们这饭店开这儿也真就是管着自己的嘴,没赚着什么钱。 9月份快完了,新生军训也接近尾声,好几次我都见着穿身草绿色迷彩服的学生到我店子里吃饭。然后马上就十月,新生很快也会厌倦一成不变的大学生活,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周而复始的轮回,日子过得真他妈飞快,才眨眼的工夫我们这饭店就开了半年多了。而当年寝室那帮兄弟,除了留在株洲的几个,倒真的像蒸发了一样儿。是得找个时间好好聚聚,虽然分开也才三个多月,我倒还真有点儿想他们的。 也许是日子过于太平,其间就老骚打来个电话问我论文的事弄得怎么样了。我说都弄完了,也给他找了几家刊物给投了出去。我总觉得老骚还有话要跟我说的样子,不过他不提起,我也懒得主动。后来我想,要是当初我早点儿问清老骚,或者哪怕我再坚持一下,以后发生的事就不会是那个样子了。 这天我按往常样的来到饭店,小李子一个人坐那儿抽闷烟,小菊有点儿心神不宁地在擦桌子。没见着老陈师傅,估计上哪儿转悠去了,也难为了他,一大把年纪了从贵州跑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老觉得小菊今天有点儿不正常,小姑娘平常都是蛮灵光的,我和颜大炮也老开她玩笑,都把她当妹妹看的。可今天见我进门也就点头打了个招呼,我求助般地望向颜大炮,他也是一副爱莫能助毫不知情的表情。然后就见她一个不小心把桌上的茶壶给弄了下来,打在地上摔得一团碎,当场眼泪就流了下来。 “怎么了?”我和颜大炮几乎同时冲到她旁边关切地问道。小菊今年才十七岁,跟颜大炮家里的亲妹妹同年。因为家在农村,兄弟姐妹又多,负担重,初中还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当初到饭店,我们死活是不肯要,原因是年龄太小,我们怕担不起监护职责,最后看她苦命哀求,实在是太过可怜,才留下来让她帮忙的。 “没事。”小菊对我们的关心并不怎么领情,红着眼睛去收拾地上破碎的玻璃渣。 “小菊,有什么事跟哥哥说。千万别闷在心里……”我还想再坚持下什么,小菊却已经收拾好玻璃渣到外面倒垃圾去了。 “明哥,先借我点儿钱,从我下个月工资里面扣。”小李子给我甩了根烟,开口找我借钱。 “借多少?”年轻人爱玩我也知道,小李子这钱多半是扔赌桌和网吧里了。 “一千。”小李子的声音很小。 一千?听到这话先是我吓了跳,这家伙每个月的工资才八百,竟然一开口就找我借一千? “你借这么多钱干什么?可不是我说你啊,小李子,你打传奇买买装备什么的没问题,偶尔赌赌小钱我也不管。可你要真这么陷下去,做哥的可得说一声,那……” “不是,哥,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借钱是真有急事。”小李子脸憋得通红,好像为不经意打断我的话而不好意思。 “那你说,你借这钱干什么?”我问话的口气不容质疑。 “那个,那个……小菊怀孕了。”他犹豫了下,终于还是什么都跟我说了。 我一听这话头就大了,大三的时候,颜大炮常在系里走动,一些系里面出现的见不得光的事情总能很快传进我们的耳朵。有次颜大炮从系里面回寝室,嚷嚷着出大事了出大事了,说我们班上有个女生怀孕了。我们问是谁,他却说这关系着人家的声誉问题,不能说的。后来还是憋不住地告诉了我,出事的那个女生我曾经还对她颇有好感,印象中是很文静的样子,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她头上。后来她有好几天没在课堂上出现,体能测试的时候我见她找人代考,依然是那样的笑容,只不过脸上白得没有丝毫血色。除了有限的那几个人,谁也不知道,这个眼前快乐的女孩就是在系里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怀孕事件”当事人。 我臭骂了小李子一顿,和颜大炮商量了会儿,还是把钱借给了他。又找到小菊,她还是那副哭不够的样子。我什么也没说,我还能说什么?在自己的妹妹面前谈怀孕这件事谁也说不出口。我和颜大炮一人掏出一百块钱,只要她这几天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想吃什么就自己去买。也别太关心饭店的事,正好快十一长假,学生们放假,估计我们也没什么生意了,店子就关几天门,都休息下。小菊接过我们的钱,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脑袋哭得更凶了。 小菊的事告一段落,十一长假轰然来临。颜大炮早说好了要回趟衡阳老家,熊猫丑媳妇也总得见公婆的。我想趁这段时间把拖几个朋友的约稿弄妥,那边都催好几次了,暂时就待这儿不走。今天到店里是把九月份的账盘下,顺便把老骚叫过来喝酒,算是给颜大炮两口子饯行。 才到店门口,颜大炮就问我手机在哪儿?我说在身上呢。他说那就怪了,怎么打过去老关机啊。我说不可能,同时把手机拿出来,一看不禁乐了,手机早没电了。我说有什么事咯,我手机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没电自动关机了。他说我倒没什么事,唐莉电话打我这儿来了,叫你给回个电话。 我说把电话给我,他说干吗啊。我说给我老婆打电话啊,他说给你老婆打电话干吗要用我电话啊。我说我这儿不没电了吗,就打一下。他说那不行,长途太贵了。我说日你妈,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人,我用我自己的还不行啊!说着把手机电板卸下,把自己的卡拿出来,那丫嘿嘿笑着也做跟我一样的动作。电话虽然是借他的,可打的钱还是我自己卡上的,这招也只有我们的颜大炮同志才想得到,操他大爷的,我拿过电话还不忘骂他一句。 电话通后,少不了又是一番缠绵,我们有个把月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她刚开学的时候,小姑娘挺黏人的,我也很配合地陪她一起腻歪。颜大炮说见不得我打电话那贱样,扔下句“口水别把我电话弄湿”就回了里屋。末了,唐莉说她十一不回去了,还过来陪我。但我听这话也没多大反应,说好吧,到时候我去接你,然后就挂了电话。我知道,这个假期的计划又得全盘改变了。 市教育局钦点的学科带头人老骚终于姗姗来迟,嘴里一连串地说着对不起,太忙了,幼儿园也在准备放假事宜,抽不开身。既然是饯行酒,主角就非颜大炮和熊猫两口子莫属,老骚则搭上了趟请吃的顺风车,由我和渣滓作陪。因为是毕业后兄弟们的首次聚会,我和颜大炮把地点定在了以前寝室集体活动固定的“攸县餐馆”。 餐馆还是老样子,连老板也没换。楼上有桌人在吃饭,还有个认识的,是以前颜大炮手底下的一个什么部门秘书,见了颜大炮就点头算打了个招呼,想起这人以前见了我们一口一个哥地叫得要多清脆有多清脆,也就短短几个月的光景,人走茶凉,真他妈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啊。 兄弟重聚的喜悦被刚刚这人冲淡不少,等老板上菜的间歇,一个个地都有些悻悻。还是颜大炮首先打破沉默,问我们大家十一长假都有什么打算。老骚有老半年没回去了,前阵子家那边打电话过来说他家老太太病了,这次铁定是得回家当好儿子了;颜大炮也回老家;渣滓家就住附近,基本可以不加考虑;再剩下的我因为唐莉要过来,也去不了什么地方。基本上这顿酒喝完,好不容易凑齐的几个人又得各奔东西,气氛好像又有向伤感情绪蔓延的趋势。好在老骚听我说唐莉要过来,扯起喉咙冲楼下的老板喊了一嗓子:“老板,加盘猪腰子,我们这有个兄弟想补下肾!”一屋子人都望着我一脸暧昧的坏笑,熊猫跟我们混了这么久,也没把女性应有的矜持给表现出一点儿点来,我也不多加争辩,眯着眼睛一副陶醉的模样。随他去了,你们高兴就好。 菜开始一道道地往上端,正中间一个大火锅,滚滚地烧着,雄鱼吃了补脑的,正是我们宿舍以前聚会的保留节目。那会儿我们隔三差五地就在外头一起吃饭,开始的理由是庆祝端午,庆祝元旦什么的,后来则是庆祝补考顺利通过,庆祝谁谁谁顺利失恋等等,到临近毕业的时候,聚会更加频繁,连庆祝六一、庆祝毕业倒数多少多少天都用上了。其实每个人都明白,聚会并不代表什么,我们只是想证明,我们此时此刻还是在一起的,尽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会离别,或许到老死也不相往来,但我们在一起就是好兄弟,好到可以在喝醉后彼此破口大骂,然后谁也不会计较谁的过错。我们只是需要一种慰藉,一种在酒精的催化下升华的情感。但那段醉生梦死的岁月,那些一起喝酒的朋友,如今又都到了哪里? 爆炒腰花就放在我的面前,老骚一直不客气地跟我叫板,我也不理他,只管夹我的菜吃我的饭,偶尔抿一口放在桌前的啤酒。想起明天唐莉的到来,到有点儿感谢老骚替我叫了这盘腰子。席间谈起以前寝室那些兄弟的现在,竟然都不怎么清楚,也许渣滓知道些,他整天无所事事的,也和陈超一直来往得很勤,但碍于我的存在,不好说起陈超和肖妮。既然都不知道如何继续谈下去,剩下的就是想着法子向人敬酒了。还是老法子,互讲黄段子,精彩者为胜,裁判在座的都是。熊猫再怎么女中豪杰也不好意思继续坐在我们这堆流氓中间听,推说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好,就先回去了,临走还叮嘱颜大炮少喝点儿,说明天还得坐车回家呢! 按理说这是我的强项,但因为明天我还有任务在身,也不好怎么喝酒。在众人一干重色轻友的谴责声中,我赔笑着端起杯啤酒一干而尽,于是在战局开始前就提前投降,静静地坐在一边看他们互拼黄段子,偶尔还能指出其间一些不尽之处,充当下裁判的身份。形势很明显,颜大炮跟我相处日久,深得我的真传,一直占着上风;渣滓因为有底子在(这厮大学时常跟我交流网上黄段子的流传版本,也算是个人物),也落得个一般状态;而老骚则一个劲地被猛灌酒,好在这厮前阵子老请教育局领导吃饭,酒量也精进不少,暂时还没趴下的顾虑。没一会儿,一箱啤酒已经见底。看他们的样子,好像还没尽兴,我在旁却是叫苦不迭。唐莉只说明天过来,可没确定具体时间,我等下还得给她打电话的。可丫三个并不理会我的埋怨,颜大炮还说等下,然后下去上个厕所,再上来的手上拎了瓶二锅头一脸的笑意走近我们。 “嘘,颜大炮进来了。”老骚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吹口气,尖着嗓子说道,整桌人都笑翻了。这则典故来源于熊猫。大三那会儿,我为了提高寝室众兄弟的毛文化素养,特意去火车站淘了本专门的黄色小段子,在寝室作为教材学习。话说有一天,这个熊猫来到我们寝室,说是没意思,问我们这儿有没有书看。我说有,有笑话书,然后就把那书给了她。要说这熊猫也够单纯,不记得是谁叫她给大家念个笑话,她拿到书随便翻了一页就开始念。说兄弟俩在妈妈肚子里吵架,老大忽然竖起食指在嘴边“嘘”一声说,别吵,爸爸进来了。当时我们一寝室人险些没笑背气去,而这个熊猫还一脸无辜地望着我们,不明白我们到底笑些什么。自此我们就老拿“嘘,爸爸进来了”来开熊猫的玩笑,老骚更是活学活用地编了个段子糗颜大炮。说是兄弟俩在熊猫肚子里吵架,老大忽然竖起食指在嘴边“嘘”一声说,别吵,颜大炮进来了。 “去你妈的,这个你还记得!”颜大炮进来敲了一下老骚的后脑勺,然后把二锅头扔桌子上,“我们今天也不兴那么多规矩了,随意,把这点酒喝完就完。” 这一提议立刻得到大家的认可,很快各人面前的酒杯就倒上了二锅头,我也奈不住众人的软磨硬泡,最主要是老骚那厮一个劲地嚷嚷我重色轻友一点儿也不地道,在自己的杯子里加了一点儿点酒,全当陪他们尽兴了。 “问你们个问题,你们说这中国究竟是谁最先提倡晚婚的?”颜大炮明显高了,讲话都带着股醉意。 “马,马什么来着?”渣滓也是,说话都不怎么利索了。 “马寅初?不是,马寅初只说要控制人口增长,也就是计划生育,跟晚婚没什么事。再猜,是个古人,还挺有名的,诗人。”答案我当然知道,颜大炮都记不得这段子是我早几天说给他听的。 “不是马寅初?还是个古人,诗人,那是谁?李白?好像没什么关系啊?”渣滓自顾自地念叨着,陷入沉思之中。 “猜不着吧?告诉你们,是杜甫。为什么啊?杜甫不是有首诗是这么写的嘛!什么‘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意思很明显嘛!‘迟日江山丽’,不就是说晚点儿干那事对国家社稷都有好处?”最后还是颜大炮憋不住,提前说出这本就不是答案的所谓标准答案。 “要我说嘛,这写诗的都是帮色情狂。”说这话的时候我望着老骚,这厮当年跟我一起弄文学社的时候主攻诗歌,师从北岛、顾城以及早些年臭遍街的汪国真,老写些“你是月亮上的嫦娥,我要做那偷吃月亮的天狗”之类的句子,俨然以诗人自居。 “怎么说呢?” 老骚没听出我的弦外之音,反而催促我快点儿讲下去。 “就说刚刚那杜甫吧,不知你们注意没有,古典禁书中老出现这么句话,‘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意思很明显吧?我昨天才发现这诗也是杜甫写的,怎么?够露骨,够色情吧?”这几天也不知谁落了本《唐诗三百首》在我店子里,闲来无事翻翻,竟也有不少新发现。 “就是,就是。还有那个谁,‘日出江花红似火’,比这个杜甫更露骨,也就现在那唱歌的李双江能跟他比下,‘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炮把营归……’”渣滓接过我们的话,唱起那首以前我们寝室集体改编的《打靶归来》。 要不是熊猫打电话过来催颜大炮回去,整个中国诗歌史上的头面人物都会被我们这帮曾经中文系的渣滓们给糟践个透。看看酒也喝得差不多了,颜大炮也确实明天要早起赶火车,就让他先行一步走了。饭桌上就剩渣滓、老骚和我三个人,老骚明显还没喝够,起身还想要酒,但被我和渣滓死命摁住。因为之前颜大炮走时已把酒账结过,有渣滓这个买单专业户的存在,接下来讨论的问题就是该上哪儿娱乐一番了。 说到娱乐,我们这帮刚出校门的穷学生,也确实没什么高档的娱乐场所可供选择,在发了一通诸如怎么又是唱歌没点新意之类的牢骚过后,一众人等已坐在“世纪风”的小包厢里。相对其他大型城市里的KTV来说,世纪风也许是最保守的了,这里没有公开的陪唱小姐,收费也算比较低廉,正因为此,上大学时我们就老凑钱在这儿乐一阵子,渣滓请我们玩,而且买起单来也是二话不说,没有丝毫犹豫。 也许渣滓下半夜还有活动,很意外地没点酒,就上了些开心果类的小点心。我先唱了首张楚的《姐姐》,然后又扯着嗓子喊了首何勇的《姑娘漂亮》。“我只有一张吱吱嘎嘎响的床,我骑着单车带你去看夕阳。”唱这句时,渣滓打趣我说潜意识里我对明天唐莉的到来更大的兴趣是在床上的活动,丫还以为大学时跟我讨论佛罗伊德呢?这厮大学时忽然对佛罗伊德来了兴趣,整天拿着本《梦的解析》给人周公样的解梦。还别说,有些女生对他这套还蛮感兴趣,也因为如此渣滓才得以经常出入女寝室,并成功成为我们班男生第一个摘掉光棍帽子的人。当然,这都是题外话了。 我属于天生五音不全的典型,一般一首歌的第二个字就开始跑调,但我有个优势就是嗓门大,所以得分一直颇高,也就老爱在KTV里现,让一众人等的耳朵受尽折磨。不过这次他们的耳朵可叫享福了,因为唱完这两首后,我就一个人坐沙发上休息,嚼点开心果,喝点菊花茶,看渣滓和老骚丑态百出的情歌对唱。 如果今晚的故事只进行到KTV里唱歌该多好,那至少能证明我们虽然无聊,但还不至于无耻,可是这所我已经生活了三年多的城市,已远非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事实上,这所所谓的湖南第二大城市,后工业文明带来的市侩主义,已经彻头彻尾地改造了我们。 从KTV里出来,渣滓说还有活动安排,并一脸坏笑志得意满的样子。我知道丫说的活动准是去找小姐,从这丫跟他初恋女友也就是那位深陷渣滓解梦圈套中的小学妹分手后,找小姐成了他发泄的唯一渠道。而老骚对这一活动也是摩拳擦掌蠢蠢欲动,最主要原因是自张静之后老骚对女人只剩纯洁的不掺一丝杂质的性欲了,再加上又有渣滓这么个买单专业户陪着,想不去都难。眼下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拉我下水,为自己的堕落编上个自欺欺人的理由。 我问老骚现在几点了,从我发现自己手机没电就一直放家里充电,回答说是快十一点了。现在回去给唐莉打电话可能还来得及,想到唐莉,我的心里先是涌过一丝甜蜜,紧接着就是害怕。难到我真的老了?曾几何时我竭尽所能地排斥这种被管束的生活,可现在,竟有些迷恋!那两人见我半天没个答复,只管问我去还是不去。 不去,我的回答坚定有力。我得回去给唐莉打电话,我不适合这种骗人骗己的游戏了。 在又一次得到我明确的回答后,两人有些悻悻地伸手拦了辆车,直往河东驶去。黑夜像张网,笼罩住一切,远去的车灯闪烁不定,在那些代价高昂的虚幻快乐之中,谁又曾是谁最先牵挂的梦? 回到住处,打开手机,有几条短信,都是唐莉发过来的,告诉我明天她中午到,问我在干什么,有没有想她……我拿起电话给她拨过去,她那头已经关机。 也许早睡了,都这么晚了。在心底骂了通渣滓后,我自我安慰道。然后给她发了条短信,说我也想她,明天我再给她打电话。 中午到,那明天我还是赶得及的。先回忆下和唐莉认识前后的点滴吧,既然已经承认衰老,就不防好好地追述一把往事。 5和唐莉最初的战役 大三上学期的时候,我到一家杂志社实习。事实上,很少有人明白,这次实习只不过是个幌子,为我狼狈地逃离这所学校所找的一个借口。就在那个秋天,我爱的人和曾经爱我的人都有了各自的归宿,学校于我已经没有丝毫留下的理由,实习对我更大而言则是个解脱。 杂志社在长沙,活儿也不累,编辑那份活还轮不到我这样的实习生来做,清点下账目,接接电话,打打杂什么的。因为是旅游杂志新改版过来的,没什么知名度,所以首要任务就是打通市场了。杂志走的是都市情感小资路线,在大学女生当中很有一部分市场,我们实习生更大的用途就是利用自身的关系资源跟各所高校文学社的管理层联系上,然后由他们文学社出面和我们杂志社在他们学校一起举办个“读编交流会”,说白了也就是处理旧刊。因为发行部的估算错误,早几期的杂志每次都有大量退货,放仓库里不但是废纸一堆,还要交保管费,而放学校里以成本价倾销对大家都有好处。事实上,我跟杂志社也就是通过各式各样的渠道以这种方式完成了第一次亲密接触的。所以这样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我们实习生身上。 其实,很多刻骨铭心的回忆,不过是一些零星的细节;很多改变一生的邂逅,不过是个不经意的瞬间。 作为实习生的我,第一次接到这样重大的任务,心里还是挺激动的,尤其是我在学校的身份还是编辑。激动的结果就是工作特别卖力,换言之就是吆喝叫卖的声音特别大,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一连串地吆喝,像路边摆地摊的。“杂志特惠,一块钱一本儿,一本儿一块钱,可以不买,一定得看,走过路过,千万可别错过咯!”请注意我的发音,那可是正宗的北京儿化,在一个南方人口中是很难听到这样地道的北方口音的。 联系的第一个学校是湖南财会学院,学校不大,建筑倒挺密集,绿化也还勉强可以。现今中国高校普遍存在两个极端,要么学校为显历史悠久,绿化过头,校内古树参天,阴森吓人;要么学校位于重工业区内,绿化跟不上工业步伐,校内一马平川,难见绿意,偶有几棵小树,也是严重营养不良型。像湖大就属于前者,我所在的那所师范院校则明显属于后者了。反正这学校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舒服劲,也许是我在自己学校待久之后的心境问题。在因为学校正忙着升本,对这类外来活动很是支持,毕竟这也显示了学校活动的丰富,至于活动的实质何在,也就没人关心了。 带我们进去的是他们文学社的外联部长,叫潘什么来着,打扮得很有成熟女人的丰韵,一瞬间我想起那位跟她同姓的古代女名人。自肖妮和谌琴之后,我对女人的审美就变得模糊不清了。有时候很挑剔,但更多的时候却是随意,想来也是心境的问题。像眼下的这个潘部长,长相虽属中上层,但皮肤太黑,整体分值就得打个折扣。粗略看看,还蛮解渴,久了就乏,属于可乐型吧!我和渣滓曾私底下把女人分为三个类型:一为可乐型,到底是洋人造的玩意儿,不适合中国人的胃口,这类头衔多给了我们日常温习的三级片女主角身上;其二为浓茶型,因为都是新世纪的年轻人,对这一古老饮品难免有所抵触,而她本身的气度又会让部分人忘而却步,但习惯之后就会觉得离不了她,渣滓曾打趣我说肖妮对于我就是这一类型;再就是白开水型了,也许本身并没前两者那么引人注目,更多的时候都是为人所忽略,但也正因为这种忽略,之后的人才发现原来一直不离不弃陪着自己的正是一直所忽略的白开水,我想谌琴曾经也许就是我的白开水。现在,不管是浓茶和白开水,都有了各自品尝的主儿,我也只好对着杯可乐望梅止渴过过干瘾了。 吃完中餐,换了批人过来陪我们,文学社人多,轮换制,不比我们,就两个实习生假装编辑老师在那儿坐个整天。十月的长沙还有些热气,太阳又从云层里探头探脑地露出半边笑脸,暖暖地烤得人眩晕,那是幸福的前兆。我的幸福就在这淡淡的眩晕中,不期而至,就那个叫唐莉的姑娘走进了我的生命。 小说里写男女主角相识,总是充满这样那样的浪漫情节。然而,生活告诉我们,小说终究是小说,生活还是得按它一成不变的规律向我们走来。事实上,对唐莉的出现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唯一的印象就是她是那堆来换班的女孩子当中最出色的,但比起刚回去的那个潘部长就明显的逊一筹了。于是我继续跟左右的人聊我的天,她则继续跟同来的伴忙着自己的事情。 跟我聊天的是个益阳妹子,湖南有句民谚是“益阳的妹子常德的汉,邵阳的妹子黑煤炭”,肖妮是益阳人,我曾为了她苦学益阳话,所以再与益阳妹子交道就假冒老乡搭讪。我这边正聊得火热,有人说男人在女人面前有着天生的表演欲,这话用来形容我是再恰当不过了,不过短短十来分钟,那女孩子就被我策(湖南方言,类似于北京的侃,但比侃更低俗、更无理头)得晕晕忽忽,要不是嫌她长得太过寒酸,我早跟她探讨深层的情感问题了。就在此时,有个声音从遥远的左边传过来(我们这次活动文学社一字排开了三张办公桌,我坐最右边这张,当时唐莉刚从寝室出来就坐在靠她们寝室最近的左边桌上,所以说遥远也就不为过了)。 “请问你也是益阳人吗?”声音透着轻柔,那一刻,我算是彻底明白古人所说的“婉若莺啼”了。 “当然。”我换了益阳口音,因为她说了个“也”字。不得不承认,在有些时候,我还会耍点儿所谓的小聪明。 “那你怎么有这么浓的北方口音?我开始还以为你是北方的呢?”她说开始?这么说,她开始就注意到我了? “学的呗,我们普通话要过级的!”提起我这北方口音,倒真有点儿歪打正着的意思。我这人有点儿天生的大舌头,所以说话口齿不清的,还没少遭人笑话。后来看电视,北方人卷着舌根说话不也跟我差不多,于是就刻意地模仿。大二时我高中的一兄弟过来玩,带着他女朋友一起,他女朋友河北人,巨横,老跟我抬杠,还夸我普通话讲得好,有地道的北方口音,可把我乐得,于是说话就卷舌。别说,还真骗了不少人。他大爷的,呵呵! “我也是益阳的呢?怎么我普通话就学不好?”她撒娇的样子可真好看。 “是吗?我们还是老乡呢!”我又使出攀老乡这套把戏了。 我说过,喜欢怀旧就说明我们正在衰老。可总有很多过往藏在记忆深处,像深埋地底的老酒,偶尔抿上一口,就有说不出的甜蜜与温暖。我总是抗拒不了这种诱惑。 老乡身份确定后,唐莉背叛组织,从遥远的最左边搬把凳子坐到了我的右边,也不管身后她伙伴发出阵阵重色轻友的警告。她坐到我的身边,我们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公分,身后暧昧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我看到她脸上有朵红霞花在绽放。老天,你怎么如此眷顾我,我学益阳话原本只是为讨好肖妮的,如今,肖妮生长在别人怀里,花开花谢都与我无关,而唐莉就这么飘然而至地在我心里荡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上帝在关闭人一扇门的同时,又打开了另一扇窗户。”这话谁说的,我得给他颁奖! 不得不承认唐莉首先就对我有好感,她坐定后没多久就从兜里掏出手机,叫我别动。我虽然觉得有点儿好笑,但还是两手举过头顶,以一个标准投降的姿势定格在她面前。这丫头还真以为自己这手机是《手机》里头张国立讲的手雷呢?好,今天可照了一帅哥——她说。原来她手机有摄像功能,在这给我照相呢!第一次被人称为帅哥,怎么说也得表现点儿矜持。我搔搔头皮,我一紧张就搔头皮,好像电视里很多人物都是用这动作来掩饰内心的紧张。 我要过她的手机,说是要看她拍的照片。但屏幕上的我却以一种狰狞的姿势出现,我说这哪儿能见人啊,叫她删掉,她说没有,这样很有个性。天知道我该说什么好!我拿起她的手机,在键盘上按了几个熟悉的数字,然后拨号,再然后我的手机也在我兜里呜呜地叫了起来。这是我的号码,我把手机还她,指着她手机上显示的已拨电话说。记得在很多小说或者电视里,常常有男生在大街上拦住个女生,说自己电话没电了或者坏了,而且自己又有很急的事需要联系,想借电话打下,然后借到电话后就直接拨了自己的号,再然后发展的结果就看自己造化了。曾几何时,我对这种拙劣的泡妞伎俩是何等的嗤之以鼻,想不到今时今日,我方明也沦落到靠此骗取女孩子的电话。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唐莉。我问哪个莉,她说是茉莉的莉。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手机上添加新号码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那个字就那么轻易地击中了我的神经,不留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初恋的名字也带个“莉”字,茉莉的莉。高中,我曾含情脉脉地看了我初恋三年。三年来,初恋就坐在我眼角刚刚能扫到的位置。如果她是一种植物,我的眼光就是水,就这样浇灌了三年,或许她从来没有想过她能如此滋润的原因。 三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简直就有三辈子那么长,现在回想起来,还有搞不清是今世还是前生。 我很难形容这三年的心情,有时候想轻轻抱一下,有时候想随便靠一靠,最终都一一忍了,心似乎一直被一旺不旺却不灭的小火仔仔细细地煎着。听说有一道味道鲜美无比的猪头大菜,做法早已失传,行家讲关键是火候,那种猪头是用二寸长的柴火煨三天三夜才做成的。每隔半小时添一次柴,一次只添一根柴火,三天三夜之后才熟。三年高中,一天一点儿的小邪念就算是二寸长的柴火,三年过后,我似乎也应该成熟了,就跟猪头似的。 后来初恋去了另外一所城市上大学,各人有了各人的生活,我又没有勇气主动跟她联系,压抑在心底的情感就这么淡了,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再见初恋是大二的暑假,在一次同学聚会上,我趁间歇把她约了出来。在那条曾经陪伴我整个高中的小街上,我清楚地知道这条街道有几家网吧,哪家的谁谁跟哪家的谁谁谁曾有过过节,某某饭店的招牌是第三次更换了,我对这条街道是如此熟悉,可当我和初恋走在这条路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路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我们的眼睛落在除了对方身体以外的任何地方,她黑仔裤白T恤,头发还是不长不短地垂到肩膀,心惊肉跳的美丽。我说我索性讲个故事吧,话说一个男孩如何听说过一个女孩,如何看了她三年,如何在这种思路中长大。她说我也讲个故事吧,话说一个女孩如何听说过一个男孩,如何想了他三年,如何在这种思路中不知所措。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在狂喜中一动不敢动。可惜一切都太迟了,她有了男朋友。这是她最后对我说的,然后我们再见,学会在放弃中长大。那是段怎样的青葱岁月啊! 挥之不去的记忆啊!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挥之不去……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既定的因果,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她的到来呢? 当唐莉问我姓名的时候,我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感伤中回不过神来。这么神秘啊,连名字都不能告诉。女人天生就是会撒娇的动物,我算是明白这话的正确性了。哪里,哪里,我是怕我这俗气粗鄙的名字污了美女的耳朵。然后拿过笔在桌上写下我的名字:方明。也不是蛮朔(音译,湖南方言,极差的意思)的名字嘛,方明,听起来还蛮顺耳的。她自顾自地念叨着。 “呀!你字怎么写得这么丑啊?一个男孩子字怎么能写成这个样,以后得练,知道没有?”她佯做生气的样子可真把我心都勾去了。也难怪,我那字也就幼儿园的水准,从小到大不知被多少人取笑过,多亏现在计算机普及,出丑的机会算少了很多,不过偶尔的丢脸还是有的,就像今天这样。 “练不好了。”我用小得像蚊子样的声音在嘴里嘟囔了句,确保她没听见。如果说管束也是一种幸福的话,那么,这就是了。 当天发生的故事并没到此结束,我和唐莉之间的谈话不停被前来咨询杂志的学生打断。而我叫卖的声音更加起劲了,唐莉静静地坐在我的身边,她眼里闪现着一种叫做崇敬的光芒。有几个男孩子在我这里买了杂志转手又送给唐莉,我问她这些男孩子是不是想追她,她躲在我身后,头很低地低了下去,羞怯的神态是种让人心悸的美。我的手攀上她的肩,她的身体在我的手掌下起伏,是那么的轻,那么的柔。她解开我的手,像解开自己的衣服一般自然,红着脸问我像我这样的人一定感情生活丰富吧。我说恰恰相反,我到现在都没女朋友。于是我跟她说肖妮,说谌琴,说已经过去且再不属于我的那段岁月。她也说,自己的学习、生活,曾经的男朋友。我感觉我们的心在彼此接近,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此时,我伸出食指去接触她的指尖,就会看见闪电;吐一口唾沫,地上就会长出七色花;如果横刀立马,就地野合,兴许她会怀上耶稣。 末了我问她,能不能做我的女朋友。她红着脸望着我,有些惊诧地张大眼睛,她没料想爱情来得这么突然,她完全还没接受的准备。我说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我不勉强你,你可以多考虑下,我给你时间,也给自己时间,我等你的答复。我想我都等了我初恋三年,等了肖妮两年,老人家的《论持久战》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还怕你这点儿时间的煎熬? 如果把我和唐莉的爱情长跑比喻一场战役的话,那么这第一回合我是赢得漂漂亮亮,无丝毫拖泥带水,完全一挥而就。不过接下来的回合我则输得一塌糊涂,险无翻身的可能。当天跟唐莉分手后,先回杂志社清点账目,忙到快九点才下班。走出办公室我就给唐莉打电话,一个劲儿地拨过去,她却一个劲儿地不接。后来她发短信给我说她那是外地卡,漫游太贵了。我回复到怎么办,我想你了。她说可以给她寝室打电话,并把寝室电话号码告诉了我。我正要拨过去,公车来了,因为是那路公交车的最后一班,我几乎是被人挤着上了车,自然电话也就不方便打了。 顺带交代一句,我实习的那段时间一直是住我舅舅家的。长沙房租贵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我妈怕我一个人待外面干坏事,硬要我跟舅舅挤一块。舅舅家在五一广场附近,叫什么轩辕殿社区,老长沙可能对这地儿有印象,那可真是破,古老的砖墙都可以窥到民国的影子。而杂志社在湘雅医院附近,从杂志社下班回住处可坐106路到太平街口下。话说那天我坐在106路上,因为不方便打电话,就一直给唐莉发短信,同时也想着今天和她在一起的点滴……我忽然发现,怎么窗外的景色有点儿陌生,江风吹过,有点儿凉,底下是点点的万家灯火,等等,这景象,是橘子洲头。娘的,我现在在湘江一桥上了,这么说,我坐过站了! 如果说爱情的产生总是以某方的行为失常出现为标志,那么,这样的征兆已经毫无预言地落到了我身上。 我开始疯狂地追求唐莉。见天一个电话打过去,穷追不舍。以往的经验告诉我们,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但你要心不急的话,热豆腐早让别人吃光了,唐莉并非那种不受欢迎的女生,我相信自己的选择。我觉得我该再见她一面,不管怎样,电话联系无异隔靴搔痒,“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就这么准确地在我身上上演。 我决定给她一个惊喜,我希望下次再打电话过去时就站在她的楼下,然后告诉她,我就在她楼下,她一定会不相信地从窗口往下望。然后她就看到我站在她寝室楼下,站在来来往往不歇的人流中,手握电话冲着她微笑。这是怎样的一种浪漫!惊喜不会自己出现,我得自己制造惊喜。 杂志社礼拜天休息,于是决定惊喜就在这个礼拜天出现。我到了她的学校,熟悉如昔,但她寝室楼下有跟我一样等待的男生。我拿起电话拨过去,寝室电话一直占线,只好给她发短信了。我说我现在在你寝室楼下,我只想见你一面,你能出来一下吗?她说不好意思,她现在没在学校,在她同学这里玩。看到这话我有种如堕冰窟的感觉。我说好吧,我不勉强她。她说真不好意思,是她没福气。我说没事,是我没福气,我现在只想在这校园里逛逛,去感受一点儿,哪怕只有一点儿点你曾经生活过的气息。她说那随便你了,我确实没在学校,不能陪你了。我说我现在到了那天我们一起活动的地点,依稀还能感觉到那天的热闹,可那个在我身边的人却不在了。她说我还真伟大。我说我并不伟大,只是因了某个人的存在而伟大…… 这些短信一直存在我的手机里,没事的时候我就翻出来看看,见证我那段纯真的少年心事,虽然我早已不是少年。 后来我到了篮球场,看了一场他们学校的篮球比赛。比赛过后,有玩三对三斗牛的,于是我也加入了。大老远来到她学校,总得留下点除了回忆之外的东西,哪怕只是一身臭汗。那天的手感出奇地好,连连突破上篮,打得对手几乎没有招架之力。明天的她是否能感受到这学校里有我为她所留下的气息? 事后她跟我说她确实不知道我要来学校,她以为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来之前也不通知她一声,她有好些日子没跟同学一起玩了,礼拜天正好就出门了。也真够傻的,我想。要是提前通知你那还叫惊喜吗? 6分别感味的什么 我的二十一岁生日轰然而至,因为是大学阶段过的最后一个生日,兄弟们老早就说要给我好好热闹一下。我想,如果唐莉肯跟我一起的话,这将是一个完美的生日,也将是第一个有女朋友陪在一起的生日。我把这个意思委婉地向唐莉表达了下,她并没有马上拒绝,只说到时候看看,她还不知道那天有没有别的事。虽然没有明确的给我答复,但总感觉有个希望在前方不远处等我。 生日前夜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她明天不能陪我一起去了,因为后天他们学校要计算机模拟考试,她还不知道能不能及格。我说只是模拟考,没事的。她说不行,她对计算机一窍不通,可以看看模拟考的题型,以后考试也能把握大些。我怔怔地握着电话,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安慰我说没事的,以后有的是机会。还说我生日应该高兴,并提前祝我生日快乐。可是,傻丫头,没了你,我生日谈何快乐呢? 生日那天,还好不是我一个人回的株洲。有个同事在办公室给我庆祝完后,也跟我一起回了,但是没有唐莉,再多的人又如何呢? 两个礼拜没见,还真有点儿怀念学校的那些人和事,虽然学校已无丝毫值得我怀念的地方。让我感到郁闷的是,兄弟们对我同事的兴趣远甚于对我的兴趣,一个劲儿地私下问我是不是我女朋友。他们早在电话里听过唐莉的事,以为这就是唐莉。我也懒得争辩,起码在肖妮和谌琴面前我可以抬起头做人。 蜡烛被吹灭的瞬间,我知道属于我的二十岁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的二十一岁,我的唐莉都在向我走近。 生日过后连续两天都有班上的篮球比赛,我也有参加,但表现平平,远不如在唐莉学校表现得英勇,好在都大比分胜出。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回长沙,投入紧张地实习当中。 又到周末,因为接下来的几天领导要去北京出差,所以礼拜四下班就连续放假五天。同学又打电话过来说周末还有我们班上的篮球赛,要我一定得替补上场,因为中文系男生少,一个班凑一个篮球队确实困难。而我正好可以礼拜五和唐莉见上一面,然后晚上赶回去参加第二天的比赛。 吸取上次失败的教训,礼拜四刚得到放假的消息我就给唐莉打了电话,说我明天会过去看她,我能想象得出她握着电话时激动的表情。亲爱的,我这就过来了! 我站在她寝室楼下给她打电话,我说我在你寝室楼下,你下来一下,她惊讶地说你真过来了。我说是的,没骗你,我说过来就过来的。她说你等下,我就下来了。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有只小手温柔地拨了那么一下子,像变魔术样地满是盛开的小花朵。 我的唐莉娉婷地向我走来,带着阳光和粉尘的味道,浅白色的外套折射着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她笑起来的样子可真好看,以至于我都忘了注意跟着她一起的那两个女孩子。唐莉介绍说那两个女孩子是跟她同寝室的,叫什么我已经忘记了,我眼里只有唐莉的影子,唐莉就是我眼里的一切。 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后她那两个同伴接到个电话便很识趣地先行告退。谢天谢地,我终于有了和唐莉单独在一起的空间。我们沿着那条满是碎砖,尘土飞扬的小路走走停停,一路上匆匆而过的行人像一略而过的风景,我们的眼睛都不敢看着彼此,心的距离却在一点儿点地接近。因为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都不晓得该如何打发,只好来到一家网吧。我给她看我在网上申请的个人文集,我告诉她哪些是为肖妮写的,哪些是写给谌琴的,哪些里面有我初恋的影子……我还告诉她,将来有一天,我要将她写进我的小说,唐莉的名字将出现在我的每篇文章里,满满地黑压压地一片都是关于她的一切。 在网吧里,我们的距离越拉越近。她的肩挨着我的肩,我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流动,柔顺的感觉缠绕在我的指间,是那么的接近梦想。我想抱住她,我的双臂环绕,像太极的手势。她柔软的身体在我怀里起伏,一波又一波。她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走吧。她解开我的手像熟练的机修工解开安全带,我保持姿势在原地回味。她看着我的傻样,乐了。她说我怕你晚了赶不上车。我干吗要那么早跟她说我今天得走? 她送我到校门口。她说这么久没见我,今天见到我还是蛮高兴的。这话让我很受用,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我伸出手去,她意识到我的动作,很矜持地躲开。车来了,快走吧。她说。好的,再见。我说。我的唐莉目送我上车,不知道车开动的瞬间有没有离别的愁绪在她心头萦绕? 如果说情人节是痴男怨女们装腔作势假意浪漫的最佳时日,那么,总得有个与之对应的日子来昭示单身一族的存在。听说现在已有立法考虑将“光棍节”纳入法定节假日,而且所有人都认可定在11月11日,也只有这几个性感的数字组合才能象征光棍们的落寞与狂欢。 同学早打过电话来要我一起回去过节,早几年的节日都是同寝室兄弟们一起喝酒,但今年不同往日,有几个兄弟已彻底脱离单身队伍,这个节是否还有再过的必要?嘴里还是不敢怠慢,只说一定赶回去过节,有什么活动要他们先行安排,我一定准时参加。 短短一个月的实习时间在节前终于宣告结束,得到的、失去的都装在我的回忆里,长沙对于我已是一座记忆中的城市,唐莉是否也将成为记忆中的风景呢?我不知道,这样的问题交给老天吧,我现在只想快点儿见到我的唐莉。 因为杂志社以前的工作安排得实在太紧了,很多长沙的朋友都还没来得及拜会。现在实习完了,怎么着也得好好聚聚。光棍节那天我在电视台一朋友那,我来杂志社实习也是这朋友介绍的,跟他一起吃中餐的时候,我俩的手机接连着响个不停,都是祝我们节日快乐之类的短信。我俩嘿嘿笑着看完短信并一字不改地转发给所有还在单身的朋友,朋友取笑我说我用不着过光棍节了,财院还有个女孩子等我呢!我说那还说不好,还不晓得能不能搞定。其实说这话时,我的心早乐得不行了。然后给唐莉打电话,说我等下去她学校,她说她下午一二节有课,得三点半才下课。我说那好,三点半在老地方等。所谓老地方也就是我们第一次认识的地点,距她们寝室没多远的一个岔路口。 光棍节,有个女孩子在远方等我。 到她们学校时天开始下雨了,我撑着伞站在那条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上,已是深秋,又飘着小雨,我身上还穿着从学校出来的夏衫,有点儿冷。我点燃烟,烟雾氤氲在我身体前方,我透过烟雾看到我的唐莉歪着脑袋仔细地辨认在风雨中冻得瑟瑟发抖的我。后来唐莉跟我说,我抽烟的样子像个萧瑟的少年。我愣,原来我早就不是少年了。 我给她看我发表的小说,那里的女主人公叫莉。莉是我的初恋,在我的小说里出现,我不知道现在的莉去了哪里,她只出现在我的小说里,出现在夜半残缺的梦里。眼前的莉就在我身边,她的头靠着我的肩,温热的气息从我的颈部滑过,感谢他们学校有庞大的建筑群,有空闲的教室,整间教室就我们两个人,静谧地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几丝头发触到我脸上,有点儿痒,闻得到她身上的香,是那么的近。哦,亲爱的,你是用得茉莉味的香水吗?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茉莉呢?我看见时间像你手头翻动的书页一样缓缓从我们身边流走,我伸出手去想拦住她们,她们却很乖巧地翻了个身,然后毫无声息地从我指缝间悄悄溜走。时候不早了,先去吃饭吧。你起身,掸掸身上并不显脏的外套,像绕过我们身边的时间那样优雅。 依然是她送我,我趁黑握住她的手,她略微有些挣扎,我能感觉得到她温润的小手在我的掌中心像小兔子一样跳跃。我开玩笑说这么晚了还得赶回去过节,真够忙的。她笑着挣脱开我的手,故作嗔怒地祝我节日快乐。我并不是个重色轻友的人,亲爱的兄弟们,我连唐莉都没陪,我赶回来跟你们一起过节了! 今年的光棍节过得有点儿不尽如人意,我到学校已经快十点了,本来说好一起去外面喝酒的,可老天好像乐得跟我们作对,雨开始卯足劲儿地下,只好去超市搬了两箱啤酒再买些熟食回寝室一起热闹。 因为肖妮的原因,陈超死活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胡闹,颜大炮拍着我肩膀要我节哀顺便,他倒够意思,和老骚一起陪我们过节,虽然他们都有女朋友。我铁青的脸色暂时缓了下去,开始和大家喝酒。队伍比之前壮大了些,隔壁体育系几个学弟也跑过来凑热闹,这帮小子才大一就跟我们混在一起,以后铁定是学校的不稳定因素。来,喝一杯,为咱共同的光棍干杯! 酒喝到后头,不晓得谁把CD打开,开始放林志炫的《单身情歌》。“找一个最爱的深爱的相爱的亲爱的人,来告别单身;一个多情的痴情的绝情的无情的人,来给我伤痕……”我们跟着音乐一起吼起来,是深夜最绝望的叫喊,热血在酒精地催发下渐渐沸腾。再来一遍,抓不住爱情的我,总是眼睁睁看它溜走,整个楼道都是我们快乐的声响。“靠”,终于有受不了的寝室开始叫骂。靠,我们的声音更大。今天光棍节,谁都不怕! 我给唐莉打电话,她问我节日玩得开心不。我说还行,很多朋友一起,喝酒,热闹。又问我篮球赛怎么样,我说输了,输了两分。她说怎么搞的,怎么会输,你不是说你们班上是实力最强的吗?我说我没发挥出来,你没在我身边,我不知道发挥给谁看。她说他们系篮球赛也输了。我说我知道,输给经管系了,输了四分。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第一次去你学校找你,你不在,我就在你们学校逛了圈,然后又看了场球赛。她说难道你那天真在我学校逛了个遍,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玩的。我说我方明从来不会说着玩玩的,尤其是对你。我能感觉到电话那头她刻意压制的情绪,然后是如释重负地歇气声。亲爱的,我通过了你的考验吗?我没让你失望吧? 爱情的最初就像开车从弯道上了直行,酣畅淋漓。但是,谁也不清楚,下一个弯道究竟会在何时何地出现。 经过一个月的死缠滥打,我已经非常荣幸地获得了唐莉同志定时定量的短信问候,并不时有些诸如保重身体之类嘘寒问暖的话语。那个月我频繁地来往于株洲与长沙之间,对湖南不怎么熟悉的朋友可能不太清楚,不是老讲长株潭经济一体化嘛!就是说要把长沙、株洲、湘潭这三个紧挨在一起的城市全面建设成湖南的中心经济区域。总之,这三个城市是挨得挺近的,有点儿像武汉三镇的那格局。所以我跑起来还算方便,而唐莉也终于在我这频繁的跑动中卸下她拒人于千里外的矜持。 值得一提的是,11月底12月初我去了趟武汉,见了几个做出版的朋友。在武汉的那几天里,唐莉的短信一直陪伴着我。叫我别喝太多酒,天气不怎么样,得多穿点儿衣服。那会儿,我只觉得她啰唆,全然没理会到这种被约束的生活未尝不是另外一种幸福。亲爱的,我会听你的话,多穿衣服的。 圣诞如期而至,坦白说,我对这舶来节日实在是不怎么感兴趣。瞅现在大街上那些花花绿绿崇洋媚外的装饰我心就不高兴,好好的一个中国人,过那外国的鸟节做什么?可话说回来,大家伙都这么高兴着,你一个人不过怎么着也是跟国内外一片大好的形式唱反调啊!所以,去年的圣诞我是跟谌琴一起过的,还送出了我生平第一份圣诞礼物。而现在,谌琴自然有人陪着过圣诞了,寝室里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一个劲儿地鼓动我去找唐莉,还说什么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他大爷的,中文系就是不同,还扯到诗词上去了。 我给唐莉打电话,叫她圣诞过来跟我一起过。她说她要回去,我听到这话心不免往下沉了下。我说怎么每次叫你过来,你都说要回去?她说不是,她有很久没回了,家里也想她回去。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没再追问什么,只嘱咐她路上小心,并提前祝她圣诞快乐。 圣诞那天,我和几个单身的兄弟正窝在寝室里面看电影,忽然就停电了。真他妈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隔壁体育系有个傻帽冲进来问我怎么没出去和女朋友一起浪漫,我正郁闷着,一通臭骂将他赶出了寝室。然后倒头就睡,手机没电也自动关机了,再起来已到晚饭时间,愤愤地吃过晚餐,看饭店里双双对对的情侣,没来由地想起杜甫的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还好,吃过晚饭,电也来了,稍稍减轻了点儿心底的烦闷。把手机充上电,开机,有短消息,是唐莉的。 我现在在回家的路上,有点儿想你了。你们玩得开心不? 这是唐莉第一次主动跟我说她想我,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信息是中午时发的,那么现在,她早已到家了。我给她的回复是这样写的。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一直停电,手机没电也自动关机了。我也很想你,乖乖!在家要注意保暖,家那边下好大的雪了。圣诞快乐,玩得开心点! 后来唐莉跟我之后,曾对我手机里的短信息进行过一次大清查,所有我俩互发的短信,只要是她认为对她不利的,都被她删得一干二净。这两条也在被剿杀之列,亏得我全力拼救,虎口之下才得留全尸。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想我的证据,也是我日后要挟她必不可少的道具之一。呵呵! 不想我回复过去之后却再无消息,打电话过去提示的是停机。这丫头做事还真不是盖的,她电话卡是苏州的,说是不要座机费,便宜,在长沙算漫游,只收发短信,不接打电话的。可有时候,这丫头有什么事了,一时又找不到电话卡,直接就拿手机拨号,长途加漫游的,我看她便宜到什么地方去?!有次我中午还跟她发短信来着,到晚上就停机了,后来问她原因,她说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一时聊得兴起,电话卡打爆了。这次十有八九又是同样的事。 因为不能确定她什么时候返回学校,所以我也一直没给她寝室打电话。28号那天中午她忽然跟我发短信说她回学校了,手机停了三天也要朋友给交费开通了。然后我要她陪我一起过元旦,我说到时候我们就有炫耀的资本了,可以对彼此说我陪着对方过了两年,从2004年到2005年。她说哪有这样算的,到时候再看吧,兴许会过来的。我听她说话的口气满是倦怠,只以为是她车马劳顿,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她都说到时候再看了,我还能再说什么?只嘱咐她好好休息,多加点儿衣服,天气比较冷,别着凉了。她也将同样的祝福给了我。 第二天晚上我接着给她打电话,她说元旦她亲戚要接她去玩,再说天气不好,不想走动。我什么都没说,她则在那边一个劲儿地安慰我,我知道她在逃避着什么,然后我把电话重重地扣上。 元旦那天恰好是张静的生日,老骚请我们几个吃饭。我看到谌琴和她男朋友挽着肩出现,心里没来由地阴郁,喝了不少酒。我的表现极不理智,以种种理由灌了她男朋友不少酒,最后的结果是我跟他都醉了。 躺在床上,想着跟谌琴过往的点滴,胃里有翻江倒海的感觉。唐莉像根救命稻草似的给我打来电话,祝我元旦快乐,问我过得开心不。我说还行,和几个朋友一起吃饭,喝了点儿酒,头有点儿晕。我没跟她说谌琴也在,我在谌琴面前表现得像个没点儿气量的小人。她有些生气,说我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说了少喝点儿酒的,怎么元旦也搞得醉醺醺的。我没法回答她,我头疼欲裂,嗓子眼堵得厉害,在挂掉电话的同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以前谌琴反对我抽烟,现在唐莉又不让我喝酒。我来来去去,就像从一个陷阱跳到另一个陷阱,无法摆脱的宿命轮回。后来唐莉又打电话过来,我没接,再后来我干脆关机。 第二天从宿醉中醒来,我意识到昨晚对唐莉的不理智举动,心里有点儿懊悔。于是我拿起电话拨过去,说没在寝室。发短信过去,也没消息过来,拨过去却是没人接。到晚上的时候终于有消息过来,说是到同学那儿去玩了,手机调震动放包里的,所以不知道我找她,又问有什么事,说现在已经回寝室了。 我把电话拨过去,我为昨晚上的事向她道歉,我说我想她,我担心她,没有她我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她那头沉默一会儿,终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跟我说。别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了,她希望我能把她当妹妹看。我说为什么,难道我不够好吗?她说不是,她知道我好,她也考虑过,但她想得很远,她以后还得升本,还得考研,这么久的时间谁也耗不起。我说我可以等,只要她给我时间。她说不是这回事,我们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打断她的话,我不停地说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声音渐次小了下去,然后终于消失不见,电话也不知何时已经被我合上。 一切其实不是这个样子的,一定是哪儿出了问题。我的唐莉是喜欢我的,不然她也不会在见我的第一面就谈得那么投机,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二次见唐莉时候她的那件折射着阳光的浅白色外套,如今这一切都存在记忆深处,走得远远的,我不相信它们竟然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一定还有别的原因,我的唐莉不会那么决绝地离开我,可谁能告诉我,答案它究竟在哪里呢? 大学阶段最后的一个寒假如期而至,从火车站坐上开往家里的公车,心情很兴奋,绝没有毕业之后感触日深的近乡情怯。 老太太对我的归来满心欢喜,对此我深有体会。天天地叫我吃这吃那,恨不得我整天陪在她身边说个没完,我也尽量尽点儿孝道,我不知道毕业之后还有多少机会陪老人家聊天。 过了二十来个春节,程序我熟得不行。三十吃团圆饭,晚上一家人就窝电视跟前看春节联欢晚会,也不知是我个人审美观的拔高还是那帮饭桶们的水准有所下降,反正这个春节晚会我是觉得一年不如一年,唯一的功用可能就是把一家人固守在电视机前,惯性而已。初一在家歇一天,按民间“初一崽,初二郎”的说法,这天须得向父亲家的长辈拜年,可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不在了,所以这天也就难得地待家不动。从初二开始亲戚间就开始频繁走动,从这家串到那家,饭桌钻到牌桌,跟生活在天堂似的。 可惜,已经习惯为我安排人生的老太太还是没有丝毫改变。既然快毕业了,接下来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工作问题。作为在教育战线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来说,做老师既是她衣钵有传的荣耀也是我努力向上的标志,这也是我高考时她硬把我所有志愿都改成师范院校的原因之一。那会儿我正跟颜大炮筹划饭店的事,见家里这架势硬是一声也没吱,要让我妈知道她唯一的儿子,有着知识分子优良血统的我竟然想着法子成为一名日夜与贩夫走卒打交道的小饭店老板,我估计,我这耳朵被说起老研事小,大了却没准就大义灭亲了! 结果是我过了一个乏味透顶的春节。我拎着一件件价值不菲的礼品,跟随母亲到那些教委领导家里拜年。我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得装嫩,在这帮人面前一个劲地说叔叔阿姨新年好。我倒无所谓,反正辈分小,习惯没皮没脸的,只是可怜我那一辈子教书育人不问人间春秋的母亲大人,在领导家里拘谨得手都不晓得往哪儿放。一圈年拜下来,总算有领导发话说,现在每个村子都有远程教育,电脑放那一直闲待着,我要能行的话,就跑去给每个村上上计算机基础。母亲千恩万谢地不住点头,要按这么说的话,我的工作也算基本落实,沉浸在兴奋中的母亲也就顾不得批评我的吊儿郎当与心不在焉了。 除了给领导家拜年之外,在这个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假期还干了点儿别的正经事,写小说。很惭愧地说,曾经我也是一文学青年,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在中国的文学史上留下一笔。结果经过没多久社会的磨砺,根本发现这一切于我所言就五个字,瞎他妈扯淡。小说就写我和唐莉的事,我答应过她要把她写进我的小说里,我不能失言,尤其不能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面前失言。 年前唐莉拿她爸爸的手机给我发了个短信,她手机在寒假开始前就一直停机,问我放假了忙些什么,她说她想我。我按捺着激动的心情,铁着心肠硬是忍住没给她回复。我得给她个惊喜,我要把我为她写的小说献给她,在那里,她是我的一切。 事实证明我的做法是对的,一个假期没跟唐莉联系之后,再见唐莉因为她对我过分的思念,见面就扑到了我怀里。当然,这是后话了。其实很多书上都说过,相互喜欢的两个人从陌生到正式确立一种恋爱关系,并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过程,只要能够确定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点儿意思,再确定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些意思之后,很快就能一拍即合。在这个过程当中有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就是“分别”。时间不要太长。经过短暂的分别之后就会产生想念,这种想念自然会促使重逢之后的眉来眼去和耳热心跳……我和唐莉不过为这一爱情理论提供又一现实依据而已。 小说因为个人的懒惰终于不了了之,间或有亲戚问起我的个人问题,都被我以工作之前不谈爱为由一一给顶了回去。新学期来临,我以家里太闷,于是又以学校有事为由提前到了学校。颜大炮前期准备工作已做好,等我的资金一到位就张罗开店。好在我抽空去了趟唐莉学校,一切疑问终烟消云散,冰释前嫌。 唐莉说之前一直不接受我的原因是因为她手机里的短信不小心让她爸爸看了去,在严刑逼供下,不得已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实”。她父亲是个有一定地位的政府官员,绝不容忍自己的宝贝女儿跟一个既没文凭(我们学校是专科,一直以来就被人瞧不来)又没能力(眼瞅着毕业了,工作还没着落。那会儿我就跟唐莉说了我毕业后不准备找工作的话)的社会闲散人员往来。尤其是看到我发给唐莉的某些短信后,更是下定结论认为我是个流氓,敢用这么明显的黄段子来毒害他涉世不深的女儿。 在这一点儿上,我不得不佩服我们某些人的水平,在进入21世纪的今天,竟然还有人思想不开通到如此地步。所有一切没跟意识形态扯上联系的文字,都被一概定以黄色反动。 后来唐莉跟家里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并发誓说以后再也不跟我联系,并主动把手机留在家里,让我以后无从找人,其实她父亲哪里知道,不光唐莉寝室的电话我有,后来更是把她家里的电话给了我。 所以你就一直不肯接受我,还找那么多理由?我咬着唐莉的耳垂问她。说这话时,我们正躺在她学校附近的某家招待所里。 嗯。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小声地回答。羞怯的样子让人怦然心动。 在跟唐莉之前我还是个标准的处男,连接吻都不得要领。只觉得有条凉飕飕的小蛇在我嘴里打转,头被烧得热乎乎的,然后就觉得身体的某一部分在膨胀变大。在唐莉欲迎还拒半推半就之中,我的第一次就这么糊里糊涂给了她。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在那家招待所里,除了上卫生间,我们就没下过床。睡饿了就吃点东西,做爱累了就继续睡。每一次冲动之后高潮之前,硬起来之后软下去之前,我们都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 很显然我们太幼稚了,能把一对恋人分开的理由实在太多,有些理由甚至我至今也想不明白,我们必将遭遇到感情生活中必经的风风雨雨。 7爱得如此平凡 店子开起来之后,我根本抽不开身去陪唐莉,倒是唐莉经常跑到株洲过来看我,在我的店子里忙东忙西,俨然一副老板娘的架势。除了见面那几天,我们基本上就靠短信联系了,他父亲后来还是把手机还给了她,出门在外没个手机也确实不方便。常常是我们互在短信里打情骂俏,在七十个字的游戏之间向对方传递着浓浓的爱意,颜大炮老开我玩笑说,看你丫那德行,看到手机你都能勃起了。 临近毕业,伤感的情绪像瘟疫般在学校蔓延。天天都有喝得烂醉如泥抱头痛哭的兄弟,柔肠百结却不得不接受天各一方命运的苦命鸳鸯。但我和颜大炮却没那么自如,眼下这时节正是毕业生互请喝酒的高峰,有此大好商机,我们岂能不好好把握大赚一笔?但忙碌的间歇,我们也不得不被那群曾经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们所打动,从而投入到晓风残月的伤感之中。 最为忙碌的是曾经的诗人老骚同志,这厮从和张静爱情终结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就把满腔对妇女同志的深仇大恨都转化为写作的才气。丫大学阶段唯一发表在校报上抄袭大段校园民谣歌词拼凑而就的毕业感怀据说还打动很多怀春少女的芳心,让曾经错误选择的张静同志懊恼不已。里面有这样的句子: “相册越积越厚,留言本越签越满,离别的酒喝了又喝。暧昧的氛围,流转的街灯,空了又满的酒杯,可以打发夜的寂寥,却难以消解心的空落。‘我是你闲坐窗前的那棵橡树,我是你初时手边的书,我是你春夜注视的那段蜡烛,我是你秋天穿上的楚楚衣服……’有人唱歌。然后更多的人一起唱‘我像每个恋爱的孩子一样,在大街上琴弦上寂寞成长。’歌歇、人疲、灯灭、漆黑的天幕一点儿点露出灰白。这样的日子,滴酒不沾的人也会将一杯又一杯的啤酒倒入口中。醉生梦死!遗忘抑或怀念?搀扶着离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空留一堆打碎的酒瓶,像支离破碎的爱情,明晃晃的刺眼。” “日历一张张撕去,像撕开一层层结痂的疮疤。心便在一阵一阵的疼痛中变得麻木,隐忍地看物是人非事事休,像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以孤独的姿态游移于校园,漠然地注视曾属于自己的生活,波澜不惊。只有偶尔听到类似‘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之类的词句时,才会停下脚步怅然若失,然后继续一脸漠然的走远。” “这时须得学会忘记,可忘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深夜收音机里磁性的男中音像缓释毒药一样缓释一曲曲哀怨的歌曲,刻意要忘掉的人或事就这样在时光纷乱的剪影中重叠交错。然后陡然明白歌里唱的‘忘掉一个人的滋味,就像欣赏一种残酷的美,然后用越来越小的声音,告诉自己坚强面对。’斑斓的灯光像幻影一样美丽暧昧而又苍凉,日子就这样隐忍着过下来。总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可为什么时间总过得这么慢?” 一段日子就这么从指间溜走,留下些什么,或者什么也没留下。而我还将留在这个城市,继续我的故事,纵使这故事所有的演员与观众由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 毕业之后不久,唐莉也放暑假,因为唐莉的生日就在这几天,架不住她的死磨硬缠,我跟她回了趟益阳。店子的主要消费群体是学生,学生放暑假,我们生意基本也就停了,颜大炮一个人也应付得过来。去吧,丑女婿总得见岳丈的。这小子在背后开我的玩笑,我挽着唐莉的手,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益阳是个积淀太多厚重回忆的地方,我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肖妮的存在。街道很小,逼仄的空间让人莫名的压抑,好在小城市也有小城市的好处,消费低廉。当晚我们就住在体育馆附近的一家招待所里,有空调,单人间,才三十元一晚。第二天,唐莉回家,我一个人待在招待所里无所事事地看电视,这个城市有太多不愿想起的人和事,原想出去走走的心思也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晚上唐莉又到招待所陪我,并从家里带了点儿水果过来,我却没有一点儿胃口去吃,抓紧时间和她缠绵一番,她又马不停蹄地往家赶,说太晚了回去家里不放心,一瞬间,我想起《金瓶梅》里那句“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当然,跟唐莉我什么也没说,能这样我已经够满足了,可始终有种不自在的感觉跟着我…… 偷来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期间唐莉问我要不要去肖妮家里看看,她陪我一起,都来到这里了,始终是同学一场,去看看也未尝不可,可都被我以无聊为由狠骂一通。这天是唐莉的生日,她请了很多同学和她一起庆祝,我因为说得一口流利的益阳话也被假装成她同学混迹其中,我想当年威虎山上的的扬子荣同志也不过如此吧? 唐莉的家位于政府机关某家属楼内,家属楼可能也是中国特色的一大体现了,一般是国家出资兴建,然后以远低于市场价格转卖给同一政府机关工作人员,成为这一单位工作人员家属聚居地。同所有的机关家属楼一样,唐莉家从外观看上去并不与普通家属楼有多大区别,一色方正的建筑,灰色的砖墙,遮掩在楼道中的某扇窗口也许正演绎着不为人知的心酸与浪漫。 进门才知别有洞天,三室一厅,面积奇大却不显丝毫空旷。同所有官员家的装饰格局一样,客厅正中悬副名人字画,跟着一间是客房,然后是自己的卧室,最后靠西的那间就是唐莉的香闺了。看来唐莉父亲也未能免俗,厅中那副字画乃郑板桥的“难得糊涂”,据说出自某某副省长的手笔,这也可算中国官员们明哲保身的最高行为准则了。唐莉父亲叫我们在客厅里随意坐坐,等下一起去外面吃饭。传说中唐莉的父亲就站在我的面前,微微发福的身材,脸上微微露出的笑意满是高人一等的优越和不可一世的自大。唐莉则像个公主样的在自己家里跑来跑去,吃的东西堆满了整个客厅的方桌,因为我的身份不便透露,所以对我也没过多亲昵的举动。 生日饭定在益阳档次最高的银城大酒店,据说是国家羽毛球集训基地的定点饮食单位。我因为不能喝酒,一起举杯祝唐莉生日快乐之后就放下酒杯,静静地看能喝酒的人表演。因为这一木讷形象,再加上我刻意剪短头发戴上唐莉为我配的平光眼镜之后,乍看去还有些知识分子的清秀,唐莉父亲对我大加赞赏。直夸我人不错,老实,当得知我是湖南大学计算机系的高才生(唐莉对家里公布的我的身份是她高中同学,现就读于湖南大学,任系学生会主席)之后,更是夸我年轻有为,少年才俊。要是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之前所定性的流氓,拐带他女儿的罪魁祸首,真说不清他会作何反应。他大爷的,我装起好人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蜡烛被唐莉一根根地吹灭,看着她闭着眼睛许愿的样子,白衣白裙,像个天使。我知道,像这样甜腻而精致的物质生活,或许是我一辈子也不能给予的。 从回忆里转个圈回来,我的心情说不上是好是坏。那个愤世嫉俗的少年和现在随遇而安的我哪个更快乐一些?在过往和现实间穿行,总有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洗也洗不去,在不经意的瞬间轻易捕获你的感动。 早上还没起床,就被一阵紧似一阵的敲门声弄醒。我说是谁啊,这么早地惊扰我的美梦。我在年前许的2005年新年愿望有两条,一是希望我们的饭店开起来后能日进斗金,然后让我数钱数到手抽筋;再一条就是睡觉睡到自然醒了。中医上说“三十岁前睡不醒,三十岁后睡不着”,我还没到三十岁,睡眠出奇地尴尬,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到不知什么时候睡着,却又怎么也醒不来,我想,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即将跨入三十岁的生活状态,紊乱的睡眠不过是所谓的更年期综合症状呢?可他大爷的,我才二十二啊,这更年期未免太过于漫长了些。 嘴上是这么说不假,可还是得强打起精神下床开门,都找到家门口了,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别人的接近。开门,我的唐莉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我堆起笑容,伸出手去就要抱她。她理也不理我,一把推开我,自顾自地跨进房间,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就势倒在床上,撅着嘴巴在房间里把眼神四处乱扔,就是不看我。 本来她是计划中午过来的,可听人说国庆节火车站挤得不得了,赶紧给同学打电话,说不要火车票了,早上一起来就赶到汽车站坐汽车过来了。到株洲后,一个劲儿地给我打电话,就是没人接。一气之下打个车就去了我店子,店子里大门紧闭,没半个人影,知道我还在睡懒觉,直接就到这儿拍我房门了。 我看手机,上面有十多个未接来电,都是唐莉的。我这人睡得沉,手机又调震动放电脑桌上充电,所以也不清楚有这回事。好了,好了,是我不对,别生气,乖。我边跟唐莉道歉边小心翼翼地坐到她身边去,伸出手搂住她,嘴也没闲着,在她身上拱来拱去,直到找到她高高撅着的嘴巴,她开始还有些抵抗,后来也就默许了我的动作。要不怎么说女人都是情欲动物呢?在跟唐莉好的这几个月来,对那些所谓的女人心理我可谓研究得够透彻了。一般来说,女人是轻易不会生自己所喜欢人的气的,偶尔耍耍小性子,你完全可以看做调剂平淡生活的装饰,只要你引领得当,一切自会云淡风轻,说不定感情还会就此更上一层楼。 唐莉的舌头有股好闻的水果清香,像肥皂,滑滑地在我嘴里穿行。我感觉她的身体由僵硬渐趋柔软,手环绕在我的肩头,主动迎合我的亲吻……最后我们不得不钻回还未转凉的被窝,几个礼拜没见,都压着一股子火气,身体是不会说谎的。 事后,唐莉半是抱怨,半是娇嗔地说:“你个大流氓,进你房间还没十分钟,就把人家给奸污了。” 我也毫不示弱,针锋相对地说:“还不定谁奸污谁,还说自己刚下车没力气,刚刚力气怎么那么大?” “啊!”话刚说完,我的胸口就遭了唐莉狠狠一口。“兔子变的啊?还咬人。”我捏着唐莉的脸蛋问,自然又是一番颠龙倒凤。 经过这么一档子事的折腾,唐莉对我已没丝毫怨言,看看时间,已到了十一点,该出去吃饭了。正好这时,渣滓打电话过来,说要请我们吃饭。也亏得他打了这个电话,要是他多跑一步,上楼来见我,不定会撞到什么事情。 渣滓之前没见过唐莉,头几次唐莉过来,渣滓都没在家,这次到我这儿,也算到了他家(我租住在他家),请顿饭吃略尽地主之谊也不为过。介绍渣滓给唐莉认识,唐莉落落大方地跟渣滓打招呼,与刚刚床上疯狂的状态判若两人,善变的女人啊!渣滓可能意识到刚刚的那场大战,跟唐莉聊天的过程中一直用那种暧昧不明的眼神望向我,我当做完全没有见着,懒得答理他。 我的意思是买点儿菜到店子里自己去做,既经济实惠又锻炼了动手能力,也算给祖国生日献礼。唐莉则一百个不愿意,说天天待自己店子里,闷都闷坏了,说什么也要带我去吃肯德基。渣滓只管买单,意见可以忽略不计。最后的结果是我拗不过唐莉,答应跟她一起去吃肯德基,只是苦了渣滓,又得为钱包里即将阵亡的将士默哀了。 坦白说,我对这类垃圾食品根本没一点儿兴趣,只是碍于唐莉的面子,才不得不坐在透明的玻璃门后面边随意吃点儿什么边打望大街上来往的各式美女。书上说,肯德基每年在中国卷走将近一百个亿,当然这里面有很大部分是中国人图方便,消费之后不记得索要发票偷税漏税所致,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每年这笔资金被省下来,中国的人均GDP又将增长多少。在我的一再强求下,渣滓只得厚着脸皮把发票要回来,唐莉骂我小农意识,我嘿嘿笑着置之不理。 在对付杯子里可乐的同时,我跟渣滓说起肯德基的另一功用。我说要以后逛街逛到找不到厕所时,大可进肯德基里面方便,不但干净卫生,顺势还可卷走厕所里半卷手纸。渣滓不置可否地笑,唐莉则一个劲儿地骂我恶心。我想有时候人就得自己给自己找点儿乐趣,不然,这一成不变的生活还真得把人给憋死。 电话响了,我拿起电话走出门外,渣滓唯恐天下不乱地在唐莉面前高叫,哪个小妹妹找啊,还不好意思到外面去接电话。唐莉则很宽容地说,他那样要真有小妹妹找他,我还轻松了。挂掉电话进门,我苦着脸对唐莉和渣滓说,我妈要来了。 8永远有多远,母亲的关爱就有多远 电话是舅舅打过来的,说我妈到了他那里,发很大的脾气,今天就要冲过来找我的,因为身体不好,不能长时间地坐车,计划在他那里休息一晚后明天过来。 我开饭店的事一直没跟家里说,从领导家拜年回来,我妈就一直为我工作的事忙个不停,到处托人找关系,希望我一毕业就能回家工作。然而仅仅是一个电话,一个冬天的筹划,一个春天的忙碌,就在我一个小小的决定里灰飞烟灭。四月底是教师资格证的认证考试,母亲替我在家那边报了名,只等我回去考试。我给老太太拨了个电话,期期艾艾地说出我不想做老师的打算。我知道这个决定对母亲的伤害,但我已经不能回头,我的饭店已经开了两个月,我不希望就此放弃。如果照她的安排去选择,我甚至能看到自己那个安稳却难有变化的未来,那不是年轻气盛的我所能接受的。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母亲的声音悠悠传来:“也好,你也这么大了,自己的选择总有自己的理由,城市更能锻炼人。” 后来我再跟母亲打电话,就说自己找到了工作,在以前实习的那家杂志社待下了,要她不必过于担心我。好歹杂志编辑相对饭店老板更能接近知识分子这一范畴。母亲也没过多怨言,只叮嘱我要努力工作,不管干什么,只要自己喜欢就行了。 在老太太的观念里,在一个城市生活,就必须要有该城市的户口,漂泊状态对她而言,无异天方夜潭。这次趁着十一长假,也就想到长沙看看我的工作状态,原想事先不给我消息,好让我来个意外惊喜的,不想到了长沙才知道我压根就没工作,一直就待株洲开饭店,惊喜也实在太大了,老太太的心情可想而知。 由于拿不准明天母亲的到来究竟会给我带来些什么,于是没心思和唐莉亲热,早早地就躺在床上想事情,唐莉一个人待电脑前看电影,她也很乖,知道我有自己的苦衷,也不多说话,看完电影就趴在我胸口。我抚摩着唐莉的脸,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柔情滋长。早点儿睡吧,亲爱的,明天去接咱的母亲。我拍着她的后背,她很顺从地在我怀里点头。 母亲坐的N739次,下午一点过两分到站,舅舅在电话里叮嘱了又叮嘱,要我去火车站接,他们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我学校。我挽着唐莉站在出站口,眼光不肯放掉任何一个走出的人影。十一长假的第二天,天气还行,出行的人很多,终于看到母亲在舅舅的搀扶下出现在如织的人流中。 母亲明显地老了,头上的白发比我年初离家时又多了不少,五十多岁快退休的人了,还为我这么个不肖的儿子四处操劳,看着真有点儿让人心疼。听母亲的同事说,母亲年轻的时候有一头很漂亮的长发,后来怀上我,不方便清洗,就给剪了,但还是色泽黑亮,很惹旁人羡慕。我高中的时候,母亲得过一场大病,好过之后头发就开始变白,染过一次,但没维持几个月,就又白了,索性懒得再理,到现在,四处冒出的白发已盖住了乌黝发亮的青丝。母亲已经老了,儿子又得到何时才能真正长大呢? 我迎上去接住母亲,唐莉很脆地叫了声阿姨,然后很乖巧地接过舅舅手里的行李。母亲并不理我,倒是对唐莉笑了笑应了声好,看来还在生我的气。毕竟,我瞒了她这么久,是个人都难免会有所反应的。出火车站我打了辆车,交代唐莉坐前面,我、母亲和舅舅一起坐后面。一路无话,气氛颇显尴尬,倒是司机不停地问我们从哪儿来,往哪里去,好像全国所有的的士司机都有这跟人套近乎的毛病,我像个得道高僧般地对的哥说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施主何必执著于一时一地呢?估计那司机也听出了我话里的敌意,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然后闭嘴。倒是母亲被我这话逗得紧绷的脸色有了些许和缓,但还是不理我,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到我们那饭店门口时,唐莉叫司机停车,渣滓在店子里等我们不短时间了。 我叫唐莉陪母亲在大堂聊天,自己钻到厨房里帮渣滓的忙,母亲到现在还不理我,我也尽量少在她眼前出现惹她心烦。但是后来这证明一切都是我个人一相情愿的想象而已,永远有多远,母亲的关爱就有多远,无论怎样,我都是她儿子,母亲的爱是没有原则的,总是以子女的快乐和幸福为最高准则。这个道理是我在接下来的这顿饭中领悟到的。 菜完全是按母亲的口味做的,以清淡为主。拎了两瓶啤酒放在桌上,十月的株洲暑气还未完全褪去,喝点儿冰镇啤酒全身都透着舒坦。唐莉要了瓶可乐,母亲固执地不要饮料,推脱一番也就作罢。饭桌上唐莉在我眼神暗示下不停地给母亲夹菜,好把我羞惭的尴尬给过渡过去。渣滓则忙不迭地给我说好话,说我在这城市朋友多,吃得开,没工作一样能养活自己云云。久未开口的母亲终于缓缓说道:“还是那句话,你这么大个人,我也不好要你这样那样的,我和你爸还能撑两年,家里的事也不要你担心,实在不行,再回去也不迟。”母亲这样说,等于是默许了我开店,虽然作出这样的决定对她已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话说到这地步,我也知道母亲的让步纯出于无奈,这样的恩情还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报答得上。母亲是三十一岁才生的我,晚年得子的她一直对我娇宠万分,自小到大一步步地走来,没少让她费心。在她按部就班的计划里,我大学毕业就该在家附近某所学校认教,然后再找个教师老婆,养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一家老少其乐融融,共享天伦之乐。然而,由于我的一个小小决定,所有的计划都被打破,母亲却没丝毫怨言。大三时我学会了抽烟,寒假回家烟瘾袭来就躲厕所里抽,后来不知怎么被母亲发现了。母亲本对此习惯深恶痛绝,但得知我也抽烟后,百般劝解无效便也作罢,只提醒我少抽点儿,别把身体弄坏了,再然后走亲戚什么的每次有好烟都留给我,母亲的理解正是在这不起眼的小事中体现出来。还是那句话,母亲的爱是没有原则的,总是以子女的快乐和幸福为最高准则,永远有多远,母亲的关爱就有多远。 吃过饭舅舅就赶回长沙了,母亲留下来和我小聚几天,我也好趁这机会好好孝敬下她老人家。先在我那店子楼上楼下逛了几圈,唐莉一直很乖地挽着老太太的手,这让我也十分受用。店子暑假重新装修过,窗明几净,老太太这儿摸摸,那儿瞧瞧,倒也没再多说话,估计心里也开始慢慢接受我这小饭店老板的身份。然后带她在附近的天台横街逛了几圈,我们都叫它破街,落魄不堪的样子像个乡村的集贸市场,好在有几家小吃比较有味儿,随意地吃了点儿,全当晚饭了,天太热,根本吃不下太多东西。 晚上我让唐莉陪老太太睡我房间,我下楼和渣滓挤挤。季节已是深秋,如水的夜色中也含着丝丝凉意。怕母亲冻着,我便从楼下渣滓那抱了床毛毯送上去,人年纪大了畏寒。唐莉很体贴地从音像店租了两盘花鼓戏,母亲坐电脑前看得津津有味,我笑,原来母亲也如此容易满足。交代好唐莉好好照顾母亲,花鼓戏别看太晚,多陪她说说话之后我就准备下楼了。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折身叫唐莉从床头把烟灰缸拿给我,渣滓这小子一直没学会抽烟,等下晚上烟瘾来了,到处找不着烟灰缸的尴尬我可不想出现。 我狠吸一口烟,然后从嘴里长长吐出,惬意的气流敲打着夜的寂静,是呼呼的声音。渣滓正从一个梦里钻出来。鲜红的烟头就在他跟前亮着。他对我说:“你一直没睡着?”我的失眠症世人皆知,你这不是废话嘛渣滓! 我说嗯,在想事情。 他说想什么呢?我看到他从床头坐起,然后抓了件衣服披上。夜凉如水,你狗日的也怕感冒。 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总有这样那样的想法在我脑海里涌动。我从黑暗里摸出一支烟扔给渣滓,陪我一起抽吧,我知道你不抽烟,抽着玩就是。 替渣滓把烟点燃后,暗夜里就有两点红亮闪动了。我听到渣滓很响亮地咳了一声,十有九是被烟呛着了。 就说今天我妈来了吧。我老觉得我对不住我妈,她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我还让她担心。你说我这店子是不是真不应该开,我妈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当老师虽然没什么钱,可总能解决个温饱。我这店子开这里,青黄不接,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我真有点儿怀疑当初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等渣滓的咳嗽声渐次弱了下去,我继续说道。 可是你已经无法回头。就像当初你老开颜大炮的一夜情玩笑,说我们是成年人了,得为自己的感情负责。其实不光是感情,所有的责任我们都得自己承担。渣滓说话气顺了很多,烟头还在他手里闪烁,只不过他并没把烟抽进去,吸到嘴里然后就马上吐出来了。 道理我都知道。可眼见着店子开这里没有丝毫起色,离我预期的目标也越来越远时,我就老想起大学时我们经常哼的那句,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我见气氛有些偏离哥俩谈话的初衷,不得不在此时此刻开起了玩笑。 你起码还有唐莉啊!渣滓的声音透着你饱汉不知饿汉饥的愤懑,看来他还没忘掉那段早夭的初恋。 呵呵!你丫是还想着小燕子吧?渣滓的初恋女友叫燕子,小我们一届,当年倒追渣滓,在中文系曾引起不小轰动,眼下也该大三,毕业这道口就横在前面不远处等她了。我开了渣滓一通玩笑后接着说道。不瞒你说吧,我总觉得我跟唐莉不能长久。眼下她也快毕业了,她说她家里肯定会让她继续读书的,升本,然后考研,我都不知道我们的这种关系还能维持多久。还记得那首诗吗?“我伸出手去,握住的只是虚空。”我现在就有这感觉。我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还想着肖妮?渣滓的话像枚钢针,狠狠地在我心头扎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没办法回答,这个答案也许只有天知道。 唉!渣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跟我说道。其实,方明我跟你说,你这人,真不好怎么说,当初肖妮……算了,还是不要说了。 也对,都过去的事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听说肖妮跟陈超要结婚了。渣滓犹豫半天,见我没有丝毫反应,终于说了出来。 那好呀!多年的媳妇终于熬成婆了,我们也得准备红包了。 9走啊?又能走去哪里? 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倒退,一切可以重新来过的话。现在的我还会是个小饭店老板吗?肖妮仍然会是别人的新娘吗?谌琴又是否在我触手可及的距离里渐行渐远呢?唐莉还会是眼下陪在我身边的姑娘吗?一切都无从知晓了。因为我们都清楚,历史是不能被假设的。在假设不成立的情况下,一切的假设都是白搭。 把时间倒回到2002年的九月,青春年少的我们在经过高考这道独木桥千军万马地挤压之后,被教育考试院这类回收机构分门别类扒拉好,一一送往一个叫大学的指定地点继续接受教育的摧残,像我之类的桥下之鬼,理所当然被日薄西山的师专院校纳入门下。 凭良心说,我对我们学校真的没有一丁点儿好感。那些老师枯燥地照本宣科就不讲了,最不满意的就是十字路口的宣传栏。上面永远是这么些内容:团学会某某部门开会,会议重要,勿缺;某某系举办某某舞会,欢迎参加;谁谁的书落图书馆了,请拾到者归还,不胜感激云云;等等,不一而足。瞧瞧人家大学,今天这个名人讲座,明天又有什么活动,多有档次。不满意的结果就是频繁逃课,逃课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株洲能玩的地方实在太少了,一般都窝寝室睡大觉,或者就趴桌子上写点儿伤春悲秋的小文字。好像说过,曾经,我也是一热血文学青年。呵呵,他大爷的。 有天我整理了下我大学阶段的文档,发现里面有篇小说颇能真实的反映我那厮混三年的母校,聊录于此,省得我再喋喋不休地唠叨。 “走啊”的传染病 一切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传染病,猝不及防,不由分说地拉着人们莫名其妙地往里陷,我是说生活本身。 事实上我是怀着“宁为鸡首,勿为牛后”的思想来到这学校的,当年湖南高考理科本科三批线是四百五十三分,我考了四百五十二分。那就上专科呗,我对准备用大沓钱砸开某所三流本科院校大门的父母说。 像每一个进入不理想大学的学生一样,也许理想中的大学也如此,紧张的高考之后突然陷入不管不顾的无所事事,一瞬间从一个极端跃迁到另一个极端,新鲜感过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对生活的厌倦。这就是大学?我为之奋斗了十几年流血流汗千军万马挤过独木桥后的理想?发出这样的疑问之后,所有人毫无例外分为两拨,要么是无可救药的积极,要么是不知就里的空虚。我选择空虚,因为我曾经积极。 军训之后是例行的班干部选举,自由报名,轮番演讲,民主计票,然后按得票多少从班长到寝室长一路排下去。我说我叫方明曾在报刊发表文章,这次竞选班长希望大家支持,谢谢。我深信林语堂那句“演讲应该像女人的裙子,越短越好。”接下来的人演讲都从自己幼儿园谈起,一路拉拉扯扯荣誉不断地直到高考,让你疑心进了中国精英人才市场,怎么一个人能获那么多的奖?结果按面善程度和翻花妙舌的灵巧度分配下去,我一无所得。我要说的是我十分讨厌中国人所说的什么“相由心生”,没见本拉登长得一谦谦君子? 当晚,我和当时并不太熟的老骚在小酒馆每人干了两瓶啤酒。老骚大声感叹:“你呀,还是没经验。”“怎么没经验?他们的确很优秀啊!”我说。“呸!丫要真那么优秀,怎么就混到了这学校?”老骚朝地上啐了口浓痰说道。老骚高中时混过两年学生会干部,类似这样的选举早已是见怪不怪了。我红着眼睛伸着舌头安然颔首许之,然后一切照旧。 入学报名时,系里办了个自考辅导班,说得天花乱坠信誓旦旦,我妈也立马掏腰包交钱,整整一千块,我三个月的生活费。然而班迟迟没有办起来,发下自买的参考书积满灰尘堆在墙角,眼瞅着元月的考试迫在眼前,急急忙忙翻开书才知道五百多页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是如此的晦涩难懂,好在系里马上出面和自考办联系说元月份的推到四月份一起考。我们长出一口大气,当然也有人不快,说是好容易记住又不考了这一推到四月份还不又忘记光了得重新再来。到快期末的时候,系里碍于舆论的压力,终于将班办了起来,周六周日补课,到期末考试还有六节大课。所谓辅导就是一半时间听老师讲自考是如何重要,我们又该如何面对未来社会竞争之类的问题,另一半时间用来听老师念经似的不停说这个可能要考请记住,而比较悲哀的是几乎翻到每一页老师都会说出“可能”来,然后听课的人数急剧下降,据说曾出现过一百二十个座位的教室坐八个人的尴尬。好在补课很快结束,老师也如释重负般说我的课讲完了请同学们回去后自己认真复习,而到这时,大部分人的书都没翻过十页。 而我在自考辅导班里挣扎的时候,同寝室的老周将目光瞄准了系里为数不多在大二尚能确定的几个专升本名额。“我想考湖师大啊……”老周对远在四川的家人是这么说的是。据我所知,升本必须每次期末考优秀,并由系里推荐,然后还得交上一万多的被我们称之为“愚蠢费”的黑市钱,而老周和我们一样都是那种到了上课还不知道该往哪个教室跑的人。升本啊升本,不在升本中爆发,就在升本中灭亡,这句老周在开始准备升本时所说的豪言壮语在得到我们的嘲笑后变成名言,升本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摸他娘的X,我们一起谩骂,一起嘲笑,狗日的升本! 无所事事的结果是频繁地没事找事,狩猎者般的目光瞄向了班上数量可观质量惨淡的女生。我在中文系,班上男女生比例是14:37,够我们忙活的。那段时间,老骚不停地写日记,老骚有个特点,每对一个女孩子动心必写一段日记为纪念,而后女孩子弃他而去也必写一段日记以示悼念。老周第一次约女孩子吃饭遭拒后痛饮五瓶啤酒在寝室说出最为经典的人生哲理“女人全他妈不是东西,男人怎么就这么下贱?”我按平均分配的原则同时向三个女生伸出魔掌,但无一例外的在一个月内被当掉。“让姓孔的刚烈女子统统肛裂!”我们在不光彩的悔恨及受挫后的叹息之间异口同声。姓孔是指我们班女生长得都跟恐龙似的,刚烈则指她们都长成这样还特自命不凡地装三贞九烈,肛裂就不用我解释了。 有一件事可以看出我们对这些女人的真实想法。一次我将几个女生约到寝室玩,期间我装疯卖傻递吃递喝买东买西将那帮女人侍弄得舒而坦之地特安逸。“丫就知道向女人献殷勤。”女人走后鸟毛首先向我发难。“我不有求于她吗?”我说。“有求个X!”这是小春。“我不就求个X吗?”我挑着眉用淫亵十足的腔调说出立时博得满堂彩。“经典,经典。”很多东西就这样,揭去神圣这层面纱使其庸俗化下流化往往更能得到人的认同。不幸的是,我们一致认为这便是人生的真谛。 早在刚来这儿的时候,我们就一致认为将三年青春耗在这样一所极其糟糕的学校是个致命的错误。“无聊啊!”“没意思,真的没意思。”“以后出去还不知道是种田还是干什么?”老大哥是感叹得最多也是学习最努力的,老大哥今年二十六了,六年前曾考到本校,嫌其不入流愤而外出打工,后来又觉得还是读书的好,命运却和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和我们一起参加高考竟然又考到这学校。学习努力又如何?三年的青春和金钱能补回来吗?“走啊!这样下去我会疯了的!”然后全寝室集体默哀,悼念自己所剩无几的青春。 到了现在,没人再发这些无关痛痒的牢骚。一个个都成了叔本华的虚无主义者,“存在即痛苦”。瞧瞧,多哲学啊!另一句常挂在嘴边的是“走啊!”通常这时都有人接上话茬“走哪儿去?”然后一阵全体欷歔后死静死静。 老大哥是第二个学期开始时走的,据说寒假到了早先打工的厂家顶了回乡过年的员工的缺,请假拿了行李就走人。老大哥在学校待了三天,这三天时间都用来办退学的各项申请,跑各式各样的办公室,盖各式各样的公私章。到大二分寝室时,老大哥的名字却还是和我们的一起贴在门卫的宣传栏上…… 走的时候,鸟毛颇有感慨道“我感到我失去了一面镜子”,然后一阵兔死狐悲的伤感蔓延开来。镜子又怎样?镜子一样拿不到奖学金。我们寝室唯一拿到奖学金的是小X,一上课除了睡觉就阴在角落里和女生瞎摸一气要不干脆逃课的货真价实的渣滓。原来除了学业成绩外,考评成绩还得加上活动加分,小X因为是系足球队的,踢了几场比赛在校运动会上,又在八百米跑拿了个名次,就莫名其妙地拿到了连自己想都没想过的奖学金。 作为副班长的老周是寝室加分最多的,可惜英语没及格,加再多分也没用,还得交二百元的补考费。麻哥、鸟毛、小唐都是英语没及格,各交二百,老骚、小春和我不赚不亏抱怨不少。至于那些班干系干校干之流除了老周等未及格的无一例外加分,且有丰厚拿到奖学金,学校的解释是干部们工作辛劳,顾此失彼地学习肯定受影响,只好多加分来弥补。我们的第一感觉是后悔自己没抄上一干部当着玩玩,另一感觉是今后学习可以不管,但一定要参加活动多加分。所以这学期一开始,每有活动开展,必有人先问加分否再去决定参加与否。叫人不平的是,当时参加一次活动一般系里是给你加零点二分,而班干是加三分,系干校干则加五分。 老大哥走后不久,寝室凑钱买了台二手电脑。当时说得好好的,一个个豪情万丈地说要学word要学flash要学photshop要学visual foxpro什么的,一个月未到,所有人统一认为中文系学电脑只要会打字就行了,电脑的作用也仅限于看碟了。开始时还有人看看《红黄蓝》之类的艺术片什么的,中文系的嘛,无聊时李阳的《疯狂英语》也被我们当《笑话集锦》看了两遍,然后情况急转直下,开始看不负责任的商业片和弱智的无厘头,到现在,则完全是毛片的天下了。开始时还是藏掖的小范围内流通,譬如紧挨着的两个寝室之间,然后开始了整幢楼的资源共享,再然后幢与幢之间也有了频繁的往来,往往你上午在四幢看了一部好片子,到下午在五幢就会有人神秘兮兮地拉住你,“哥们儿,要好碟吗?韩国的,特辣……”天下就是这么乱起来的。 四月份的自考迫在眉睫,教室里也没几个人听课了,一个个都把头埋在自考辅导资料里,老师也听之任之乐得清闲。我无聊得翻《阅微草堂笔记》,对外宣称是放弃他妈的自考,潇洒得可以,实际情况是所谓的历史意义深刻主题,我一个字也记不住。 考试的时候,我硬着头皮去碰运气。选择题连蒙带猜被我消灭后,后面的问答题我竟连看也没看到过。记得有一题是问《寒夜》的思想主题,我除了隐隐约约记得《寒夜》是巴金写的外,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那段时间我正看曹文轩的《小说门》,情急之下将书里讲的关于小说的结构问题稍加修饰就照搬到试卷上。这样,我天才似的将从未看过的问题一一答满。结果出来,我不多不少正好两个六十。然后没报自考的人在感叹老天无眼的同时也急急忙忙往自考办跑,又一轮报考风刮了起来。记得小春对我的侥幸过关和众人的蜂拥报考很是不屑,他说的是“放长线钓大鱼。”事实证明确实如此,这之后的自考我再没过过一次,而那些随风赶的后来之士就连一次甜头也没尝上。 小春走之前没有一点儿征兆。晚上我们正轮讲荤笑话混时间,小春忽然长叹道:“我就要解脱了,你们还有两年啊!”我们忙问怎么回事,小春说他已决定退学,过几天就走,明天去买火车票。小春平时不怎么说话,往往对某件事情的看法一说出来就让我们寒心不止,因为他总是一针见血地说出无可避免的真相。现在,他说出这这句话来也同样让我们寒心,具体表现是闹哄哄的寝室忽然静了半分钟,然后充满了假模假式的慰问。 小春是个干脆人,干脆到退学手续也懒得办,买了火车票收拾行李就走。我们逃了英语课送到校门口,行李太多,鸟毛和小唐决定送上火车。据小唐说送小春进站握手告别的刹那,他看到轻易不动感情的小春眼睛湿了一下。“是鳄鱼的眼泪吧?”我说,小唐的外号就叫鳄鱼。我们一起大笑,望着日益空落的寝室笑得心里更加空落。 小春走后是耐不住寂寞的麻哥,然后老周,一个个走得干净利落不留一丝挽留的余地。然后是人人自危的期末考,这期间我同学过来看过我一次,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我来看你这鸡首混得怎么样了?”他自己在一所很牛B的大学不尴不尬地混着,可以说是牛后了。“什么鸡首,叫得跟妓院老鸨似的,什么都不是。”我说,然后问他怎样。“还能怎样,混呗!”一时间人人无话,忽然想起那句话,叫做天下的什么都是一样的,相视而笑。 大二来临的那个暑假,像是为了应征同学的那句话,我成天窝在家里,足不出户耳不闻事不管不顾。这是一所怎样糟糕的学校啊!我已经糟糕了一年,并还将继续糟糕下去,老大哥、小春、麻哥、老周已经抽身而退,我们还要半死不活地继续挣扎。我又想起这学期开学时,同学陪我去系办公室报名。班主任竟然让我同学也报名,而我同学的学校却远在千里之外的石家庄。在这样的学校,你永远不必担心遇到老师忘记打招呼会被扣上不尊敬师长的帽子,因为老师压根就不认识你,通常情况是老师脑子里想着A叫住B说C同学找你了解一下情况。这是怎样的一所学校啊! 大二便在更深一层的绝望中来临。学校终于死皮赖脸升本成功,再进来的学生便有了一些高人一等趾高气扬的优越感。“我敢打赌,他们到大二后会比我们更加绝望。”我说。现在已经没人说我消极了,因为大家都一样,付出二十年的汗水,进了这样一所学校,圆的又是这样一个货不对板的梦。消极没什么不好的。 大二的另一项进步便是学校为了与名校接轨,斥资不知道多少万的校园网终于开始运行。一时间,BBS上人满为患,谩骂和诅咒的言语像瘟疫般蔓延开来,学校当局对网络知识本就半吊子,聊天室的管理也一直处于无政府状态,这下子慌了手脚,恼羞成怒的同时干脆把BBS给关了。多余的精力无处发泄,人人将目光瞄向了可能有艳遇发生的QQ聊天。 在我们寝室的情况是这样的,先用层出不穷的聊天软件套出可能和我们年龄相当的女孩Q Q号,然后不断地发送酸得冒泡的蜜语甜言,等对方礼节性地发过来一句“平时喜欢干吗”时,一干人便会呼啦一下子围上来手忙脚乱急功近利地回上一句“喜欢,想试试吗?”整个大二就是在这样周而复始的轮回中结束的。当初进校时所谓的理想抱负之类,统统扔在不可见的角落糜烂变质。就这样混着吧,都已经这样了! 就是这样的晃晃悠悠支离破碎一塌糊涂,现在已经大三。专科生就业希望已是渺茫,升本路更是崎岖不可攀。“走啊”的口头禅已经很少说起,因为根本没地方可走。 有时候我觉得生活就像一场传染病,你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经感染。然后理想褪去颜色,现实无孔不入地蛀空所有曾经美好的梦想。就这样长大吧! “走啊!”说这句话时,你一定还在大一。 “走哪儿去?”说这话时,恭喜恭喜,你已经长大了。 2003.8.10 后来我把这小说贴到我们学校的BBS上,一时间跟贴如云,所有对这学校不满的情绪全跟在这帖子后面发泄开来,学校根本无从招架,干脆把BBS关了以图清净。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也就不多赘述了。总而言之,这所学校跟我小说里所描述的并没多大区别,如果硬要给我找个继续待在这学校的理由,除了替父母还愿之外,剩下的就是因为能时不时看到肖妮稍纵即逝的美丽身影。 10好比罐头爱情 清楚地记得那是在军训前的新生见面会。从高中炼狱生活里逃出来的我们都是强烈的性压抑者,起码我就是这样的,讲台上辅导员枯燥的新生须知讲解提不起我的丝毫兴趣,而我的眼神则在人群里瞄来瞄去,希望能见着个把水灵点儿的姑娘以便能在三年漫长的大学时光里好好体验一把爱情的滋味。可惜刚经过高考压榨的姐妹们怎么看上去都有点儿憔悴过度的感觉,有几个积极的还早早地穿上了迷彩服,把娇好或者缺陷的身材裹得严丝合缝,不容我这样的色狼有丁点儿非分之想。好像有人说我挺能刻薄人的,可在这帮女人面前我真的能不刻薄起来吗?他大爷的,俺嘴其实挺严实的。好在我左前方有个穿暗红色T恤衫的女孩子看上去感觉很不错,也说不上是特别漂亮,反正就是那种看上去很舒服的感觉。我对女孩子的夸奖远没我刻薄她们的词汇丰富。因为新生见面会是整个系一起的,所以我无法确定这个女孩子究竟是不是跟我一个班,还好下午的军训很快解消了我的疑问。 就我个人认为,军训对于我们就好比旧时犯罪的人发配边疆那三十杀威棒,我所不明白的是我们以后有长达三年的时间任学校当局摧残,何必急于一时呢?牢骚是这样发的,可还没到预定时间就一个个都跑到操场找自己组织去了。以班为连队,我们是十七还是十八连我已记不太清了,教官姓叶,广东人,一口广式普通话听上去让人头大,不过后来还请我和陈超喝过酒。找到组织之后,我的目光就在人群中转悠,寻找上午发现的那个女孩子,可始终没有找到。就在我决定放弃之际,有几个女孩子从远处急赶急地跑来,其中一个跑到我们队伍跟前问我们是不是中文一班的,在得到肯定回答后,终于长嘘一口气走进队伍里排好。而其中有个女孩子就是我上午发现的那个,虽然她将整个身体都裹进了草绿色的迷彩服,但那种眼神是不会变的,感谢上天的眷顾,她竟然真跟我一班。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当然,我隐藏得很好,谁也没有发现。教官点名时,我记住了她的名字。肖妮,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女孩子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高尚和堕落其实就是一回事,都是在瞬间的升华或下坠,就像一见钟情。我觉得我他妈的有时就像是个哲人。说实话,当我见到肖妮的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我是飞升了还是下坠了……在很久以后的某个晚上,我和渣滓睡不着,凌晨两点还站在空旷的操场上,点着烟,拎着瓶啤酒漫无边际的闲聊,打发睡不着的夜晚和时间。当时我是这样形容地,我说渣滓你知道吗,当我遇到肖妮的一瞬间,我觉得她像是一缕阳光从头到底把我灰暗的人生完全照亮,她是我的阳光天使!渣滓很暧昧的笑了笑,十有八九认为我是醉了,在瞎扯。我说没有,真的,我向毛明保证!结果,渣滓再也忍不住,笑得快岔气了。想想看,我大学阶段第一次的青春萌动,在夜深人静一本正经的晚上被人当做笑料。用当时的话来说是怎么来着:郁闷!非常郁闷! 更加郁闷的是我始终都不知该如何向肖妮表白。如果说暗恋一个人是痛苦的话,那么暗恋一个人被发现并不被其接受则是苦上加苦了。毫无疑问,我喜欢肖妮,以我当时木讷的性格是断不可能对肖妮有所表示的,我只有站得远远的,任她美丽的背影在我的视线里飘来荡去。而肖妮似乎也察觉到了我对她的不轨意图,对我也全不如其他同学般自然。我不能容忍这样的状态再继续下去,那样的话,肖妮只会对我越加疏远,我也将永无翻身的可能。 事实上,生活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般美好,对有些既定的人和事,任谁也挣不脱命运所安排的轨迹。 机会终于来临。现今大学生课余休闲活动除了学校固定的那些舞会之外,大部分就是网上冲浪了,所以每到周末晚上,高校附近的网吧都是人满为患。肖妮也跟着同寝室几个同学在网吧待过几次后,对这一活动也表现出了莫大的热情。那还是2002年,身为大一新生的肖妮一直没有自己的QQ号(那时节的高中生都被学校规章制度焊得死死的,别提上网了,连偶尔的私自离校都能被提上违纪章程),而我高中整个就破罐子破摔,都在论坛上混了老半年了,手上也积攒了大批QQ,那会儿申请QQ号码好像特别容易,这么说着怎么就觉得自己垂垂老矣? 听肖妮同寝室人说起后,我托人送了个QQ号给肖妮。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天晚上都窝在网吧里等肖妮上线,她当然不知道我把那个QQ里的所有好友删除得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已记不清楚在QQ里具体是怎样跟肖妮说的了,我注定要为那晚手指冒失地敲打付出惨重的代价。肖妮终于不再理我,即使迎面碰上也会掉转头不看我。我冲她打招呼也是一副冷冰冰装作没看到的表情,我从来也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的讨人厌。 其实,在很多时候记忆都是件极不可靠的东西,就比如现在,再回忆起以往跟肖妮的点滴,发现存留在脑海里的只是一幕又一幕忽闪而过的画面,那些曾经感动过一时一地的人和事,通通在时间的长河里化为转瞬即逝的浪花一朵。 作为大学时代小有名气的诗人老骚,在听我讲述完对肖妮的苦恋之后,曾经写了首不知是诗还是歌词的玩意,一时之间流传甚广: 爱一个人,就是想听她轻轻地唱支歌 爱一个人,就是想为他轻轻地唱支歌 爱一个人,就是在给她写信时脸红心跳 爱一个人,就是在收到她的信时欣喜若狂 爱一个人,就是想起她就无缘无故地脸红 爱一个人,就是提到她就莫名其妙地傻笑 爱一个人,就是在人群中用目光追寻她身影 爱一个人,就是在黑暗中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不得不承认老骚在很多时候都具有那种诗人所独有的睿智,对肖妮的感觉正如文中所描述的那样,纯纯的,没有丝毫杂质,可爱的少年心事啊!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很多时候都是这句古训支撑着我一点儿点枯萎下去的信心,人算不如天算,肖妮最后的男朋友竟然是陈超。 陈超,男,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大学开始我基本上就跟他混一块。所以当陈超和肖妮成双入对地在刻意出现在我面前时,伪民谣爱好者,我们寝室的老三周伟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怎么着,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勾了我同桌的你,你丫心里够五味杂陈了吧?我说滚你妈的蛋,老子不听老狼。 很多时候,我们总在刻意回避一些什么。日子这么不急不缓地过,我以为时间足够长,长到我可以全心全意地爱上另一个女孩,就像当初爱上肖妮一样。可我发现我不能,唐莉再好,也比不上肖妮初次给我的那种悸动。“真正的爱情好比一盒罐头,被开启的次数有且只有一次。”在渣滓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床头两点明暗不定的烟火里,肖妮的脸浮现在我面前,一如初次见面时那般纯真。如今,这个开启我爱情罐头的女孩,我曾以为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人,即将嫁作他人妇,而我还将继续在自己的世界里游荡,如孩子追逐蝴蝶般追逐我早已消失的梦。 11同床异路人 母亲在我这边待了三天,三天里,我几乎寸步不离老太太左右,陪她说说话什么的,老人家活到这么把年纪,要的也就是这么点点慰藉。唐莉也尽了准媳妇的义务,整天跟老人家家长里短的唠,弄得我都有些吃醋。 这个十一长假已经过去五天,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返校,母亲也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我原意是打算多留老人家在这儿住几天的,母亲死活不肯,说她学校有课,不能耽搁。我刚说了句请假不就得了,您也是快退休的人了,立马遭到老人家暴风骤雨般的教训,说我这么大了还是没个正经,又没个病痛的请个什么假,正因为过不了一年就得退休,更加得站好教师生涯的最后一班岗!听闻此言我知趣地闭了嘴,老人家就这思想,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旋即也加入给母亲收拾行李的队伍。 给颜大炮打了个电话,那家伙带着熊猫正在南岳古刹风流快活着,估计这一两天也没回来的打算。我很猥琐地提醒了句注意身体,然后店子大门继续深锁,我和唐莉把母亲送到了长沙。 火车站依然如三天前的人来人往,现在该是返程客流高峰了。据说我国的私人存款超过了十个亿,可大家伙都憋着钱不花,于是政府为了鼓励大伙铺张浪费(我一个学经济的朋友说这叫“拉动内需”),特意弄了些什么黄金周。我除了大学时方便家里给我寄生活费办了张农业银行的金穗卡外,还真没什么存款,现在这么久没动,可能账户都给我停了,看来黄金周对于我来说始终都是局外。夹在这堆政府鼓励的人群当中,好容易才给我弄上三张去长沙的火车票,要不说中国人怎么都爱赶趟呢?瞧这满车站转悠的人,可都是黄金周推动地方经济发展的支柱啊!他大爷的,旅个什么鸟游,累死累活不说,还得给人贴钱,窝家里抱着老婆睡觉才是实在。想到这点,我不禁多看了唐莉几眼,这几天老太太在这儿,心里可憋了老大一股子无处发泄的欲火,嘴都烧出一个个的小泡来了。 拿到火车票,看看时间还有快一个小时才发车,自然而然地就先进候车室等了。候车室一样的人山人海,真不知这么多的人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好在我运气好,买的车票是有座位的,免去等下车上遍寻座位不着的后顾之忧。母亲趁着唐莉上厕所的间隙,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地跟我说:“你觉得唐莉怎么样?”我开玩笑说还能怎样,你儿子挑的媳妇还会有错?她说不是,说她总觉得唐莉没谌琴实在。大三寒假,我把电脑弄回了家,母亲在我电脑里看到了谌琴的照片。当时就说谌琴看上去很老实,问我跟她关系怎么样,我说很好,然后就没说什么话。倒是旁边的小姨一个劲地说谌琴很漂亮,人看上去也好,叫我以后多跟她保持联系,争取明年过年把她带到家里来。我嘿嘿笑着,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哪里哪里。其实她们哪里知道,谌琴这时早就有男朋友了。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母亲在听我说跟谌琴的关系很好之后就将谌琴当儿媳妇看了。这次过来株洲,看到陪我接站的是唐莉,她肯定在心里早就嘀咕开了,怎么不是谌琴啊?老人家的心思啊! 眼看着谈话会将我往记忆的深处越拉越远,我打岔母亲道:“还说什么啊,人家谌琴早有男朋友了。”在株洲的这几天,母亲曾拉住我问过谌琴的事,我也一五一十地全跟她讲了,我这人对已经过去的人事总能放得很开。 “不是,你看她那双眼睛。我总觉得她……” “得、得、得,唐莉怎么样,你跟她待了这几天,你还不清楚啊?”我有些没好气地打断母亲的话。 “可……”母亲显然还想再说什么,但是看到唐莉从洗手间走出来,也就不再言语。 火车上,母亲一直跟唐莉很亲热地聊着天。这几天以来老太太跟唐莉一直相处得很融洽,连身为儿子的我也颇受冷落,可母亲的心里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想起母亲的话,我不禁多打量了唐莉几眼。唐莉的眼睛生得有些斜,看人总像瞄着别处,相书上说这种眼睛是不祥之兆,丧名败节皆由于此。以前我们寝室的老大,四川的周进,对这一套颇有研究,跟他厮混日久,也有不少心得。其实我对这类怪力乱神之事,向来都不怎么放心上的。老大看我手相说我会大发达,可现在一大把年纪,还是个小饭店老板,一事无成,又怎么解释呢?史书上不也说大抵富贵之人,皆生有异象,力能扛鼎的项羽就生有重瞳。重瞳是什么?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白内障。如果说白内障也是富贵的表现的话,眼科医院门口不都排起了长队?所以,对老大,对他的那套相人学说,我只送了三个字:瞎扯淡。 长沙遥遥在望,半年没来这个城市了,总觉得这城市变得太快,有点儿让人找不准方向的感觉。舅舅在火车站接的我们,晚饭在舅舅家吃,唐莉一直很乖巧地陪在我身边。席间舅妈一个劲地给唐莉夹菜,长辈辛劳一辈子可能就等着晚辈们的成家立业了。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业是立不了了,好歹先把家成起来也是好的。 饭后我送唐莉回学校,母亲留在舅舅家里休息,这一路火车颠簸得也够累了,明天还得坐车回常德的家。 唐莉回学校后,就缠着我不肯走了。给舅舅打了个电话,说我今天不回他家睡了,反正明天母亲是下午的火车,完全赶得上的。 招待所里,我和唐莉疯狂地扭在一起,几天积聚的欲望在今晚达到顶点,最后我们几乎是同时喊出声来,然后终于无力地摊倒在招待所白色的床单上。“我躺在我们的床上,床单很白;我看着我们的城市,城市很脏。”床单白且由它,城市脏也且由它。我抱着唐莉,感觉就是抱着整个世界。 这几天好像就没离开过火车站,唐莉帮母亲拎着行李,我却像个没事人般地晃悠。一直以来我就拒绝这种离别的场面,我总觉得离别的气氛有些刻意制造的伤感。就比如现在,候车室汹涌的人流滚滚,母亲在进站口频频回头,我握着唐莉的手,心里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滋生。也许是我们一直生活在相聚之中,对突如其来的离别总是表现得不那么自己。又想起年轻时自己离家来学校,母亲是否也如我今天这样感同身受地体会离别的滋味呢?看着母亲被急促的人流推动,终至完全消失在我的视野,那一刻,我的心竟有了刺痛的感觉。好在我还握着唐莉的手,唐莉的手我已经很熟悉了,却从未感觉过有今日这般的温湿厚重。她的手在我的掌心起伏,她说我们走吧,母亲那车已经开了。好吧,我们走。母亲坐车可以回家,然后继续当她的好老师,如园丁样地呵护她手底下的那帮孩子。而我呢?那个饭店就是我一生所追求的梦吗?我握着唐莉的手,却不知道下一个路口出现在哪里。 送走母亲后又在唐莉学校待了两天,每天晚上我们都窝在他们学校招待所的小床里。我们疯狂地做爱,好像不这样就不能证明彼此在一起一样。末了唐莉告诉我,她家里打电话过来了,要她升本,并说不久家里还会过来人请学校领导吃饭。我听到这一消息,有很大一会儿没有做声,只是点燃根烟默默地吸着。好像电视里说很多男人房事之后都有抽烟的习惯,我好像跟这点靠不上边,我总认为吸烟应该在身心俱疲之际,这样不但可以缓解疲劳,还会给你接下来的工作学习带来无穷的动力,像我就经常在午夜写文字时吸烟,而做爱呢,明显刚从强烈的刺激中舒缓开来,大脑皮层还处于强烈的亢奋状态,此时吸烟只会有适得必反的效果,依稀记得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房事之后吸烟。 我淡淡地说了句,那好吧,读本科是好事,起码可以多学一点儿东西,也算替我圆一个梦吧。临毕业时,家里曾竭力支持我升本。说现在社会文凭是最重要的,没文凭什么都干不了。我当时一心筹划着我那饭店,死活不肯。其实并非我不愿意,有谁不愿意多在学校打拼两年呢?好歹学校也算人生最后一处纯净的乐土。又有谁愿意过早地卷入社会这个大染缸,任世俗功利打磨自己原本无瑕的心灵?可关键是升本得需额外的八千块异价费,这对一辈子精打细算的父母来说并不是笔小数目,还有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父母为了我这么个儿子已经操够了心,我还忍心看他们一大把年纪了还为自己的一点儿破事奔波劳累?钱和时间,我哪样都耗不起。最终,升本的事情在我的竭力反对和父母有些不甘的放弃中不了了之,我也才耍开膀子开起了饭店,成为大学生自主创业族中的一员。 怎么啦?不高兴啊?唐莉猫一样地爬到我身边,接过我手里的烟头扔到地上问我。 没有。为你高兴呢!我还能怎么说,当年我们班上升本的同学并不是没有。有几个女生升本后老在QQ上挂着,我问她们读本科的感觉如何,她们说并不怎样,依然闲混日子,不过以后好歹有个本科文凭,找工作容易点儿吧?我又怎忍心在此时打消唐莉高涨的自信心,落得个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为老不尊的可耻嘴脸。只是我偶然想到唐莉跟我说起过,她升本后将会继续考研,当时我还打趣她说是不是准备把中国的教育体系挨个糟践个遍。我知道,从升本的这一科起,我们的距离将会越拉越远,终至永无相见的可能。 嗯!唐莉从鼻子里哼出的这声带着些许倦怠,上声,一般表示这是在撒娇。我搂过她,继续滚在床上。管他娘的升本不升本,也不论他大爷的考研不考研,春宵一刻值千金,能在一起就颠龙倒凤得了,老子又不是他妈的哲人。那夜我表现神勇,鏖战数度却没丝毫疲意,唐莉的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去了。一种时日无多的感觉始终笼罩着我们,只有不歇地做爱才能使我们暂时忘却这种挥之不去的愁闷。 12点破平淡的波纹 颜大炮打电话跟我说从衡阳回来了,我打趣说你丫够牛的,在南岳圣地都能干那事,也不怕佛祖显灵劈你丫的。颜大炮说你丫少给我口淫了,我知道那是你的伤心地,给你留着点儿薄面。说起这事我心就一阵阵的紧揪,肖妮和陈超就是在南岳正式确立关系的。大二下学期的时候,班上组织去南岳春游,说是好歹同学一场,留下点儿美好回忆也好毕业之后缅怀。缅怀些什么我不清楚,倒是那天我就看到陈超和肖妮手挽手地不紧不慢走在我前头,从半山亭一直到祝融殿,出于对诸天神佛的敬意,我硬是半个脏字也没说,憋得慌啊!后来在望日台看日出,太阳从天边一点儿点地蹦出来,有点儿点浅红色的光晕打在肖妮脸上,是怎样惊心动魄的美丽啊!只是她身边多了个陈超,我漫溢的赞美之词却找不到一个合适表述的对象。现在颜大炮再提起这些,心里像打翻了厨房里我爸的酱醋瓶,咸啊酸的再找不出那感觉。好在过了这么些年,定力比起大学时代又精进不少,就算偶尔有点儿小儿女的感伤,也能很快被我扼杀于萌芽状态。 颜大炮见我并没丝毫不理智举动,便主动缴械投降。他还以为我是大学时代的方明,听到肖妮的名字就会心揪老半天,还会把肖妮的相片圣女一样供奉在床头。说句丢人的话,大学时代我一直都把肖妮的照片贴在床头,即使她成为陈超的女朋友之后。颜大炮那时跟我头顶头地睡着,有几次半夜起床上厕所回来见我一脸口水沫子地盯着肖妮的照片,就用那种特忧国忧民的眼神看着我,然后重重地躺在被窝里叹口气,好像那个特受伤的人是他自己似的。我告诉你吧,颜大炮,我方明今时不同往日,肖妮就算真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会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凭你那点儿物是人非事事休的小文人伤感,还想放倒我方明,歇菜吧你! 在电话里跟颜大炮斗了阵嘴,听他的意思是我日日沉迷于女色,该梦醒了,眼下十一长假刚完,我也是时候考虑回株洲重新开店营业了。也是,这日子过得也够快的,昨天母亲打电话过来说她已经到家了,明天就准备上课了,还要我在株洲得好好干,不论做哪行都得勤快。也许是母亲知道唐莉就在我身边,电话从头至尾硬是没提唐莉半个字。我跟颜大炮说我今天晚上就赶回来,要他先跟菜贩子联系下周的菜,明天饭店就营业了。 唐莉还是舍不得我走,死命地抱住我的腰。我想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至于这样吗?想是这么想的,可嘴上却不得不安慰她说,反正株洲和长沙是挨着的,她现在大三又没什么课,来去不都是一句话啊,随时可以见的。但她还是不肯放手,最直接的办法,我慢慢地抚摩她光洁的脑门,吻她,最后我们不得不重新钻回这两天从来就没叠过的被子里面,进行一次最原始的体液交换活动。这阵子体力透支厉害,完了回株洲得好好吃两盘爆炒腰花了。也许颜大炮也要吃,想起颜大炮和熊猫那两个比例悬殊的身体滚在一起我就想笑。呵呵! 学友饭店经过一个十一长假的歇业后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小菊的事情相信小李子长了不少教训,跟我也不那么油腔滑调了。小菊也没那么愁眉苦脸了,孩子毕竟是孩子,但也许有些事情是刻在心上的疤,想好也好不了的。九月份出的那几档子事不但没让我们赚到一分钱,反而贴进去不少。眼下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赚钱,颜总经理如是说。也亏了颜大炮,这店子虽说是我和他合开的,但办的营业执照却是我的名字。店子开这么久,也就颜大炮一个人里里外外地跑,我对管理本就是半掉子,挂着个老板的名字也就能干干拉客买菜的活。所以外人都以为颜大炮才是这饭店的真正老板,我在别人眼里充其量是一个穷打工的。他大爷的,我就这个命,认了。呵呵! 今年的10月11号是传统的重阳佳节,也是俺的二十二岁大寿。我们那小镇还过农历生日,不像有些大城市的人全盘西化,连生日也算阳历,真不知再过那么几十年,还有人数得清天干地支地那些个搭配规律不!老骚老早就打电话过来说要请我吃饭,正赶上我生日,索性咬牙狠心说我生日之后的娱乐活动他全包了,在电话里我甚至都能听到丫咬着牙帮子倒吸凉气的狠劲。也活该丫请客,他家老太太并无大碍,只是老骚离家多年,对儿子过分思念所致,十一老骚回家,在床头嘘寒问暖伺候几天,病已好了大半;再一就是我给老骚弄的那篇论文有消息了,只等把版面费寄去河南的一家刊物就准备发表,好歹我也在杂志圈子里混过一段时间,学术刊物的这类作风我倒还是头一次见着,作者在里面发表文章不但拿不到稿费,还得付出价值不菲的版面费。就像老骚吧,发表他文章的是一家师专学报,跟我们学校一个级别,可老骚却不得不付出七百元的版面费,他大爷的,早知道这样,我就混到学报去做编辑,说不定早就发了。不管怎么说,老骚的文章是有了发表的地儿了,离他学术带头人的地步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有此双喜临门之事,焉有不请之理?到时候可得好好宰他一大把的,也算对得起我替他查找论文生生熬死的一大堆脑细胞了。 打电话给唐莉,要她过来株洲陪我一起过生日。她说马上就得考计算机了,要抽时间看书上机,没时间过来。也难为这丫头了,跟我之后就没正经地看过一天书,时常被我挂在嘴边数落的就是计算机从大二到现在连考三次都没过。我也不再勉强,只要她安心看书,可别再挂第四次了。她在电话里骂我乌鸦嘴,我嘿嘿笑着也不否认,然后就挂了电话。这个生日,我仍然得一个人过了。 老骚很讲面子,替我在“攸县餐馆”摆了满满一大桌。颜大炮两口子和渣滓都有到场,还有大学时就耍得好的几个学弟学妹,气氛相对我上次生日冷清了些。我二十一岁生日时,因为是大学阶段过的最后一个生日,所有几乎稍有联系的朋友都被我请了过来,整整三桌的人。不过那次生日,因为唐莉不在身边,心里怎么说都有些不太自在。今天虽然唐莉没有到来,但跟唐莉的关系跟一年前相比,无异天壤之别。冷清是冷清,心却是热乎的。 开席前老骚说今天还有个神秘嘉宾,要给我个意外惊喜,我说是谁啊,你小子藏藏掖掖,弄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老骚只是不说话,拿起手机在键盘上扒拉了几下。我用脚指头也猜得出他是在发短信,大学时我用手机作弊是中文系出了名的,你那点儿花脚乌龟还能玩得过我。兵书上怎么说,以静候动。我就偏不吱声,让你丫一个人瞎忙活。 等了有十分钟左右,老骚的手机嘀嘀地响了起来。就看不惯丫这操行,短信提示音也弄这么个惊天动地。更让我惊天动地的还在后面,老骚扫了眼手机后嘴角露出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说来了,然后就走下楼去。我倒要看看你给我把哪个神秘嘉宾请到了现场?再然后老骚进门,后面还跟着个女孩子。我的老天,不单是我,颜大炮和渣滓都望着跟老骚后面的女孩子张大了嘴巴。 来人竟然是谌琴!老骚好像早料到了我们的反应,也不答理我们,只把谌琴拉到我旁边空位上坐下,敢情一直预留的那座位你是给谌琴的啊?老骚啊老骚,你他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神秘嘉宾给我的惊喜也实在太大了。其实我也早该猜到是谌琴,老骚和张静掰了之后一直还跟谌琴以兄妹相称,而且当初为了谌琴的事没少骂过我,说我犯贱,有这么好的女孩子却不晓得去珍惜。哪晓得他竟然会在今天把谌琴带到我的生日晚宴上来,今天我过生日这么高兴,想都没往这方面想,要不怎么说乐极生悲呢? 现在我终于有勇气来讲谌琴了。其实我明白,这根本就不是勇气,其他人我都可以随随便便地说起,只有关于谌琴的一切,我却是在极力隐瞒。但是眼下瞒不过了,谌琴就坐在我左手边的座位上,触手可及,一如两年前那种怯怯的神态,所有人都想知道我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其实我自己也想知道。 谌琴曾经是我的朋友,有一段时间,我想我们连朋友也做不成了。刚开始的时候,她想对我好,我却老想着肖妮,对她心存芥蒂。后来我喜欢她,爱她,她却竭力回避。命运捉弄人的时候可真由不得你选择,他大爷的,现在我信这话。 我第一次见着谌琴是在文学社新社员的见面会上。前面说过,我和老骚弄着个破文学社,天天地守在里面,无非就是想找个把长相还算标致的文学女青年深入探讨点儿文学之外的话题,一年一度的新社员见面会对我们来说无异于打望美女并确定下手目标的最佳时机。也许是这几年文学确实有点儿儿不景气,反正偌大一个学校参加文学社的没几个人,更悲观的是其间的女生质量着实有点儿不敢恭维。我和老骚以前辈身份对文学社鼓吹一番,反正说来说去就那点儿破事,荣誉什么的都是以前的,现在狗屁都不是。我说的同时心里想到,然后就意兴阑珊地坐到后面,看这帮子对文学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傻逼们做自我介绍。没有美女,一切都是白搭。这是我和老骚对文学社的最后想法。 谌琴就在此时出现,先是在后门口探出一个脑袋,羞答答地问是不是文学社的新社员见面会,在得到肯定回答后才期期艾艾地走进教室找了个后面靠窗的位置坐下。当时对她倒真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自我介绍说是叫谌琴,来自长沙,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让人想起林黛玉,心生怜悯。而且在那堆自命不凡的女生当中,她无疑是最出众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让一堆美女站一起你反而不会觉得美,而当在一群丑女中见到个并不难看的姑娘时,那绝对是一种享受。 那会儿我还追着东院一个女生,正处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阶段,对谌琴的出现也没抱什么大的想法。真正的转机出现在一个月之后的社团联谊活动上, 我把东院那女生也叫了过去一起玩,本想叫她以社长夫人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长长我的威风的,不想她那晚对我不冷不热,让我很是郁闷。到完了散的时候,我说送她回去,她竟扭扭捏捏地说不用了。不用就不用,我犯得着求你吗? 我气鼓鼓地走在回去的路上,没错,就是在路上,我清楚地记得就是在这路上跟谌琴认识的。那天我跟她说了很多,她才进大学,也难得遇上个交心的人,我自信那晚的谈吐很优雅,而轻易缴获她的心也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我得承认我在跟谌琴交往的时候还想着肖妮,那个永远也不属于我的女人,我知道这对谌琴很不公平,可没办法,我前面就说过,有些人是结在心上的疤,永远也好不了的。毫无疑问,肖妮就是那个在我心上刻疤的人。老骚问我到底喜欢谁,我说我谁都喜欢。又问你最爱谁,我说我谁都不爱。好像记得我跟老骚说过,兄弟,我们不懂爱情,也没有能力去爱。事实上谁都不懂爱情,可怎么就有那么多人陷在里面爱得死去活来呢? 老骚那天喝了酒,大骂我不是东西。我也认了,这丫刚和张静小妮子耗上,不懂得情感道路上必经的蜿蜒曲折,以为张静一时半会的不理他就是世界末日了。 我随他去,谁也不会和喝醉的人计较,我已经够了解老骚了,一点儿狗屁大的破事也得借酒浇愁。事实上,老骚日后对酒这一革命兄弟深厚的阶级感情正是大学阶段屡次情路不畅所结下的。 老骚最后一句话把我堵死,我感觉他已经醉得不轻了。他问:“你就不能同时只对一个女人好吗?” “我不能对几个女人同时好吗?”我的回答很经典,不是吗? “是的,但你不能让女人伤心,因为你是男人!”这句才是最要命的。颜大炮不知何时坐在了旁边,拿他对熊猫的真情来劝告我,但我想他更大的可能是想抨击我。我想滚你妈的颜大炮,别以为你丫有多纯情,当年没跟熊猫的时候还不是跟我一样拿望远镜偷望对面的女生宿舍,几时又轮到你来教训我了? 我是男人,我让女人伤过心吗? 千不该万不该的还是那次老骚请吃饭,我们寝室的规矩是谁找着女朋友了就得请兄弟们吃饭。老骚在经过半个学期对张静的穷追不舍后,终于荣幸地获得了替张静打开水的权利,言下之意也就是张静已经正式确认老骚是她男朋友了。在我们学校,男朋友的另一功用就是替你早晚去水房打开水,所以,如果在我们学校,作为一个男生的你,只要女生叫你替他打开水,那么,恭喜你,她已经默认你是她男朋友了。当然,偶一为之的同学情谊不在此类。据说外语系曾经有个美女,整个寝室都不用自己打开水,这美女的忠实FANS队伍排出老远,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抢着给自己心中的女神打水,也算是俺们师专的强人一个。 我不知道老骚到底安的什么心,如果知道那次的晚宴有陈超和肖妮的参与,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的。饭局属于小范围的,老骚跟寝室交代的是日后再请客,今天就请我一个人。到饭店才知道,请的并不止我一个人。我进门就看到肖妮和陈超很亲昵地坐在桌子旁边,老骚和张静以主人的身份热情地招待我入坐。谌琴作为老骚的妹妹以及张静的室友双重身份也列席其中,旁边的空位好像天生就是为我预备的。老骚的用意很明显,六个人,整三对。丫是想彻底了断我对肖妮的心思顺带接受谌琴,老骚啊老骚,你用心良苦我可以理解,也不必用这方式啊!那次饭局的结果可想而知! 13貌似最后的电话 事后我给谌琴打过一次电话,在我的某篇小说里有过详尽的表述。我就是在这次电话之后彻底跟谌琴断了联系的,后来这小说发表在某民刊上,也许您也看过这书。不管怎么说,我今天还是要全文录下,也算好好地梳理下和谌琴过往的点滴。毕竟,要从记忆深处再次挖掘关于谌琴的一切,我做不到。那种锥心的疼痛我不想再次体验。 我该给谁打电话 实际上他并没想到电话这么快就有人接。他拨通电话后一个劲儿地在心里想着,千万不要通,千万不要。可电话竟奇怪地通了,“嘟——嘟——嘟”,一声又一声绵长的声响。他又想千万不要有人接,千万不要。“喂,你好,请问找哪位?”“嘟”到第三声的时候,那边有了这样的声音。他听得出来,这是他老乡的声音。他茫然地望着刚被雨水冲刷过的篮球场,他下午还在这里打了场比赛,轻敌,很意外地输了。惨白的路灯光柱打在未干的地面,有斑驳的水光闪动。他注视着粼粼的水光,眼光也晃动起来。 “喂!”她又问了声。他换了个姿势,把身体斜放在电话亭边,这样感觉舒服了很多。 “我找谌琴。她在吗?”长久的沉默后,他感觉总得说点儿什么。千万不要在,而说的同时他又在心里默默祈祷。 “好的,你等下。”他感觉今天万事都不是按他意愿来的。“找谌琴的,是方明。”他听到那边刻意压低的声音以及嘈杂不清的声响,他想电话应该放下了。 “喂?”他听到这样的声音好像等了好几个世纪了。 “喂,是我。” “我知道。”他想她还是能分辨出他的声音的,“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吗?” “呵呵!”她的笑声还是那么清脆。 “我们有很久没见了吧?至少有两个礼拜了。” “是吗?是够久的。” 他看着女生宿舍那头亮起的灯光,心想或许那盏就是属于她的。 “我真觉得,我都有点儿对不住你了。”他还是不善于说谎的,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火辣辣地烧,幸亏她看不到,“我好像没尽到一点儿点责任。”火烧得更旺了。 “别,快别这么说。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忙。” 忙?她知道我忙些什么吗?他想。然后就是沉默。 “喂,说话!”还是她先扛不住了。 “我在听你说。还是你说吧,你说。我喜欢听你说话。” “你那天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现在可以说吗?” “是吗?我有说过吗?我说的是我们两个得找个时间好好谈谈了,真的,我自己也弄不准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现在不可以谈吗?” “我意思是我们应该见下面,我们也有很久没见了。这礼拜你回去吗?礼拜五晚上我想请你吃饭,顺便跟你说说事儿。” “我觉得真没这必要。有什么电话里不是一样说吗?” “这礼拜你回去不?”他想他还是很坚持的。 “还不知道,到时候了再看。”这是否算是一种敷衍呢?他想,“你现在在哪里呢?” “在给你打电话的地方啊!”他懂得适时地调节下气氛,“在外面,刚从图书馆回来,雨停了就想起该给你打个电话。” “难怪?” “怎么回事呢?” “难怪这么安静,你们寝室都很吵的。” “是够吵的,那帮小子霸着我的电脑打牌,还放滥俗的音乐,够恶心人的了。”他想,或许现在还有好几个人围在电脑跟前。 “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寝室吗?”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提醒着他。 “怎么,就赶我走了?才十点半不到,就回寝室干什么?” “不是,你们宿舍楼是十点半上锁,晚了等下你进不去。” “现在改十一点了。再说就算是晚了,我一样也可以爬铁门进去。你忘了,我军训的时候就……” “打住,你都说过多少遍了。教官请你和陈超喝酒,到晚上两点多才回,然后穿着军训服的你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越铁门,顺利回到寝室睡觉。你们是02届里头最早爬铁门的学生。接下来的故事你还会这么说!” “呵呵,都被你猜中了。嘿!”很重的叹气声,他感觉到自己的气流穿过话筒,像刚刚敲打地面的暴雨。 “怎么了?”她还是有点儿关心自己的。 “没什么,心里有点儿不舒服。想随便找点儿什么来发泄下。”他琢磨着是不是该把肖妮的事都告诉她。 “莫咯。”她跟他讲的是长沙话。他曾坦言他会为了一个女孩子特意去学一种方言,到现在,他已经懂了好几种方言,但还是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女孩子。 他望着头顶重新聚集起来的乌云,黑压压地一片,也许等下还会下雨? “说话!”她提醒他又已经沉默过一段时间了。 “天好像又得下雨了。”他心不在焉地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你快挂了电话回寝室,等下又感冒了。”她还记得那次两人一起冒雨逛炎帝广场的事。 “我在等等下雨了,会不会有个美女给我送把伞过来?” “呵呵,你就等着感冒吧!”很爽朗的笑声,它在什么时候曾属于过自己呢? “唉!跟你说哈,那天张静看到的其实是我同学。” “哪天!” “就那天和我一起的那个女孩子,我去河东买东西,正好碰到她,就顺道一起回。那天我看到张静在打开水,我还问她你怎么没过来?” “哦!知道啊,你跟我说过的。那天我有点儿不舒服,就让张静替我打的开水。” 谈话持续到这里,谁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他将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最后终于落在左手上…… “挂了吧?我好像听到打雷声了。” “是吗?”他侧起耳朵,很认真地去分辨嘈杂的各种声响,似乎真的有轰隆声碾过西南角的天际,“我正好等哪位美女给我送伞过来!” “哈哈,你可是贼心不死啊!”听着她爽朗的笑声,他想,或许这辈子就这么够了。 “谌琴。”他叫她的名字。“谌”姓很少见,他一直以为是“陈”的变体。好像有位女作家是叫谌容吧,写《人到中年》的,字典上的解释是“相信”的意思,也可作“的确,诚然”解。他想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姓氏所蕴涵的意义吧? “嗯?”他能想象得出她应答时的可爱表情。 “谌琴。”他又叫。他想,以后可能很少再机会再叫她的名字了。 “干什么?” “没什么,叫叫你的名字。”她能明白他以后将再也不能这样的唤她的名字吗? 雨下起来了,一点儿一点儿地,由小变大,最后就连成了一片。电话亭刚刚好容身,他清晰地听到雨水敲打钢化玻璃的声音。 “下雨了?”她问。 “嗯。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了。雨水在敲打电话亭,很大。” “嗯。都被你猜中了。” “有美女给你送伞吗?” “呵呵,吃醋了不是?” “鬼扯呢?下雨了,早点儿走吧?” “不忙,回早了也睡不着。再说待电话亭里也淋不着我。”他本来想说淋病的,想想这样的玩笑还是不能跟她开的。 雨越下越大,他不得不把身子使劲地往电话亭里头靠。蜷缩成一团,像寻求某种保护的小动物。他想,这样子她见了一定会心疼的。她从来就是那种太过善良的女孩子。 “你跟李小薇的关系好像还蛮好的哦?”她问。 “嗯咯。那天晚上她请我吃夜宵,碰到了我同学,我跟我同学说她是我女朋友,我同学还当真了,直问我是不是真的。哈哈!” “是吗?” “喂!你怎么就没点反应啊?” “要什么反应?” “你就不怕李小薇把我给抢走啊?”他特意激动的嗓音不知道吓着她没有。 “抢走就抢走呗!反正脚长在你身上。走哪里去是你的自由。”她拿不准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于是也以玩笑的口吻回复他。 “文学社你还在做没有?”停顿了一下后她问他。 “没做了。我现在什么都不管了。自己的事都忙不完。都交给李小薇了,她还是有一定的管理能力的。” “那你就这么跟我们文学社脱离关系?” “什么叫脱离关系啊?说得多正式。网站还是归我管理,毕竟是我一手创办起来的。”他还记得和朋友一起熬通宵做网站的事,那夜可抽了不少烟。烟呢?他习惯性地往衣兜里掏去,却只有一个空盒了。 “哦!网站我上次上网的时候进去看了。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在上面发文章啊?”女孩子对这方面就是比较笨拙,他想。 “当然。不过首先你得注册。这样吧,你下次来我寝室我教你咯!”他总是乐意给某些人做老师的。 这雨好像还没停歇的迹象啊!他望着自己随手扔掉的空烟盒,——雨水汇成小河——已漂走很远,白白的孤零零一张纸,空旷得像整个世界。 “哎。”他和她几乎同时开口,“还是你说吧!”他谦让道。 “你先说。我……”——“对不起,您还可以通话一分钟……”——她还想说些什么,可后半截话却被这扫兴的余额不足通知给淹没了。 “操!”他压低声音骂了句,“等等我,就回来。”他等语音系统自动提示音完毕后交代她,然后一头冲进了雨幕中。 超市还没关门,买了张三十块的IC卡,硬要十元。早几天买还是九块五的,他跟超市收银员还价未果后像是自言自语道。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折身返回买了包烟。 又是冲刺来到电话亭,插卡,拨号。“嘟——”长音只响了一下就有人接了。 “刚干吗去了?”她还等在电话机前。 “想不到那电话卡就没钱了。”他像是自嘲般说到,想想又觉得这样说还不如不说。 “我觉得真没必要……”她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等了阵子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没什么的,反正我也得给别人打电话的。”她总觉得让别人特意去为她做某事,她会良心不安的。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时间在彼此的静默中一点儿一点儿地流走。他拆开烟盒,拿出一根叼在嘴里,话筒被他用脑袋夹在左肩上,空出来的左手挡住来自四面八方摇曳不定的风,右手使点儿劲按了下打火机,就有蓝幽幽的火光冒出。烟点着了。他重新将话筒握到了手里,严严实实地,像怕它忽然长脚跑了似的。他想她一定听到了,整个过程中电话听筒不断地被触动着,可她为什么就不吭句话呢?他将整个身体又靠在电话亭上,狠命地吸了一口烟,又长长地朝天吐出一口,惬意! “在干什么?”她终于开口了。 “在给你打电话啊!”他猛然意识到才跟她开过这样的玩笑,这就一点儿也不好笑了。 “你在抽烟?”她的疑问带有很大的肯定性,如果不是语法要求,简直就可以称之为设问了。 “嗯。”他默许。同时更加用力地吐出一口烟雾。他看着渐渐消散在头顶上空的烟雾,觉得人生也不过如此。轰轰烈烈地在世上走一遭,到最后还不是如烟雾一般消散在众人的记忆里。 “你不是说你不抽烟的吗?”他能感觉到她的语气一点儿也不惊奇,这倒有点儿出乎于他的预料。 “以前是不抽。烦着的时候抽一根很来劲儿。”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她真有点儿刨根究底的架势呀,他想。 “忘了。”他知道他没忘,从那个人离开开始,他都不想再去想那个人了。 “你都不像我以前认识的方明了。”他能感觉到她那边刻意压制的情绪。 “是吗?”他将身体抽出来一点儿点,雨好像小了,头靠在电话亭内侧仰望着自己吐出的烟圈。四个,五个……,他在心里默数着,他忽然发现自己有吐烟圈的天分。十三,十四,十五,又吐出三个。他都有些得意了。 “我知道你最近过得很不开心,但你也完全没必要这样!” “不,我过得很好。”他固执的回答不知为何显得如此没有底气。 “其实我那天就发现了。” “哪天?” 他听到电话那边有些嘈杂的声响,毫无疑问,她那边在将电话换手。 “就吴玄请吃饭的那天。”她那边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长久之后才以很重的语气说出。 这么说她都知道了,他身体抖了下,然后烟头毫无征兆地掉在地上。 “吴玄请过很多次饭啊!”他还想坚持。 “我都知道了,肖妮都跟我说了。” 当他听到从她嘴里说出这个人的名字时,心又绞了下,然后无力地靠在电话亭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有很多事情是不能勉强的。”顿了顿她又接着说道,“那天肖妮跟我讲的时候我还不信,想着你那天吃饭时的表情也不由得人不信了。” “是吗?”他现在只想快点儿结束这场谈话,他无法预料接下来的时间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只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你最好的朋友背叛了你,还有你最爱的女人。”她已经完全不顾他的反应了,话语犀利不留一丝情面。 “我不知道你怎样看陈超,但我想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他明白自己的话苍白无力,就像春日的毛毛细雨落在湖面上,不会留下一丝痕迹,但除此之外,他又能说些什么呢?难道他该像个市井混混样破口大骂,用最恶毒的语言刺伤自己曾经最爱的女人还有朋友?也许这样更像他自己,但他做不到,仅仅因为他还爱她。 “幸福?你想过自己的幸福没有?你一直都忘不了肖妮,这点你谁都瞒不了,不是吗?” “不是,你既然都知道了,我就坦白跟你说。我什么都无所谓了。”他激动得抖着身子又点燃根烟。 “也许在外人看来确实如此,你每天装得比任何人都过得洒脱,但恰恰你正是用这些来掩饰你内心的怯弱。你又在抽烟?”她的话总是准确无误地刺中他的心底。 “没有。”他狠命地吸了口烟,接着坦白道,“有点儿冷,抽口烟暖和些。” “我昨天又碰着肖妮了,她说你像个民工。” “我根本就是个民工。”天啊!怎么又下雨了,这雨好像还没个完似的。他想,家乡的谷子应该到收割的季节了。 “呵呵,我可没说哦?”她爽朗的笑声让他的心暂时温暖了下。“你如果真忘了她的话,就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当着她的面像个民工样的大讲荤段子,这可是肖妮说的。” “跟你说了,我本来就是个民工。”他不觉得这样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我说谌琴,我们说点别的什么好吗?” “你还是不肯承认。” “我们说别的好吗?”他几乎有点儿求她的意思了。 “好吧,无论如何,肖妮……” “喂,我们说好了说别的了。” “对不起,你说吧。” 他真不知道他该说些什么,也许在这样的夜,这样的两个人,说任何的东西都会有伤感的情绪蔓延其中。 “谌琴。”他还是觉得叫她的名字会让他心里好过点儿。 “嗯。你说就是了,我听着。” “你说我们两个到底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啊?” “就是说我们的关系。”他考虑了下,终于还是问了她。 “朋友啊!很好的朋友。”意料之中的答案,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跟你说过没有?” “什么?” “就是我喜欢你。” “别开玩笑了,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那天太阳很好,我给你你买的是草莓味的冰淇淋,你说你喜欢草莓味的。然后我带你把整个校园转了个圈,我们学校太小了,记得我当时是这么说的。那样的场景很适合抒情,然后我就说了这话……” “讲点儿别的可以吗?”轮到她说这话了,想想可真滑稽啊! “还有。有次我们一起吃晚饭,完了我要你跟我去操场走走。那还是十二月,天已经完全黑了,操场的角落是恋人们紧拥在一起的浪漫。我也说了我喜欢你,然后就很快地搂了下你的腰……”他仍自顾自地说着,像农村老太太似的念叨着自己的陈芝麻烂谷子。 “别这样说了好吗?我已经说过我们是不可能的了。” “为什么?是因为肖妮的原因吗?”他已经说了不再提她,可…… “不是,那时我还不认识肖妮呢!” “你表哥?”他还记得她写给他的信,以及信后附着的那小说,他一直以为这样的情节只会出现在安妮宝贝之类的书中,可这竟成了她拒绝他的理由。 “可他是你表哥啊!而且他已经结婚了啊!” “不是这样的。你根本不了解,一切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对你不公平。” “我从来就没得到公平过。”他愤愤地想起了肖妮。 “有时候你有点儿钻牛角尖。真的,不是我说你,这很不好,对大家都不好。” “你的意思是我该像个白痴样的,装作什么都不懂,就像对待肖妮一样。”绕来绕去又绕回去了,真像个挣不脱的冤魂啊! “哈!你还是承认了。”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又说回去了。”想想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很简单啊!证明你根本就忘不了她!”他想,这时她的表情一定很可爱的,可他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好吧!谌琴,我们不说这个了。”他用右手的中指和拇指将烟头很潇洒地弹出,像个抽烟多年的老手。烟头在黑暗中划出道红色的弧线,转眼就不见了。烟抽完了,故事是不是该就此完结呢?他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裤脚,黏黏地沾在身上,极不好受。 “好吧!最近忙什么?” “不知道,什么也没做,也做不下去似的。” “还在写吗?” “我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还叫不叫写?有时候我晚上坐在电脑前面,真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或者说我该干些什么,抑或我这样坚持下去的意义是什么?我是真不清楚,这样盲目地敲打于我真有意义吗?” “有点儿急功近利?是不?” “没有的事!我已经大三了,再有还不到一年就毕业,我总得在大学阶段干点儿成绩出来,叫所有人看看。我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后一句简直带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了。 “你总是这样。你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好强。” “是吗?我倒不这样认为。只是有时候特想找个人好好说说话。” “就这么简单?” “嗯。很多时候我要求其实并不高。唉!算了,你不了解的。”这雨到底有完没完啊,他想他是不是该回去了,“现在到什么时候了?” “你等下,我看下表……十一点多,快十一点半了。挂电话吧,雨还没停,你怎么回去?” “没打扰你休息吧?真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会弄这么晚。” “没什么的,有些话说出来心里会好受点儿。” “嗯。谢谢。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好的。回去了早点儿休息,熬夜对身体不好。” “好的。那拜拜吧!”就这样结束吗?真他妈的操蛋,他想,“等等!” “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他不知道她是否能承受这三个字的分量,也许谁都承受不起。 “那就这样吧,晚安。” “嗯。晚安。”他清晰地听到那头搁下电话很响的声音,然后握着话筒无力地靠住电话亭。他想,或许他跟她真的只能是朋友了。“我爱你!”他说。可惜她听不见了,电话里只有嘟嘟嘟的忙音。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他想。悲情人物就该拥有这样的结局。 2004.1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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